第361章 宫里宫外,众人反应 胡亥,你一
五色裙其实是后世魏晋形制的交领大袖襦裙, 华丽多彩,穿着比深衣要轻松家常——襦裙是深衣袍服的中层内搭,平常嬴秧只在家里穿, 不想为了这点事挨骂, 今天的刺杀危机对她的心理也有影响,她就想穿点轻松好看的衣服换换心情。
果不其然,她穿着新衣服出来,上至秦王、大小夏夫人,下至宦官侍女,还有带着儿子跑过来的胡八子,全都瞪大了眼睛。
他们受到的冲击比现代长辈看到小辈搞“杀马特”还强, 她可是“内衣外搭”!
成年人在权衡利弊,小孩子想不到这么多,荣禄眼神亮晶晶地拍手,说:“阿姊!彩!美!”
胡亥从母亲怀里起身,像个小炮弹似的冲向嬴秧:“阿姊!呜呜哇!阿姊!”
嬴秧眼疾手快地伸掌抵住胡亥的脑门儿, “鼻涕!鼻涕!”
胡亥被乳母抱着擦脸的时候, 左右摇晃脑袋, 确保姐姐一直在自己视线里。
胡八子连忙解释道:“这孩子受了惊吓,不安且躁动,妾实在没办法……”她哽咽低头。
秦王安抚胡八子两句, 长篇大论地说起女儿英勇杀敌、救父救弟的场面, 最后说胡亥是大秦公子, 遭受此难, 算是历练,以后性情定能更加坚毅,能成长为栋梁, 焉知非福。
胡八子一愣,没想到秦王对被挟持的儿子也只是泛泛的口头安慰。
“胡亥遭此大难,替父亲、替国家受难,也算有功吧!”胡八子连忙道,“不给他封个爵什么的?”
秦王惊愕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胡八子察觉不对,可箭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她鼓起勇气,说起秦王政九年时渭水南岸的事情,说嬴秧便是因为代母太后受难而得封君之位。
秦王面无表情地说:“依你高见,当时长公子也在,寡人为何不封他,只封渭阳君?”
胡八子想也不想,答道:“大王不喜欢长公子,偏爱渭阳君呗!母太后也偏爱渭阳君,她就得封了呀!”
秦王、大小夏夫人:“?!!”
嬴秧捂住嘴,假装惊讶。
她算知道胡亥本性中的鲁莽愚顽从哪儿来了,胡亥,你一定要坚持本性呐。
“我肚子饿了,带荣禄和胡亥去吃点东西。”嬴秧找借口退出一触即发的厅室,大小夏夫人以照顾孩子的名义跟着离开。
才走出屏风,到了隔壁厅室,秦王暴怒的几个字音隐隐传来。
胡亥不安地抱紧乳母的脖子,突然哭了起来,小声叫起“阿母”。
他已经明白内室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嬴秧瞥了他一眼,问他有没有去给植物浇水。
胡亥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抬起脸,兴致勃勃地讲起乳母带他做的游戏,心情转变速度之快超乎嬴秧的预料。
嬴秧捏了捏胡亥肉肉的脸颊,似喜似叹地笑了笑。
……
渭阳府。
张良从早上起便心神不宁,做什么事都不顺利,干脆什么都不做,捧着一卷黄老书籍念,念几个字,看两眼门口。
临近中午,嬴秧还没回来,也没个人回家报信,张良和相对镇静许多的栾布都意识到出事了。
正午时分,六月的天气,街上居然出现了穿甲执戢的兵士,还有骑马的兵士背着令旗、敲锣大喊全城戒严,在街上的人都赶紧回家,老实待着!
张良和栾布知道女君日日在警惕一件大事,见到这副景象,二人喉间干涩,知道那件大事发生了。
结果呢?结果如何?秦王是死是活?活是怎么个活法?
张良一想到秦王死了,就止不住地涌起一阵快意,本能地盘算秦王要是死了,该帮她注意哪些人、帮她保住地位,更多地在思考时局会如何发展以及韩国复国的可能。
打断张良的是栾布冰冷而失望的眼神。
都是聪明人,栾布一见张良古怪的神情,就明悟张良在想一些罪该万死的事!
张良并不觉得羞愧,韩国是他的国啊!
“她不是交予你调动府内私兵的符券么?”张良道,“我与她对彼此心知肚明。”
栾布沉默地直视张良,道:“结果未定,君侯武勇,定能平事。”
张良眉间多了真切的忧色,“希望她不要受伤……”
两个人的心情复归焦灼。
天使没让他们久等,渭阳君是大红人,没有哪家府邸比她家更先受到消息了,现在大家都争相与她攀关系。
秦王没死,在渭阳君护卫下一丝皮肉伤也没受的消息传来,渭阳府邸的人狂喜,自家主子要更发达啦!
只有张良怅然地呆立发愣,她又一次强势地向他证明了她代表的天命。
家令苏犸高声吩咐人取钱来谢天使,又命人去煮水和准备吃食,留以备用。
正在这时,站在梯子上观望街巷情况的仆从慌慌张张地跑来,说看到甘右相、芈中郎等权贵家的人被抓出来了。
天使脸色淡下来,告诫渭阳府的人不要掺和外面的事,一定要守好渭阳君的门户,不要给她添乱。
牵涉刺杀事件的权贵有不少,方仙道盛行了大半年,能有那么大的声势,全靠权贵们捧场,向来充满欢声笑语的咸阳城中心一时间哭声震天,有许多人喊冤枉,说自家绝不可能谋逆,有人向路过的府邸悲声求情,最令人不忍的是孩童的嚎哭。
渭阳府里人被失败者的残酷下场教做人,少了几分轻狂,天使很满意,留下来喝渭阳君府上特产的淡甜清茶,他本来打算只喝一杯的,显得矜持,不落出身,结果喝得停不下来,一杯接一杯。
日失时刻,第二位天使和少府卿一起上门,惊得苏犸鞋差点掉了。
第二位天使是来宣读赏赐诏书的,少府卿是来交付一部分赏赐的。
从来没有这么快的赏赐给予速度呀!当天给!
苏犸连忙热情地请第二位天使和少府卿喝茶,少府卿当面收了礼,转身又回去退了黄金,提着茶说:“敝人曾受君侯恩惠,职责所在,不敢领君侯金银。”
苏犸有点流汗了,他不清楚其中渊源,在九卿面前露出了屁股。
冯毋疑连忙站出来,说:“唐少府是十三年前的屯留县令。”
苏犸等人恍然大悟。
时任少府卿正是嬴秧在十三年前拉过一把的屯留县令唐迎,他品行能力过关,在屯留后回到内史地区任一地县令,政绩依旧不错,因得嬴秧好评语,祖上又是外戚,秦王便把他提拔为少府卿。
苏犸等人感慨自家主君慧眼识人、广结善缘,又说唐少府卿知恩图报、人品很好云云。
听得张良脾气暴躁起来,“你这些年光拿着渭阳君的钱去置大宅、养美婢、生儿女了吗?九卿与主君有这么深的渊源,你这个当家令的竟然不知道!少府以不合常理的速度送上赏赐,你信他单纯是为了报恩?”
苏犸被当着一众下属的面被训斥,实在下不来台,涨红着脸说:“张君是以什么身份说我呢?您方才也听到大王诏书了吧!咱们府里的真小君是王家郎君!”
张良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他一眼,甩袖走了。
苏犸起初是觉得爽快的,直到他发现下属们都用不安的神情看着他,像是他犯了大错一样。
只有和苏犸当了十几年好兄弟的涉尉上前安慰他,苏犸心中稍安,不知道好兄弟正在狂喜,已经想好怎么把他拉下马。
张良一入花门,就慢下脚步,等栾布追上来。
栾布不理解,“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
“你以为我在发邪火?”张良斜眼乜他。
栾布点头,嗯了一声。
“你不止要看大策书,也要抽空学学豪门阴私小道。”张良带着一种奇异的心情教导栾布,“我当面骂家令,原因有三。一是他该骂,二是他吃了这顿骂,就难想着借机耍威风,会把心思用在掰倒我上,三是咱们的女君已经厌弃他了,他贪得太多,还想借着儿子与王离的交往跳下咱们家的船,往王家奔。你说,他该不该除?”
“为什么是现在?”栾布不解。
张良一扬眉,古怪地笑起来:“王斐要进门了,我生气啊。听到自己心爱的女人要和另一个男人结成正式婚姻,你不生气?”
栾布:“…………”说来说去就是你发脾气呗,整一大串借口。
“不生气。”栾布淡定地说,“除非我立下大功,中年封侯,君侯又恰好丧了偶,我才可能有尚主的机会。”
张良撇嘴,“你这不是也想过吗?哼,算你有点志气。你去看书写策吧,我会把这件事办好的,只等她回来点头。”
王家。
天使离开后,王家人哄的一声炸开,叽里呱啦吵得王翦头疼。
镇宅的老头儿喊了一声,其他人不情不愿地闭嘴,老妻成氏除外。
“阿斐是阿戊的嫡长子啊!大王怎么能!”
王翦淡定道:“除了阿离,其他孩子不管是谁家的、排行第几,能被渭阳君看上,那是他的福气。”
王戊连忙对母亲说道:“母亲,母亲不知道渭阳君何等英姿!今日朝堂上,有足足五名刺客!当时惊险万分呐!秦国社稷险些危矣!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渭阳君拔下帽簪,觑刺客腋下大开,勇击刺客腋下,打落第一个刺客的匕首,又将第一个刺客的匕首甩入第二个刺客的胸膛,第二人霎时就倒地不起!”
王家人发出惊呼,不少人捂着胸口。
王戊沉浸在讲述里:“渭阳君甩出匕首后,像是知道刺客必死似的,看都未看那人一眼,低下身,踩着燕国刺客的身子,喀拉两下便把燕国刺客的双臂卸了!”
王家人很捧场的再次发出惊呼。
王戊就是靠口才当上御史的,他自认为是客观转述,把渭阳君的武艺和机智一一道完,成功把自己和家人变成了渭阳君的粉丝。
王戊的母亲和妻子,大小成氏听完转述,一点不平也没有了,王斐的母亲有些怅然,有点心疼儿子不能当家作主,但一想到儿子是同辈里最先二千石的佼佼者,以后子孙富贵发达,小成氏又没那么心疼了。
王家的女孩儿们偷偷嘀咕:“谁曾想,嫁得最好的竟然是个男兄!”
王翦淡定地喝了口甜茶,孙子神归神,用对了地方,也是个宝贝啊。
作者有话说:
删了两千多胡亥妈的小传,不然节奏太拖了,心疼码的字_(:з」∠)_
明天可以干燕国副本了嘿嘿~
秦汉时期,兄弟是中性词,男女都可以叫兄弟,不过男性是第一性,所以有时候为了区分,会称呼女兄、女弟,男的不加前缀,王家女孩叫王斐男兄是吐槽哈哈
第362章 攻燕前夕,白李婚礼 欠蒙氏人情
刺杀的一段时间里, 秦王夜里经常被噩梦惊醒,有时是被刺死的噩梦,有时是咸阳陷入一片火海, 大秦基业轰然倒塌的噩梦。为了消耗精力以助睡眠, 也是出于把持权力的本能,原本就算勤政的君主愈发沉迷政事,白天断狱讼,晚上批阅文书。
嬴秧和百官把秦王的状态看在眼里,不敢出声劝谏,怕激怒处于敏感期的君主。
过了十天,她借着开会的名义出了趟宫, 先与蒙武碰头,后见门属。
燕国是北方中的北方,冬日寒冷,将士们的寒衣不可轻忽,嬴秧把栾布与萧何提前派去邺郡和巨鹿郡, 令二人检查军需准备情况。
她又让张良先去一趟东海, 陈平、吴荫来信说高芒和相里骜在彭城曾遭遇抢劫掳掠事件, 之后就不见高渐离的身影。故楚地东北方富庶繁华,接近齐国,她要派一个足够聪明、足够信任的人帮她探探情况。
陈平已经从大梁令卸任, 在齐国游说后胜等重臣, 麻痹只要能继续装睡就一直装睡的齐王建。
张良与灌婴拿着蒙武盖印的手令回颍川老家征兵, 彭越与郦商回砀郡找老乡, 刘季带着散装的泗水郡子弟归入李彤的部队,负责粮草检查和运输一事。
秦国已经在故中山地、故代地屯兵多年,守在这两个地方的将领和士兵渴望去燕国建立功勋, 现实是能抽一半人走就不错了——齐国屯兵西部,离燕国只有一线之隔,虽说燕齐有灭国之仇,齐王建是个缩头乌龟,但秦王和蒙武不会把自己的命运放在赌对手始终脑残上,他们仍然做了齐国发兵援助燕国和匈奴胡人来代郡打秋风的预案。
嬴秧不动声色地在其中使了一把劲,要是都用恒山兵与代郡兵,她还怎么推彭越、灌婴、刘季他们这些故六国子弟?
为了表示公平,她没让抽调邺郡兵,白蒄、李彤等去押运粮草,把选为前锋的机会留给没吃到肉的关中贵族和兵卒。
七月初,嬴秧与蒙武等将领启程。
蒙武说想去邺城看看,拜会武安君,吊祭荀卿等名人之墓,于是众人走邺城,正好赶上白蒄与李鲜的婚礼。
司马昔年事已高,说要死前看着女儿成家,在李牧来信暗示妥协后,司马昔硬挺着老迈的身体跑到邺城,与李牧的妻子楼氏商量着操办两个大龄青年的婚事。
李牧也很懂,托老伙计司马尚的儿子、大儿媳的哥哥司马平出面送请帖,代郡、太原郡东部、恒山郡和邺郡的一些老部下听说军神上司的小儿子和白起的玄孙、渭阳君的乳妹结婚,得知司马平身侧的司马无泽身份,有少数人黑脸,大多数人笑着迎上去,不论心情如何,嘴上一定说来。
实际上,得到李牧发请帖的人也真的一个不落地赶来了。
李牧在故赵地的号召力,恐怖如斯!
一些家里有钱的老部下偷偷跑去给李牧送钱,被李牧婉拒了,李家还是办得起一个标准士族婚礼的。
他家平时生活再简朴,他也是武安君,有家底的,秦国并未没收李家的资产。
秦王召见过李牧,确定李牧当真有才,只是不肯为秦王所用,只接受嬴秧给出的选择,在书院教书,秦王微有遗憾,并不相逼,依然赐下一大笔财物给李牧,李牧没用,也不打算在小儿子结婚的时候用。
李牧和李左车在芝麻山书院教书,薪资水平很不错,足够覆盖一大家子平日的开销。而且李牧的津贴水平很高,除了寻常的粮肉还有盐糖油酱,另外每年有一丈锦和一匹缎的年礼。起初李牧以为是嬴秧特意收买,说不要,后面才知道他的待遇不独一份,书院老师的津贴水平是按学识等级算的,他比荀子、墨家钜子、吕不韦等名家的津贴待遇是低一档的,李牧也就收了,日用品都吃了,锦缎攒起来给孩子们当结婚资金。
论起身家,白家和白蒄这些年依靠渭阳君赚了不少,但白家爵位最高的白蒄出头晚,爵位仅为五大夫,未来还要依仗李家的力量助推白蒄仕途,因此这个婚礼的一应礼仪和规格都会尊重李牧的意思。
婚礼日期一早定了七月二十四日,嬴秧没想到自己能赶上正日子吃席,李牧等人却觉得她又是算准了。
婚礼是在黄昏时举行,嬴秧当然是先来白家在邺城置办的宅邸。
李鲜头戴爵卉,穿缁衣、缁裳、缁带,乘着黑色漆车而来,后有两辆副车,还有一辆有帷幔的空车,跟随李鲜的人都穿着玄端礼服,点着火炬的长队伍停在白家门前。
此所谓亲迎礼。
李信混在李鲜的伴郎队伍里,最先在昏暗的光线下辨别嬴秧的存在。
这下整支迎亲队伍都知道渭阳君亲至的消息了,现场气氛瞬间火热起来,人人抬头挺胸,希望在她面前展露好形象,能得到她的另眼相看。
李鲜紧张将一尊铜雁送给司马昔和白缨,这是送贽礼,代表男方对女方的承诺。
嬴秧仔细看着,一一记下所见,对未来自己的婚礼仪式心里有个数。
跟她一起来的王斐则在记白蒄的行止。
在女方家的仪式结束,嬴秧骑着马,转到李家吃席。
嬴秧送上贺礼,门人看到超级贵重的礼单,腿一软险些跪了。
“渭阳君贺田地五百亩!黄金百两!玉璧二双!绢百匹!布百匹!……”
即使是不少蛐蛐她的李牧也得承认,得知渭阳君来的时候,他是会为此感到光荣的。
只是……这礼也太重了吧!
“我的乳姊妹都是这个数。白阿兄早年亦如此。”
李牧放下半颗心。
嬴秧拿折扇敲了敲手心,说道:“武安君托我办的那桩事已经成了。”
周围人都竖起耳朵,好奇李牧有什么事托渭阳君办。
李牧瞪大眼睛,颤抖道:“赵……”
“出发前,我已求得大王令,封故赵王迁之嫡男为顺意侯,复赵室五庙祭祀。”
“什么!?”
人群中,希望落空的赵歇一家发出惊呼。
嬴秧看了他们一眼,接着道:“顺意侯将亦将迁往成都,与安乐侯、归命侯作伴。”
负刍侯爵保留,但是被关在监狱里和两个哥哥作伴,天天骂芈启,芈启才不惯着他,二人激情对喷,芈启被激出不少反秦人名和暗地里筹划的事件,为冯劫的漂亮政绩送上极大助力。
李牧和许多赵人听到赵室终于得到恢复祭祀的准许,都红了眼眶。
嬴秧贴心地给他们指出房陵所在的方向,与一众秦人让开身位,留出李牧等旧赵人向房陵跪拜行礼的空间。
新郎李鲜也跪下磕了个头,内心对渭阳君感激不已。
这桩消息直接把李牧家隐隐承受的道德指责全部吹散:李牧虽然降了,但他是为了保住赵室祭祀、为了给赵王后人求爵位而投降的!
然后李鲜就感受到了赵系熟人看向身侧妻子的火烤似目光。
——白蒄没有跟随夫家一起拜房陵的顺意侯。
起身后,众人拍拍尘土,李牧取出一本兵书,郑重其事地交给白蒄,道:“承我宗事。”
众宾客:“?!!”
父亲为儿子训诫称“醮子礼”,一般是在迎接新妇前说的,哪有对新妇说“承我宗事”的!?
李牧就说。
白蒄敢应:“诺。惟恐弗堪,不敢忘命。”
她肃然对李牧行叩拜大礼。
蒙武、李信、王离、赵歇和李牧的老部下全明白了!
那还说啥,以后故赵地吏民想在秦军里打仗上升,首先就考虑投白蒄啦!
自身是关中老秦人心中白月光的后代,又是故赵地白月光的儿媳,白蒄还很能打,蒙武想不到攻燕不用她的理由。
渭阳君强力推介自己人了吗?
没有。
李信和白蒄会是蒙武主动重用的将军,而不是给渭阳君的人情。
蒙武有些牙酸,这手腕熟练得……真不像个二十一岁的年青人。
为了不和蒙氏交往过深,又不想损失攻燕时的巨大利益,渭阳君居然能说动李牧把声望和势力移交给最小的儿媳,这谁能想到啊!
——她未婚夫是秦国最盛的军功家族王氏子,崛起的新贵李氏是被她挖掘的,要是再亲近蒙氏,她在咸阳受到的攻讦能再多十倍。
人人都忍不住看她,想与她攀谈。
嬴秧携未婚夫王斐入席上座,笑道:“今日新人为大,诸位闲事休谈,只言庆贺,请吃席,请吃席。”
她扫了眼李家内院的席次和各个人脸,速度不快不慢,留心她神情的人只要不是笨人,便知她的举动并非无意,遇到熟人,她会多停留两秒,被看的那个人立刻高兴地欠身。
新人夫妇进门后,在司仪的引导下对着祖宗行交拜礼、对席礼、沃盥礼,再入寝室行撒帐、共牢合卺、解缨结发、执手礼。
嬴秧本来打算厚着脸皮请求跟进去,还没开口呢,楼氏和司马昔期待地询问她愿不愿意为新人撒帐。
“好啊好啊!”
嬴秧快乐地接过使命,给寝室的帐子撒麻豆和谷米。
撒着撒着,她忽然知道要送栾布什么礼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3章 两个大营,各有问题 骄兵和派系
婚礼第二天, 嬴秧抽空见了浮丘伯等师兄和小韩信一面,便和蒙武等人启程往北赶,二人位高, 照样需要在规定日期前抵达恒山大营。
距离恒山大营还有一百里的时候, 嬴秧提议赶路,提前感到大营附近,乔装打扮一番,瞧瞧恒山营情况。
蒙武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唯一的问题是,他年纪有点大了,赶不动路, 因此他派儿子蒙恬作为代表,随她一起去,他还是按一日五十里的速度前行。
嬴秧带着一帮精兵强将先行一步。
距离恒山大营约莫四五十里距离的时候,嬴秧刻意停下马,带着人在树荫下休息, 分批次轮换饮食便溺与守岗。
都是些老兵, 饮食便溺很快, 但一百来人从歇息到重新出发也花了两刻钟。
整整两刻钟,一直没有恒山大营的士兵巡逻经过。
嬴秧面色如常,李信、蒙恬、栾布等将才神色严肃。
“走!”
嬴秧打马向前。
进入恒山大营二十里的范围, 嬴秧等人终于遇上了巡逻的斥候。
“站住!尔等何人?”骑着战马的斥候队伍警惕地围上来。
嬴秧没说话, 勒着马往后面退, 看了眼李信, 让他出面交涉。
李信天生名将,世代贵族,说话时的傲慢和优越感, 在她这个新主事来找茬的情况下,选他作为交涉代表最合适。
李信亮出自己的官印玺绶,说自己受新主帅之令先行一步,与恒山大营主将辛胜说一下明天迎接渭阳君和蒙将军的事宜。
斥候不疑有他,连忙给一行人让路带路。
嬴秧路上不发一言,冷眼观察记下一路所见所得。
越往里走,一行人碰见巡逻的斥候队伍越频繁,有的坚持检查印信,有的瞅一眼自己人斥候队伍,直接摆手放过。
见到恒山大营修得扎扎实实的鹿角营门和木栅栏上为了防火而涂上的泥巴,嬴秧嘴角上扬两个像素点。
守门百将和士兵认真核对印信与蒙武诏令内容,一个个清点人头,她嘴角又上扬两个像素点。
看来恒山大营的将士只是稍微有点骄兵苗头……
正这样想着,嬴秧听到一阵哭喊声,她朝源头看过去。
一群听声音在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士兵在哭,含糊不清地恳求着什么,一些长着胡子的老卒很随意地扇了年轻士兵两耳光,然后开始摸年轻士兵的腰间,有些老卒摸出了不多的铜钱,不快地让年轻士兵脱鞋,没摸出钱的老兵直接上手扒年轻士兵的衣服,嚷嚷着赔钱。
嬴秧不笑了。
蒙恬震惊地指着那一片正在发生冲突的区域,说:“军中不许老卒欺压新兵,尔等为何不管?”
守门百将知道蒙恬的身份,看了一眼,本来假装没听到的百将立刻点头哈腰地道歉,保证一定会管。
李信问主将辛胜在哪儿。
辛胜正在中军大帐中等着李信,他原本在处理文书,听说李信提前抵达的消息,连忙放下文书,换了身体面衣服,在大帐里等着。
李信爵位升得快,已经是能够独领万人部队的将军了。
辛胜与李信爵位平级,官位平级,但谁也不认为他们是相同的。
一个是拼搏半生仍功绩平庸的老将,一个只花了七年就升到前者的位置,未来肉眼可见的光明。
辛胜没有出帐迎接李信。
他想:我毕竟比他年高资深,任谁也挑不出理。
辛胜端坐于交椅,摆了一个很潇洒的姿势。
一个头戴皮冠的武将信步入帐,“辛将军,许久未见,身体安否?”来人说。
来人长着一张辛胜熟悉又陌生的脸,清贵英秀,似笑非笑。
迟一拍起身的辛胜屈腿在空气中僵硬了两秒,扑通一声跪下了。
“渭、渭阳君!”
辛胜骄横、不敬监军的消息以飞一般的速度在恒山大营中高级将领里传开,到了第二天,蒙武赶到,得知这则消息,恒山大营的基层军官也知道了这件大事。
辛胜等恒山大营的将领因此惴惴不安,渭阳君却没如何发怒,只是平淡地对主帅蒙武说了一句:“恒山军已是骄兵,请主帅定夺,我需查探滱河大营。”
滱河是恒山附近的大水系,恒山兵驻扎在滱河中下游,代郡兵驻扎在滱河上中游,由羌瘣统领。
羌瘣在攻楚时水土不服,没捞到功劳不说,还差点死于疾病,嬴秧把他和一些将士送回了北边,此次攻燕也不准备让彭越等习惯南方水土的人来。
彭越的老家是砀郡昌邑,处于东郡、砀郡、薛郡、泗水郡交界处,他在家乡募完兵,抬抬脚就往东边的薛郡去驻扎,和齐国西边的重兵互相盯防。
滱河大营的代郡兵没有恒山兵的骄兵气,大概是因为代郡常受胡人骚扰,经常作战的缘故,代郡兵坚毅剽悍,据说个个勇当选锋,少有投降之辈。
也因为代郡兵剽悍,常年受胡人骚扰,他们和羌瘣手下那帮羌夏混血兵处得……泾渭分明。
嬴秧很吃惊,“你是宿将,怎么让军中分为两派!”
羌瘣见到她,就像见到亲娘一样,眼含热泪地迎上来,坐下来喝了两杯凉白开就开始倒苦水。
在羌瘣口中,滱河大营派系争斗的问题根源必须是副将左将军楼超带领的代人兵不服管。
羌瘣是嬴秧的老部下了,她听完,不置可否,让他出去,换楼超进来说。
楼超是代地投降的将领之一,后来虽然被用,但在与秦将相处的过程中不免受些冷遇乃至歧视。
代地兵主将杨端和是个保守谨慎的将领,对楼超不冷不热,最低底线就是不能逼反楼超等代地将士。
楼超进入中军大帐的时候,发了两秒钟的呆。
滱河大营的警惕性比恒山大营要强,隔着四五十里,就要两队斥候发现渭阳君一行,然后两队斥候分别检查渭阳君一行的印信诏书,这种重复检查的行为不止出现了一次,以致于还没入营呢,渭阳君就感知到了滱河大营内部的分裂。
羌瘣的斥候兵机灵地派出几个人疾奔回营,气喘吁吁地宣布大消息。
向来不可一世的羌瘣听说老上司渭阳君来巡营了,连忙带着一帮羌佬翻仓倒箱,硬是赶在渭阳君入营前把中军大帐收拾得足够贵人落脚。羌瘣有种种习性令楼超看不惯,有一点是令他佩服的:不管羌瘣老家的宅邸有多豪华,有多少美丽的姬妾婢女,在军营里的羌瘣就过着朴素的将军生活,大帐就是一圈木头框架上盖着帐篷,帐篷里只摆了理事的桌案交椅、书剑笔墨和睡觉的矮塌。
在渭阳君来之前,大帐的地面就是土面,渭阳君来了,羌瘣的亲兵赶紧在帐内铺点旧草席,再多搬两台有图案的漆案交椅放着,搬一架屏风把羌瘣的矮塌挡住。角落放个博山炉,烧一把……驱蚊药香。
不燃些兰草香吗?
被渭阳君清俊秀丽的美貌打眼晃了一下,楼超脑子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而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慌忙低头深深作揖。
“楼将军请起。”
以她的功绩,以他的降将之子身份,她竟然起身来迎!亲手托起他的手腕!
楼超的心和眼一瞬间有些发热,随即想起羌瘣垂头丧气出去的样子,他像后颈被塞了雪团一般清醒了。
“下臣不敢,下臣有罪。”
嬴秧顺着他的话说:“什么罪?”
楼超卡壳了。
“哈哈!”嬴秧不以为意,请楼超入座。
“武安君夫人是你的长辈么?”她故意给楼超倒了杯东海茶。
楼超没见过这种青绿的水,有些拘谨地握着茶杯,回答道:“武安君夫人是臣的姑母,先父是武安君夫人的仲兄。”
他没有防备,喝了一口茶水,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嬴秧恶作剧成功,哈哈大笑。
楼超听他大笑,又觉得舌头发麻,神色一变,悲愤道:“我纵有错,渭阳君斥责打杀我便是,下毒非丈、非君子所为!”
嬴秧不恼,撑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等他苦劲儿过了,意识到自己犯蠢,连忙下了交椅,跪地请罪。
“这次是真心请罪。”嬴秧道,“起来吧,孤赦你无罪。武安君夫人是孤乳妹君姑,得武安君真传,孤不能让武安君夫人才经历幼子大婚的喜讯就收到侄儿的不幸消息呐。”
楼超一呆,“啥!?”
他懵了!
小表弟终于结婚了,大喜事啊!
但是,但是小表弟的媳妇怎么是渭阳君的乳妹啊!?
还有,表弟媳妇得武安君真传是什么意思??
嬴秧把白蒄的身份和军功、婚礼上李牧的表态讲给楼超听,楼超半天没说话。
在他心中,在许多赵人心中,李牧是不会真降的,李牧是一定不会对秦国屈服的。
谁曾想呢……
嬴秧耐心等了一会儿,等楼超回过神,对她的态度愈加小心,老老实实道出滱河大营的代人想法。
在楼超口中,代人是委屈的老实人,羌瘣手下是逞凶斗狠的不良士兵,羌瘣是处事不公、对待士卒有差等的将军。
“处事不公?行事有差?”
嬴秧挑了挑眉。
作者有话说:
_(:з」∠)_让我调整下作息和身体,努力多更,今天本想日万,来生理期了……
第364章 整顿军纪和攻燕长城(二合一) 太子,太子
任何一支军队内部都有不同的问题, 宿将如嬴秧蒙武看出秦军在连胜四国背景下的骄傲自负,燕国这一代没有名将,也有在战场上历练过的老将, 燕军高层笃定地议论该如何利用秦军的自负、燕人的悲愤打退秦虏。
太子丹坐在上首, 听到本国将军们踌躇满志地商议赢敌之策,胸中荡出一股豪情。
有众多忠心勇武的将士们在,燕国一定能坚持到转机到来的那一天!
燕国的将军们咽下满腹压力,给彼此鼓励打气,偶尔看一眼上首尽管瘦削但目光坚定的太子,他们便能咬着牙继续煎熬下去。
有文臣匆匆而来,叹着气告罪, 说未能说服齐王。
太子丹和众燕国武将不免痛骂叹息一场。
又有下人来禀报说,有个叫高渐离的乐师想出使秦营,劝说渭阳君退兵。
燕国上层对渭阳君多有研究,知道高芒与高渐离兄弟得她信任,尤其是高芒, 他和他的妻子同门掌握了许多军工技术, 还熟悉秦国增产的农业工具制造等知识, 燕国眼馋得不行,也曾想过收买游说甚至掳掠他们,惜乎秦人狡诈, 他们压根见不到高芒与相里骜等墨家高工。
刺杀秦王前, 燕太子丹试着与高渐离接触过, 高渐离痛惜燕国被秦国侵略, 却自称不能背弃恩义,置兄长一家于死地。
咸阳墨门似乎有所察觉,将高渐离打晕, 隐匿送往东海郡,让他离国家纷争远一点。
谁也没想到高渐离会从东海跑路,回到燕国,想要为国尽力。
太子丹和燕国主将秦拓等人商议了一下,召见高渐离。
高渐离亦是形容憔悴,一副落魄模样,看不出曾是贵人门庭里受宠的乐师。
太子丹问高渐离对于劝退渭阳君有几分把握。
“一分也无。”高渐离说。
太子丹和燕国武将们:“?”
高渐离嘶声道:“小人未有辩才武艺,渭阳君也并非靠辩才武艺可以吓退的人,小人欲将全部积蓄捐给大军,独身前往秦营劝退兵,纵不成,小人还有一身热血!”
太子丹和燕国武将们懂了,高渐离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想去劝一劝。
成功率极低,但万一成了呢?
不成的话,一切不过是回到原点而已,但万一成了呢?
太子丹不仅同意了这项在嬴秧等秦人眼中非常离谱的事,还感动得眼泪汪汪,拉着高渐离的手摇来摇去,说了很多让高渐离慷慨激昂的话,拉着高渐离谈到深夜。
趁高渐离人困不防备的时候,太子丹状似不经意地提出让高渐离刺杀渭阳君的请求。
高渐离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吾不能行芈启害弟之事,吾兄一家无辜!”
太子丹沉默了一下,失望地叹道:“既是燕人,何故为秦墨!”
高渐离受渭阳君资助,在秦国各地采风演奏十余年,与上层、中层和广大的底层都有过接触,见识经历得多了,他音乐造诣愈发高深,对于世事民思有了更多体悟。他明白兄嫂等秦墨为什么执着于帮助一个强大的国家统一天下,意图通过这种方式来止息天下战争。
他从前是不信秦墨言论的,可这些年走过变得越来越安宁祥和的故三晋之地,走过在大疫上焕发心生的故楚国,高渐离的内心越来越认同渭阳君的天命统一论。
越来越多的仁人志士相信她口中的“天下统一可享太平”论调,加入这场征途。
高渐离若加入新的时代天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他的兄长、友人都向他伸出手,诚恳到恳求地请他不要执迷不悟。
可是高渐离就是不能!
他就是爱燕国!他爱着这片土地,爱着这片土地上的人和燕国飘扬的旗帜。
他宁愿永远留在旧的时代,即使要与黑暗相伴而眠。
细长的竹尺重重敲击丝弦,留下充满余韵的尾音,恒山与滱河之间新修筑的大营里,一众秦国将领虎目含泪,为高渐离谱写的绚烂乐章震撼不已。
嬴秧确认把高渐离的演奏录了下来,挥挥手,道:“把高乐师请下去。”
高渐离举起木筑,坦然相告:“小人无才,不能抵抗秦军,亦有一腔热血,愿报之国家!”
嬴秧用一句话震住了高渐离:“我父遭燕人刺杀,愤怒不已,欲报复燕国,你不看到燕国吏民最后的下场,甘心就死乎?”
“……小人相信君侯的仁德品行!”
话是这么说,高渐离还是白着脸,惴惴不安地放下木筑,一步三回头地走入准备好的软禁地点。
燕国斥候等啊等,好几天过去,都没有见到听到高渐离的死讯,迷惑地回去禀告太子丹。
太子丹和燕国武将同样迷惑了几秒,旋即将高渐离甩开,渭阳君不退兵,秦燕之间还是有一场大战,一个小小的乐师死活并不重要。
对于在军营苦了几年的秦国士兵来说,高渐离挺重要的。
高渐离是极高明的演奏家,而且不拘哪国哪地的调子他都奏得来,思念家乡的将士们愿意凑钱请他演出。
高渐离原本是不乐意的,他怎么能为攻打故国的敌军献上娱乐呢?
可他在秦国又不是没有亲友,跟他玩得好的庆轲、盖聂按照嬴秧的命令,找了些天赋不错的乐人来军营当高渐离的学生,一群游侠蹲在一起,看着高渐离,生怕他寻死,也是想蹭音乐听。
过了几天,有两个随军历练的嬴氏宗亲经不住苦,说要和高渐离学音乐,当文艺兵。
文艺兵不是新兵种,早在十余年前攻邺时,嬴秧就开始着手建设秦军精神文明,以歌声做桥梁,让来自各地的士卒了解同袍的家乡小调。这个方法没有成为秦军的制度,不过在她手下做过事的将士们出去后,会有意无意地模仿她的做法。
羌瘣曾在发现滱河大营争斗苗头的时候用过这种方法,起过一段时间的怀柔效果。
代人兵的温情埋葬于杨端和、羌瘣一次次物资分配时的不公。
对于这点,杨端和、羌瘣是有话讲的:从来都是主将本部嫡系吃得多呀,这是公认的道理!真遇到事儿了,肯定是本部护着主将,降兵降将在关键时刻靠不住啊!
而对于代人兵来说,杨、羌和李牧、司马尚、楼超等主将的作风差距太大了,他们见识过李牧的公正无私,自然对杨端和、羌瘣的做法感到心冷。
双方都有道理,嬴秧不置可否,和蒙武打了声招呼,带着滱河大营的将士率先前往曲吾县驻扎。
辛胜知道后,赶紧跑去找蒙武,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不能叫代人兵抢了风头,咱们恒山营也赶紧去曲吾前线呀,不能落人之后。
蒙武深深地看了急切的辛胜一眼,正想拉着辛胜训斥安抚一番,忽然咳意出现,他连咳不止。
亲兵赶紧翻出大氅给蒙武披着,蒙武慢慢止住咳意。
辛胜后知后觉,蒙武迟来大营就是因为之前生了一场病。
……咋回事啊,新主帅没病愈就来带兵?这还能打仗吗?
蒙武绷着脸让辛胜退下,拢着大氅发了会儿呆,等身子暖了,他提笔处理军务。
他还想再撑一撑,然而撞见主帅咳嗽的辛胜却不那么尊重他了,对蒙武的命令不再完全执行,蒙武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摁住辛胜的头,整顿恒山大营将士的骄矜之气。
恒山大营进展不顺利,新扎的曲吾大营却一日比一日圆融。
不少代人兵本人或亲属在前两次地动时受过渭阳君的恩惠,他们服她的管,接到她的命令,再不理解也先咽两口气,努力听一听。而且新大营不止羌瘣兵和代人兵,还有刘季带来的泗水兵、丁伯带来的薛郡兵、张良与灌婴带来的颍川兵、李彤与蒯彻带来的巨鹿兵,加上李信带的太原骑兵,曲吾县变得极为热闹。
面对许多“外人”的冲击,相处了几年的羌瘣兵和代人兵下意识互相靠近,快抱团的时候又彼此嫌弃地撇过头。
羌瘣兵并不担心自己遭受不公,他们在渭阳君手下打过仗,小日子过得比羌瘣将军有意偏袒时还舒心。
……羌瘣将军也很好啦,只是渭阳君真的很会搞钱,她总有办法让士卒吃饱穿暖,生病了有医工看。
渭阳君对卫生情况的注意也更严格,天天有油滑的老兵和抱有侥幸心理的新兵被打军棍,原因基本是不到指定地方便溺,听说薛郡还有新伙夫不把卫生规定当回事,便溺完不洗手就去做饭,导致有许多人生了腹泻不止,因此死了不少同袍。
那个伙夫被斩了,薛郡兵的事迹被当成反面教材公示全军,各营的将军和后勤兵都被拉去看那些无辜惨死的同袍,习惯第二不好的泗水兵被要求负责完成薛郡兵的火葬物资准备。
曲吾大营立刻举行了“卫生大比”,胜负实行积分制,要考核营地士兵便溺情况、营帐物品摆放情况、甲胄武器清理保养情况、个人形象情况,军医和文艺兵业务考核属于附加分项目。
嬴秧把跟过来的宗亲子弟放到各个营,与不同地方的郡兵一同吃住训练,他们既要完成军事训练,还要每天写对地方兵的观察报告,还要负责把每天的卫生大比积分带回各营,每天跟牛马似的,累得一躺下就能睡着,啥花花肠子都没了。
能跟着嬴秧出来立功的宗亲要么是近支费了大力气托关系送来的,要么是嬴秧从落魄远支里挑出来的蓝卡以上资质,跟来之前都被家里耳提面命,要求一定要听她的话,要是吃不了苦耍脾气闹事,活着回来也给你打死!
男宗亲连轴转,女宗亲也不轻松,既要在马福带领的女兵营苦练,还要当秘书或军医实习生,跟着嬴秧来的六个女宗亲全是远支人家,家里的兄弟没被看上,嬴秧不收,她们家里私下叹了两句,照样把女儿送来,盼着女儿也能有爵升、有官做,做为全家的希望,她们一点不敢懈怠。
宗亲下放的好处就是各营士卒都觉得自己在上头有人了,各营的军官对下放的宗亲很客气。
客气是口头相处上的,操练的时候不容偷奸耍滑,渭阳君送宗亲过来的时候说了,宗亲们回去会在她面前单独比赛一场。
这谁还敢溺爱宗亲啊,要是渭阳君以为他们营操练松弛咋办!
必须狠狠练!
不仅狠练宗亲,营里怀疑粮草、寒衣、医药、辎重、火油等物资可能少了,觉得军医和文艺兵好像被分了差的,就会叫来宗亲叽叽咕咕一番,宗亲们就带着双重任务查探起来,碰头对账,末了回禀渭阳君和直属上司。
在主将不能看清的角落,会磨损士气的问题和人就这样一点点被揪出。
“不到一月,军中士气业已大变,君侯威望日隆。”张良不能独立领兵作战,看无形的“势”却很精准。
嬴秧道:“还差一点。”
跟随叔母一同押送最后一批寒衣和食用油来军营,正式出仕的李左车有些疑惑:“依下臣之见,军威颇盛,还差哪一点?”
嬴秧看了眼李鲜,说:“子美可有见地?”
李鲜这次来曲吾,不是作为军人,而是以家属身份跟着白蒄来的。
他说话就不用注重臣节:“不如吾父治下之军。”
李左车骄傲又尴尬,想给叔父耿直的言语找补两句,却听他叔母说:“待君侯整顿完毕,汝将改观。”
“我很期待!”李鲜很真诚地说,他肯定希望他爹输给一个有真本事的将军,希望妻子跟随一个有真本事的主君。
嬴秧让他们仨去代人兵营见亲戚故人,当日代人兵营有许多哭声。
代人将士听说李牧的儿孙来了,都跑出来,代人士兵低头抹眼泪,楼超和一些有亲的将领与李鲜、李左车抱头痛哭。
当夜,嬴秧特意在代人兵营整治了一场简朴但温馨的宴席。
李信也在场内坐着,终于被当成李牧侄子接纳。
于细节处公平对待,于主干上请李牧儿孙来,两万代人将士尽数归心。
过了几日,李左车悄悄问:“叔叔再看呢?”
白蒄替丈夫回答:“还没好呢,你去干活吧,待军心彻底凝结的那一日,不用说你也知道。”
李左车怀着疑问去和蒯彻、张良一起分析燕军,小韩信在一旁乖巧地给他们研墨,偶尔问两个问题,偶尔爆出有用的建议,叫蒯彻、张良对他改观。
李左车与韩信是天才,可也需要经验磨砺,二人在军营如饥似渴地吸收知识。
曲吾大营搞完卫生大比,开始修路屯田,用白蒄、萧何押送来的曲辕犁、铁钉耙、铁耱和耕牛耕马整地,伐木制作挑桶、裁制沤肥池篷,准备播种冬小麦。
将士们都有点懵,今年不打燕军了吗?君侯没有信心在明年春天来临前攻破蓟城吗?
怎么一副打拉锯战、屯田的架势啦?
后来加入的辛胜军更加懵了,他想趁各地郡兵没被统合前抢个先机,带着手下攻燕立功呢?
渭阳君这是什么意思?
上将军不管管?
蒙武跟辛胜掰了两个月手腕,憋了一肚子气,他算是知道渭阳君在恒山大营只待一天就走,之后都不往恒山大营来的原因了:辛胜和手下的五万士卒积习难改呀!
纠结了两个月,蒙武最终还是决定身体健康和无情的现实投降。
抵达曲吾没几天,蒙武就病倒了,他将虎符和王令交给渭阳君,让出主帅的位置。
渭阳君为主帅,谁都挑不出毛病,辛胜不是不服,可确实有些惆怅。
上任第一件事,渭阳君就给了辛胜一个大惊喜。
“辛将军,你愿意跟着曲吾大营继续磨砺操练,还是愿意为前军攻武阳城?”
辛胜想也不想,答道:“臣愿为马前卒,为君侯克武阳城!”
“不后悔?”
“臣将兵之道与君侯不同,然亦有一腔血勇!请君侯见证!”辛胜单膝下跪,声如洪钟,“臣愿签军令状,不克武阳,唯死而已!”
“后勤粮草无需担忧。”嬴秧平静地签下军令,“辛将军可去矣。”
“喏!”
辛胜恭敬地接过军令,回营升帐,召集手下军官。
两日后,辛胜大军开拔,过桑丘,一日即克武遂,修整时将伤兵送回曲吾大营,而后攻燕长城之门户。
秦燕大军于汾门处血战十日,丢下许多尸体,僵持不下。
辛胜望着汾门,狠狠将宝剑杵在地上,沉声道:“鸣金,收兵!”
“将军!渭阳君亲至!”
嬴秧拎着望远镜,站在武遂的矮城墙上目眺汾门,观察汾门的状况。
辛胜闷着脸站在她身后,再次保证一定能攻下汾门。
放下望远镜,嬴秧开口:“我已命李信、蒙恬领三万兵卒北上,绕乐徐,至易水西。汾门不用攻了,直接打武阳。”
辛胜僵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主帅:“怎么会!武阳在易水与燕长城交界背后!不破汾门,不翻过燕长城,又无许多船只,怎么抵达武阳城?!”
嬴秧纳闷,“燕国献了督亢地图呐!”
督亢即易、涿区域,也就是秦国大军正在攻伐的片区。
辛胜懵了,“燕国献的是真地图?!”
“半真半假。”嬴秧随意地说,“辛将军不知道我有个范阳谋士么?范阳是个小地方,还未建置成县,但它位于易县西北。”
也就是说,她有个土生土长的督亢谋士可以帮她排除燕国献图的错误。
嬴秧没说的是,蒯彻可精明了,在她手下当谋士的时候不忘公费进修许多课程,打完赵国后,他就带着郦商和一些弟子跑回老家,假装吃喝庆祝,拿着嬴秧给的钱建设范阳,拉拢宗族乡里,在燕国上下警惕之前带着人去探查、测绘易水附近的地图。
“汾门若是能顺利攻破,于我军而言是一大利好之事。”嬴秧认真对辛胜等前军将领说,“你们为同袍争取了时间、吸引了燕军主力的投入,并非无功。撤兵!”
辛胜等人无奈又服气,他们确实硬攻不下汾门,军心已经有溃散的前兆。
“缓缓撤兵,优先将轻伤的士兵送往曲吾接受治疗。”
燕军斥候发现秦军有撤出武遂的迹象,连忙回去禀报,汾门守将抹了把脸,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吾未负大王、太子重任……”
汾门守将正准备说两句鼓舞的话,就听到亲兵连滚带爬地闯进来,吼叫道:“将军!将军!三道烽火!三道烽火!武阳被围!武阳被围!”
不过汾门,秦军竟到了武阳城面前!
守将感觉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太子,太子在武阳城啊!
守将有种立刻起兵勤王的冲动,但汾门军民守城十日,已经十分疲惫,需要好好休息,而且返身回武阳的粮草也需要清点调拨……
守将忍着阵阵恐慌,布下一道接一道命令。
太子,太子,请您千万抵住!
臣不日将派人救援!
作者有话说:
蒯彻:都说了我要从龙之功!真谋士不搞裙带关系!(其实是搞不上,恨燕国男儿没有争气的)
ps:范阳的地理位置和历史处于赵、燕交界处,和齐国北部也近,所以蒯彻会说三国语言,对外报简历的时候会根据形势说自己是哪国的范阳人~
第365章 克汾门,过武阳(二合一 秦王要出的
三日后, 嬴秧叫来辛胜、白蒄,下令升帐:“汾门军抽调了一支兵马去支援武阳。各营抽精兵,轻装简从, 回返汾门!”
辛胜一愣, 终于明白为什么主将下令每日行二十里。
这三天,撤兵的队伍士气低落,但建制和行军阵型始终维持着,凡埋锅造饭、夜里休息时,一定会挖战壕、布拒马,安排骑兵周回巡逻,制造“谨慎慢行军”的假象。
“汾门今回守军空虚, 我军必克!”
嬴秧命刘季、周勃等沛县帮护送辎重去与李信、蒙恬军汇合,自己带着辛、白二将与五千兵马急行军,二度攻打汾门。
汾门守将大惊:“秦军没撤退!?”
话音刚落,巨大的石砲接二连三地砸碎汾门城墙的垛口。
恐怖的声响消失后,汾门守军的心里产生劫后余生之感, 而后神经一绷, 秦军要用冲车攻门了!
力士们吼叫着, 用力推动撞木,若能开城门,他们也能记功的!没爵也有巨额赏钱!
“一、二、三——”
一架架云梯顶端的铁钩死死卡住城墙边缘, 选为先锋的勇士有的被击落, 有的被泼了金汁, 有的成功登墙, 与守军厮杀起来。
辛胜和白蒄各自指挥兵马冲锋,马福、成英、嬴虒等亲卫警惕地围着嬴秧,防范随时可能飞来的流矢。
嬴秧放下望远镜, 勾起一抹笑:“彼军败矣,一刻钟内,汾门必破。”
如她所料,第八分钟时,汾门城墙插起一面面大秦旗帜,而后是辛字旗,白、楼字旗慢了两拍才出现。
辛胜一脸兴奋地抱着头盔跑上武遂城墙,汇报喜讯:“君侯!汾门已归我军!”
“大善。”
达成战略目标第一步,迎来开门后,嬴秧心情很不错。
“栾布、赵提领二千兵马看守汾门,押送粮草,照顾伤兵,收理阵亡同袍遗体。剩下的人带上三日粮水跟我走。”
“唯!”
汾门一破,燕国长城内线沿途的小城邑面对嬴秧带领的秦国精锐,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只能予取予求。
嬴秧每打下一个小城,便开粮仓武库补充资源,留下一百余甲士驻扎,接管小城行政,她耐心地带着这支精兵在易水以西犁地。栾布用心地整治汾门关口,萧何在曲吾大营为她调配物资,为她提供后续兵源和粮草。
秦王政二十四年九月中,秦军占领了易水以西的燕国城邑,使得武阳城守军丧失一大粮草兵源供应地区。
与此同时,萧何来信告知主帅,曲吾后方已经顺利完成了冬小麦的播种工作,性情正直的周勃和庆轲等人天天巡逻麦田,监督行军的兵卒,不许他们践踏来年的粮食。
太子丹和守将秦拓已经很久没有露出笑容了,他们站在高峻的武阳城墙上往下看,秦国黑色的旗帜与士卒赭色的衣帻甲胄组成一片锈红色的洪流,叫人看了就闻到铁与血的味道。
死亡的味道。
这是李信、蒙恬大军攻打武阳城的第四天,双方在城上城下丢下许多尸体。
太子丹与秦拓严阵以待,到了隅中时,秦军仍然未有动静。
“她来了!”太子丹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这段时间,武阳城不断接到燕国城邑的求援信,他们心如刀割,却别无他法,光是抗住李信、蒙恬组织的进攻,他们就很吃力了!
不知道秦国为什么这么多名将!李、蒙才二十多岁啊!
想到秦国军中一连串的名将,燕军就头皮发麻,自秦开后,燕国少有本国名将问世。
而经过燕惠王逼走乐毅、时任燕王不听乐间谏言的事情后,其他国家的名将也懒得投奔燕国了。
凭乐间的出身和才华都不能受燕王重用,他们算屁啊。
然而这不代表燕国会轻易灭亡。
没有名将就一定会败吗?
天资平平的将领和一群普通士兵,就一定会溃败吗?
燕国人用事实回答了骄傲得意的秦军:休想轻易亡了我的国家!普通将士亦有一腔血勇!武阳城老弱妇孺不会因为秦国女君的仁德就放弃抵抗!
李信、蒙恬已经感受到了燕军的坚毅意志,轮到其他将军领教一番。
嬴秧让辛胜和羌瘣准备当前军,辛胜请先战。
“你们一起上,主力强攻东南角。李信、蒙恬修整。楼超、白蒄做好接替准备。”
“唯!”
燕国实行三都制,武阳是燕昭王时大力修建的下都,分为东西二城,中间有一条南北贯穿的河流,东城有宫殿群、手工业作坊、居民住宅和墓葬区,西城的主要功能是防御附城。更令攻城方头疼的是,武阳的城墙不规则,而是凹凸的形状,爬云梯的士卒会收到守军来自三个方向的攻击。
且城墙与护城河之间的通道极为狭窄,秦军必须搭浮桥才能保证士兵可以自由进攻,搭建浮桥的过程牺牲了不少士兵的生命。
要拿下这样一座重城,只有坚壁清野,围困孤城,再拿己方将士的生命去拼。
说笑话的时候可以随便嘲燕国,真打起来就会知道燕国不是靠捡漏成为战国七雄的。
军事会议解散后,嬴秧没有脱离工作状态,她沉默地背着望远镜爬上专门为她搭建的高台,站在燕国床弩射不到的距离观察武阳城上攻守双方的情况。
将近十月,天气已经变得很冷,嬴秧在寒风中举着望远镜看了很久,她看武阳城墙上的旗帜信号平缓还是急促、有没有中断或混乱过,看旗手或传令兵根据声音做出行动的速度和频率,看守军增援、反击的衔接是否紧密,观察记录城墙上床弩、抛石机、强弩的发射频率,观察总结巡视、送水、运送箭矢登队伍的规律。
她给所有高级将领下达了一个任务,让他们每人拿着望远镜,观察武阳城墙一刻钟,然后写一份心得交给她。
两架望远镜在秦军高级将领中流转,李信、蒙恬用过,但不拥有,再次拿着时还是很激动,凡是会打仗的人拿到望远镜的刹那就会意识到并使用它的军事价值,近乎贪婪地透过透明的镜片捕捉几百米以外敌军的状况。
至于辛胜、楼超、刘季、李左车、羌瘣、灌婴,他们第一次用,每个人都差点把望远镜摔了,惹来众人怒视,被瞪的人一点不觉得其他人过分,他们吓得抱紧宝贝望远镜,移交的时候都不想撒手。
嬴秧在给他们掐表,面无表情地催促他们赶紧完成考题。
白蒄的望远镜最后落回她手里,天空飘起细雪。
嬴秧想了想,把让人护着小韩信上台,弯腰教小韩信用望远镜。
“哇!哇!哇!”小韩信发出一连串惊呼,“这是神仙用的天眼吗?可以发动天罚吗?”
嬴秧拂去他脑袋上的细雪,笑道:“燕国下都可与大梁比乎?”
小韩信在她的资助下过得很不错,去大梁旅游过,他对比两座大城,摇头:“武阳不如大梁,未知蓟城比之大梁如何?”
嬴秧轻轻扶压小韩信的肩膀起身,小韩信热着脸挺起胸膛,希望自己能快快长大,能长得高大英武,可以为她领兵征战。
“天罚,必施于蓟城。”嬴秧缓缓说。
众将听了,心中凛然,大声保证:“定克武阳!”
帅将下高台,前军鸣金收兵,每个将军都在嬴秧的眼皮子底下写文章。
他们用望远镜看出了什么军事信息,哪些可能对于攻城有用,哪些好像有用但说不上具体的,拿出来大家一起参详参详。
辛胜说秦拓功底扎实,指挥节奏很稳。
羌瘣说,守城士兵意志很坚决,但他的士兵在拼血勇方面不会输给燕国人。
李信说,西城的生活物资储备不足,他想带一些勇士摸去南北河道的上游,想办法把河道堵了或污染了,让西城守备饿死渴死、让东城少同袍助攻。
蒙恬说,城内短期内不缺粮草水油,咱们能不能想办法绕过武阳,把他们后方的小城邑也拔了,再给武阳加点压力。
楼超说,太子丹肯定还在武阳城内,若是想办法调离太子丹,武阳城的士气要跌落许多。
李左车说,我军兵精粮多,有督亢地图在手,重要的关隘通道、府库地址皆在掌控之中,无法短时间内拿下武阳,那就去奇袭速攻督亢,督亢产粮,有通往蓟城的督亢渡,但防御薄弱,大部分兵力都在武阳,秦军可以在占领易、涿区域后做出直奔蓟城的假象,诱武阳守军出城,秦军可以埋伏在燕军必经的道路关口,一举歼灭武阳主力,擒杀燕太子丹。
这是一个具有诱惑力的战略计策,也是一个执行难度很高、风险很高的计策。
简单来说,就是非常考验具体执行将领的水平和配合度,还考验天时地利人和。
需要考验的方面太多,以至于一些将领觉得李左车应该改名叫赵括。
楼超黑着脸怒道:“你说什么!”
白蒄严厉地看过来,你在主帅面前大声嚷嚷什么!
多年征战、经历家国大变的楼超自诩心智坚毅,对上白蒄严厉的眼神时,他未经思考,下意识避开。
楼超正准备看回去,却听到主帅让众将集议,针对李左车的战略计策进行讨论。
“必须注意涨水枯水情况,控制易水渡口和督亢渡口。”刘季用了望远镜,也生出一些心得,正在肚子里努力润色腹稿呢,不料李左车扔了个大的,刘季那点心得立马不够看了,他赶紧抢先说一条风险和注意事项。
灌婴在政治上是个相对老实的沉默打工人,他不笨,紧接着就说:“需防备武阳守军出城,截击我军。”
两个资历较轻、军功不显、靠渭阳君提拔才敬陪末座的将领抛出非常关键的考虑因素,关中老将和天才兵家投来意外和赞赏的视线。
这座大帐里确实人才济济,主帅没有驳斥李左车的战略计策,反而让他们讨论执行过程中的风险和消除风险的办法,众将命岂会不知她的态度倾向。
讨论了半天,众将越说越觉得李左车的建议大有可为。
攻武阳要留多少人?要怎么猛攻才能迷惑武阳守军?绕后军需要在夜里何时启程?哪些营的将士可以承担重任?后方需要增兵多少万人?粮草和船只皮筏需要调度多少?哪条路适合埋伏?谁有能力执行埋伏歼灭武阳主力的任务?必须不能让蓟城知道武阳还没陷落的消息,那应该控制哪些路口?
都是些关键又值得争吵的问题,中军大帐的桌子都被拍坏了一张。
他们吵得十分投入,连主帅偷溜出去都不知道。
嬴秧换了身朴素的衣服,找要了点王斐的香灰抹脸,只带着嬴虒和马福两个亲随在营里溜达。
正是吃饭的时候,士卒只关心吃饭,一点儿也没注意到他们。
时近年关,老兵们很关心今年能不能喝到肉汤,已经不算新兵的士卒听到了,起哄笑说阿兄有钱、带我喝一个,老兵翻了个白眼,炫耀地说起从前在她帐下时过的年,老兵喝过的猪肉汤、羊肉汤、马肉汤、椒柏酒,吃过的干饭、肉干、压缩饼干更是让只跟了她几个月但已经充分信任她的士兵羡慕得哇哇叫,捧着碗畅想起来。
“立功啊小子!立功!”老兵用筷子尖把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立功得爵,吃的灶都不一样!”
旁边有个大胆的“新兵”小声嘟囔:“你年纪这么大了,还和我们吃一个灶呢。”
老兵脸上没挂住,讪讪道:“以前我也是公士!差点儿就升上造了!只是,唉,之前没管住……”
他嘟嘟哝哝的,被套出话,旁边的人才知道老兵原本也是良家子,在辛胜营里待久了,染上恶习,攻汾门后随辛胜将军一同彻底归渭阳君管,然后全营都被军法官举着大棒敲了一遍。
严重触犯军法的人已经臭了,其次严重的降爵或以爵赎罪,还有被打被训的。
有人不服,想闹事,辛胜亲自带着人监督死刑。
来自恒山大营的骄兵上下被实打实的功劳和刀子压服,学着老实做人,与其他营的士兵融为一体。
嬴秧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她去了代人兵营、太原兵营、颍川兵营、泗水兵营、巨鹿兵营和薛郡兵营,目之所及皆是同样的饭食和寒衣,她对李左车的计划有了更多底气。
在刺杀事件前,攻燕主将如果提出超过二十万人的要求,秦王和公卿一定会产生质疑,秦国打赵国也就用了二十万人,赵将廉颇只用十三万人就大败燕国三十万人,你要的人超过二十万,咱们大秦锐士肯定不比赵卒差,那就是你比廉颇差喽?那你还上啥?
刺杀事件发生后,嬴秧只要能赢,只要能大胜燕国,中间要多少人、要多少资源,秦王与朝廷一句话都不多说。
秦王要出的一口气很贵,但朝廷愿意买单!
嬴秧中军大帐的时候,吵得嗓音嘶哑发痛的众将都在乖乖喝水,见到异常沉默的她,个个低眉顺眼。
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嬴秧开始分配各将领的战术目标。
“二三子,好叫燕丹知道,国之胜负不由刺客定!”
诸将大声叫好。
秦王政二十五年的十月新年,整个北方都无心过年,而是将目光投掷于秦燕战场。
燕国能抗住秦国的大举进攻吗?
秦国会用什么战法攻破燕人顽强的抵抗?
秦军主帅嬴秧让回咸阳养病的蒙武将军带去了一封信。
不日后,备受咸阳豪贵青睐、争相与之结交的王贲突然宣布王翦病重的消息,王家主支人口匆匆整装赶回频阳。
繁盛的王家主支将不大的频阳县塞得热热闹闹,王翦重拾全家乃至频阳的管束权柄,将王贲、王离等将领离开咸阳的痕迹盖得严严实实。
秦王政二十五年十月中,王贲携带秦王密令,征上郡、太原、河东、上党、邺郡之兵。
十一月底,十万大军抵达曲吾,于此集结。
武阳城守将得知消息,惊恐万分。
秦拓当机立断:“太子请出城!”
太子丹嘴唇嚅动,想慷慨激昂地拒绝,却说不出口。
他在赵国、秦国等国家辗转,活到四十岁,有一半的人生时光是在当质子,寄人篱下、担惊受怕的质子。辛苦多年,好不容易回国,迎来的不是父亲的喜悦和看重,而是嫌弃与不耐。
好在朝臣吏民敬佩他的付出,承认他的功劳,拥立他,爱戴他,保护他。
策划的刺杀失败、暴露后,秦国大怒,问罪燕国,燕王责怪太子丹,欲将太子丹献给秦王出气。
太傅鞠武第一时间将罪过揽在自己身上,自刎谢罪。
秦拓等将领护着他入军营。
文臣在朝堂上为他泣血陈情,道他虽行事不严谨,为燕国谋生路的心是没错的!他也险些功成了!
姬丹努力学着明君贤人做事,与武阳将士们同甘共苦,为守城出力,将士百姓们感动于他的精神,咬牙抵抗秦军。
可姬丹能感觉到,武阳城的抵抗在变弱,不是将士百姓们屈服了,而是城中死的人越来越多。
因攻城而死的,因缺粮而死的,因喝了污水而死的。
他没有仙法,他多么希望能拥有仙法,可以变出粮草净水、武备医药。
……真希望自己拥有天赋啊。
姬丹挥泪骑马逃出城的时候,这样哀叹着。
从武阳城南易水顺流而下,有两条路线,一是向北转入支流督亢沟,二是进入绕个弯,进入南拒马河及其支流网络,同样可以快速抵达督亢核心区域。
水路逃离路线的方向由姬丹在船上临时决定,所以姬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李信会带着重兵在拒马河渡口等着他!?
作者有话说:
哇去,突然发现五月已经过去了一旬……我本来以为这个月我一定能正文完结……
第366章 关门打狗(二合一) 遛太子丹玩
姬丹不是一个人独身逃跑, 武阳城安排了一支两千精兵的军队护着他逃。
李信很强,李信的士兵个个精悍忠心。
守卫姬丹的将士吃穿不如李信军,但他们沉默的意志不逊秦人!
姬丹被护在最中心, 将军一边指挥士兵结阵, 抵御秦国骑兵的冲锋和围杀,顽强的燕军转眼间被冲飞、杀死不少人,可总有一些勇士靠着同袍的帮助,也杀了一些精贵的秦骑兵。
李信压根没想过自己拿不下太子丹,但当身后传来燕军的喊杀声时,他确实感到意外。
燕丹近在咫尺,却不能取, 李信心有不甘。
灌婴控着缰绳向前两步,恳切地喊了一声将军。
他还没有悟透她的那句话,眼下的场景也不需要他领悟到军事生涯的真谛才能做出正确决断。
这支骑兵是秦国最昂贵、最精锐的兵种,他们不能轻掷于无关紧要的战场。
李信拨转马头,“且留他们苟活二日, 来日定将燕丹斩于易水!儿郎们!鸣金收兵!”
轻骑兵迅疾如风, 燕军有心想留, 只能徒劳射几箭,恨不得自己能插上双翼,奋起直追。
来救燕丹的将领名秦亘, 很会造势, 带领亲兵高呼:“我军威武, 秦狗怕了!”
姬丹抓住秦亘的手摇了又摇, 很激动地说咱们大燕也有名将啦!将军竟然能预判秦军的动静,提前埋伏一手!
秦亘感动得跪倒痛哭。
君臣二人在易水边找了个地方扎营,帐篷拉好, 秦亘就绷不住了,跪在燕丹面前砰砰叩头,高壮的将军虎目含泪,说:“太子,易都被破,臣无能,只愿能护送太子安然返蓟。”
太子丹懵了,啥叫易都没了?
小邑打不过秦军是正常的,易县曾为旧都,城墙并不低矮,城中屯了许多精兵粮草,怎么就丢了!?
姬丹有些目眩。
秦亘痛苦而丧气地说,易都是被“武阳使者”骗开城门的。
“武阳使者……”
武阳城东北方向的通路并未断绝,后方的粮草一日比一日送来得少,可一直断断续续给武阳城送来支援,武阳城也一直在对外派出武士信使。
这也能被渭阳抓到空隙,借此骗开易都城门吗?!
姬丹扶起秦亘,并不责骂,很严肃地说:“当务之急乃厘清秦军目的和动向,将军勿要自责伤心,燕国还须将军扶持!”
“渭阳君手下有一谋士,名蒯彻,乃范阳人……”
兵法云,围师必阙,秦军围困武阳城时,刻意将东北方向的道路留出缝隙,供武阳城与燕国其他城池通讯。截杀的武阳使者印信被秦军仔细收集起来,汇于军师们的案头。
嬴秧麾下的谋士军师都是历史严选,各有所长。
张良擅长审时度势,可以谋略全局;李左车擅长战略前瞻,深谙赵燕地势,知己知彼,定策大胆而不悬浮;蒯彻是“脑口心”三项全能人才,战略规划与时局洞察能力仅比张、李稍逊一点,而在陈说利害、利用人性弱点解决军事问题方面胜出一大筹。
蒯彻在依附过来的燕人里挑了个敦厚到有些愚的人,一字一句教此人话术,在易县城门下时用什么信物可以打动易县守将等等,入了城又该如何说。
当日,易县守将秦亘就点了两千精兵出城,支援“粮道”。
易县缺了守将和精锐,心里本来就虚,原先的信使又跑回来,高呼秦亘被围,请易县将士援助。
易县守军又信了,匆匆点兵,开门准备出战,被白蒄带着女骑和代地骑兵共五百人冲散阵型,易县城门大乱,士卒民夫抱头逃跑,嚷嚷着“城破了!快逃!”。
楼超领着代地步兵一脸梦幻地涌入易县,“燕国五都之一,就这么破了?”
李左车骑马跟来,有点可惜韩信年纪太小被送回邺郡,看不到这么精彩的兵法谋战。
拎着已经染成红缨枪的白蒄策马而来,沉着地对楼超等代地将领重申军纪。她身着全甲,骑着高头大马驰骋而来,白蜡枪染血,目光冷而锐,语气不容置疑,压迫感十足。
李左车羡慕地咽了咽口水,楼超等代地将领瞅了眼来到军营后和张军师一起病了两场的小君子,又瞅了眼气质无害、见到妻子就脸红眼亮的三君子,呃……
基本平定易县后,白蒄带着楼超、李左车等人眺望蓟城的方向。
“昔年你们的父祖追随廉颇将军,深入燕境五百里,围困蓟城,逼得今任燕王投降。”白蒄偏头对楼超等人说,“今时你们敢不敢豁出性命破开蓟城,谋个大功!”
一番话激得楼超等代赵将领热血沸腾,“白将军!你能打胜仗,俺们听你的!”
白蒄绷着脸点头,一个个看过去,“除了粮仓、武库、水源、箭塔看守者,其余人全部去休息,晚些咱们去开方城!”
她胃口这么大,竟要一日下二城!?
易县和方城,哪个都不是小邑啊!
楼超等人怀疑、激动、幻想起来,他们理解白蒄的言下之意:秦国名将如云,打蓟城的机会要靠战果和表现来抢的!白蒄与代人将士如果表现平平,那主帅凭什么把蓟城这场仗交给他们打?前面有辛胜、羌瘣、李信、蒙恬,后头有已经打下一些小城、正在崛起的沛县将领,还有提供后续兵源的王贲将军!
……他们代人也敬佩王贲将军,但攻破蓟城这么大的功劳!
若是能俘虏燕王——!
……太子丹已经默认是李信追逐的“皮球”了,他们也想在攻燕战争中吃肉哇!
楼超等人摩拳擦掌,大声让白蒄指挥他们,只要能赢,他们不怕死!
当日黄昏时,白蒄故技重施,假扮燕军溃兵,骗开方城城门,占领督亢地区南边的两个大城,她想了想,第二天让丈夫和侄子带兵去方城和易县之间一个不大不小的城邑临乐。
楼超带着人给李家叔侄压阵,白蒄从天亮等到天色渐黑,她站在城墙上半天不动,心被反复煎烤。日失时,方城众人眼中逐渐出现一支兵马的身影。
早上兴高采烈出门的李字旗人马扛着枪,推着小车,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自此,代地将士终于死心,举起‘白’字旗。
两日后,嬴秧站在涿县城外秦军大营,将白蒄军一日破二城、易水以南皆在秦军之首的好消息分享给全军。
诸将与谋士们都叫好。
“多亏了蒯先生收集燕军守将信息,我等才可料敌先机。”嬴秧笑道。
蒯彻得意地摸摸胡须,拱手道:“敢不为君侯谋命乎?我军再下涿县,则可对燕太子丹形成合围之势,可前后夹击武阳城,燕国南部尽归矣!”
嬴秧看向诸将,“谁愿为攻涿县前锋?”
刘季带着一帮兄弟跳出来,“臣等愿往!”
沛县众人在攻楚时立下不少功劳,刘季天赋卓绝,已经是公乘爵,距离下卿爵五大夫只差一场大胜。
他算过了,要是能带领弟兄们拿下涿县,说不定能摸一摸第十级左庶长,争取到攻打齐国的资格,再攒一攒军功。
请战攻打涿县的不止刘季一个,辛胜、羌瘣留在武阳猛攻,蒙恬、王离、栾布还有几个嬴氏宗亲均兴奋请战。
连日的胜利让将士们大脑兴奋,每日推演战争沙盘,在脑海里输过不少场次的嬴秧很冷静,分析每个将领的才能,辨别他们的意志,最终掠过蒙恬,将主攻的位置交给刘季。
刘季立刻站起来,大声保证自己一定克涿。
冲车、井阑、云梯皆已备好,刘季啐了口唾沫,带领樊哙、周勃、曹参等沛县乡亲向涿县发起进攻。
樊哙早上吃了顿热热的干饭,喝了碗加盐的肉汤,排队从后勤医工手里接过放了盐糖水的小竹筒,尝过这神仙水滋味的樊哙咽了咽口水,很珍惜地把小竹筒固定在腰间,在战场上厮杀久了,身体很缺力气的时候喝两口,整个人都感觉活过来了。
有没喝过的士兵想提前尝,被老兵劝阻,队伍外的军法官瞄见,发射危险视线,听劝的士兵被放过,不听劝的被抓出来当反面典型,当着同袍的面被军法官喷得满脸口水,还要被当众打屁股。
樊哙偷笑,看向老大哥刘季。
向来嬉皮笑脸的刘季没有笑,他亲手接过军棍打那个不服的沛县乡亲,很粗暴地骂差点害死自己,骂骂咧咧地告诉一众士兵,这个小竹筒里的水值多少钱,这个水是关键时刻保命的药!
涿县是富裕的大县,背后是平原良田,是大粮仓,打下涿县,秦军粮草压力顿减,因此刘季等泗水兵对涿县守军报以十二万分的警惕和准备。
樊哙喜欢身先士卒,带头爬云梯,抢为先登,涿县守军哇呀呀喊着举矛戳他,甲片发出轻微的喀拉响动,樊哙只感觉到轻微的钝痛,涿县守军破甲失败。樊哙哈哈大笑,天生大力的他反手执戢划拉,轻易刺伤、割杀两人,亲兵举盾掩护樊哙身侧,樊哙兴奋地哇呀呀挥舞长戢,所过之处无不血腥,不死也伤。
“来呀!来呀!与乃公拼杀拼杀!”樊哙朝涿县守军发出挑衅。
涿县守军手持长矛,怯懦地步步后退,退着退着,有个小军官认出擎旗兵里有一面写着“渭阳君”三个字,忙忙大喊:“将军可是渭阳君麾下!”
樊哙大声道:“正是!我家将军……”
“你们、你们遵守渭阳君的军法,不杀人、不劫掠?”小军官大声嚷嚷。
樊哙叉腰,“那是自然!尔等可偷……”
哗啦啦,小军官果断扔下长矛,他身后的那些布衣士卒立刻也扔下武器,学着小军官抱头蹲下,口中喊着投降。
刘季上城墙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一群乖巧的农民士兵和一个郁闷的沛县老乡。
樊哙有点郁闷地搓脑袋,“他们一听咱们行渭阳君军法,就不打了,怎么不打了呢!”
“乡亲们不死还不好?有功劳拿,活着,多好的事儿!”刘季不以为意,指挥道,“搜一遍涿县守军的身,不要打骂啊,到点了也给他们放饭吃。瞧他们那样儿,哪叫兵啊?甲胄都不给穿,燕国也太小气了!”
刘季超级大声地用蹩脚的燕国话告诉涿县守军:我知道你们是好户民!是被迫来打仗的!可怜的你们,兵器不精良,甲胄不齐全,那什么燕国太子简直不把你们当人看!现在渭阳君来了,你们不用担心,当俘虏有饭吃!给我们干活有钱领!开春了送你们回家耕种!说不定你们还能靠立功领到一头牛!领到秦国工匠精心制作的增产农具呢!
樊哙目瞪口呆地看着大哥背燕国话,好长一串!
面对小弟的吹捧和崇拜,刘季得意地一挥手,“我那学不是白上的!我可没有辜负渭阳君给我出的学费哟!”
他一上城墙,瞥了两眼涿县守军的穿着和神情,就知道这个县的精兵武备被抽走了,剩下一群迷茫怯弱的士兵。如果按照秦国兵卒的标准来看,涿县守军只能叫乡民义勇。
刘季麾下一百个全甲士兵就把涿县给拿下了,无人死亡,仅六人轻伤,顺利得不可思议。
拿左庶长是难了,不过涿县是粮仓大城,他应该能跨过门槛,升为卿了,嘿嘿!
刘季将涿县清理一遍,迎主帅入城。
如他所想,在军法官评议通过后,渭阳君签下为他申报五大夫爵的文书。等咸阳的秦王盖印通过后,刘季就能正式拜爵。
“将要为卿了,给自己取个大名吧。”嬴秧笑着建议他。
刘季决定把这当个事儿办,回去冥思苦想起来。
“君侯对刘季似乎很偏爱?”张良的话险些让嬴秧一口水喷出来。
“乱说啥呢!”嬴秧抹了把嘴。
“他有没有名字,你关心什么?”张良反问。
嬴秧笑着搪塞过去,“萧何、曹参、周勃、樊哙、审食其、夏侯婴、刘季,发现了吗?”
张良恍然,“原来如此。”
只有刘季的名字一直是“刘老四”,都升为卿了,是该取个大名了。
“他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未必想得起来这件事,可他升为五大夫之后必将娶一门好亲,或是自己按志向喜好取名,或是找大儒取名,还可以为了亲上加亲,以后请外舅帮忙取名。我给他存个念头罢了,免得来日他上了朝堂被人提醒,他面上不好看。”
虽然依照刘季的性情,来日被人取笑也不会在意,只会根据那人的身份地位决定是打蛇随棍上请高位者赐名,还是笑着一抹脸,抑或是嬉笑着嘲讽回去、冲人吐口水什么的,但刘季听了渭阳君这番细心体贴的言论,心里还是很温暖很感动,拉着萧何、曹参、周勃等有文化的老乡,请他们帮忙参谋名字。
老乡喝了他请的酒,摆手不接这活儿,开玩笑,取名这种大事,寻常人咋敢插手。
刘季想倒回去求渭阳君赐名算了,萧何赶紧拉住,哄他仔细想想志向。
“那当然是封侯啊!”刘季瞪着眼睛说,“你们不想封侯啊?说起来,咱们这辈子还有指望吗?渭阳君咋还不封侯?”
萧何轻咳一声,警告他不要太大胆,妄议天家大事。
刘季撇撇嘴,“我叫刘侯,还是叫刘封呢?直接叫刘封侯好像有点太明显了?”他陷入沉思。
萧何喝了口酒,轻呼一口气,封侯好啊,就封侯吧,在注定光辉万丈的天下里当个侯,能享受的东西说不定比打烂的世界更多呢。
稳重如萧何也不禁在心里吐槽秦王小气,渭阳君功劳何其大,真就打算只封个侯啊?
不知萧何看出秦王的打算,关中老将也隐约察觉到秦王对于封侯的严格控制。
同为骑兵,灌婴很敬重资历更深、功劳更大、出身将门的李信,李信知道灌婴存在的另一重含义,时而恼怒厌恶,然后又补偿性地对灌婴示好,怕她以为他心胸狭窄,排挤她提拔选中的人。
灌婴语带羡慕地同李信说:“若能擒杀燕太子丹,将军定能封侯了!”
李信冷淡地说:“渭阳君尚未封侯,我等何敢轻言封侯,专心追赶燕军。督亢已尽归我军,咱们仔细些,好好为大王、为君侯出了这口气。”
骑兵们闻言,各自出言嘲讽起燕太子丹的军事能力,嘲笑他只能通过刺杀来解决国家问题。
于姬丹等人而言,这段时间的每时每刻都是折磨。原本他们有四千精兵,可李信追在后面,时不时侵扰烧火,冲散他们的阵型,让他们提心吊胆,惶惶不安,有些士兵被冲散之后就找不回来了,有些士兵受不了这种恐怖的生活,假装被冲散,实则逃跑。
随着督亢地区一个个城邑沦陷的消息传来,姬丹的军队吃完本就不多的粮草,从临近大城里得不到补给,逼不得已之下,只能去抢秦军占领的小邑。
……为什么驻扎小邑的秦军也能个个披甲,人人悍勇啊!?
秦亘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拿下那个小城邑,遗憾的是,他们未能留下所有秦军,秦军见势不妙,有半数人逃了。
燕军欢呼着剥去秦军的甲胄武器、衣服钱财,秦军的甲真漂亮啊!秦军的刀剑真锋利啊!
“好大的战果!”秦亘兴奋地说,“有了这些甲胄武器,咱们攻下一个城邑更有把握了,此处是燕地,咱们定能得到乡老支持,武阳未破,咱们必能重拾督亢!”
姬丹不会打仗,专心操办宴会安抚拉拢城中望族父老,父老们知趣地献粮献女。
宴会开始算得上其乐融融,不论心里想什么,他们表面都能堆出一副笑脸,行至宴中,有人喝醉了,开始算账了,说某某家之前投了秦军,对秦军多么谄媚,派出子弟乃至女儿给秦军做事,凌虐乡里云云,末了请姬丹与秦亘拨乱反正。
姬丹与秦亘还不知道秦军在已经绕后打下了易县、涿县、方城等区域,以为只有小城邑被秦军攻打。
于是姬丹在询问过秦亘的意见后,点头同意了拨乱反正的决定。
他们是这样想的:须得给反复蛇鼠之辈一个教训,给一些软弱的士族一点警告,要他们不能轻易配合秦军。
姬丹想:我只杀几家。
秦亘想:一旦杀起,饥渴许久、承受血色压力的士卒轻易不能停下,太子也跟着打过不少仗了,又这么聪明,不可能不明白这点,太子一定是体贴士卒辛苦,又不好寒了城中父老的心,才把话说得这么委婉。唉,太子实在体恤追随他的将士,这样的贵人,能为了将士们忍受城中一时乱糟。
秦亘安排了两个美姬服侍姬丹。
姬丹犹豫了一下,接受了,他向来不好女色,更爱养士与侠客,但这段时间的颠簸让他压力极大,他也需要发泄一下……
晚上他偶尔听到县府外传来尖叫与嘶喊声,可他睡得很沉,什么都没听见。
到了第二天,他神清气爽地与秦亘见面,问秦亘作何安排。
秦亘笑着请他重整小城秩序,他将带兵去十五里以外的另一座小城。
姬丹带着希望与他的将军告别,新的县官小心翼翼地来请示下一步工作。
“将城中叛逆的尸体清理干净,防范大疫。”姬丹和煦地下令。
县官按下忽然生出的微妙情绪,垂首退出县府,指挥一批新的小吏去征发民夫,收拾尸体,又要搜寻一批妇女侍候太子。
乘车路过一户人家时,县官吏听到有人尖叫咒骂:“都说秦卒为虎狼!昔日秦卒在时,我家紧门闭户可得安生,大燕天兵来了,竟直接破我的家、抢我妻女粮食呜呜呜!”
秦亘攻第二座城邑的时候,消息还没传开,燕军如法炮制。
入城后烧杀抢掠本来就是时下军队的习惯,燕军从上到下都不觉得这有错。
以前的燕国人也习惯了这种事,可……被他们仇视的秦军为什么能管好自己呢!?
为什么本国太子的军队做得事比外国军队还要残忍!
普通的吏民想不通大道理,他们只能依靠本能,做出朴素的选择——
秦亘进攻第三座城邑的时候,惊愕地发现,秦军身边有许多燕民丁壮登城,共同抵抗秦亘的军队,还有许多老弱妇女积极抬上饭食水布,呼喝鼓励坚持守城。
作者有话说:
列了一长串封侯爵名,秦国的爵名封号习惯太难听了……
第367章 八百年燕国,灭! 谁是谁的替
“乱臣贼子!”
秦亘等燕军指着第二座城邑的民众骂的时候, 许多燕民心虚气短,抵抗力度和意志轻了一点,加之城中还有士人豪强背刺, 这座小城在抵抗过一阵后被秦亘军拿下。
入城后, 秦亘望着帮过忙的豪强士族,高傲地笑了笑,施恩地说会放过这几个家族,其余人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劫掠第一座城的时候,有姬丹在,秦亘军还会扯一层遮羞布,从第二座城开始, 秦亘军装都不装了,登城抢攻时士气充足,从城中抓壮丁、吸收豪强地痞,原本减员至三千的军队瞬间膨胀为六千人,再加上一万多民夫, 燕军立刻对外宣称有大军五万。
灌婴和一群颍川老乡表情怪怪地回到大部队, 李信问他怎么了。
“……有燕民主动来给我指路, 说秦亘军在何处,哭诉他们又屠了哪座城,还告诉我附近水源。”
李信来了精神, “咱们又有眼睛和耳朵了!”
在敌境时, 军队附近出现的人全是可疑的, 可能是敌军的间谍, 就算是普通户民,也可能在之后主动为敌军送上情报,所以军队的做法一般有三种:抓入军营编为民夫, 严格审查、严令禁止靠近、禁止军营内外交谈,军情紧急严密时会执行“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原则。
渭阳君治军时一般执行前两种做法,所以在远处看见她旗帜、已经记下她旗帜颜色图样的普通小民会老老实实趴着,双方路过彼此,或是秦军给钱给粮买情报。
现在,被秦亘军名声吓坏了的燕民开始主动给秦军指路,主动告诉秦亘军乃至燕太子丹的动向。
攻赵国、魏国、楚国南境后期时,李信、灌婴等秦将享受过类似待遇,按理说一回生二回熟,灌婴等人的表情不该怪异。
“时机有点早。”灌婴说,“可能有诈。”
李信不觉有异,“大秦兵力强盛,许多燕民本就绝望,又见我军风纪良好,燕军如盗匪过境,投向我军乃理所当然之事。”
二将大眼瞪小眼,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信是天生勇将,自出道之日就未败过,他不明白且很不服渭阳君提拔灌婴作为他的替代品,甚至隐隐有更重视的倾向。
灌婴是什么人?颍川一行商尔!
是,灌婴自从戎以来未尝逢大败,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上升,可他李信也没输过呀!他性格是有些桀骜,但他从没不听她的话!凡是军令,他从未拖延折价!
他跟着渭阳君千里奔袭援救邺城,跟着她从太原打到邯郸,韩、魏、楚、燕……他是她的老部下呀!这么多年的情分!就因为他出身高,没那么驯服,她就对他若即若离……
灌婴发现李信情绪不对,面上似乎闪过怨恨之意,不由一惊。
要说灌婴最敬服谁,那必须是慧眼识人,把他从一介濒临破产的商人提拔到骑兵主将位置的渭阳君!
李信曾经在灌婴的敬服榜里排第二:他出身高门,十七岁从戎,短短几年内取得的战争成就胜过许多年仅半百的老将,不知道有多少人梦想自己、自己的孩子如李信这般年少成名。
直到现在,灌婴都很感谢李信漏出来的军事教导——神奇的李信虽然瞧不起灌婴、敌视灌婴,但他会因为灌婴是渭阳君选中的人而冷脸教灌婴一些练兵作战的小知识。
随着灌婴不断的成长强化,他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第二恩人的军事能力有挺大的局限性。灌婴是个低调厚道的人,不会因为看出李信才能的局限就轻视“恩师”,可李信的傲慢着实伤人,久而久之,灌婴对李信的尊敬逐渐变淡。
灌婴深深地看了李信一眼,提议摸清燕军虚实,然后与主力部队汇合,向主帅汇报燕境的变化。
“燕太子丹尚未擒住,我们就回营?岂不显得无能!”李信不同意。
“骑兵迅疾,可奔袭,可突围,可探查,但不可孤军深入过久,否则容易为敌军断粮道后路。”灌婴认真道,“燕军取城渐多,我们获得补给会日益困难……”
李信打断道:“易、涿已归我军,燕军持一二小邑又能如何?他们改变不了大势!我们该打燕军一个措手不及!”
灌婴还想说什么,李信冷笑一声,斜睨灌婴,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轻蔑:“灌婴,你一个颍川卖缯的小商贩,也配跟我谈军略?你才摸过几天刀?骑过几年马?打过多少年的仗?我十七岁随渭阳君出征的时候,你还在街头跟人讨价还价,算一尺布该卖几个铜钱!”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几分:“你以为渭阳君把你提上来,是因为你真有什么本事?别做梦了!渭阳君忌惮我!才捧你上位!你以为渭阳君真的器重你么?她不过是用你弹压我,使我听话罢了!我才是渭阳君最倚仗的骑将!你还想反过来教我打仗?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哼!”
“你要走便走,我自去取太子丹的人头,让你领教车骑突袭的精妙!”
灌婴不在意李信对他的态度,他当商人时受过的羞辱比这严重多了,但灌婴不能忍李信对渭阳君的怨恨不忠!
“李将军慎言!”灌婴直视李信的双眼,一字一顿道,“渭阳君用人向来不拘一格,赏罚公正,李将军此言有诽谤之嫌!”
灌婴环视不安的骑兵们,大声问道:“渭阳君短过谁的吃、谁的穿?瞒报过谁的功劳?”
骑兵们都摇头说没有。
灌婴又问:“李将军!你说渭阳君忌惮你,敢问君侯忌惮你什么?你觉得君侯胜不过你?还是觉得君侯帐下无人能胜过你?”
“你觉得你比我强?”
灌婴很冷静地说:“假以时日,将军和天下人会知道,渭阳君没有看错我!”
“你居然真的觉得你能胜过我。”李信大笑。
归灌婴管辖的骑兵忍不下去了,怒视李信,想回怼,被灌婴一把按住。
打嘴仗没有意义,事实会证明一切,他有预感,他很快就能等到尽展才华的机会了。凭他对主君的了解,她对骑兵最近毫无战果的情况绝不会满意。
灌婴表态,千余骑兵中半数站他身后,有四分之一在李信身后劝他打稳一点。
骑兵是高机动性的兵种,很吃补给,他们不怕死,怕的是死得毫无价值。在外漂游许久,只俘虏了一些燕军,从前还能说在削弱燕军实力,不久后就能擒住燕太子丹,现在得知燕军复取多座小城,实力壮大,那他们就不能按照之前的战法继续脱离大部队。
灌婴将军并非无胆之辈!他们在征战楚国时跟着灌婴将军奔袭歼灭过项燕军的精锐啊!灌婴将军在忍耐潜伏后,突然从战场侧翼突进,硬生生砍掉项燕军一大臂膀!
……大部分兵卒不具备统帅能力,但他们轮换过不同的主将后,对主将的行事作风和打仗水平是有所感悟的。
……灌婴将军不比李信将军差,打得还更有底气一点。
李信的亲兵、部曲兵和从零带出来的部分太原骑兵坚定地支持他,只要他一句话,他们就算知道另一边是死亡,也会追随他而去。
渭阳君的话在李信脑海中闪回片刻,握着缰绳的手紧攥,李信的小臂都快憋出青筋,他陷入艰难的抉择,信任自己的判断?还是信任看似瞧不起实则隐约察觉到二人有差距的灌婴的判断?
大本营斥候的到来将李信从进退两难的境地中拯救出来,“上将军有令!中更李信、右庶长灌婴即刻带兵回营!”
李信和灌婴一入帐,嬴秧与在场的其他人就闻到了不一般的味儿。
嬴秧看了看其他将领,再看一眼王贲,其余将领谋士识趣退出大帐。
“信/婴见过上将军、右将军。”
“坐。”嬴秧开门见山,“你俩怎么回事?”
李信尴尬地说一点小事,灌婴掐去两人矛盾爆发的根本原因,平静地说二人只是因为对战机的判断有不同的意见。
老辣如王贲,了解如嬴秧,两个主帅级别的人瞬间猜到二将冲突的根本原因,其实是骑兵团内部的主将换位战,二帅还知道是是谁率先挑起矛盾,是谁先心虚心慌了。
王贲默不作声地坐在一边,看渭阳君打算怎么解决她两个心肝骑将的矛盾。
嬴秧压根不觉得这有什么难解决的,她从来没有两个心肝。
“你们俩带着两千骑兵出去晃了半个月,吃掉相当于一万人的粮草,晃出什么战果心得没有?”嬴秧语气危险。
李信硬着头皮说:“我军杀敌三百、俘虏八百、陷邑一座。”
嬴秧发出响亮的冷笑,李信两只耳朵都快趴下了。
“右将军攻蓟时,臣请战北上,断燕王遁逃辽东之路。”灌婴拱手道,“燕太子在屠城前,督亢燕民从未透露其军流窜动向,可见燕室民心根本所向,燕王享国三十年,声望只会更高,由子观父,可以假设燕王善遁,吏民维护其道。”
无意间被扫了一下的王贲:“……”
“而且督亢在我军掌控之下,蓟城一旦被围,燕国只能发檄文传令北边郡县勤王,我军可以蓟城为诱饵,歼灭燕国北部主力兵源,同时削弱蓟城和燕国北部有生力量。”
“当北部援军被歼灭、蓟城粮尽、通往蓟城的四大要道尽归我军,燕王便无处可逃,无处王之。”外表粗莽憨厚的灌婴姿态谦逊,平静道出在军事和政治上困死燕王的狂妄计划。
“彩!”王贲很欣赏地注视灌婴,“你有帅才!”
灌婴面露羞涩,但非常流畅丝滑地说了一串很得体的话:“右将军能征善战,在下能得右将军夸赞,实在惊喜惶恐!在下起于微末,能有今天这般见识全赖渭阳君栽培提拔,感谢王翦将军、右将军、李信将军和诸位同袍在攻楚之战时的教导。在下还有许多不足,要向上将军、右将军、李信将军请教!”
李信:“…………”
嬴秧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李信,让他留下,一起听灌婴与王贲商讨“围点打援”战术的执行要点。
“围点打援?恰如其名!”三将眼睛一亮,连连喝彩。
围点打援战术的成熟和名字出现在二十世纪,秦时的军事家会用“围魏救赵”“如桂陵之战”来形容这种战术,好的名字可以帮助人理解其中真意,乃至产生更多更好的想法。
嬴秧站在巨大的舆图面前,一边听三将讨论,一边思考该怎么发命令、用什么人可以确保战术的执行。
这项战术的运用极大地考验她兵力部署、战场感知、情报侦察、组织纪律、物资保障等能力,跟着王翦管理六十万人的军队的经历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士兵对她的信任让她更有自信。
嬴秧叫来张良、李左车、蒯彻,让三个顶级谋士加入讨论。
三十万人怎么分配?一都一塞三道怎么围怎么攻……
中军大帐亮了三天三夜,嬴秧喝了一壶又一壶浓茶,巨大的决策压力下,她压根睡不着,喝茶是为了促进脑细胞活跃思考。她坐在舆图面前不断推演己方如何行军、燕军如何反应、粮草补给线如何保持。
中间其他人都被她赶去休息过,尤其是张良和李左车两个病弱的,严令禁止他俩熬夜。
第四天,嬴秧坐在诸将面前,眼底青黑,嗓音嘶哑。
“快马传讯彭越、李彤,令其带兵北上与我汇合。让杨端和准备接替武阳防务。督亢我军须全力拿下武阳和燕太子。生擒燕太子最好,若不能,也无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主帅下令,强力的秦国大军轰隆隆行动起来。
才拿下第四座小城的姬丹和秦亘体会到了什么叫“势如破竹”,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一日之内就被秦军攻下四城,被杀了个片甲不留。秦亘想护着太子丹逃跑,却被深恨他们的燕民指认出来,不许他们乔装躲藏!
李信可能命克姬丹吧,四选一的概率,姬丹还是落到了李信手里。
被俘虏的姬丹被送到中军大营,众将中只有嬴秧与姬丹有过数面之缘,由她来辨认姬丹真假,再合适不过。
“胡子长了,老了许多,是姬丹没错。”嬴秧观察姬丹的轮廓五官。
姬丹看着她,破口大骂:“嬴秧!妖女!你灭人家国,定不得好死!蒯彻何在!燕人蒯彻何在!尔为燕人,为何叛国侍秦!为何助秦灭燕!令尔祖先蒙羞!”他环顾瞪视众人。
“哼哼~”蒯彻一眼就瞧出太子丹的想法,以不屑的冷笑作为回应。
“差不多得了!”嬴秧护短地说,“蒯姓源于晋国大夫蒯得,跟你们燕国有什么关系啊?扯这扯那的,一国太子就这点格局?难怪燕国江河日下!怪出身本国的有才之士效力他国之前,尔扪心自问为伯乐乎!”
姬丹悲愤道:“孤宁死不降!”
角落的王斐开始找塞嘴的布,嬴秧摆手,“不用那么麻烦,他一个当了二十年质子的老太子就算被俘,也舍不得死!押下去,不要慢待衣食,不许其他人见。”
嬴秧冷酷地当着姬丹的面斩杀秦亘等随侍,姬丹瑟瑟发抖,安静顺从地跟着秦军走。
“三日之内,我要武阳城。”嬴秧道。
新的军令下达给羌瘣、辛胜,二将对视一眼,学习渭阳君曾经的战法,放飞纸鸢,将燕太子丹被俘的消息送至武阳城内,乱其军心士气,同时加大攻城力度。
第二日,快马将武阳城破的捷报送至督亢中军大营。
上将军露出最近第一个笑容,“好!我军后方已定,可决战矣!传令下去,五日后升帐!”
升帐前一天,风尘仆仆的彭越和李彤带兵赶到,他们从薛郡北上入巨鹿,一路都是自己的势力范围,才能闷头急行军。
羌瘣和辛胜安顿好武阳防务才来督亢大营汇合,杨端和被从代地蔚县喊来,三人都觉得自己辛苦,入了督亢大营中军帐,三人瞬间遗忘那些小心思,乖巧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上首帅座透出的强烈压迫感让三个宿将浑身发毛。
全员到齐,嬴秧话不多说,直接下令。
“王贲为主将,领七万主力围攻蓟城,要围而不破,保持高压,重点封锁南门和东门。蒙恬为右副将,领二万人,负责蓟城西与西北方向防务。李彤为专守蓟城北面,封锁通往辽东的官道,一旦发现燕王突围,立即点燃烽火,我要你死守!”
王贲深吸一口气,兴奋应是。
蒙恬郑重领命。
李彤单膝下跪,沉声保证:“臣虽死不许燕王过此关!”
“灌婴!”
灌婴弹跳起身,出列双膝跪倒:“臣在!”
“居庸塞将为伏击主战场,它是比围攻蓟城还要重的担子,我几经思量,决定将主将之位交给你,你敢应否?”
许多道夹杂着惊讶、质疑、挑剔、艳羡、了然、不满、嫉妒的复杂眼光加诸于灌婴之身,灌婴狠狠将脑袋叩在土地上,泣声道:“惟死而已!”
“好!”嬴秧拍拍他的肩膀,让他起来听令。
“尔领兵五万,负责居庸塞伏击圈整体指挥,将燕太子丹囚于塞内,作为勤王军的诱饵。”
蓟城的地理结构是一个“口袋”,西、北、东北三面环山,只有东南方向开口向华北平原。燕国北部各郡县的援军要南下勤王,必须穿越燕山山脉的几条天然孔道。从西北到东北,共有四条主干道可用,居庸关大道通向西北的上谷郡,古北口大道通向正北的渔阳郡,卢龙道和无终道通向东北方向的右北平郡、辽西郡和辽东郡。
居庸关的军都陉地形最险、最适合伏击。
无终道是燕山南麓的平缓大道,伏击难度较大。
因此嬴秧要把活着的燕太子丹放在居庸关当诱饵,吸引燕国最忠心的勤王军,然后一举歼灭他们。
人人知道居庸塞伏击战的重要性和危险性,剩下的武将都想请战此处!
“李信,你领二千轻骑在塞沟北口外巡逻,遭遇援军后佯败撤退,引诱援军追入关沟。你这个诱敌先锋当不当得好,直接决定了居庸塞能不能发挥预定的战术作用。”
李信也跪了,肃色保证一定完成任务。
“羌瘣,你领二万人,埋伏在塞沟中段两侧山腰,待援军入关后,尔即带人从山腰冲下,将援军截为两段。辛胜,你是老将,我要你领五千精兵,在关沟北口设置路障、拒马,负责封口断后,堵死退路。”
“白蒄,你领三万人驻扎在塞沟南口外,作为伏击部队的总预备队,见机行事。若伏击顺利,则加入围歼;若援军势大或绕道,则迎头痛击。”
“栾布,你领军一万,为独立突击部队。在伏击发起后,从南口向北突击,配合羌瘣夹击援军尾部。若援军突破伏击圈南逃,你负责正面硬抗,要为白蒄的调整作战争取时间。”
栾布顿首,“谨受命!”
围攻蓟城的人才十万,而负责居庸塞伏击作战者近十二万!
“刘季,你领二万人占领古北口两侧高地,迟滞渔阳郡方向援军,不必死战,用弓箭、火攻、滚石拖延其行军速度即可。你擅长内外结合,可以散布假消息,误导援军。我将蒯先生派给你。”
“喏!”
“彭越,你领二万步兵、一千骑兵在卢龙塞游击,不与辽西、右北平援军正面交战,要绕到其后方,断粮道、烧辎重、夜袭骚扰,让这路援军寸步难行,或到达时已无战力。”
“张良、李左车与我留守本部,协助我分析战情,居中调度。”
“唯!”
王贲算了算,皱眉道:“督亢守军约三万,您身边只留一万二千人么?”
“足够了。杨端和不是还带了些人来么?”嬴秧平静道,“我意已决,尔等遵令便是。”
诸将躬身遵令。
庞大的战争机器按照主帅的命令抵达各自预定的舞台,激烈地拼杀起来。
秦王政二十五年十二月初,秦军围蓟城,燕王惊恐,发檄文要求北部勤王,同时派人去临淄请求齐王出兵,燕王在信中痛哭哀求,表示只要齐国愿意出兵,燕国愿意割让一半的国土给齐国!
齐王建与丞相后胜心动了。
陈平和被秦王送来的郦食其对视一眼,分工开动,陈平语后胜利益得失,郦食其为齐王讲天下大势。
二位谋士说服齐王和后胜的关键是:秦国灭四国未逢大败,而齐国已经五十年没打过仗了!燕国之前灭过齐国,燕王的话不能信啊!最重要的是,秦国伐楚已经证明自己能发六十万大军,如今攻燕才出三十万人,齐国真的要以身入局,试问秦军轻重吗?
齐王建和后胜怂了,拿灭国之仇来堵嘴,拒绝国内援助燕国的声音。
田氏宗族有人气得要杀两个“妖人谋士”,护卫盖聂赶紧带着郦食其和陈平躲去当地大佬乐巨公家里。
乐巨公乃乐毅后裔,师从河上丈人学习黄老学说,以贤师之名显达于齐地,他带领族人弟子硬刚激进的田氏族人,郦食其和陈平方能无恙。
齐国无兵出,嬴秧得以安心地在燕国点燃战火。
王贲得到了灭齐之功的承诺,且侄子嫁给了渭阳君,并不贪破蓟城之功,老练的名将把围困蓟城的节奏和人数把控得十分精妙,时快时慢地佯攻,减少己方战损人数,又不让自己人和蓟城守军看出秦军的真实意图,以防燕王放弃蓟城,全力向辽东方向突围。
居庸塞握着燕太子丹,果然吸引燕国勤王军主力来此攻关,灌婴作战时骁勇,统帅时稳健,能敏锐地捕捉到瞬息万变战场中的每一丝变化。打着打着,灌婴有种错觉:他不是来攻燕的,他仿佛是来平叛的。
更神奇的事发生了,当灌婴把自己当成平叛将军时,他对“勤王反军”的心理和行动路线料得更准了。
居庸塞伏击圈的将领悄悄破防数次,又悄悄把自己拼起来。
嬴秧接到战报,欣慰地笑了。
灌婴在后世的名气不如李信大,可灌婴的实绩是“一生破军16,降城46,平定1国、2郡、52县”,在垓下之战时为终结项羽做出大贡献,后来参与汉初多次平叛战役,为人忠心低调,武是全能型骑兵名将、战术执行大师,文可为三公。
灌婴从来不是李信的替代品。
无法突破成长的李信只会是她手下骑兵主将位置的暂代者。
她脑子里闪过的想法足以让李信心碎自闭一百回,居庸塞良好的战况让嬴秧有心情说地狱笑话。
最重要的两个主战场运行良好,决定战争胜败的粮草关键有萧何,有后方提供充足的补给,有提前做好的加厚版寒衣和主帅从秦王手里抢过来的煤炭资源,古北口、卢龙塞、无终道三个方向的将士平稳把守防线,歼灭援军。
齐国和故韩、赵、魏、楚等地的有识之士都在关注这场灭燕之战,秦王和咸阳不用说,天天往外掏钱,对捷报望眼欲穿,它是天下人摸探秦国实力、渭阳君军事能力底细的重要战争——她之前说自己只能领三万兵,震惊天下,不信的人仔细研究,发现她好像没在说假话。
打赵国的时候,她只直控三万人,因为一些政治原因而抢了王贲的主帅名头而已;平新郑叛乱顺道给项燕一拐的时候,她对外只说三万人,加上民夫后勤什么的,她实际管了七八万人;魏国略过,那展现的不是她的军事能力,是神异!
至于伐楚之战时,她的能力就更让人捉摸不清了,她没怎么领兵作战过,好像只管后勤?底下的将军都去听王翦调令了。
她再领兵打仗就是这场攻燕之战,从三万膨胀到二十万还不够,实际她能指挥三十万人!
说好的只能掌兵三万呢!
骗子!大骗子!
……所以她能指挥三十万人的大兵团赢得战争吗?
嬴秧用实力向天下人证明:我可以!
秦王政二十五年五月,蓟城粮尽,燕王喜向东北逃去,为秦将栾布于无终道生擒!
燕王喜投降,与仍然活着的燕太子丹一同被送往咸阳。
八百年燕国,灭!
秦王大悦,诸将欣喜。
上将军升帐说:“北方六郡冬麦已收,粮草丰沛,尔等当随王贲将军南下灭齐。”
作者有话说:
信子战绩还是拉了,性格也不是很贴心,秧宝努力了几年,发现这人捂不热,遂彻底放弃,顺带对同为高门男人的良子感情都淡了两分(喂!)
但是张良脑子和美貌实在太绝了,秧宝又犹犹豫豫地贴过去~
第368章 燕国开田与诱降齐国(三合一) 天下一统!
燕国还未平定就要灭齐?!
论功行赏完后, 王贲留下与渭阳君多说几句。
“……大战方毕,燕地尚有五郡需整顿,若大军南征, 恐燕人复起于北。”
他想要的灭齐之功是在大局稳定的前提下取得, 若是后方燕国起火,他王贲难道就不分锅了吗!
“灭齐不用强攻,可以趁胜逼诱齐王投降。郦先生和陈平会在内帮助劝降。”嬴秧把乐巨公维护两个谋士一事告诉王贲。
王贲吃了一惊,细细沉思起来。
在秦国铁骑面前,乐巨公等人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从政治的角度来看,齐国这么有名的贤人愿意冒死保护两个秦吏……说明齐国国内有不少人畏惧秦国报复、抗秦心理不坚定啊。
嬴秧又取出秦王诏令给王贲, 打仗太耗费钱粮了,秦王也觉得能不打就拿下齐国是最好的,至于战机和劝降方案什么的,前线将领自己定。
那还说啥,秦王都同意了, 王贲爽快接令。
“围蓟时, 手底下兵卒有些损伤, 需要补充人员下临淄,臣厚颜,请君侯支持一二。”老狐狸把分肉汤说得清新脱俗。
嬴秧不与他客气, 问他要带哪些人。
“冯毋择、赵亥、侯成、赵婴、李信、蒙恬、栾布、杨樛。”
不带亲儿子王离, 在一堆关中勋贵子弟中间夹个栾布?
嬴秧笑着摇头。
王贲以为她嫌分的少, 还要争更多, 略有不满,但面上仍笑着示意她可以继续加价。
“我欲开广阳、渔阳稻田万顷,离不开栾子宣助拳。”
哦, 要开田,开田之功比不上军功呀,等等,要开什么田??
王贲惊悚地看着她,丹凤眼睁得大大的,“在燕国,开稻田?”
老练官吏如王贲都如此惊讶,嬴秧想到亲爹来信中的墨渍和兴奋的语气,面上带出笑意。
“北方的仗打完,不知道多少人家的人丁死于我手,我需为燕代之地的人留下接受秦治的理由,开出的田会有部分赏给有爵的秦卒。”
万顷田地听起来好像只能分给万个‘公士’,但现实是没有这么多么士爵——秦国军功计算标准士卒不是杀了人就行,是要己方斩首数大于减员数,而且人还要在前几轮的战斗中保证活下来。
朝廷计算新开田地的价值是按可以养活多少户民人口来看,万顷田地可以养活七万到十万人口。
……若真如渭阳君画的饼那样能开万顷稻田,那这片土地称得上膏腴沃土,说不定能养活十二万至十五万人呐!
此言一出,别说王贲不淡定,全军上下都不淡定了,人人闲时都要聊一嘴渭阳君的梦想。
“在燕国开稻田”这事儿换个人说,大家都要捧着肚子笑那人是个傻子,大白天的,做什么梦呢!可要是说这话的人是渭阳君呢?是那个在邺郡、太原郡开良田千顷,二郡继任的郡守坚持用她留下的发展计划和吏民工匠人才,成功在数年间又开良田几千顷的渭阳君呢?
大家的态度就变了,他们呼啦啦跑来中军大帐,只问一句话:“开稻田之事真是您说的呀?不是借着您的名号乱说?”
嬴秧点头,问出身故韩、魏、楚地的将士们愿不愿意留下来共创盛举,助她一臂之力。
其实彭越、灌婴、李彤、白蒄、刘季等人心知这件事算渭阳君抓来的台阶,拿它给灭齐功劳分配不均一事转移视线,但……这在燕国开稻田欸!古往今来第一遭欸!这谁能拒绝!
“敢问君侯,代郡、恒山郡、雁门郡可否行开田事?”经历一场又一场战争后,白蒄不仅升爵,还充分发挥身份与人脉优势,收服北地三郡军民之心,当世英杰辈出,她本自有些傲气,在攻楚时经历的小败和在攻燕时只取小功的经历让她意识到,军功封侯着实是一件艰苦漫长的神圣之事,轻易达不成。
想通之后,白蒄准备扎根北境,静下心一步步积攒功劳,等待大放异彩的时机,匈奴尚在,她会等到的!
沉淀后的白蒄增添了几分魅力,对于“主君”来说非常重要的魅力,嬴秧含笑看着她,说:“恒山、代郡可行,雁门必须实行军屯制度。”
出身北境三郡的将领谋士们精神大振,眼巴巴地看看白蒄,希望她能求渭阳君多说几句,
“尔等自去邺郡上课。”嬴秧正色道,“北边十几个郡全指着我一个人说吗?华夏疆土开拓守护、田丁增殖之大事需亿万、千万吏民共同学习、共同努力、共同发展。仅我一人,成不得事!二三子回乡后自有官职做,你们才是最了解家乡、最希望家乡富裕有粮的人,你们要读农书,要建学校,培养本地知农善水之人。”
三郡的将领们七嘴八舌地哭诉起来,嬴秧听了一脑门的官司,总结成一个字就是——穷。
总结成一句话就是:本来就穷,还缺人缺水,常受胡人抢掠骚扰。
听得出身中原腹地、关中粮仓、黄河以南鱼米之乡的将领们心有戚戚,嬴秧只问:“你们要南迁吗?”
“啊?!”
诉苦的将领们愣住了,这,这就不必了吧,北方边境再不好,那也是家乡,是亲人宗族所在之地,若非不得已,谁愿意背井离乡?
……他们只是想哭一哭,抠点钱和人带着跑嘿嘿。
嬴秧点破他们的小心思,顺势提出让他们在营中选勤奋好学、稳重可靠的文士兵卒留在燕国参加开田大事,一来积累实践经验,二来秦国会以蓟城为圆心布局,广开弘农院,不久后还会以开田抚民为题举办考试,天下有志的士子都在往蓟城敢,三郡有心的将领可以在蓟城蹲一蹲,看能不能蹲到愿意跟他们去北方边境吃苦的理想主义士人。
……渭阳君就是想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出人、出心甘情愿留燕的人帮忙干活呗。
边军将领低头嚼了一会儿虚空大饼,觉得不是不可以吃一下。
……旁人要花十几二十年才能摸索的关键,有时只需她轻轻一句话就能解开迷津,他们在旁边跟着看着,说不定就能学到点啥,来日有用呢。
“听说在君侯手下服役……”
“包饭。”嬴秧肯定地说,“六个郡的冬小麦收获了呢!你们也学学磨面制饼的法子,磨面是费力,可制饼比煮粥省柴火呢,饼还能存放更久,放心,肯定不叫你们吃亏。”
边军将领们有点小兴奋地搓搓手,回营选人画饼。
彭越、栾布、灌婴不须安抚,她说啥就是啥,执行命令就是。
萧何替刘季等泗水郡兵说话,他们想家了,想回家确认爵与田有没有到手,他们担心家中妇孺耕田吃力。
“可以理解。”嬴秧顺道把薛郡、巨鹿郡兵的回家愿望也批了,“士卒要回家,你们呢?愿不愿意在燕国当官?”
缩在后面的刘季一愣,指着自己道:“我?我吗?当文官?”他一溜烟跑出来,嬉皮笑脸地问道,“您准备让我在哪儿当官呀?太北了我这把老骨头可能不习惯喱,我也还未娶妻~”
嬴秧食指敲了敲椅子的扶手,道:“我准备表萧何一个渔阳郡守,表栾布为蓟城令,再拔史禄等郑国弟子北上,你们合力,在督亢、蓟城、狐奴、渔阳等地建设陂塘、水门。有军队相助,再加燕本土吏民倾心相助,一二年内即可开垦出数千顷农田。”
“一二年就能开几十万亩农田!?”刘季瞪圆了眼睛。
萧何不淡定了,三十五岁的二千石郡守!?
慢了一拍的刘季也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激动得叽里咕噜一阵沛县土话。他强自镇定下来,搓搓大腿的衣服,替萧何问出最关心的事情:“您这个表它能不能……”
嬴秧抽出一卷帛书,起身展帛卷,“司马萧何听令!”
“制曰:其以贤良高第、参军司马萧氏何为渔阳太守,秩二千石,官赐车盖,以章有德。”
萧何还在发懵,刘季猛地一推他,“萧太守,快接旨哇!”
向来沉稳能干的萧何伏地大哭,一度不能起身,嬴秧看了眼刘季,俩人一左一右硬是把萧何拔起来,萧何抽抽嗒嗒地接过帛书,朝咸阳方向叩首。
非宗室,非大族,并未军功超常,竟在三十五岁时成了二千石郡守!
相比之下,有擒燕王之功、又是渭阳君侧室(?)的栾子宣为蓟城令的任命一点也不劲爆!
大家都跑去看萧何,与萧何攀交情,就连王贲都抽空去和萧何喝了杯茶,留下名刺,热情邀请萧何有空去王家做客,又推了两个子侄给萧何,萧何笑纳之。
嬴秧与栾布手拉着手在燕国宫廷闲逛,是十指紧扣、衣袂相连那种黏糊糊的拉手法,栾布浑身发热,任她牵着到处晃。
她随时可能接到咸阳的诏令,动身离开蓟城。
二人一分别,就是数年。
强烈的不舍之情占据他们的心灵,从前征战内治时分别,他们知道,只要活着,两人重逢的日子就在不远之后。
蓟城一别却非如此。
以萧何、栾布之智,要基本抚定燕境,少则四年,为了求稳,嬴秧对栾布的安排是抚治燕国八年。
燕国定了之后还有齐国。
他是能够靠才能和品格受燕、齐两地人民敬为“土地神”的人,二人又有年少相伴长大的情分,于公于私,嬴秧都需要他在东边任职,成为她的眼睛、耳朵、触手和……后路。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广阳郡守。”嬴秧含住栾布的上唇,吸吮轻咬,轻轻呢喃。
栾布抱着她的腰,二人紧紧贴着,他眼眶红红地落泪,绵密地亲吻她,说他舍不得她。
“阿布。”嬴秧温柔地而动情地说,“以后你来咸阳上计之前要好好调养身子啊。”
“嗯!嗯?”
嬴秧轻抚他的脸颊,说:“我想和你生个健康聪明的孩子。”
“好、好!”栾布语无伦次地笑着保证道,“臣我一定、一定!”
待在蓟城处理后续事务的晚上,嬴秧基本都和栾布睡在一起,张良醋意大发,心中难受,寻了个由头要南下往齐国去。
王斐率先听说,往张良住所奔来。
“王子豹,你还未过门,就急着彰显贤德了?”张良心情不好的时候,说话可尖酸。
王斐是个脾气薛定谔的人,好与坏只有一个半标准。
只要张良一日于她有用,就算张良朝王斐脸上吐唾沫,王斐也能平静地擦干净,温温柔柔地说好话。
“子房日后可以常伴君侧,何不发发善心,怜悯栾子宣一二?”王斐和和气气地劝张良看开点,“君侯向来克己,而今情难自禁……”
张良漠然道:“栾子宣要在东多年,关我什么事?我凭什么要体谅?他最好是永远留在燕齐之地,离她远远的。”
王斐有些错愕,“你见君侯神伤,竟然不心疼?”
“神伤?”张良气笑了,“她现在心里不知道多热乎呢,要神伤也是在之……后。”
他反应过来王斐劝慰的真正落脚点在何处,很是发了一会儿怔。等他回神时,王斐已经放下礼物,悄悄走了。
张良越想越觉得怪,王斐太贤惠了,这不正常!
王斐是个男人啊,男人从小不受贞洁大度教育、没被规训过贤惠大度的观念,尤其是贵族男性,他们基本没有对妻子忠贞这个概念。就算王斐天生贤惠,他不能一点醋都不吃吧?他对渭阳君没有感情吗?
凭张良的见识智慧,他觉得王斐肯定有一些远大的图谋,比如要挖她的家业到王家、吃绝户什么的。
有了与她大业有关的正当理由,张良终于能说服自己绕过那股气,沉着脸站在门外求见。
正在谈事的里间很快停下声音,蒯彻、东济、吕雉从门里退出来,娃娃脸的嬴虒羞涩而期待地说送吕家阿姊。
吕雉看了眼亲自抱着一束芍药的张良,笑着吟了一句:“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在张良斜睨过来之前,吕雉牵起嬴虒的衣袖一溜烟跑了。
在吕、虒二人相携的拐角处,刘季正在与萧何说有个定陶县出身的同袍戚鳃想把自己家美丽贤惠、能歌善舞的妹妹嫁给他,他有些心动,但定陶离沛县好远,刘季不知其中深浅,不敢贸然定亲。萧何指点刘季请彭越帮忙,定陶离昌邑很近,彭越夫妻都是热心人,肯定会仔细帮刘季打听云云。
说着秦国官话和沛县方言的人声渐渐远去,嬴秧出门来迎张良,过了门槛,本想下台阶去牵他,对上他幽怨的眼神,想到堂堂谋圣被自己坑成这样,一不留神笑出来,扶着柱子弯腰起不来。
张良:“?!!”
他以为她忽然不舒服,吓得撩起袍子下摆,三步并作两步去搀她。
嬴秧笑倒在他怀里,半天不起身,张良察觉到异常,眼神逼退左右,搀着她入内。
二人并坐榻上,张良顺着摸她的脊背,直到觉得她好点儿了,他轻声问:“是不是咸阳来信说了重话?”
嬴秧沉默片刻,道:“父王深恨燕荆合力刺杀之事,荆楚根深,公族势大,我苦劝许久,大王终于放负刍一条生路,只将他幽禁起来。燕国是主谋,且燕国本就有失载的经历……”
张良悚然,秦王不仅亡了燕国,还要灭燕国的种!?
他产生了兔死狐悲之感,急忙劝她:“齐国还未投降,如此对燕国,恐怕有失王道。”
“姬喜、姬丹死不足惜,我……只能保全燕室远支,从中挑个来复续燕室祭祀。”在立场反秦的情人身边吸了会儿能量,嬴秧反而逐渐想通了,“爵位也要降一等。”
张良原本只是别扭的心情现在变得有些破碎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嬴秧问他:“子房,你的理想有三,复国、尊立韩王、拜为丞相,对否?”
张良不说话,嬴秧自顾自说道:“第一项是不可能的……”
她剩下的没能再说下去,张良捂住了她的嘴,警惕地左看右看,“慎言!”他小声说。
嬴秧撅着嘴亲他手心,逗得他痒痒,他板着脸收回手,轻声道:“你……如何这般不谨慎?此涉身家性命之大事,小心祸从口出。”
“带领三十万人打了胜仗,有这么多忠心的文臣武将辅佐我,我要是还能有平常心,那真不是人了。”嬴秧扒着他,张良顺势与她躺在榻上,说些权臣的小故事。
权臣总是难做的,她原本可以借女性身份卡bug,现在不行了,她的功劳与势力已经庞大到一个超常的地步,而她还如此年青!秦王还许她跳出寻常礼法之外!
张良不知道秦王会不会后悔为她行加冠礼、许她娶夫的命令——她已经有了挑战宗法制的实力,待她再经营个一二十年……她的实力会膨胀到何等恐怖的地步?下一任秦王能胜过她、压制她吗?
或许子嗣与产床会成为她更进一步的小小困扰,但她的部下们相信她身带天命,不会因为一点未知而转投他处——谁能给六国平民底层出身的人、给常规社会秩序以外的女人开出比她更高的价码?
除了这些有才能的人,她还拥有一项特殊优势:民心。
她征战多年,有很多人恨她,她无情地夺走了许多人的亲戚友邻,她的名声可以拿来止小儿夜啼,也可以让人生出活下去的希望,让人有憧憬未来子孙生活世界的动力,让人愿意为她耕种、交税、征战,这意味着她在天下任一地域都快速且低成本地拥有一块根本之地。
所以,秦王凭什么不忌惮她?她凭什么这么放松?她并非不懂斗争危险的小儿……
张良若有所思。
半晌后,深知权力美妙与危险的张良正色道:“我不知你有什么底牌,但现实就是你无法短时间内染指神器。”
她的权威在秦国、在六国,还没有大到可以颠覆其父而天下不乱的地步。
嬴秧得意自满的心稍稍冷却,“那咋办?”她有些郁闷,“我能力不足,不能光听劝谏就改掉骄矜,事教人才是最好的,可我又不想失败。”
张良纳闷,“狐奴县开稻田之事不是你安排的自污行动吗?”
嬴秧:“?”
张良:“?!”
“你真有把握?!”
“它失败不了哇!”
东汉太守能在此开稻田八千顷,她都把秦国的农业种植技术和一些工程技术点到隋唐水平了,主政者为萧何、栾布,狐奴县毗邻蓟城,并不受东胡骚扰。有钱有人有好官有技术有匠人,嬴秧想不出计划失败的理由。
更关键的是,她这么多年都习惯在行动前给她爹发送详细的计划书了,她爹也不是瞎同意的,要拿着计划书召开小朝会咨询公卿重臣、专业博士的。
狐奴稻田计划要是失败,她爹和一帮人精立刻就知道这不正常,她心里对秦王爹有了隔阂。
那她爹真要生气了。
张良:“。”什么叫真要生气?她权势这么高,秦王不生气?不忌惮?
嬴秧拍拍张良的胸膛,骄傲一笑:“你们小看了我父的胸怀呐。”为了不在床第打起来,她忍住拉踩韩王的欲望。
她爹对待敌人如秋风扫落叶,对自家功臣那是恩威并施、很能容忍滴~
历史上的权臣武将基本都用贪财作为自污保全手段,她……贪财、奢靡、荒.淫、暴行……一个都不想干。
张良似笑非笑地睨她:“美人如云,也不想要?”
“一副皮囊而已,难得知心人。”嬴秧坦然道,“我不喜欢在家里搞勾心斗角,外面的政事已经够烦了。”
张良心里又甜又酸胀怅然,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难受却不后悔,总有些事难以两全。抱着她发了会儿呆,就在嬴秧昏昏欲睡时,张良低声说起对王斐和王家的怀疑。他还挺委婉的,用一些地方的例子当类比,不直接说,无非就是爵位财产继承与侵占的事。
“他是个可怜人,想要的无非是真心关爱,可要是有谁不带目的、不带私心地对他全然关爱,他一定会做出神奇的举动毁掉这一切。”嬴秧让张良放心,只要不戳王斐的根本痛点,他就是个正常人。
他平时也勤勤恳恳工作,不怕吃苦,还会琢磨她的心思和需要,带着高渐离去燕军俘虏营当翻译、当乐师、当老师,让高渐离教会一大批俘虏简单的秦国语言文字和升级的农业技术,让高渐离去看去听燕民在秦吏送来农具、种子、耕马、踏碓、石磨、谷风车、代田法后对生活越来越有奔头的情状,让高渐离去感受燕民的信任和哀求——比起陌生的秦吏,一个燕国话熟练且有名的乐师说的话更亲切,庆轲为了鼓励朋友活下去,把生民最关心的农业种植技术和秦吏分工编成歌谣,秦文和燕文前后对照。
高渐离天天带着乐团下乡,睁眼闭眼都是乡亲们依赖他、渴求秦国农具的目光,忙得没有心思寻死。
张良悻悻嘀咕:“他当主官不行,做这种倒是很流利。”
“你有大才,怎地偷懒?”嬴秧轻掐他的腰腹,威胁地拧一拧,“也不帮我加班!哼!”
张良交完公粮,认命地爬起来帮她处理文书,嬴秧美滋滋地睡觉。
哄好聪明绝顶的谋圣,嬴秧肩上的文书担子登时轻了大半,她怕张良又生病,自己不得不面对文山,日日对张良嘘寒问暖,哄得张良一扫先前冰冷,天天加班伏案,心里都是甜的。
夏至日,嬴秧在蓟城郊外主持祭地仪式,同时宣布启动开地计划。
燕国吏民怀着复杂的心等着被征发,却被告知开地的人基本是秦国士卒。
“啊?!那、那这地开出来,咱们燕人还能分到吗?”
“我家也有些子弟奴仆,怎么不用我们?莫非是防备燕人?”
“魏人在燕国开地?他们懂什么!哦哦他们懂水田,那没事了,代地那些人懂什么!他们见过稻吗!就来燕国开稻田!”
燕国吏民嘀嘀咕咕,剩下的贵族士族开始拉关系、托人情、凑好礼物,想找个合适的人出面问一问,行动非常谨慎,渭阳君在大战方完后的燕国人心里,跟大魔王差不多,让他们去找她撒娇,他们是不敢的。
有些人不怕这些,不想这么多,豁出去就干!
“老翁,老媪,这是作甚呐?”嬴秧看着一帮拦车的老头儿老太太,懵了,“有人行不法事,欺负你们吗?”
“非也非也。”为首的老头儿颤巍巍地说,据他的儿孙说,他已经有八十一岁了。
高壮的燕国年青人有点尴尬忐忑地报翁媪们的年岁,年纪最轻的六十,最年长的有八十三岁。
嬴秧头皮有点发麻,不说在这个残酷时代能活到七老八十的人代表什么,她的良心也不允许自己对一群老头老太的请求视而不见呐!
她赶紧下车,和气地问他们有啥事。
老头哼哼唧唧地问她为什么不用燕人开稻田。
嬴秧大乐,用燕国官话问他愿不愿意跟去狐奴县看看,老的少的点头如捣蒜。
一群老人家拒绝乘坐她的车,而是乘坐自家朴素但精良的车,嬴秧转而骑马跟他们聊天,有个老太太同她卖惨,说家里买辆车不容易,若要改车轮间距,可太费钱了!
嬴秧笑呵呵地任她卖惨,并不反驳,老太太说得口干,期待地看向她。
“家中买得起车的人家基本有资格入学弘农院、弘文院、参加官吏考试。”嬴秧笑眯眯地说,“换车的人家可以加分。”
啥叫加分?
一帮想家族进入秦国统治体系的士族老少竖起耳朵,嬴秧给吕雉使了个眼色,她如今对一些细则不如吕雉等执行熟了。
吕雉暗自庆幸自己提前学了燕国话,她口齿清晰、条理分明地大致将相关规定说了一遍。
附近的燕国士族顿时思量起来。
嬴秧刚杀了一大批燕国顶级贵族,在持续大半年的战争中清了一批中高层燕国贵族和官吏,如今存活的燕国士族看出权力真空,对秦国新政中的学校、考试、加分就更上心了——狡猾的秦人,你们居然培养出了一批会说燕国话、熟悉燕国风土人情的学子!啊——!逼得他们本地良家子不得不卷起来!
一行人慢行抵达狐奴县“苦海”附近的一处山坡上,数万身穿赭衣的秦卒和衣服或褐或蓝或打满补丁的小民散落在河道里,用锄头、铲子等工具挖河道。
一个老人说:“这是要治理‘苦海’呀!”
潮白河畔夏季多雨,低洼地易积水涝地,小民无以种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片地方荒着。
嬴秧指着这片土地说,简单说了说治理思路:“先修筑沟渠与堤坝,逢大雨大水时,可通过沟渠将积水排入河道。平常可利用堤坝切割水流,在旱时将水引入田间,实现了旱涝保收。”
“不仅要将原本荒废的低洼‘下地’改造成水稻田,还要从两侧取土堆成‘上地’,到时可以旱作。”嬴秧指了指正在堆“台田”的军民,说未来还会从南阳、南郡等地方的弘农院老师学子来教燕民种稻,会从巨鹿郡寻人来看哪里适合种桑养蚕。
她肚子里真有货,听得燕国士族老少目眩神迷,恨不得仰天大啖她画的饼,差点给自己整出海市蜃楼的幻觉。
他们还发现,开田的人里那些非赭衣徒者就是燕民,一群穷困无亲的青壮,不给他们包饭,让他们干活儿,他们就会成为燕境内流窜的盗匪草寇。
一场大战下来,燕国家庭变故沦落的人实在太多了,很多人需要做工来养活自己和家人,士卒也需要通过日常生活脱离血腥的思维方式,开田是恢复当地民生、安抚将士因为分果而不满情绪的好计划,达成一鱼四吃的效果。
嬴秧不紧不慢地在燕国推进工作,开田和基本的治理有萧何、栾布,学校和医药业务有吕雉、公孙光,她没那么忙了,就一边啃着枣子板栗,一边抓张良、刘季、曹参等人整治燕国与中原通行的商道,想办法发展燕国的商贸,搞点钱。
正忙着,南下围困临淄的王贲派人快马传书,叫她赶紧到临淄一趟。
嬴秧拆开急行军报一看,无语了:齐王建和后胜没抗住郦食其、陈平的嘴皮子和外面的秦国大军,决定投降了,但是齐王建看着燕国王室几乎全灭的下场,害怕得睡不着觉,左思右想后,齐王建说希望能当面得到渭阳君的承诺,让她保证一定要保他和他儿孙的命,保他们荣华富贵。
“我的承诺这么值钱吗?”嬴秧吐槽归吐槽,接到来信还是立刻上路了。
临淄不愧是诞生了三百多个成语典故的地方,果然是一座十分繁华的大城,嬴秧和系统一个看一个录像,不亦乐乎。
来接待的田氏宗亲见她一副没见识的样子,既为临淄城而自豪,也对她产生了些许的轻视。
嬴秧用眼神制止不忿的亲信,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普通田氏宗亲的心理反应尚属正常,投降前夕宴会上齐王建默许的节目让嬴秧无语笑了。
首先,为什么投降之前还要开宴会啊?咋滴,丧事喜半啊?
其次,齐王建都决定投降了,还让人跳出来主战是几个意思?齐王建可不是娇滴滴的傀儡君王,他确实巨婴无能,对秦国软弱,但齐国吏民宗亲不管如何怨恨他的政举,也不敢反叛违令。
嬴秧静静地看着齐王建,不言不语,不说不笑。
面对小自己四十岁渭阳君,齐王建强撑一会儿,额上就见汗了,最后支撑他的是为王的绝对权力爽感。
郦食其看向陈平,陈平又等了一会儿,才轻轻颔首,郦食其跳出来打圆场、递话头,重申齐王建已经同意投降之事。
齐王建盼着渭阳君沉不住气,怒骂也好,嘲讽也好,看不起也好,打圆场笑呵呵掖好,他盼着她有个表态,不要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啊!
……她要是盛气凌人一些,他还有借口在之后对宗亲子民哀叹抱怨,说他是被胁迫的。
嬴秧知道齐王建是典型的巨婴,也不由对他的性情摇头。
齐王建眼睛一亮!
嬴秧怜悯地看一圈齐国的重臣,唏嘘道:“今日方知君王后为何口称忘记遗言!”
一字不脏,但把齐国君臣骂了个遍。
见她起身欲走,齐王建当即将她刚刚那句话平滑地流过大脑,急切地伸手挽回她:“渭阳君!君侯!咱们再谈谈!寡人愿意降!愿意降!”
齐国忠义的臣子当场老泪纵横!有人受不了,当场要撞柱拔剑,齐王建忙忙命人将他们请出去,怕他们以自身生命为代价的反抗会耽误他索要待遇。
双方正式坐下来谈,蒯彻作为嬴秧的代言人,与齐王建的丞相舅舅后胜进行并不激烈的谈判。
秦齐实力差距太大,但齐国并非没有反抗之力,齐王建与后胜想借机坐地起价。
秦国怎么可能允许?
这一谈判就是一个月,嬴秧有空就在临淄一边吃枣子一边逛市场,疯狂扫了一堆海鲜干货、丝织品与漆器,还去稷下学宫打了个卡,顺道和来临淄见她的乐巨公深谈一番,强烈赞同天下一统后需要与民休养生息,把乐巨公聊美了,要带着一群弟子去广阳、渔阳开学校,看开田。
嬴秧大手一挥,邀请乐巨公去咸阳讲学,芝麻山书院已经在往咸阳搬迁了,她承诺会为乐巨公单开一个学院,给乐巨公本人的专家津贴与李牧同级,至于乐巨公的弟子……她考核之后让学得最好的盖伯去燕地开学校,践行与曹参的师生缘分,再教一下吕雉、栾布等人,有个叫田叔的小伙才刚拜入乐巨公门下,但考虑到他也是个能上列传的人物,嬴秧把他也提溜上了。
秦王政二十五年八月末,齐国斥候来报,说秦军正在往临淄运很多大罐子。
齐王建当场就腿软了,努力半天没爬起来,吓得说不出话来。
后胜慌慌张张地嚷道:“快请渭阳君!快请!”
秦王政二十五年九月一日,秋高气爽,齐王建请降,嬴秧于桓公台接受齐国降书与印玺。
自姜太公吕尚封于齐始,姜氏齐国历经六百六十年灭亡,田齐历时一百五十五年灭亡。
至此,天下归于秦。
作者有话说:
_(:з」∠)_进入完结倒计时,有点舍不得~
第369章 封什么? “渭阳君愿
受齐王建降书后, 嬴秧在齐王建与后胜眼泪汪汪的挽留中潇洒北上,返回广阳郡,当着一干郡曹官吏的面将广阳郡守的印玺交给栾布, 命其代掌广阳郡一切军政事务, 又命栾布善待盖伯等黄老学派名士。
她在广阳郡待了几天,盖伯等人已经挽起袖子裤子,下地与军民一道挖河道去了,盖伯听了两天弘农院的课,表示他入弘农院为师就行,不需单开分课,闲暇时他与师生乡民讲讲黄老相关的故事即可, 他会按照善恶有报、勤恳劳动、劝官善政的思路去修改故事。
在嬴秧的示意下,吕雉、曹参拜盖伯为师。
不少奔过来的儒生大惊,嬴秧懒得和他们多说,她的意图表示得如此明显,有良心、接地气的儒生已经开始读黄老, 沉下心、埋着头学农劝农, 剩下还质疑她转投别派的儒生要么蠢要么坏。
临行前, 嬴秧带着一帮属下和好奇的乐巨公等齐地名士去狐奴县看了一眼。
三个多月过去,经过秦卒燕民的埋头苦干,潮白河畔昔日的“苦海”已经产生不小的变化。
根据地势而定的排水渠修好后, 沼泽中长年积滞的水流出, 水位降至地表以下, 人、牛马、犁就可以在这片湿润的土壤上进行作业。在潮白河与这片土地之间, 新修的堤坝已经有一些遭受风霜的痕迹,它在夏季雨季时保护了这片新开的田,使它免受洪水淹没, 不再沦为沼泽泥地。
集中抢先修完排水渠与堤坝后,争取到项目执行负责人一职的白蒄立刻分出一部分青壮着手沼泽地植被的清除工作。曾经茂盛的芦苇被拔了、砍了、掘根了,晒干后统一收到弘农院和军营,之后用来当做饭、过冬的燃料,再之后与水混合起来制作草木灰肥料。在青壮燕民和有闲有钱的燕国士族老人们吃惊的眼神下,有经验的秦卒骄傲地推着曲辕犁深翻沼泽地,使土壤中的水分在太阳的暴晒下蒸发,消除沼泽土壤中的怪味儿。
曲辕犁原本就是为了水田而生的,在整理泥地时的表现把燕国的直辕犁甩出三条街,燕国吏民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白蒄满意地欣赏了一遍燕民没见识的样子,然后冷酷地把玩得高兴的丈夫喊回来,换上邺郡老兵,邺郡老兵偷笑了一下,给老矮马套上适配的挽具,耕马配曲辕犁,半天整完十五亩沼地!
燕国人不淡定了!
燕国人为此疯狂!
士族们踏破秦吏的门槛,捧着钱求购新犁和马挽具,牛比马贵呀,虽然养马花费更大,可在没有耕牛的情况下,用马耕地也很不错呢!买得起马的人家一点也不介意用年老衰退的马或矮马来耕田,能劳动就是好马儿!
秦吏按照上面的吩咐,笑呵呵地回复燕国士族:不行呢亲,一应农具优先供应狐奴县和有功之家~
狐奴县项目的工具他们动不了,他们能不能成为有功之家呢?
……话虽如此,为了一点农具,就要抛弃燕国的语言文字铜钱、改车距、用不习惯的度量衡吗?
许多家族陷入巨大的挣扎中,内部频频发生讨论乃至争吵。
秦吏方对此很淡定,并不催他们,恢复秩序与生产、案田比民、建造学校与工坊已经很忙了,士族少来打扰是好事,他们晚上可以早点睡觉。
栾布收到手下们的抱怨,想出一个办法:他曾经从渭阳君处听说过一些神奇小故事,让他熟悉的故事里有宗门贡献点和兑换处,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西方故事里有冒险者工会和任务兑换材料。
栾布将这套体系修改后搬到燕国,还根据悲催的生产情况制定了饥饿营销政策——对燕国士族限时限量开放踏碓、石磨、耧车、谷风车、豆腐豆浆配方、牙粉和制作配方、水稻种植技术、芝麻种植技术和榨油技术、柿子移栽、乌桕蜡烛购买渠道、油纸伞购买与制作技术、大医特诊等奖励,凭功劳兑换。
每种奖励后面会挂数字小木牌,兑掉一个就翻牌子,兑完即止。
功劳分类有征战、献粮、查举隐田隐户、上交兵器、主动换秦国货币与度量衡与车轮间距、出人出饭参加大型工程等。
户民与隶臣妾原本就听看个热闹,市令和大阙下的宣讲者说也有普通人的份。普通人学秦音秦字,用秦国戥称与度量衡,知道一点秦国的法条,再唱两句歌颂秦王的词儿,就可以兑换秦国弘农院出身的田吏去谁家帮忙看田,教他们怎么增加亩产,一里只有一户人家可以兑一次,但要是一里中有一半人家能完成要求,又可以兑换一次秦国田吏诊田的机会。
乡、县同理,“教化与劝农”成了主官的重要考核指标:县乡的弘农院有没有兴建,有多少师生,师生出外勤多少次,看过多少人家,当地产量有没有提升,有没有遇到新的问题,弘农院师生与当地里民沟通有无困难,什么时候沟通困难、什么时候可以流畅沟通,统统都写进工作日志里,最后汇总成上计的文书。
有了舞台,栾布的理政才能得以尽展,从一开始,栾布就接手了大部分郡守的事务,他处理得相当好。料到渭阳君在返回咸阳前一定会带着人来狐奴县视察,栾布已提前安排好合适的燕国吏人加入队伍,在适合观望的山头修建遮阳的凉亭,清查山上的人员,防止有人埋伏行刺。
嬴秧常来的山头方位颇佳,只要换个站位方向,就可以看见不同的景象。
东边的一大片湿润土地被分割成若干个标准田块,剩下的水田里,已经无法靠衣服颜色分辨出身国别、也无法知道是军是民的青壮手持耒耜,从田块四周的低洼处取土,堆筑成高于地面的田埂。另一个头戴黑帻的青壮拿着大锤夯土,田埂要夯实,才能确保每块田能够独立蓄水和排水,有戴冠的小吏把手里的纸举起来看,然后冲着田埂比比划划,手持耒耜的青壮就要在小吏比划的地方刨土,水田田埂必须在合适的地方挖出进水口和排水口,以此连接支渠和毛渠,方便后续的灌溉。
一群人看得入迷,心满意足地跑到南边去看,有小吏讲解,说南边这片田已经完成了“筑埂分块”,正在进行“粗平精平”工作。
有青壮推着耧车在田里来回走,再次翻松土壤、打碎大土块,同时将高处土带到低处,实现初步平整。耧车是播种机,但也可以用来耙地翻土,效果反正比直辕犁强很多。
乐巨公惊讶而气愤地指着一些人说:“为什么他们要压松完土的好地?!”
小吏赶紧解释说,用石磙和木滚反复碾压初平的土地是为了压碎残留的小土块,将地表压实,避免后续灌水时出现不均匀沉降,也为精平提供一个稳定的基础。
一帮读书人若有所思,脑海里由此闪过无数与治国相关的想法,向渭阳君投去复杂的目光。
嬴秧:“?”
懒得说,她假装没感觉,把望远镜递给郦食其和陈平。
名士儒生眼巴巴地看看她,看看望远镜,不敢问,只能在心里馋。
望远镜在古代战场的用处很大,嬴秧管控得紧,轻易不许人用。
郦食其和陈平与旁人不同,两人在齐国待了许久,顶着生命危险为她做事,区区望远镜的体验机会还是可以拥有的。
乐巨公大声和弟子说:“‘天眼’这样的奇物,我要是能用一次,死也无憾啦!”老头儿偷偷瞄她。
嬴秧可不敢给这位写作贤师读作当地教父的老头用望远镜,她背过身,假装听不见。
乐巨公瞪大眼睛,朝她走近几步,又大声复述一遍“死而无憾”的话。
嬴秧换个方向走开,背过身,依旧假装听不见。
“!!!”
接下来,不论嬴秧走到哪,乐巨公都跟在后面大声碎碎念。
乐巨公念完第九遍,嬴秧无奈了,转身道:“您的恬静呢?”
“我要是能保持恬静,能答应同您去咸阳吗?”乐巨公理直气壮地说。
此人在齐地的影响力大到刘邦都要封他的族人、乐毅的孙子乐叔为华成君来拉拢,嬴秧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只好不舍地递出望远镜,还要强调道:“只借给乐巨公看啊,要还的,不要打碎了!”
“嗯嗯嗯!”
乐巨公拿着“天眼”,看得如痴如醉,一点也看不出昔日“淡泊贤师”的模样,得意弟子盖伯也不淡定微笑了,望着“天眼”的样子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小弟子田叔有点幻灭地看看老师和师兄。
“木柄铁齿,这就是邺郡已经推广开的水田耖吧!”乐巨公喃喃道,“听说邺郡稻田泥面平整如镜,稻子吃水均匀,没有高处干旱露土、低处水深淹苗的状况,还能防止杂草生长……”
在嬴秧的扶持下,最先完成水稻精耕细作技术升级的地方是邺郡,其次是南阳郡和南郡,在她治理楚地的几年里,淮北平原和淮南北部地区的水稻种植技术开始逐渐推广,主要水田耖费铁,不然技术推广的速度还能更快——水田精平后,产量能提升一二成呢!
乐巨公又去山头西边举着“天眼”看,西边的土地也已经除了芦苇,不过还没有进行到筑埂这一步。
有都水丞拿着准(水准仪)、绳(铅垂线)和矩(曲尺)对即将开垦的区域进行踏勘测量。
都水丞用“准”来测定地势高低,找出可以自流引水的渠线,用“矩”确定田块和渠道的直角边界,用“绳”垂直校验水面水平。这一步是工作大前提,测量出来的数据决定了排水沟和灌水渠往哪里挖、田埂怎么筑、高低落差如何控制等等。
山头北边的田地完成了校准工作,三头牛牵引大型浚铧,两个农吏在后面扶着大曲辕犁。三头牛向前踏,大沟壑被快速掘出,来回数次,沟壑变深,就安排青壮用铁锸修整渠壁,挖出支渠的接口位置,末了用铁锹清理渠底碎土,疏通淤塞的地方,完成灌溉渠道的精细修整。
乐巨公恍然:“他们并非精通数项作业之工,每人从头到尾只做自己分到的活?”
“然也。”栾布道,“如此,进展颇速。狐奴已开四百三十顷地。”
乐巨公等人:“???”
三个多月能开将近四万三千亩地??确定没有口胡说错吗?
实地走过几天的盖伯说:“是有这么多,我骑马瞧过。”
盖伯是个很有信誉的人,齐地名士动摇了,他们看向被请来的燕地吏民,燕地吏民露出复杂而喜悦的神情,重重点头。
背后站了形形色色人影的齐地名士团沉默地沿着渠线、田埂线远眺,新筑的田埂笔直地延伸到视线尽头,田埂附近的大路也修过了,路面平整宽阔,每隔一段路旁还有简易的木构草棚,供劳作的军民歇脚避雨。
远处有赶着车、背着筐、挑着陶罐的妇孺唱着歌来,用秦音吟唱着燕国的调子,田里的青壮于四面八方唱和,小吏看了看天色,吹响哨音,男男女女收好工具,去草棚点领饭吃。
他们吃得很快,吃饱后把陶碗还回去,妇孺们用附近的河水冲一冲,给下一批青壮继续用。
吃饱的青壮没有立刻返回田里,而是蹲坐在田边唱起农书改编而成的歌谣。
那歌声充满希望。
乐巨公静静听了一会儿,将望远镜奉还。
是夜,他一脸严肃地找上嬴秧,期待地问道:“渭阳君愿为齐王否?”
姜齐已远,田齐已亡,乐巨公本来有些怅惘,而今见了狐奴县的奇迹,他的想法立刻就变了!大部分齐地名士的想法也变了!
望着明示“只要您说一声,我将即刻发动齐、燕名士拥护您为新齐王”的乐巨公,嬴秧眨了眨眼。
在这个时代要彻底推行郡县制,果然逆人心。
作者有话说:
这卷结尾的小目标就是称帝!!芜湖!!
第370章 山葡萄酒与一把火(二合一) “汝之封,
嬴秧确实将乐巨公等人的影响力放在心上, 可这并不代表她忌惮他们,她尚且如此,她爹更不会将所谓的名士压力看在眼里。
不过乐巨公是来投诚示好的, 她不能轻蔑待之。
嬴秧不用演都能露出心动的神色, 齐地富庶,要是有可能当王,她哪里会拒绝!
乐巨公目绽精光!
“……臣之封赏由君父钦定,雷霆雨露,皆为君恩。”渭阳君笑着低头喝了口茶,暧昧不清地回复道。
这对于乐巨公来说已经足够,他心想:凭渭阳君这样大的功劳, 就算不封王,也该封个公吧!她还这般年青,只要给她一片国土,经营一二十年,未必没有称王的机会。咸阳水深, 我不清楚情况, 且先去探探。她手下人才济济, 我虽不求为官,却想请她践行与民休息之道,必须做点事情作为投名状, 不然没个说话的位置。且待时机。
对于乐巨公来说, 渭阳君封齐王是最好的, 他不用挪窝, 封赵王也不错,他可以回老家带着乐家族人一心辅佐她……
乐巨公畅想着美好的未来,告辞离开。
不日, 嬴秧挥别流泪不止的栾布,拍了拍要镇守广阳郡关塞和武阳城的灌婴、白蒄等人肩膀,踏上返回咸阳的路。
自蓟城往西南方向而行,过督亢时,有小民远远见到她的旗帜仪仗,大惊失色:“渭阳君不是广阳郡守吗?怎么就要走了?那咱们还能减税开田吗?!农具工坊还建吗?种田院还招人吗?我们里正想凑钱请人看一看田和牛呢,还有几个孩子肚子疼,想请小先生们看一看!”
旁边有士人就说:“渭阳君肯定要回咸阳受封啊!之后肯定回来的!她在楚地当郡守的时候待了三年,她离任的时候,那个郡府库的粮食多得溢出来!小民从吃不起饭到有了余粮,一家老小不忧冻馁,日子过得殷实多了!”
小民啊了一声,嘀咕道:“那渭阳君该不会要到南边当楚王去吧!”
“南人蛮横,渭阳君留在咱们这当燕王多好!”在路边支起一个茶摊的妇人笑着给背筑的士人送上一碗茶,央求他多讲讲,“您是高先生吧?我族里有一对双生兄妹被取中,老师想带他们两个小的去狐奴,我家祖辈都是本分人,没人离开过涿县,在蓟城附近一个亲友也没有!看顾不得两个少年人,心里不踏实呢!”
在周围燕人的簇拥邀请下,高渐离坐下敲筑,唱起楚地变化叙述诗歌:楚越之地的人饭稻羹鱼,原本生活并不匮乏,却也“无积聚而多贫”,在秦楚大战、异常大雪后,河流被污染,田地无人耕,贫穷的人死得最早,然后是小有积蓄的中民之家,紧接着算得上豪强大户的人家也被熬散一部分家业。淮北平得快,熬过大雪,没了战乱,在渭阳君精心的治理下,淮北平原推行更先进、更精细的水稻耕作方法,修整渠田,引入耕牛耕马,改进水稻育秧、移栽、插秧技术,改进施肥、灌溉、耘田和烤田技术,培育良种,还派了一个叫屠睢的将军往更南的地方去寻找更好的稻种。渭阳君离开楚地时,她没等来占城稻,但等到了楚越之地水稻的大丰收。
“从亩产二石到亩产五六石!?东海郡还有亩产七八石的例子!?”
产量跨越之大,别说贫瘠苦寒的燕代人目瞪口呆,来广阳郡寻找机会的齐地士人和魏地士人都觉得听天书似的。
另一张桌子上喝茶的邺郡人发出傲娇的声音:“这有什么稀奇的?我们邺郡的稻子早就亩产五六石了!不然你们以为渭阳君为啥能不杀俘虏,还给他们饭吃?什么楚王燕王的,尔等不知我们邺人与渭阳君的渊源吗?渭阳君必要封为赵王的!楚人南蛮耳!渭阳君不屑去!”
“你个北佬,瞎说什么呢!”路过来找水喝的武官闻言,当即沉下脸,用带着楚国口音的秦国话指着邺郡人骂。
“周县尉!”高渐离不得不站起来,制止可能发生的争斗,茶摊摊主与老父缩在一边,忐忑地看着他们。
周勃瞥了眼摊主父女,从怀里摸出秦半两轻放在桌上,硬梆梆地请摊主倒几碗温热的水。
妇人摊主提着壶拿来,趁周勃不注意,往周勃的竹筒里加了一点苦茶绿叶和盐粒。
周勃登时“欸”了一声,道:“我自有姜盐豆子茶饮,不需你家盐茶!”
“多谢周县尉看顾,小妇人才能顺顺当当地经营茶摊,县尉抓贼辛苦,一点盐和茶算不得什么!还要多谢县尉介绍,我家族弟族妹考中了弘农院,正愁见不到周县尉表示感谢呢!”妇人又拿族弟族妹在狐奴无人看顾的事情请教周勃。
时下掠卖人为奴的可多了,妇人的小宗族不是担心弘农院老师卖学生,就是觉得两个孩子在外地没亲戚照看很危险,他们当亲友长辈的心里不踏实。
妇人的老父还弄了一碗枣子出来,先给周勃,再递到高渐离等人面前,人人拿了一颗尝,燕人慷慨而好气,客人不尝他们主动分享的事物,他们会觉得受辱的。
“多谢老翁!好甜!”
周勃皱了皱眉,“我不是主要推荐你去考吗?你能种出二茬果的枣子,靠这份本事在乱世养家,如何不再上进些?”
妇人低头道:“我一个寡妇……”
高渐离想了想,又敲筑唱了起来,这回他唱的是楚地妇女的故事。
太平年景时,普通男女为了谋生养家,都辛苦做活,战乱天灾时,他们更加不怕辛苦,只求辛苦有一点微薄的回报,能够让他们和家人不饿死。在艰难的时刻下,楚地但凡有点才能的人遇到机会就不会撒手,有男人想用一套套说法踢楚地的女人出局,女人和女人的家庭宗族才不上当!
秦吏带来的东西好不好哇?当然好!
就是因为它们是好东西,才要全家老小齐上阵,都试着吃一口,谁人聪明有本事吸收得最多、可以快速占领位置资源,近亲友邻合力掏钱供养。别说寡妇了,楚地大发展的时候,有些聪慧女人的丈夫还活着呢,要是夫家不同意素有慧名的女儿去学习考试,父母会强令女儿离婚归家,送去考弘农院。
茶摊妇人吃惊道:“要是考不上,她下半辈子依靠谁呢?难道兄弟能容她?”
楚地那些妇人和夫家起初也是这样想的,那些或主动离婚或被强令离婚的妇人也这般作想,她们有着强烈的危机感,学习起来不敢有丝毫懈怠,在田里实践时更是勤劳仔细。无需等到秋天,这些妇人的原生家庭和附近的夫家、看热闹的乡邻就见证了这些妇人的本事——妇人家的田地到了夏天,杂草生得更少,稻谷抽穗更早、长得更高更饱满。
宗族、乡邻和前夫家的脸立刻就变了!
妇人家的亲友乡邻乃至前夫家自发帮她家看顾田垄,不叫一些忮忌的小人有机会破坏靓丽的稻谷!
作为回报,妇人会帮亲友相邻、前夫家诊田,教他们堆肥,还会用不怎么娴熟的兽医知识帮他们看猪狗牛鸡。不用每次都治好,只要能蒙中一次,她们就是乡间的神医了!那旁人去请她们,就要提一点礼物,客客气气地说话。
有了额外的钱粮收入,又有专业知识,再遇到好年景,妇人家的家业攒起来了,妇人教授帮助的亲友邻里和没仇的前夫家也逐渐富裕,乡里、县里、郡里慢慢地就繁荣起来。
茶摊妇人能把一年一熟的枣树种出第二茬果,可见天赋异禀,北方产枣,可以充饥当饭吃,也可以充作商品贩去西边南边,换得盐铁牛马。
高渐离平和地对茶摊妇人说:“娘子切莫妄自菲薄,楚地民生能恢复得这么快,就是因为有许多聪明的女娘从弘农院走出来,扶助乡里。弘农院的老师一年才能教多少学生呢?若是聪明人,出师是不是更快呢?寻常人要学一二年才入门,四五年方出师。聪明人读了几个月就能学以致用,一二年有所小成,女娘的家人宗族、乡邻是不是就能早早攒下家底,能够在下一场天灾中存活下来呢?”
周勃忙道:“是啊!你天生善耕种,学得快的话,不过一年,你家和邻里说不定就能攒下余粮。有了余粮,家里就要养鸡鸭猪狗,或是凑钱买架脚踏纺车,纺麻织布更快更多,又是一笔钱!这笔钱可以买盐买针线,人存下力气,可以耕种更多田亩,或是买农具耕牛,种田更加精细,粮食就能丰收。趁着新归秦国,顶上又有好主官,赶紧多学些本事、多赚点家业!”
老父也在一旁帮腔,絮絮叨叨说女儿种的枣树如何丰盛茂密,换来的粮食盐布让一家在大战后也有底气再支个茶摊,茶摊的棚子、薪柴、草席、桌案、壶杯、盐茶等等不全是她家的,不少是茶摊妇人在灾情时给邻里的一把枣子换来的人情,人家借的,在附近种地的邻里也会看顾她这个摊子,若有冲突,会来帮忙撑腰。
茶摊妇人心神强烈摇摆。
绑在周勃马儿旁边的贼渴望地看了看茶水,舔舔干涩的嘴唇,发出响亮的冷笑:“渭阳君在楚地时,片刻不离,为政三年方走,而今在燕国杀了许多壮丁,她却丢下一个毛头小子主政,你们还信她会善待燕人么?呵呵,等得到教训,再求姬燕庇护也不能了!”
周勃与高渐离张嘴欲反驳,忽然瞧见官道上的旗帜混乱的抖动起来,二人一惊,周勃放下茶碗,立刻上马,不顾那贼的死活与惨叫,拖着他,驰马上前查探情况。
他知事,停在一个距离等待甲士来询问,验过他的印玺,甲士中有人与周勃一起打过仗,知道周勃在渭阳君处留有名姓,并不呵斥驱赶他,凑近了低声说:“方才突然车轮歪脱。”
渭阳君、前上将军、广阳太守的豪车居然走着走着忽然车轮歪脱,一帮人不信是意外,他们怀疑有人在车上动了手脚,故意要害人。
嬴秧心中掠过淡淡的类似怀疑,很快消散。她有许多漂亮的豪车,出门不一定坐哪一辆,且她按仪仗回程时有多辆副车随行,她随机更换乘车,给自己增加新鲜感,避免路途无聊。车子出问题应该是巧合。
听说周勃在附近,她将周勃叫来说两句,周勃颠颠儿来了,请求她出面劝一个天赋异禀的女娘弃商从农。
“把枣树种出结二茬果子?那我真要见见!”
妇人名叫‘郁’,来的时候,背一个箩筐,抱一个箩筐,她的老父挑着茶水来,说请卫队解渴,嬴秧替属下回绝,他们不会喝外人的茶水,以防生辰纲之事。
阿郁与老父一愣,有些犹豫地推了推箩筐,说大的那筐是枣,小的那筐是薁。
薁,就是蘡薁(yīng yù),是中国原生山葡萄的古风名,诗经有云“六月食郁及薁”,如今九月了,竟然还有如此水灵的山葡萄?
……周勃不会在路边捡到一个先天果农圣体吧?
嬴秧一撩下摆,在齐地名士们震惊的眼神中蹲下抓枣子和山葡萄。
阿郁小声说筐里的蘡薁有两种口味,一种偏酸,一种稍微甜些。
假如阿郁所言为真,她的天赋当真超常了。
司罗等侍从接过去洗擦,嬴秧随手抓了一颗阿郁说偏酸的山葡萄丢进嘴里,嗯,是原始山葡萄的味儿,她眉毛险些飞起来。
漱漱口,再尝一颗细看之下稍微大一点儿、颜色浅一点的山葡萄。
糖分确实更高,但不够单独酿酒。
嬴秧把眼睛移向饱满个大的枣子,再漱口,尝枣子。
阿郁养出来的枣子比市面上常见的枣糖分更高,嬴秧有个想法,蹲着出神,点开系统购买山葡萄酒的古代配方相关知识。
果然,枣子和山葡萄可以放在一起酿酒!
嬴秧撑着地准备爬起来,张良和王斐赶紧来扶她。
“仔细起身时眼前发黑。”两个经年病号心有戚戚地说。
嬴秧慢慢起身,问周围的人有没有听说过蘡薁酒,众人都说没有。
嬴秧又问,若是蘡薁酿成酒,他们喝不喝。
周勃是个老实人,他说:“那得多酸啊!除非我身上痛,不然不饮!”
山葡萄这么酸还一直被吃,名声大到写入诗经,就是因为它活血消炎、止痛化瘀的药用效果。
“枣甜薁酸,合在一起,可使酒液入喉柔和,酸甜可口。”
周勃眼睛亮了,张良、乐巨公等贵族名士和周围的将士眼睛也亮了。
嬴秧的小舅舅夏适窜出来,眼巴巴地看着她。
“荼杏何在?”
嬴秧把擅制饮料酒液的荼杏和小舅舅留下,把阿郁的培养和燕地果酒的推广事宜交给周勃,让他之后与栾布、萧何对接,并告诉他们,辽东、辽西、右北平三郡的蘡薁会更多,那里的果酒产业潜力更高。
“在弘农院好好学,把蘡薁和枣子嫁接培养得更甜些,果子更大更好养一些,燕地六郡的人会因此更富裕。”嬴秧鼓励阿郁。
“唯!唯!”阿郁激动地点头,“妾一定好好学!妾要让燕地的枣薁酒成为中山酒那样的好酒!要把枣薁酒卖去临淄、咸阳、邺郡、大梁,赚贵人们的钱!呜呜!我们赚更多的钱,就可以养活更多孩儿,不怕胡人侵扰了!”
嬴秧握着她的手,摇了摇,真诚地说:“我相信你!遇到难题了你去找周勃、荼杏和我小舅舅,可以写信给我!有所成就了,也写信告知我!”
周勃的手不方便握,只能拍肩膀,鼓励他好好干。
“臣以后想去辽东,让辽东的人也酿枣薁酒,过得富裕些,服秦国王化。”周勃有点紧张地说着过于直白的话。
嬴秧做了个写信的手势,要官这种事别在大庭广众之下说。
周勃连忙点头,乖巧退下。
正在这时,卫士来报车修好了。
嬴秧笑眯眯地为今日的意外披上一层玄学色彩:“途遇贤才,善植枣薁,车无损而停,乃天感其嘉果之艺,使孤顿悟酿酒之法。天降其人以福燕,六郡之兴,可翘足而待也。”
在场众人无视车子真坏了的事实,顺着她的话唧唧呱呱地吹捧起来,史学家传的司马无泽上车后,认认真真将事情的真相和虚言写进日记里。
渭阳君临行前给燕地生民又指了一条发家致富路子的消息飞快地传遍四面八方,秦吏和亲秦的吏民用它稳固人心,也是真的相信这一点,有家底、有手艺的人很快实验起来。
荼杏知道后,很有危机感,带着弟子们日夜研究,还出门广收有资质有经验的弟子,发展燕地人脉。
她有种预感,燕地枣薁酒会出来得很快。
燕地相信渭阳君所言,愿意去尝试新酒酿造的人太多了,总有人运气好,总有人天赋高。
秋日冬季,燕地的气温逐渐降低,却是酿酒的好季节。
渭阳君出燕地前,在吏民的心里点燃了一把火又一把火,烧得他们浑身发热,奔着她指的方向用劲儿。
高渐离怀着复杂而真挚的情感,于易水边敲筑。
庆轲、盖聂等小伙伴唱和高歌。
【叮!恭喜宿主打卡“易水送别”名场面!】
不止是见证打卡,嬴秧是这个场面的主角,系统叮叮叮给出许多奖励。
嬴秧让系统静音,欣赏技艺已经臻至顶峰的高渐离演奏。
回程路上,她让司马无泽把谱子和此事记下来。
司马无泽疯狂点头。
一路西行,本就庞大的队伍又多了一些人,比如邺郡的李牧夫妻、秦文推广大使吕家、各派领头人,比如颍川郡的张良母亲和弟弟等等。
大家都知道天下一统是一件大事,咸阳必将热闹,有钱有闲的都往西边去。
路遇的人知道渭阳君把年青的情人押在广阳做事,临走前给燕地六郡指了两条路,都凑上来道喜、吹捧、拉关系。
张良与母亲、弟弟、故交见面,也窃窃私语一些故事。
这日夜里,嬴秧半夜睡得正香呢,被理智逐渐降低的张良摇醒。
“亲爱的,亲爱的,你醒醒。”
嬴秧一个激灵,觉醒了。
张良玩得花,但嘴上称呼从来矜持,都是古风君子那套,如今突然叫她漏嘴过的名称,嬴秧差点以为他被穿了。
“亲爱的,你想不想当韩王?”张良特别柔情蜜意地问她。
要是她当韩王,他的人生三大事可以一步到位了!
“咱们不是讨论过了吗?关键不是我想不想。”嬴秧确定情人没被穿,安心打了个哈欠,“你别跟着闹。”
她原本也有点小幻想的,现在被一群人拉着说当这王那王的,她反而逐渐淡定了。
唉,不愧是朕,注定要当皇帝的人就是不一样。
各位爱卿不用争,未来都要奉我为主。
目标远大的女人不在意这点小细节。
张良悻悻躺下,幽怨地盯着真的又睡着了的情人看,目光痴迷,爱到极点,反而生出想啃咬她的欲望……
在九月过完前,嬴秧紧赶慢赶抵达咸阳,让她吃惊的是,她爹竟然亲自出城迎接她。
唉哟,这就不得了了!
嬴秧琢磨了一下,遗憾放弃。
提前知道的历史结果和历经两千里的奔波把她的金色泡泡颠没了,她见到亲爹时,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必须安排时间专门研究造车了!我魂儿都快没了!]
秦王怜爱地看着女儿,说:“汝功高劳苦,当封公。”
[嗯嗯,我的侯爵封号叫什么捏?]
嬴政更怜爱女儿了,一路颠簸,把女儿颠得耳朵都不好了。
他笑道:“汝灭赵、破魏、平燕,六国之地半出卿策,定新郑之叛,安楚地之民,威服齐地君臣,百万之师赖卿调粮,更制器物、作历法、利天下。”
“汝之功,兼文武。”
“汝之封,岂止于侯?”
作者有话说:
选封号选了好长时间,最后决定还是抄王莽的嘿嘿。然后就差点蹦出顺口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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