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张良立场和栾布召幸 “跪下,到


    嬴秧从狂睡状态中脱离的时候, 外面的流言已经平息,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流言主使被张良当场格杀。


    两个主使有名有姓,一个叫张耳, 另一个叫陈馀, 均为大梁人。前者年四十,曾为外黄县令,后者是前者的门客,二十出头的年纪,性格高傲火爆。


    张耳曾为信陵君门客,后来被外黄富家女招为夫婿,在妻家财力的帮助下, 他成为外黄县令。秦国攻外黄时,张耳率卒抵抗无果,丢官亡命。陈馀比张耳小十几岁,向来以侍奉父亲的礼节侍奉这位恩主,自然随同亡命。


    陈馀曾在赵国游历, 有些人脉, 提议北上, 张耳却说往南,在南北交界、鱼龙混杂的陈县隐匿起来,靠着人脉当起里监门。


    二人常与秦国统治的新政策、新工具打交道, 心中只有厌恶、学习、贪婪、控制和利用的念头, 没有半点投靠秦国的想法。


    他们的终极理想是帮助已经灭亡的国家复国, 无论是哪个国家, 只要他们助力复国有功,就能裂土封王。


    谁稀罕当秦国的官吏?


    他们要的是封王!


    至于传渭阳君流言这事儿……他们其实不是故意搞这种下作舆论战的,两人来咸阳服役, 苦得很,在一家小食肆喝酒抱怨,听到近来咸阳新鲜八卦的主人公之一是张良,二人勃然大怒!


    ——张良之前还联络过他们,资助二人反秦,帮二人联络人脉在陈县生活来着。


    他们以为张良留在渭阳君身边是为了潜伏!是为了有天来波大的!


    比如近距离刺杀秦王什么的。


    他们还暗暗敬佩称赞过张良的忍辱负重:想那渭阳君是个身高三丈、臂如墙宽、拳比锅大、青面獠牙、嗜血如命、杀人如麻的恶鬼神女,张子房竟为了反秦大业而委身她!


    唉,反秦实在是太不容易啦!


    结果呢?什么叫成箱地往渭阳君府邸送妆奁啊?


    你小子是来真的!?


    你居然不是为了潜伏而委身?!


    张耳陈馀惊呆了!


    大家都是男人,谁不知道谁啊?


    为了保命保家族,张子房只会勉强栖身,对人绝对没什么好脸色,应当是渭阳君为博美人一笑而想办法讨好他才对。他都主动送礼了,绝对是真心喜欢那个女人啊!!


    这不妥妥的求偶行为吗!?


    陈馀当场就变了脸色,在酒肆骂了出来,骂张子房不忠不孝、有负韩国五代君王深恩,骂渭阳君不守妇德、淫.乱不堪、还没结婚就搞出这种事情!


    张耳当时也懵了,不然他绝对会暴力介入,强阻陈馀。


    张耳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空了,送给酒肆店主和周围的客人。


    比起去官府举报,和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官吏打交道,店主酒客更愿意享受意外得来的一点钱财。在家庭里和花销的时候,他们忍不住和家人亲友说起这钱的来历,反正渭阳君与韩国名门美人的风流轶事本就盛行嘛,他们居然借此赚了点外快,那肯定要好好说道说道。


    他们的本意是嘲笑那两个外地人口舌不紧以至于要赔上财物,六国的有心人却截取其中的只言片语,往负面方向引导。


    市井的消息传入御史的耳朵里,汇集成参奏文书,上报秦王。


    秦王先是脸一沉,说这些狂徒大胆,竟敢妄议天家事,命内史李瑶妥帖处理流言。


    有御史不依不饶,说渭阳君此举有伤风化,没能尽到王室女性为天下女子表率的义务。


    秦王笑笑说:“功臣多年征战,劳苦许久,私情小事乃其家务,何足谏哉?若为这等小事责问,功臣恐怕寒心呐!”


    近前侍奉的臣子皆知天子心意,当即纷纷称是。


    那御史还待再说,郦食其再也忍不住了,跳出来和御史对喷,啊不是,跳出来有理有据地驳斥御史。


    御史拿王室女德表率说事,秦王以国之功臣相对,郦食其就没有这么委婉文雅了,他开篇就给不依不饶的御史扣上一定帽子:这人!是间谍!他收了六国反秦人士的钱!


    御史懵了一瞬,旋即冷笑道:“郦议郎未知秦律诬告之罪否?”


    郦食其轻蔑地哼了一声,说:“大王方定渭阳君宗庙加冠事,紧接着就有人拿妇德攻讦渭阳君,在座皆是读书人、聪明人,难道看不穿其中的陷阱?渭阳君有灭国定城之大功,旧日之赵魏荆,如今之燕齐,谁敢以寻常妇人视之?章台朝中,天子面前,竟有御史贬低打压国之功臣、君父女儿!”


    他朝秦王拱了拱手,道:“私府内宅本属家事,渭阳君之家长尚不责难,外人胡乱插什么嘴?”


    御史还想辩驳,秦王不耐烦了,摆手让御史府、宗.□□、廷尉府联手去查这个大胆的御史到底是什么底细?他是谁举荐做官的?他攻讦大功臣有什么目的?


    在秦王赏赐“勇于直言”的郦食其、下令彻查这名御史的时候,他的下场已经定调了。


    大家都是当官的,谁比谁干净呐?谁没越过轨?你还敢揪天子女儿头发?那你将会看到地面放大!


    秦王下令的时候很痛快,很意气风发,内史李瑶接令的时候也很淡定,不就是找几个小蟊贼吗,手拿把掐~


    然后李瑶就遇到了一只因为失恋而憔悴的讨债儿子,讨债儿子恶狠狠地说要加入清查队伍。


    李瑶叹了口气,让他一边玩儿去,闻到讨债儿子身上的饭菜味,又改了口。


    然后他们撞上了伪装探查的庆轲等老牌游侠与墨家门徒,官私发生好几起乌龙冲突。


    栾布与冯毋疑联手从中斡旋、调度,双方进行合作,一点点排查咸阳酒肆、食肆、传舍等地。


    张耳和陈馀本就处于人生低谷期,在陈县的时候还好,张耳妻子还能寄些钱财来,到了咸阳,离得太远,很难寄钱。二人服更役,身体劳累不说,还有监吏喝骂叱责,若要避免,就需拿钱买酒肉哄监吏。那日张耳把身上所有钱财散给酒家,之后没钱贿赂监吏,就开始受到针对。


    好歹有个里吏小职在身上,监吏不敢打他们,不过卡他们饭食饮水、斜眼啐嘴是随手的事。


    陈馀被折磨得几次想发火,暴起拼个痛快,心累的张耳用“大谋”哄他,陈馀勉强听了。


    过了几天,“大谋”也安抚不了陈馀的精神状况,饿肚子的感觉实在太难受,太能逼疯一个人了。


    张耳年纪大,更成熟些,他顶着饿肚子给监吏陪笑脸说好话,请他宽限几日,容他二人在咸阳找亲戚借钱孝敬监吏。


    监吏逼张耳陈馀写下借钱的债券,给他们丢了两个干饼,欣赏他们吃得狼吞虎咽的丑态,大笑离去。


    张耳垫了垫肚子,带着陈馀去找刘季。


    张耳为外黄县令的时候,青年刘季因仰慕信陵君而周游,依托张耳当门客,后来刘季在邺郡求学做事,二人联络得少了,但总归有情分在,刘季总不至于连饭钱也不借。


    陈馀知道是刘季后,曾激烈反对:“此人已为渭阳走狗!何以信任?”


    张耳就跟陈馀分析:首先,再不找人借钱,两人要被监吏折腾死,两人身份是假的,他们死了,不会有人给他们报仇,甚至真正的家人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死讯,张耳的妻儿、陈馀的父兄会永远盼着一封等不到的家书;其次,沛县刘季也不是无名之辈,他是有名的急公好义,同为仰慕信陵君的人,他肯定会互帮互助哒!


    ……真实原因就是实在饿得不行、被折磨得不行了。


    刘季确认张耳身份后,很热情地安排饭食,为沛县帮成员引荐张耳。


    张耳是个成熟的中年人,当即堆着笑脸与沛县帮互捧。


    陈馀心中很不是滋味:刘季等沛县人都只敬重张耳,并不把他陈馀放在眼里,仅顺带而过的客套。


    他心中生怨,快速扒饭吃饱,然后哼地一声开启战端!


    他喜好儒术,混过底层,骂起沛县帮时半文半白,力保“沛县竖子”都听得懂。


    张耳懵了。


    刘季沉下脸,卢绾拍案而起,指着陈馀鼻子骂,曹参、周勃、樊哙、审食其等人立刻跟团。


    一人对数人,陈馀没有不落下风的本事,他被沛县帮骂和推搡,又气又委屈,责怪地对张耳说:我早就劝过您,刘季是渭阳的走狗,定然对咱们不怀善意!他们这群卑贱出身的人连自己国家的王都不尊敬,怎么会尊敬您呢?秦国不过许他们一些小恩小惠,他们就愿意为秦国走狗,可见都是小人!您应该与这等小人割袍断义!不然会连累您高洁的名声!


    樊哙嗤笑,“还高洁名声?两个落魄人!”


    张耳赶紧陪笑说:“陈馀年轻不懂事,请不要与他计较。”


    到底他曾为刘季恩主,不说人话的又是陈馀,刘季不好借故反击张耳,假笑着掏钱给张耳,说不用还了。


    这就是双方交情到此为止的意思了,二人各自拉了一把落魄的彼此,谁也不欠谁了。张耳内心叹了口气,面上谦卑诚恳地道谢。


    沛县帮冷眼瞅着,觉得张耳是个人物,也是为了气陈馀,他们大声让张耳早点抛弃陈馀,说陈馀就是个拖后腿的废物,不懂得感恩,迟早有一天噬主。


    张耳更觉心累。


    陈馀气得爆炸,到底脑子没丢,没当着沛县帮的面说坏话,走出一段路,他开始疯狂输出。


    张耳劝他小声点。


    陈馀竟然反而对他阴阳怪气,质问张耳是不是见曾经不如他的刘季都为县官,他对秦国也心动了?


    张耳被戳中心事,有些羞恼,但仍是好声好气地说,他俩是通缉犯,怎么可能考试做官呢?而且就算有机会,他张耳也不会仕秦的!他的大志向是立下复国大功!


    陈馀当即戏瘾大发,哽咽含泪,直直冲张耳跪下,框框磕头认错。


    张耳年纪大了,远在咸阳,没有可靠的年轻人协助还真不行,因此他只能咬牙扶起陈馀,温言安慰陈馀,说借的钱够两人过监吏这关。


    他们浑然不知自己的对话被人听去。


    路过的一只萧何悄悄从拐角探头,吩咐随从赶紧跑去通知刘季抓人,这两人肯定就是咸阳流言的源头!


    刘季正在犹豫,沛县帮其他人已经搓了搓手,欢呼一声,快乐地追上张耳陈馀,按住他们的手脚,趁机殴打讨厌的陈馀。


    萧何把张、陈二人分开审问,诈出真相,让刘季领着二人去渭阳君府找张良。


    张良发现城中离谱的谣言竟出自他帮过的二人之口,又气又愧,怒而拔剑将张耳、陈馀击杀。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在他心中已是妻子的爱人。


    此举令暗中关注他行事的栾布、郦食其、萧何等门臣很满意。


    嬴秧喝着黑豆海带牛尾汤,也很满意,配合地捧着脸,闪着星星眼夸张良果断帅气。


    两人进入蜜月期,亲亲我我一直持续到年后。


    秦王政二十四年十一月,秦王对着刚放完年假的百官们宣布为攻燕一事进行集议。


    同时,秦王宣布了一连串婚事:大公主下嫁外家姬氏、蒙氏女配长公子扶苏,杨氏女配二公子将闾,三公主下嫁母太后外甥赵亥。


    四位王子的婚事!还有渭阳君的宗庙加冠礼!朝廷还要打仗!


    奉常府、宗.□□、治粟内史府、少府官吏一时间有点想上吊。


    嬴秧和亲爹说自己要出宫小住。


    秦王早就从将领名单看到栾布名字,想到他要上战场了,爽快许可。


    张良理智明白前因后果,情感上接受不了,阴着美丽的脸蛋搬去嬴秧送他的豪宅,用装修工作转移注意力。


    过快的心跳让栾布有点难呼吸了,他晕乎乎地跟随宦官的引导,穿着新衣服来到从未抵达过的内院屋宇。


    绮门轻巧无声地拉开,栾布听到里面传来带着笑意的女声:“进来。”


    他生得高,进门时呆呆地撞了一下头,却压根感觉不到痛意。


    绮门合上,立刻多了丝昏暗,栾布低着头趋行至屏风入口处。


    “怎么这副样子?”她说,“不愿意?”


    “不!”栾布慌忙抬头,“我、臣、我愿意的!”


    她房子的内室布局都根据喜好习惯更改过,现今她坐的是中等高度的圈椅,双脚放在踏凳上,坐姿闲适松弛。见到松松挽发、衣着简单的她,栾布脸色瞬间爆红,有些局促地缩起身体。


    嬴秧瞟了一眼,指着身前说:“到这儿来,跪下。”


    栾布听成“跪下,到这儿来”,他毫不犹豫地弯下双膝,红着脸,慢慢向她身前爬去。


    嬴秧:?


    作者有话说:


    猜猜秧会给小栾啥


    第352章 幸栾布,燕国谋命 “臣一想到


    栾布敏感地察觉到不对, 僵在当场。


    嬴秧起身,走到他身边,弯腰捧起他的脸, 亲亲吻他的眉骨, 吻他的饱满的眼窝和颤动的眼睑。


    宽松的丝衣罩在栾布脸上,他猛地惊喘一口大气,吹动丝衣贴着她的身躯,栾布浑身抖了一下,双手将大腿上的衣服抓皱成一团。


    这个氛围不太适合讲她的腹稿,她想。


    她用额头贴了贴他的额头,轻轻吐出一口热息, 栾布愈发微醺迷醉,他大着胆子睁眼去看她。


    对上一双温柔的、润着水光与情.欲的眼睛。


    嬴秧摸了摸他的心口,调笑道:“唉哟,可算慢下来一点儿了,我刚刚差点以为你要昏倒呢。”


    “臣、臣、臣无用……”他结结巴巴地说。


    嬴秧笑着轻轻踩了踩, “这不是挺好吗?”


    “呃!”


    栾布止不住地发颤喘气, 与平时刚正冷峻的执法官形象相差甚远, 也没有偶尔露出的忧郁深邃,他此时眉头紧蹙,眼角微红, 渴望又隐忍地仰头看着他。


    嬴秧对他爱怜心起, “傻子, 想要也不说。”


    她温柔地摸摸他的喉结, 牵着他去榻上。


    到了榻上,他就敢了,主动抱着她, 等她下一步讯号。


    嬴秧却以为他是不知道怎么动,随口调笑他没提前看过书吗?


    “看过。”栾布老实承认,“知道。”


    “嗯?”嬴秧摸着他的胸肌,时不时捏一捏。


    “臣……有时候看得出来,”他小声说,“君侯想欺负臣。”


    嬴秧的手顿住了,“啊……”


    栾布主动凑近,有些笨拙小心地亲吻她,呢喃道:“臣一想到君侯要欺负臣,就很高兴,很快活……”


    嬴秧嘶了一声,翻身趴在他身上,想了想觉得不够带劲,又让他跪在榻下,把脚放在他的腰腹下,动了动。


    两个人同时自胸腔发出一声长叹。


    她斜倚在凭几上,脸颊氲着两汪浅酡红,慵懒沙哑地说:“血气方刚火力旺,冬天有这么个焐子暖脚,真舒服~”


    她轻轻拨了拨脚掌,栾布抖着嗓子说:“臣就是君侯冬天的焐子,臣想天天给君侯暖脚……”


    嬴秧觉得这还不够刺激,思及栾布平日的工作与言行,她恶趣味上头,拖长调子问他:“你老实说,你怎么知道我想欺负你?是不是平日去了不干净的地方?”


    “没有!没有!”栾布忙俯下身,抱住她的脚,有些可怜地说,“臣对君侯的忠心,臣的清白,日月可鉴!”


    她严厉地说:“可有证据?”


    栾布懵了,他难过地摇头,嬴秧赶紧抬起脚,轻踢他的上腹。


    哦哦哦!栾布回过神来,压下心底酸涩的余韵,低声说起自己的见识。


    “年幼时,家乡仲春时节的桑树林、河岸边、山坡上,夏日的柴房,秋日的谷堆,冬天男女抱在一起取暖……”


    “还有呢?”嬴秧稍微加快动作,栾布开始喘粗气。


    过了一会儿,栾布缓过神,红着脸,胡乱拿衣服下摆给她擦脚。


    嬴秧看不下去,直接上手扯开他的衣领,“行了行了,还穿着干什么?”


    栾布爬上榻,两个人盖着被子,窝在一起。


    贴近的一瞬间,嬴秧默了。


    这么快就?


    年青真好~


    栾布没法透过被子看清下面,无措中带着一点着急地摸索。


    嬴秧一边引领他,一边追问:“你还没说完呢,快老实交待。”


    他额上带着一点汗,有些委屈地说:“之后再交待,成吗?”


    “不行不行。”嬴秧推他,“先贤制礼,说男女之事乃人伦第一要务,你快说你怎么如此大胆了?嗯?我还以为你正正经经的,不爱这些呢?”


    栾布终于找对了地方,眉目瞬间舒展,不言不语,动了起来。


    嬴秧只好严肃品鉴一番他的正经刚硬。


    两人斗过一场,酣畅淋漓,略解心痒。


    栾布怕被子把汗津津的她捂出毛病,还怕风从被角钻进来吹她肩背,伸长了手取过榻旁的布巾给她擦汗。


    “乡野男女大胆质朴,富贵男女的私下房里的乐趣也不少……”栾布温柔地同她说起办过的一些案子。


    办案抄家、清查证物的事情做久了,总会在一些意想不到的领域开开眼界,有时是人性的边界,有时是隐秘私事的震惊。


    栾布第一次从富贵之家抄出金玉大胆之物时候,还有会脸红心跳,后面就见怪不怪了。因为见得多了,他渐渐体悟到男女之事不止是为了繁衍子嗣,私密的爱好与个人的威仪是两回事,重要的是两人都能从中找到乐趣。


    想到他多舛的遭遇和未来的安排,嬴秧沉默地抚摸他的后颈,“年纪轻轻的,已经悟透彻了。”


    栾布脸红红地说:“君侯过奖,臣还有许多不足之处,需要多学习、多实践,方能进步。”


    “咱们一起进步。”


    说这话的时候,嬴秧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她趴伏在栾布大臂与胸膛上,震颤闷笑,“你腰围几尺?之后我也给你打一条金链子,嗯?到时候夏天风吹璧翣,叮叮当当,你一动,腰上的金链子窸窣作响。”


    她描绘的场景太有冲击感了,羞得栾布又红又热,捂着脸点头。


    因着已经过完年,两人没法连着过快乐日子,休沐日重逢的夜晚愈加情稠。


    嬴秧情场得意,职场也挺顺利。


    她功高还识趣,主动让位,秦王爹很满意,有事会看重她的意见,叮嘱她好好养身体,要是可以的话,这两年生个娃,统一天下之后她又要成为满负荷状态工作的牛马了。


    灭燕的事情敲定,主帅主将等名额还在讨论阶段,嬴秧府上每天都有各大将门来人拜访,送来许多礼物。


    嬴秧耐下性子,按照家门和亲疏挨个面见将门的人。


    其中有人送来美少年,有人把自家子侄打扮得漂漂亮亮,半工作自荐,半枕席自荐。


    张良和栾布收获许多明里暗里的打量、挑衅挑剔的眼神、当面背后的蛐蛐与嫉妒。


    李信也想来凑热闹,被嬴秧用一封信按在家里读,只好带着痛苦面具背地图背书。


    王贲带着王离、王斐的父亲和王斐的弟弟来坐了坐,聊聊家常,讨点茶,不说正事。


    蒙恬、蒙毅兄弟跟着扶苏一同上门。


    扶苏和妹妹说话不绕弯子,“五娘欲荐哪位将军为灭燕主帅?”


    嬴秧给亲哥跑了一杯抹茶,笑眯眯地说:“我推荐了三位将军,谁可为帅,当凭阿父裁断。”


    扶苏看了看蒙氏兄弟。


    蒙恬沉稳内敛,忠厚自制;蒙毅刚正机敏,果决有谋略。


    蒙恬年长随和,不长于辩才,年轻的蒙毅会在合适的时候奉上机敏的笑言,今天与他们父亲蒙武是否为帅相关,蒙毅却有些魂不守舍,与往常的好表现大相径庭。


    熟悉蒙毅的扶苏立刻意识到其中的微妙之处,对上蒙恬有些躲闪的眼神,扶苏看回美貌多情的妹妹,懂了蒙毅表现异常的原因。


    嬴秧好似没有察觉半点不对,热情地劝他们仨喝新茶。


    抹茶的颜色绿意盎然,在北方的冬季里显得十分喜人,扶苏与蒙恬抱着欣赏赞叹的心啜饮一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贵族的教养让他俩颤巍巍地、强行咽下苦汁子。


    “哈哈哈哈!”恶作剧成功,嬴秧放声大笑,招呼侍从奉上加了牛奶和糖蜜的浅绿色饮料。


    它们装在高脚白玉杯里,看着甚是美丽。


    扶苏警惕地看着新饮料,抱怨妹妹坏心。


    蒙恬老实,不敢违抗君令,硬着头皮取属于自己的水晶杯。


    蒙毅默不作声地喝完一整杯苦抹茶,平静接过抹茶牛奶,“甘美异常。”


    蒙恬赶紧喝了。


    见蒙恬面无异色,扶苏才安心饮了一口,茶香清新脱俗,口感醇厚顺滑,味道微苦后甜,扶苏眼睛一亮。


    嬴秧笑着送上配方和原材料。


    临辞别之前,嬴秧轻轻一抬眼,蒙恬、蒙毅便识趣地告退在门外等着。


    “多年未与兄长团聚,甚是想念,兄长若有空,咱们姊妹兄弟定期聚聚,交流读书心得?”


    扶苏爽快答应,点完头忽然意识到不对:“姊妹?”


    他看着妹妹平静的脸,想到她等身的功劳,咽下不该说的话,有些犹豫地说:“不是每个女子都是五娘。”


    嬴秧弯弯一笑,很柔和地说:“天下这么大,咱们一家人要互相援手,不放过每一分力量,才能让嬴氏坐稳共主宝座。”


    扶苏以为她指的是统一后,众姊妹兄弟分封事,慎重地点了点头,说起广袤疆域尤其是荆楚南方的治理之难恐怕非要分封不可。


    嬴秧亲自去过那些地方,读书也多,扶苏只说大概方位,她立刻就能把那些地方的地形地势、资源人口等信息说个大概,它们现在隶属哪个郡县,现由何人所治,历史上归哪个家族管,现在的主官任免缘由。


    门里的扶苏听得入神,门外的蒙氏兄弟亦凝神细听,渭阳君说的这些东西十分宝贵,足以成为一个家族立身的根基。若蒙氏有子弟愿意去南方吃苦,他们听的几耳朵能帮上大忙。


    突然,身边传来咯吱咯吱的尖响,蒙恬警觉回神,发现这股令人悚然的磨牙声音来自旁边的弟弟。


    怎么回事?


    蒙恬顺着蒙毅直勾勾的眼神看去,只见有两名美男子树立廊下,一个面若桃李,秾艳昳丽,一个风神俊毅,容仪如竹。


    蒙恬立刻明白弟弟为何咬牙了。


    “出事了。”蒙毅盯着廊下二人看了一会,突然说。


    蒙恬:“啊?”


    然后他就看到张良和栾布走近前,简略行礼后,栾布说有急事。


    门口守候的宦官立刻入内通禀。


    “主君,张君与栾大夫有要事禀告。”


    扶苏立刻要起身告辞。


    “兄长且慢。”嬴秧亲昵地扯扶苏的衣袖,“我叫他们认一认人。”


    扶苏立刻坐正了,还有点小紧张地伸手整理头冠和衣领。


    毫不夸张的说,张良出现的那一刻,扶苏感觉整间屋子都变亮堂了。


    转头一看栾布,扶苏在心里啊了一声。


    面庞冷峻英气,眼神深邃含情,气质内敛风正,是一个坚毅与儒雅并重、不羁与忧郁协存、刚柔并济的美男子。


    蒙子弘比之更硬朗粗犷,轮廓分明,是个纠纠秦人好男儿!嗯!是个好男儿!


    ……不过,男人还是要看才智功勋吧?


    扶苏努力为小舅子(在他心里)拉分。


    嬴秧给两人介绍大哥,看到张良皮笑肉不笑,冷淡地行礼,栾布紧张了一瞬,很快被别的东西覆盖。


    朝中出事了?


    “樊氏族人击鼓告状,道是已故将军桓齮窃用樊氏於期身份,叛逃他国。”


    “大王命君侯携恒范入朝,商议此事。”


    嬴秧心里有数了。


    作者有话说:


    应该没事吧(双手合十)


    第353章 秦燕之战前夕(三合一) 韩信那小子


    “那人真是你父?”


    入宫门的一瞬间, 嬴秧抓住机会,低声询问恒范。


    恒范这些年里屡遭变故,已经从腹黑淡定的青年变成一个外表平淡的中年人, 面对曾经保他家人一手的恩主, 他嘴角溢出无奈的苦笑。


    行吧,嬴秧皱了皱眉,冷酷地想:恒齮怎么还有脸活着?


    败给李牧很正常,王翦也打不过,问题是恒齮兵败当了逃将,还在流亡期间被人认出真实身份。


    他干脆地死在战场,或是事后自刎谢罪, 恒家顶多受累丢官,嬴秧看在恒范才华的份上,愿意丢根绳子保一保他。


    恒范与恒家人很感激她。


    谁曾想恒齮实际没死,还被人发现了没死的真相呢?


    ……虽说求生是人的本能,但恒齮这事儿做的实在不地道。


    嬴秧有些无语, 淡定地走质询过场, 即使有人把节奏往她身上带, 她也不急。


    她是保了恒范没错,但兵败的是恒齮而非恒范,她并非恒齮的荐主, 恒齮兵败叛逃之事与她无关。


    她爹很生气, 发泄的对象是恒齮和恒家人, 与她无关。


    秦王下令, 恒齮妻、子、同产腰斩弃市。


    嬴秧没有开口求情,只吩咐人往狱中送了酒肉,以全交情。


    正值冬季末尾, 秦王震怒下令后不久,恒家已经死透了。


    赶在路上,心有侥幸的恒齮知道后,大哭不止,返身回燕国。


    燕太子姬丹上门,请求恒齮为燕国大将,恒齮说自己年老多病,不堪为主将。


    太子丹有些失望,面上叹气,说秦王对恒家太过狠毒,又说渭阳君伪善,竟然不为恒家求一丝情。


    恒齮被挑动情绪,他捏着陶杯,告诉了太子丹一个消息:李牧其实没死,他正在邺郡学院教书,太子丹若求大将,可以想办法把李牧偷渡到秦国。


    太子丹大喜,对恒齮的亲热多了两分真心,为他建造豪华的馆舍。


    太傅鞠武对此表示担忧,劝太子丹不要这么做,这样会激怒秦王,会给燕国招致祸患,赶紧把恒齮送到匈奴去吧!


    姬丹不听,他是想给嬴政找不痛快!


    不过鞠武德高望重,姬丹不能和太傅硬顶,不好暴露真实想法,当即哀叹一声,询问鞠武抗秦计策。


    人老成精鞠武哪里看不出来姬丹的内心,他语重心长地劝太子丹先与秦国放软身段说好话,想办法拖延战事开启时间,暗地里与六国反秦人士结交,帮助韩赵魏楚复国,联合五国一同抗秦。


    太子丹表示这计策好是好,但需要的时间太久了,秦国马上就打过来了!所以咱们想办法刺杀秦王和渭阳君吧!


    鞠武有点绝望,劝太子丹不要这么做,而且你刺秦王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刺渭阳君啊?杀她能阻止秦国的战车吗?


    太子丹面色沉沉地说:“大敌当前,只能奋力一搏,若是功成,燕国危难可解,若是不成,照样开战便是。”


    “不杀渭阳,则秦王虽死,秦国朝局依然可以稳固。岂能不杀她?”


    就是因为知道嬴政和便宜姪女有多厉害,他才会恨不得他们赶紧去死啊!


    鞠武想到渭阳君的能力,一时默然。


    恒齮得知太子丹的谋划,送了一个大消息给他:赵国李牧没死,而是化名黄石公,在邺郡教授兵法。


    姬丹很惊讶,赶紧告诉老太傅,师徒二人嗅到缝隙,商量该怎么请李牧出山。


    老太傅捋了捋胡须,推荐“节侠”田光前往邺郡接触李牧,说服李牧赴燕为将。


    田光没有第一时间去找李牧,而是先打听邺郡附近的赵国宗室中谁有最贤德。


    “节侠”不知道的是,他询问的黑瘦农人曾经是一名士兵,为赵国和秦国都出过力。


    那名农人等田光的车子行驶出一段距离,就去找里长说起这件事,里长想了想,没带农人找乡长,而是直接去找赵提。


    赵提被安置在赵国宗室比较多的县里当县尉,他这几年也读了些书,晓得一些道理。一听燕人在寻贤德的赵国宗室,就嗅到了立功的机会,当即找县令李褒说起此事。


    这是田光犯的第一个错:他以为邺郡人心依然向赵。


    邺郡人经历过多次战争,好不容易过上几年好日子,非常珍惜,对可疑的外来人很警惕,毫不犹豫地告发他们。


    现任邺郡郡守杨柊很快就掌握情况,通知在芝麻山书院休假当老师的李彤,李彤急忙请教坐镇邺郡的蒯彻。


    蒯彻立刻说:“定是田光来了!这老匹夫,狡猾狠辣,肯定是为逼武安君出山而来!”


    李彤:“……”你们聪明人脑子怎么长的?这就知道燕国来的是谁,目的有啥了?


    吐槽归吐槽,她麻利地按照蒯彻的计划布局,通知李家,在芝麻山和李宅附近布防。


    一步错,步步错,田光很快又犯了第二个错误:他以为自己的行为和目的无人知晓,然后他坦荡荡地来到芝麻山书院,被李左车带着一帮兵法科学生当场抓获。


    “竟真叫你算中了他上山的路,韩信。”李左车惊讶地摸了摸十岁小男孩的脑袋,“你怎么知道田光会从西边上山?”


    芝麻山书院开了十年,俨然成为秦国学术的至高之所,从这儿走出去的学生散在各地为官为吏,经商做工,有出息的就会回来捐钱修路、赞助饮食书本费等,上山的路从一条扩增为四条。南边和东边的大道有青砖碎瓦铺着,防止雨天泥泞。西边土地比较干,种着芝麻、药材和一些青菜粮食,西边上山的道路最宽,是山上山下货物运输的常用路,不过没有青砖碎瓦铺路,雨雪天行走不便。


    前几日邺城下了雪,西山路不好走,韩信为什么敢笃定田光走西山路呢?


    田光也是出门必有车坐的名士豪侠呀。


    韩信切了一声:“他算什么名士豪侠?沽名钓誉的小人罢了!”


    十岁的小男孩把田光的心理说得头头是道:“他远道而来,定然抱着事情必成的决心。大李老师不可用金钱名利撼动,不为强人逼迫而屈身,这个老翁肯定是想在大李老师面前自尽的!如史鱼尸谏故事!所以他肯定要一身狼狈地出现在大李老师面前!”


    李左车和田光震撼地看着他。


    “你、你是何人之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才华?”田光大讶。


    少年韩信脸上的得意消减,露出有些尴尬的神情,哼哼唧唧说自己的父亲是已故韩国上卿。


    田光立即脸色大变:“尔父为韩国忠臣,尔竟侍秦?!”


    韩信撇撇嘴,说:“我父早在我未出生时就有叮嘱,不盼我行大志,只想我作为他留在世间的一脉骨血而活,每逢年节,为他祭祀。”


    他又说:“安乐侯都认命了,在巴蜀不亦乐乎,恳求韩人勿要谋逆行乱,否则韩国宗庙祭祀危矣。你一个燕人,还来管我?安乐侯都不拘我!”


    田光语塞,又试图说服李左车。


    李左车略微沉吟几息,把赵国宗室性命与李牧行踪的威胁告知田光。


    田光大怒,“大丈夫生于世,岂能安心受制于人?凭武安君之力,难道不能起兵吗?”


    李左车皱眉,“田君未见赵地安宁否?我父深感和平不易,不忍为一己之私而令千家万户缟素。”


    “主要是打不过啦。”少年韩信很没情商地发表耿直欠打的言论。


    李左车深吸一口气,狠狠给韩信的脑瓜来了一下。


    “嗷!”韩信抱头蹲下,眼睛飙出小泪花。


    田光自知死定了,因此说话毫无顾忌,想问就问:“你虽有才,却是个小小少年,无官无爵,见识短浅,无父兄宗族,未来至多为一小吏,何敢称武安君必败秦渭阳?”


    “大李老师若是打得过渭阳君,他怎么还会在邺城老实待着?”少年韩信怀疑这老翁脑子被驴踢了,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搞不懂,还来用计?!


    李左车手指动了动,少年韩信慌忙后仰,大叫解释:“胜败乃兵家常事,别管是靠人数武备获得胜利,还是靠计谋运气获得胜利,胜利就是胜利!天下都知道渭阳君是靠计谋胜过武安君,多以此质疑渭阳君的兵事能力,不过是庸人嫉妒罢了!”


    他还没长开的脸显示出天才的傲气和不屑,“离间计十分考验对敌军人心人性的了解,考验信息情报的收集,考验行计者的能力智慧,它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六国难道没有在秦王面前说渭阳君坏话吗?肯定有啊!六国难道没有派人贿赂渭阳君的下属亲信吗?他们成功了吗?”


    “离间计成功与否,全看君主的信任是否牢固。武安君不能发自内心地尊重赵王迁,一直对公子嘉存有举心,因此被渭阳君抓住机会用计。赵国之所以被击溃,根本原因在于武安君未能全然尽忠赵王迁!”


    山路上一片死寂。


    少年韩信得意地将自己思考良久、自认是真相的结论一口气脱出,爽快得大脑有些空白,心脏跳得有点快。


    山风轻轻吹,不多的情商慢悠悠爬回韩信的脑子。


    他僵硬地扭过脖子,战战兢兢地看向李左车。


    李左车黑着脸看着他。


    少年韩信张大嘴巴,又合上。


    死嘴,快说点好听的话啊!


    他急得额头出汗,愣是没想到补救的办法。


    因为……那是超级大实话,在少年韩信看来,李牧的败因就是君臣不够相得,就是李牧为人臣的傲慢与隐晦的不忠——赵王迁确实算不上英主,有各种毛病,但他也确实顶着郭开等许多奸臣乃至宗亲贤臣有意无意的诋毁警示,坚持将代地军政财三权交托李牧,在李牧打败恒齮王翦、守卫邯郸有功后,以武安作为李牧的封号,彰显君主对李牧的看重和好评。


    依韩信看来,李牧不如白起。


    因为白起有本事发动大规模的战略进攻,歼灭敌人有效生力军,而李牧擅长“避实击虚”和“防御反击”。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啊!


    都到了社稷保卫战的时候了,李牧还只能打防守反击,不能主动进攻歼灭秦国,那他就说明他虚,或者说赵国虚。李牧能改变赵国的虚弱状况吗?不能。李牧能顶着赵国的虚弱去噶秦国腰子,让秦国一起变虚吗?也不能。那李牧怎么赢?李牧迟早输!赵国迟早完蛋!就算李牧和赵王没中离间计,他们就能赢吗?


    大梁城门在天上失望地看着你们!


    输啥不是输,输给“天罚”难道比输给“离间”要体面悲壮?


    别逗了!


    魏国宗室和吏民不少人都被吓出疯病,听到稍微大一点的响动都会吓得僵直当场,或是尖叫发抖,听说那些人夜里尝尝做噩梦,后来都去求祈福馆舍的巫祝敲小磬念经,天天读一些行善积德的小故事,才挨过来。


    大梁城门附近原本住了不少人,繁华得很,现在那里恢复不成居住区了,在请了庙祝、巫觋、傩人、方士连着唱跳一个月后,那一片改建成集市,听说是人气压阴气怨气。


    邯郸要是也经历这么一遭,表现未必比大梁好到哪里去,要知道赵国当时接连遭遇两次地动灾害呢!再来一次霹雳“天罚”……


    李牧坐在家里的小板凳上,默不作声地听十岁的天才分析他的败因、赵国的败因、他和赵国必败的理由。


    在转弯处聆听的白蒄、李鲜、司马无泽、赵歇惊呆了,他们大气不敢喘一声。


    白蒄给舅舅使了个眼色,示意万一有变,赶紧冲出去把书院神童抢出来!这个孩子,君侯特意叮嘱过要好好培养的!


    司马无泽挺着胸膛,微微挡住李鲜。


    李鲜气得脸通红,脚尖把土捻出一个小坑。


    青年赵歇脸色忽青忽白,身为赵国宗室,要说他没有复国梦,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可是,如果要复国,赵氏要跨过多么高的一座山啊!


    赵氏在暗中积蓄力量的时候,她已经养精蓄锐了十年、二十年!


    那么多的人才,那么多的土地和粮草,都自她延伸的无形臂膀而出,为秦国善用。


    赵氏想复国,需要人、地、粮……现在就放弃还为时尚早,先为赵氏谋一个侯封,借俸禄名号一用,至少能够先推出一个赵氏代表人,让赵氏宗亲和忠臣知道能往哪个方向使力。


    可恶,韩、魏、楚国败君都封了侯,保住了宗庙社稷,就赵国没有!


    秦王不是杀了百余家仇人吗?这还不够吗?还要卡赵侯的封赐!小气鬼!


    秦王之母也是赵氏女啊!还有她的家族,怎么不帮着说两句好话?


    “……为何独赵国未获侯爵封赐?”


    李牧考校天才学生的声音把赵歇从遥远的天边拉回来,他和其他三人一起凝神细听。


    “有人要过吗?”少年韩信茫然地挠了挠后脑勺,一脸天真,“赵氏有和大王说过封谁为侯吗?没给肯定是因为没说吧!哈哈!大王快四十岁的人了,总不能像个小孩儿一样记仇,故意不给赵氏封降侯,要把赵氏拖到最后吧哈哈!”


    众人:“…………”


    就这么直剌剌地说出了又一项大实话呢,韩信少年!


    他对军事领域的人心胜负据有恐怖的的洞察力,但他对人际交往和政治领域的灵敏度又很好地弥补了这点。


    白蒄不得不出面阻止韩信再发暴言,断送自己的前途。


    “不可妄言君上。”白蒄平和地对少年韩信说,“你将来有好前途,要学会说话。”


    少年韩信有点愕然,有点委屈地向她行礼:“晚生见过白左更。”


    被敬仰的人之一训了,他有点蔫。


    其余三人步上前,李牧起身与他们见礼。


    韩信挨个喊人:“司马老师日安,李君日安……”


    李鲜介绍赵歇的姓名来历,韩信补了个“赵君日安”。


    赵歇父亲是赵王迁和公子嘉的异母兄弟,是赵国宗室中血统最近、辈分最高者,其父身份和行踪比较敏感,因此派长男出来行走。


    要不赵歇咋这么关心封侯事呢,他家真能落到好处哇~


    赵歇不是第一次来拜访李牧了,初时李牧还有点小激动,觉得赵歇是个不错的人才,短暂地梦想过帮助赵歇复国。然后赵歇就给李牧表演了一坨大的——赵歇看不懂兵书,在亡国的情况下甚至没有背熟兵书,哈哈。


    李牧佛了,作为一个天才将星,他侍奉的王室没有一个能打的,仨个儿子平庸,本以为大孙子是全家的希望,结果好嘛,大孙子兵法点满,武艺和体质拉爆了。


    当主帅指挥不一定要能打,李牧最后再捞了一下孙子,他让孙子插班进入兵法科特别课进行演习,孙子被血虐。


    李牧忍着难受,努力弄清楚原因,然后更难受了:大孙子跟张子房是一挂的,非常擅于“战略预判、计谋使用”,可当他们作为主将面对混沌的战场时,他们就会输输输。


    张良不擅长把握实时战机,不能果断地下达进攻、撤退、防守、变阵等命令,他会习惯性地找个人献计,提供选择,“副将”看着张良,一脸茫然。


    李左车的困境细节与张良有些不同,他最大的痛点是体力和武艺,不能带着人冲锋陷阵,而且他在“粮草”“武备”等资源的分配上有缺陷,两个缺点相加,让李左车的指挥权遭到极大的削弱,他不能作为将军服众,因此他出的计谋虽然精准,可他手下带的人会执行得大打折扣,最后的结果就是李左车不能获得胜利。


    李牧之前表面看不出来,实际每天晚上背对妻子陷入深深的emo。


    妻子心疼他,也心疼灯油蜡烛,就眯着眼睛用白蒄送来的钩针和羊毛线织毛衣,李牧听到妻子絮絮叨叨地说白蒄打仗辛苦,白蒄是遗腹子,白蒄母亲司马氏年近七十,还让女娘专门来邺郡看望阿季(李鲜)和他们老两口,真是有心了。


    三儿子的婚事也是一桩烦心事,李牧emo程度又又又加深了。


    妻子又叹气说,阿季三十多了还不结婚,中间也相了几家都没看对眼,媒人介绍的对象已经从未婚女娘逐渐变成寡妇了!之前介绍没成的女娘已经孩子满地跑了,阿季还是个光棍儿!


    李牧忍不住说:“白十二娘仗打得好,正要趁着时节立功呢,等打完仗,他俩应该就成了。”


    妻子沉默了一下,叹气说:“白十二娘不嫁,咱家不赘,他们怎么成得了?”


    “封不了侯。”李牧打死一只蚊子,慢悠悠地说,“秦王重权,渭阳君和王翦立下那么大的功劳,现在都未封侯,肯定是等着天下一统后封侯。后面的人难以再超过他们了。白十二娘还不能独立统军为帅,她拿什么封侯?”


    妻子郁闷地锤了一下他的老背,有些恼火地说:“那咱们阿季怎么办?就这么一直单着等到她封侯啊?”


    李牧悻悻道:“不急,再过一二年,白十二娘就会嫁进咱们家了。”


    “啊?”妻子放下钩针,坐直了,“她和白氏甘心这么个历害人不打仗,不支撑家门啦?我可专门打听过了,白氏宗族指望着她带家族崛起呢,都信服她,她能嫁进咱们家?”


    李牧转身平躺,幽幽道:“我拿家传兵法、代赵人脉、亲兵老卒和左车当聘礼,助她来日打匈奴时为一军统帅,她作什么不嫁?白氏和渭阳能不心动?”


    “啊?!”妻子大惊,“你想通了?不对!”


    “你个老货!”妻子大怒,扬起手要重锤李牧,“左车那么大个人,你把当聘礼!?你老糊涂了吧!”


    生怕老妻真的重拳出击,李牧赶紧说:“让左车给白十二娘当谋士!谋士!咱们家的本领就指着这个媳妇撑起来啦。”


    说着说着,李牧老脸皱起,带着一点期盼地说:“你说她能不能和阿季生个会打仗的娃娃出来?叫我也体会一下后继有人的滋味?”


    妻子其实也想,不过她觉得白蒄打仗已经够辛苦了,还要承担生育天才的压力实在不应该,她便把孙子卖了:“你还不如想想左车的孩子呢。”


    李牧“嗯~”的一下就起来了,“谁家好女?”


    “吕家最小的那个女儿,叫吕媭,能干得很!十六岁就能管一个布坊了!”


    “之前来给咱们家送纺车织机的那个利落女娘?听说她仲姊还没议亲?不会左车也要等几年吧?”


    “不会不会,我托人问过了,吕二娘的弟弟、吕三娘的兄长正在操办婚事呢,吕三娘不耽误!”


    李牧想了想,“那吕二娘的好事应该落在咸阳了。”


    “莫非?嬴氏宗亲?”妻子惊讶兴奋地说,“看来她很有才华啊!左车以后有助力了!我明儿去劝劝阿伯夫妇。”


    “他们看不上吕家门第?”


    “嗐,他们两口子想要个门当户对的儿媳么……阿伯老忍不住关心隔房的有成。”


    “明儿我去和他们夫妇说,真是出息了,自己没什么本事,攀比儿媳的门第有什么用!”李牧一听就知道这件事的根节在大儿子处,“我之前就吃亏在宫朝中少亲信,来日要是在咸阳有说得上话的亲人,白十二娘和左车在边境吃苦的时候也不用担心被卸甲!况且那吕三娘见识甚是不错,你可知道,今日那个兵法神童就是吕三娘捡进书院得?”


    “他们俩也不想想,渭阳这些年可曾看错过人?”李牧想起白天韩信的扎心言论,就不得劲,嘟嘟哝哝。


    妻子刚起的一点困意又没了,扒着李牧的肩膀,让他快说。


    韩信从小就读书,家中负担不轻,生母继父都努力的工作供养他,他也争气,学得不错,不过离顶尖超常还差点——寻常书院不教兵法军事,他家也没有人脉,就没能被推举入学芝麻山。


    前两年,韩信的母亲操劳过度,生病了,那时吕媭新管工坊,为了收拢人心,加上怜悯,便拿了些药钱去韩家慰问。


    得知韩信成绩好,父亲姓氏有来历,吕媭又个人多掏了一份钱。


    在一旁的韩信见状,大着胆子向吕媭自荐,说想要去芝麻山读书,问能不能见见吕媭的姐姐、芝麻山书院的隐形祭酒吕二娘。


    吕媭愣了,问韩信怎么知道这些事。


    那时才八岁的韩信一脸奇怪地说,他想去芝麻山读书,肯定要事先打听情况啊,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吕媭立刻意识到他的不凡,过了几天就请韩信一家到吕家做客。


    吕雉和吕泽考校韩信的学问,韩信答得都不错,在兵法一道更是言谈不凡。


    那时吕文也在家,看到韩信,脱口而出:“此子面相不凡,以后必当大贵!”


    时人对相面很信,且吕文的相数小有名气,韩信母父大喜过望。


    韩信很机灵地说:“若我富贵,必不望吕家先生引荐之恩!”


    那还说啥?


    吕家必须投资啊!


    吕雉修书一封,告知渭阳君,获得特批回复后立刻安排小韩信入芝麻山学习,鼓励小韩信努力学习,冲击优等生的奖学金。


    小韩信入学第一年,因为字太丑、思维比较超常,没进前列,耻辱地蹲在角落哭。


    比他年长的同级生平常嫌弃他臭屁、不会说话,见他哭了,纷纷跑去安慰他,还凑钱请他吃饭,哄他高兴。


    小韩信抽抽嗒嗒地说出哭泣的真相:他母亲和继父都病了,他被免了学费和学杂费,吃住也在学院里,可以不花钱,但他也不挣钱,没法给母亲和继父延医问药。


    同窗大惊,赶紧跑去和老师反馈此事,兵法科师生集体琢磨着给小韩信家凑点药费。


    不能让孩子失学啊!


    这么一个兵法天才,怎么能跑去当工匠学徒呢!


    吕雉知道后,当着兵法科师生的面宣布了芝麻山书院的新政策:今后书院将会对十二岁以下的神童开启特别招生通道,并为读了一年书,成绩优异、品德过关的神童提供录取奖金和特殊补助。


    师生复杂地看着小韩信,明眼人都知道,这项规定是为了这个天才而专门生出来的,渭阳君非常看好他!


    小韩信年纪不大,却和这个时代很多早熟的孩一样,已经懂了很多事,他拿着证书和契券,仰着脸哇哇大哭,嗓音破碎地保证自己以后一定好好读书、为君侯效力。


    他是认真的,他会把自己每一年的成绩和进益写成厚厚的信,求吕雉送给恩主,他渴望早日长大,早些报效恩主,早些为官赚禄米,让母父不用再操劳。


    白日时,赵歇试探地问起少年韩信的志向,半开玩笑地说等韩信长大了,天下的仗都打完了,韩信未必在渭阳君那儿还有一席之地。


    众人明白赵歇的言下之意,白蒄和司马无泽正待说话,少年韩信自己就怼回去了。


    “赵君长这么大,读的书一定比我多吧?”少年韩信抠着手说,“你对天下局势的看法就只有这点可怜的程度吗?唉,希望我以后不会落魄到要与您这样的人为伍,不然我上愧对父母君侯,下对不起饭食笔墨。”


    众人惊呆了!


    赵歇的脸瞬间就通红了,他指着韩信的手指抖啊抖。


    少年韩信躲在司马无泽背后,冲赵歇做了个鬼脸。


    李牧不得不板着脸把少年韩信赶出去,内心里,李牧很赞同韩信的看法,对赵歇的风度亦有微词。


    “后生可畏啊。”李牧喃喃念了一些崭露头角的年轻人名字,“文武两道有这么多人才储备,如韩信这般的绝世兵家天才对渭阳忠心耿耿,不念故国。张子房来日就算后悔,也拉拢不了韩信。”


    “为何?人心易变呐。”


    “韩信那小子今日还说愿以侍奉母亲的礼节侍奉渭阳君,他家深受渭阳一派扶助,来日就算叛变,有多少人愿意跟着他?渭阳待他殊为厚道,未来肯定还有提拔,他若连这样的恩主都要叛,我都看不起他!谁还会真心为他办事?”李牧的困意有些上来了,打了个哈欠说,“睡了睡了,欸对了,你帮我和庙祝预约一下护身符,开春有新毕业生要上战场……”


    他吹熄蜡烛,房里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响起一阵鼾声。


    邺城,燕人聚集的传舍里,许多燕人头裹白布,对着田光的棺材痛哭。


    秦燕之战的前夕,所有人都在盯着秦国的战备调集,盯着燕国打算怎么防御,没有人关注田光的死。


    即使田光有“节侠”之称,在天下人的眼中,不,他的生死还不配进入天下人的眼中。


    但有人决定为他报仇,让被天下关注的两个人付出生命的代价。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作者有话说:


    多年以后,李左车问韩信:你能再说一遍那个吗?就是我愿意以侍奉母亲的礼节……


    韩信:啊啊啊老师你不要再说了!!求求你!


    第354章 间章-意外的刺杀参与者 芈启被卢生


    秦王政二十四年一月一日, 秦王下诏,令蒙武为攻燕主帅,几家欢喜几家愁。


    蒙武叩谢圣恩, 蒙氏亲信喜形于色, 王贲等王氏族人有些失望,造虎和李信从头到尾不知道自己曾被列入候选,前者心心念念退休,后者开始琢磨怎么和蒙武拉拉关系,了解了解新主帅的性格喜好。


    谒者又高声朗读几个攻燕的主要高级将领名字,李信和蒙恬是副将。


    让嬴秧有些意外的是,芈启名列诏书, 当了个有号的偏将。


    下了朝,她一边帮亲爹整理分类政务,一边问:“从舅公年纪这么大了,怎么还安排他去燕国?那么苦寒的地方,要是有个万一……”


    她旁敲侧击, 表里皆无异状, 因此嬴政没有放在心上, 只以为她是出于关心。


    “他家孩子大啦,有许多花费……”


    正巧定时休息时间到了,嬴政站起来散步, 与她说起那天的情况。


    芈启和嬴政有血缘关系, 从前华阳太后在时, 交往甚近, 后来秦王事务繁忙,孩子成长,芈启渐渐便站不住秦王人生重要的位置。秦楚大战时, 嬴秧的发言与芈启的一些举动让秦王生出疑心,表舅甥俩之间的关系更淡了。


    可芈启主动请求参加攻燕战役时,姿态与说辞十分可怜,请战的理由更是戳中嬴政的柔软心肠。


    芈启先说,他这大半辈子的富贵,基本上都是靠母亲和华阳太后的荫蔽照顾得来的,他那些才华实际并不够被重用,可他也是个男人,也有志气,他在崇尚军功的秦国待了五十年,竟然没有参军打过一次真正的仗!他想想就觉得惭愧,渭阳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上了战场!她为国事操劳得早生华发,可他却碌碌无为,忝居高位……


    一番慷慨激昂的定调升华后让秦王微笑点头,


    芈启又转向家庭频道,年纪半百的长辈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起家中孩子多,花销大,他想给孩子们尽力配门当户对的婚姻,给他们攒攒聘礼嫁妆。


    嬴政的心一下就软了,表舅也不是没能力,工作一直很认真,他也不求主帅主将之位,只求能去战场赚点钱。


    [战场?赚钱?]


    嬴秧脑海里闪过很多罪与罚。


    五十岁的长辈从未出过错,没有一点儿叛变的征兆,要去打的还是最北的燕国,与楚国一点关系都没有。


    假如她硬要说芈启坏话……不是不行,说就说了,她也不会有啥后果,她想撸掉芈启军务的目的还是达不成。


    芈启不在她爹心里犯错,她就动摇不了芈启的职位。


    而且他这番说辞……很明显参考了赵太后母家的遭遇,难怪她爹心软。


    在附近侍奉的近臣基本上都是人精,敏锐地察觉她对芈启的不喜,他们摸不着头脑,有的偷偷打听其中故事,有的比如尚书卒史赵高嗅到了赚钱的机会。


    尚书卒史是秦王的内秘书长,位卑权重。


    以赵高的隐官罪人后代出身,他三十五岁爬到这个位置,是天资和不懈努力的结果,他还想要更多。他与渭阳君在渭水南岸抵抗嫪逆时有过交情,之后淡去。渭阳君在外声名鹊起后,赵高经常后悔当年没有死死扒上她,跟着她北站南征,不然,唉!


    他确实是秦王的宠臣不错,以他的勤奋和做官能力,未来肯定还有一番前途,这也不错。


    可是,他难道不想升得快一些吗?


    他想啊!他做梦都想!


    渭阳君提拔的那些人里有好些比他赵高出身更差!


    他才是四百石的尚书卒史,那个捕鱼人彭越已经是千石的司马参军了!


    曾经只是屯留流民的李褒已经是六百石县令!


    凡六百石者,其名必为王上所知,赵高作为秘书头头,是第一批知道李褒任命的人。


    当时他的心里的酸水直往上冒,那时他已有太仆职位呢,何曾看得起屯留那帮幸运的流民?


    谁曾想,兜兜转转十几年后,李褒先一步升到六百石高官,光宗耀祖了!


    当时他的愣神有点明显,得到秦王略显诧异的一撇和笑问。


    赵高流畅柔和地说起当年的缘分,诚实地说自己感慨万分。


    秦王便将话题轻轻带过,感叹了两句李褒之妹,李彤的优秀军事能力,继而又说起彭越等被挖掘的六国平民将领。


    赵高的心态也渐渐平复了,他安慰自己:谁让人家生了个能顶住李牧进攻的好妹妹呢,李褒就算是沾妹妹的光也不丢人,他妹妹更早当一县主官呢。


    话是这么说,赵高回了家就认真研究起渭阳君的喜好和需求,试探性地往她府上投书。


    可惜向她自荐的人如过江之鲫,她没看到他,不然……唉!


    ……不是??


    看不到写一手好字,身为尚书卒史的他,却看得到沛县小文吏萧何是什么意思!?


    为了那个沛县小吏,专门写十几封声情并茂的推荐信是什么意思?!


    让一个没家世没背景没资历的沛县小吏唰地一下担任重要得郢陈县令,还推举他为陈郡二千石郡守,又是什么意思!!?


    赵高天天给渭阳君写“情书”,变着花样写,字字斟酌,文辞优美,她在哪里、关注什么,他就专门研究那些地方的核心要点,给她写策论,他坚持了快五年!


    她一点回应都没有!


    明明他先来的!


    赵高好心酸,好嫉妒,好哀怨啊。


    他心底有一块理智自留地很清醒:他是尚书卒史,不仅了解许多国家大事,还知道秦王的私事秘辛,所以前朝臣子和善待他,给他送礼,但不会与他走得特别近,以免君心不悦。


    可他还是难受,看着一个个不如自己出身能力的人因为被渭阳君赏识而轻易爬得更高,不用像他一样靠着多年苦干慢慢熬,他心里实在不得劲。


    他想快速升官,有什么错呢?


    一点错也没有,错的是刻意回避他、不愿意帮他的人。


    以赵高的察言观色能力,怎会看不出来渭阳君对他靠近的淡淡抗拒……


    赵高“因爱生恨”,又贪恋财物,便将他察觉出来的渭阳君反对和反感透露给中郎将芈启,赚得一笔钱财。


    芈启厚赠一笔钱财给潜来他府上的赵高之弟赵成,当面笑呵呵,无人时闭目咬牙。


    一个面容端正,气质颇佳的中年文士自屏风后转出,清朗的声音叹着优美的语调:“渭阳君覆灭楚国社稷还不足够,连中郎将也容不下!”


    芈启不语,深沉地说:“我能如何?无功无爵,如何能抗她?”


    “……大王子当真甘于为秦国小小官吏否?”那名士人一脸沉痛地说,“燕国愿助大王子复国!”


    芈启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他担心隔墙有耳,邀请卢生在秘密夹室商讨大事。


    “卢生为渭阳提拔,与她共事,听说甚为佩服她之学识为人,而今为何?”


    卢生面露愤恨,“某虽不才,也有一腔爱国之心,燕国八百年社稷,周王亲封,实无罪也!秦国竟要亡人国家!此事天理难容!纵为匹夫,也当报国!”


    芈启很好奇,燕国有什么办法吗?


    卢生冷冷地说:“秦国长公子有贤名,却是个初出茅庐的年青人。秦王与渭阳一死,秦国必乱,六国安矣!”


    “啊?”芈启大惊,“行刺两个人?”


    一个还有机会,两个……?


    “秦王爱重渭阳,时常召见相伴,同时刺杀并不难。”


    芈启皱眉,“怎会不难?别看我是中郎将,可我也安排不进去刺客!”


    刺客向来是有点武艺、胆气、狠意的人,这种人往往出身或混迹于底层,与宫中吃饱喝足、出身良家子的警卫有很大的差别。


    芈启哪里敢明牌自己有鬼。


    卢生自若道:“若有人献败将恒齮之首呢?”


    芈启眼睛一亮,很快又把屁股做回脚上,摇头说不够,恒齮没有重要到秦王必须亲自见他授首的地步,何况恒齮之于渭阳?


    卢生并不气馁,又说:“若燕国献督亢地图呢?”


    “啊?!”


    芈启震惊地看着他。


    督亢是是中原北上的咽喉要冲之地,对于燕国来说非常非常重要,燕国居然要把它的地图拿来当诱饵?


    卢生悲愤苦笑,说道:“此乃燕国绝境,必须舍命一搏!”


    灭国危机当前,有的燕人无力绝望,默默躺平,有的燕人已经收拾家资细软,分别往北和往南逃,有的燕人憋了一口气,要为国尽忠。


    再强大的国家也会衰弱,再英明的君主也会死亡。


    历史看上去宏大高远,实际一个人的死亡、一个人的性格就足以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


    乐毅辅佐燕昭王,带领五国伐齐,连克齐国七十余城,把齐国打得灭国,让燕国前所未有的富庶起来,那是多么辉煌的时刻啊!


    然后呢?


    五年后,燕昭王驾崩,与乐毅不睦的燕惠王即位,第一件事就是下了乐毅兵权,吓得乐毅害怕被杀,赶紧跑路。没了乐毅,燕国被齐国田单打得节节后退,从此又成了战国的路边一条。


    只要秦王死了,即位的肯定是长公子扶苏,不是他也行,秦国多个公子争位的乱局对六国更加有利。


    芈启思忖良久,认为值得一搏,但他要求燕人集中力量办大事,必须把秦王当成首要唯一的目标,专心刺杀他,别想着杀渭阳了。


    “密谋杀两个权贵,嫌知情者还不够多,泄密不够快吗?”芈启直白点出关键。


    卢生一想也是,同意这个想法。


    二人又商讨起行刺的人选、路径、时间、地点。


    “渭阳颇为信任一对高氏兄弟,你等是否可以策反?”


    卢生无奈,“高渐离随高芒往东海去了。”


    “走高氏兄弟的门路,把刺客推荐给渭阳呢?”


    “路途遥远,来不及。”


    这样一说,芈启都有点后悔上船了,去年秦国没打仗,忙着治理楚国,你们燕国咋不早安排刺客呢?


    非得这么着急吗?


    卢生辩解道:“督亢地重要,太子花费许多口舌说服大王拼搏。”


    好吧好吧,芈启又问:“刺客找好了?是谁?”


    卢生平静一笑,道:“贤将秦开之孙秦舞阳献图带匕首,为正刺,若他不成,我将接力刺之。”


    “你?”芈启有些诧异地上下看了他一眼。


    “呵呵,在下年轻力壮,已勤练武艺一年有余,若有良机……”卢生定定地看着芈启,“比如春日畋猎时,秦王身边若是守卫空虚,在下以献仙山丹药为名靠近……”


    芈启被卢生眼中的火焰震撼到了。


    他道:“若想得信于秦王,你需与我先演一桩戏,将你的名声立稳……”


    作者有话说:


    写得有点艰难的一章_(:з」∠)_


    第355章 天命和为了家人(二合一) 幸福的嬴政


    嬴秧其实挺想亲自去看看蓟城风貌的, 谁不想看看两千多年前的北京历史呢。


    可为了朝堂平衡,她不能去呀。


    “才好一些,又心野了。”张良丢骰子, 正方体滴溜溜旋转, “怎么又不是六!”


    美丽贵公子无语撇嘴,“这游戏只凭运气,不好玩。”


    “知足吧你。”嬴秧随便一丢,又是六,所有马棋出湖,“你好歹有两匹马出栏了。”


    之前她搞出的几种牌已经成了咸阳风靡的新赌博游戏,她觉得不好, 之后就不怎么打牌了,要搞些纯粹的娱乐,把飞行棋改为飞马棋。


    “丢骰子有技巧。”栾布一本正经地说起查抄赌场时听来的知识。


    张良呵呵,“说这么多,你倒是先骑出一匹马。”


    栾布抿抿嘴, 认真一搓一丢。


    二点。


    他气得后仰拍大腿。


    嬴秧噗噗笑, 从容赢下一盘棋局。


    “阿布在燕国前线要小心些。”她说, “我与蒙武未有领兵合作,里面还掺了个芈中郎,啧。”


    栾布与张良对视一眼, 问道:“芈中郎曾得罪过君侯?”


    “他的身世和存在是隐患。”嬴秧淡淡道, “他有资格复辟荆国, 却能混在秦国军中……”


    只能说感情因素对她爹的影响不小, 一体双面呐。


    张良忍着没说刻薄话,劝她放宽心,她已经旁敲侧击提醒过, 秦王不听,她能有啥办法。


    嬴秧晓得道理,再一次坚定要自己当家作主的志愿。


    她有预感,这次的分歧只是一个开端,未来她与秦王爹会有更多更大的冲突。


    毕竟,两个人在治国理念上有很大不同,现在是为了统一的目标而搁置争议,共同奋斗。


    甩了甩头,她将还不确定的未来画面弹开,三人收起娱乐,开始各做各的事。


    栾布最忙,每天翻阅燕国和齐国的地理图志,认认真真写打仗和治理的策论,嬴秧看了,挑出一些带进宫里给爹看,顺带献一样新东西。


    秦王给她面子,闲暇的时候拿起来看两眼,看着看着就入了神,说这策论确实写得好。


    他把攻燕的将帅叫来,召见栾布。


    栾布初时有些紧张,随着讲解的深入,他说起熟稔于心的运粮路线、行军关隘和资源调配等事务时,神态落落大方,语气不急不缓,内容详略得当。


    秦王与其他将帅提出问题,栾布几乎都能答出来,遇到答不上来的问题,他诚恳承认自己的不足,列举可能解决此事的候选人。


    嬴秧也在会议上,平静地欣赏情人的高光时刻,中间有分神观察众人表情变化。


    会议结束前,将军冯劫提出一个疑问:“敢问大王,灭燕大军行事,是否如渭阳君在时?”


    蒙武不自觉皱了一下眉。


    秦王问:“卿有何言?”


    冯劫道:“此非下臣一人之想,事关军心,将领吏卒皆盼明示。”


    嬴秧在时,按时按功发赏,保证衣食供给充足,偶尔发点零花钱,她还能带领大军总是胜利,她还以身作则不欺负人,即使她管束严格,底下的将士都愿意遵守她制定的军纪。


    灭楚之战,她不是主帅,但主帅王翦很愿意听她这套——王翦本身就是一个和士兵同吃同住、同训同娱的将军。


    如今要打燕国了,老帅王翦致仕退休,将士们理解。


    渭阳君功高劳苦,再让她打,她就要震主了,加上她也身体不好,再让她打一场灭国战争,她可能把身子熬垮,她还没个孩子后人呢,是该好好养一养!


    将士们努力用自己的学识三观说服自己理解。


    努力半天,还是不能成功说服自己。


    ……自渭阳君上阵起,她就没输过呀,平局都没有!


    谁不想跟着这样一位主帅?


    蒙武将军是老将宿将,有威名,可他没有灭国的战绩呀。


    若是王贲将军为帅,将士们都不至于这么心心念念着渭阳君。


    王贲将军有战绩,听过用过渭阳君的治军方式,与现在军中的大部分青壮将领有过合作,王贲将军的信誉分更高呀。


    当然,要是把上述理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冯劫的前途就完了,冯劫不蠢,他从“燕民”的角度出发,说要是秦军继续之前的良好作风,灭燕事半功倍,燕国许多地方的吏民稍微一接触,发现真打不过,八成就利利索索地投降了,正常人都想好好活着嘛。但要是风纪败坏,致使燕民生困,燕国还不全国上下齐心抵抗呀?


    [风纪败坏……]


    冯劫的用词很有意思。


    [不愧是冯劫,很敢说啊,难怪之后年纪轻轻就当了御史大夫。]


    嬴秧感到了一丝解气,芈启那个在战场上赚钱的说法一直梗在她心里,让她难受的是,亲爹居然认同!?


    秦王没有明确表示按以前的行军标准,她不能在事情没有发生的时候进谏发火,不然就是提前责备,可能将事情弄僵,不然秦王愤怒之下,消减她请求增加的军费,场面很难看。


    谁曾想,与她交情不深的冯劫竟然把关键点破了呢?


    冯劫是秦王着意培养的王国另一根支柱,看重程度甚至要超过蒙恬、蒙毅。


    他不仅继承了父母的聪明才智,还有一张好脸。


    并不是说他长得多么绝色,而是外甥似舅,冯劫长相与先庄襄王有六七分相似,他因此从小在宫廷中受到优待,长大了更是被思念父亲的秦王屡屡加恩,婚姻尚主。


    他自身也争气,办事漂亮,性格正直可靠,反正有秦王在一天,冯劫的前途就亮得能闪瞎人眼。


    ……但他也太敢说了。


    秦王默默给表弟撤回一个三公任命,年轻人就该多历练!


    这脾气和直言风格必须改一改!


    秦王和颜悦色地问冯劫:“卿有疑议,为何先前不言?”


    冯劫耿直地说:“此前底下人心未有异动,臣亦未生此问。”


    舆论的发酵需要一些时间,蒙武为帅的诏令刚传出时,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对秦军伐燕时的作风好奇是慢慢扩散的。


    天下都在等着看,秦王和秦军究竟是一支怎样的军队,秦国是不是真改了作风,是不是真的“承天命”。


    “民间竟然在讨论大秦承天命一事……?”秦王脸色渐渐严肃。


    他让嬴秧、蒙武、蒙恬和冯劫留下,其余人散去,又命人召见三公九卿,讨论“民心与天命”一事。


    嬴秧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静静坐在一旁听原生古人论道。


    古人对于天命的信任比较弹性,有时候真信,有时候不当一回事,信与不信之间隔着统治的好坏、个人生活的好坏、未来生活有无期望。


    “天命”实际是人为制造的结果,是用来稳固统治的工具。


    “仁德”也是一个道理。


    重臣们议了一会儿,得出的结论也就是中国古代政治最传统的答案:秦国欲稳定天下共主的地位,除了一手持剑,还必须一手布道,软硬兼施,双管齐下,慢慢劝服六国被统治者相信秦国代表的是神圣的力量、正义的方向、必然的趋势。


    秦王对重臣们的答案并不意外,他本人也是这么想的,他并不反对施展仁政。


    底下施展善政,对于稳固、增加他的统治是有利的。


    “渭阳君?”秦王。


    嬴秧微微欠身,“臣与诸卿意见相同,并无二意。”


    秦王便道:“伐燕灭齐,照渭阳君军纪法规行之。”


    [耶!太好了!]


    嬴秧欢喜地与其他臣子一道躬身。


    “大王明德!”


    “大王圣明!”


    她的赞美微有不同,别具一格,秦王微微睁大眼睛,而后发出轰隆隆的愉悦大笑。


    此时还未将“圣”与“明”进行组词,对修身为政之人最高的赞美就是“明德”。


    一帮饱读诗书的公卿重臣咀嚼新词,越品越觉得唇齿留香,心道:难怪渭阳君盛宠不衰,旁人难以撼动,瞧瞧人家多会说话~


    嬴秧的好话还没说完呢,亲爹决定延续之前的征战军纪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它要花更多的钱。


    于她本人的私心、于天下公心而言,秦王刚才的决定都很值得赞美呀!


    她嘴巴一张,结合董仲舒、班固和沈约的文章,轻松裁缝出一篇歌颂亲爹功绩、把他吹上道德高台的文章。


    “夫王者莫不以圣明临天下……帝王之祚,必有明圣显懿之德,丰功厚利积絫之业,然后精诚通于神明,流泽加于生民,故能为鬼神所福飨,天下所归往,未见运世无本,功德不纪,而得屈起在此位者也。”*


    李斯和近侍中的儒生忍不住侧首看她,好浓的儒术味儿啊!


    班固的《王命论》水平不是盖的,董仲舒的《天人三策》更是据有划时代意义的文章。


    “臣谨案《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于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为也;正者,王之所为也。”*


    ‘正’乃秦王名讳,一般人不写不说,这篇文章里有一串。


    比如“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


    还有什么“四方正,远近莫敢不壹于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间者。”*


    公卿重臣们一边听一边记,不敢犯讳,写替代词‘端’麻烦,他们便用〇代替。


    “圣王之继乱世也,埽除其迹而悉去之,复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行五六百岁尚未败也……为政而宜于民者,固当受禄于天。……”*


    [口干了,随便再说一点就结束吧。]


    秦王震惊地看着女儿:你在颂圣啊!你认真一点啊!怎么可以就这样结束!


    “……夫体睿穷几,含灵独秀,谓之圣人,所以能君四海而役万物,使动植之类,莫不各得其所。百姓仰之,欢若亲戚,芬若椒兰……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夫龙飞九五,有受命之符,天人之应。”*


    清越女声颂读的文章言辞优美,内容扎实,听得懂的只觉它余音绕梁,他们沉浸在文章的精妙中,久久未动,久久不言,埋头写画。


    秦王瞪了女儿一眼,用口型问:剩下的呢?


    [啥剩下的啊?]


    嬴秧装傻,一脸无辜。


    “此文甚妙。”秦王出声打破宁静的学术氛围,目光灼灼地看着嬴秧,“可惜没写完。”


    嬴秧连忙道:“写完了写完了。”


    “没写完没写完。”秦王说,“天下还没一统,此策怎会写完?”


    [咋这样!?]


    “哇!”嬴秧气笑了。


    秦王自觉很大方,“还有时间,你慢慢构思。”


    嬴秧真不想写这种稿子,她还要改造车呢,还有咸阳道路的规划与改造、水泥的实验……


    秦王假装没听到,指派给她修书的名义任务。


    “此前与伯兄有读书约定,未知之后可否请伯兄参与修书事?”


    “许他旁观旁听。”秦王颔首,“修书主官仍是你。”


    “臣不敢当。”嬴秧说,“涉及大秦国本之书,非丞相不可监修!”


    甘启和隗状面色一喜,这是一项极为重要、极为露脸、光明正大发展脉系的差使。


    秦王于是问左右二丞相对王道、天人感应等法理的对策。


    二人请求宽限时日,让他们细思写作。


    秦王允许。


    嬴秧觑着空疯狂喝水。


    蒙武请求渭阳君作为攻燕军事顾问,帮助主持召开军事会议。


    秦王问她有没有空。


    嬴秧赶紧把漆卮放下,说:“有的有的。”


    “对了,我还做了一样东西,叫‘护心镜’……”


    秦王这才想起女儿进宫的另一项目的。


    圆形凸出、光滑加厚的甲片连着两根布绳,栾布熟练地交叉捆绑红布绳,把如圆镜一般的甲片固定在胸口。


    上过战场的将领们立刻意识到,新的圆甲将会在防御箭矢、卸掉正面冲击方面大大建功。


    蒙武请求给高级将领和先登勇士配备‘护心镜’。


    谈笑间,又一笔大钱花出去了。


    秦王心里有点痛痛的,“允。”军费必须花。


    会议结束,秦王把女儿留下默写刚才的文章,然后顺理成章地留饭留宿。


    嬴秧溜溜达达去陪亲妈,第二天被奶奶赵太后叫到甘泉宫。


    秦王和嬴子嘉夫妻都在。


    嬴子嘉来是为了前宗正嬴筑之曾孙嬴鞫的婚事。


    “阿鞫?我知道了。”嬴秧一听就笑了。


    这些年嬴秧到处征战,身边不止有外戚亲信,还在华阳太后过世后选了一批嬴氏子弟带在身边培养,他们资质平平,胜在信服后会对她绝对忠心。这些嬴氏子弟虽然挂着个宗亲名分和好姓氏,实际上血缘一远,前途和生活也发紧。


    公子的儿子算公孙,还有些许法律特权,生活比起普通平民还是不错的。嬴鞫父母幸运,遇到一个厉害的祖父,生活滋润。嬴筑一死,第四代嬴鞫后半辈子就要努力自己挣扎奋斗了,所以父母希望他做出成绩后,可以联姻一个大族女子。


    嬴鞫是幸运的,他被嬴秧选中,丢到芝麻山书院学习,考出一个还不错的毕业成绩,顺理成章地留在书院行政内部当嬴秧的眼线和第二代言人。


    父母想为他定一个名门女子,他却爱上了外柔内刚、比他年幼但比他厉害几倍的吕雉。


    嬴鞫父母不同意,他便写信恳求嬴秧帮忙。


    嬴秧问吕雉意见,吕雉对温柔敦厚、秉性正直的嬴鞫也有好感,但她也很清晰地知道:嬴鞫的父母本就看不上单父吕家的门第,她想嫁,未必嫁得成,真要嫁成,非师姐用力不可。可就算真嫁成了,又如何呢?孝的帽子扣下来,她能反抗君姑的白眼磋磨吗?嬴鞫自己都不能反抗!嫁进这样的家庭,她还能继续在婚后工作吗?大概率是不能的。


    年青的吕雉据有比较温良的性情,与这个时代大部分妇女差不多,在嬴秧的引导下,吕雉读书工作,提前品尝到权力的滋味,她是不大甘心缩回家庭当一个只能仰人鼻息的小媳妇,即使那个家庭门第高贵,即使那个丈夫对她温柔爱护。


    她执掌书院行政这些年,好威风啊!


    她拿着薪资给父母花,改善家里,父母对她这个女儿更多爱重,她心里好爽快啊!


    她能干,有贵人提拔,家中人口也多,招个赘婿也压得住,只是她父母跨不过那道坎,还是希望女儿正常嫁人,嫁到支持她工作、有门第有家底的人家。


    吕雉在外是精明能干的第二祭酒,在家就是个温顺孝敬的女儿,她还年轻,不知道怎么解决这种隐隐的苦闷,她写信给师姐倾诉,寻求帮助。


    嬴秧让吕雉别急,她提笔给吕文写了一封信,剖析吕媭与李左车婚事成就的可能性,而后话锋一转,隐去白蒄李鲜的姓名,将二人婚事的变化与白蒄等待几年后可以获得夫家更多资源扶持的事情道出些许,让吕文稍安勿躁。


    嬴氏子弟中,不止有嬴鞫喜欢吕雉,她年青温柔,是荀子的关门弟子,是渭阳君的唯一师妹,多的是人想和她结婚。


    婚姻是两家资源合并,嬴秧要给吕雉好好挑挑。


    嬴鞫本人是不错,奈何父母难搞。


    嬴秧将嬴鞫父母嫌弃女方门第,甚至派人偷偷去找过吕家,劝吕家知趣的举动一说,嬴子嘉和秦王母子就知道这门婚事成不了。


    秦王和子女的门第是天下一等一的高,结婚的时候也要夸女方男方家好、女方男方人好,不会一边贬低人家一边结亲——这是结仇了!


    嬴子嘉没想到嬴鞫父母居然能干出这种事情,当场闹了个大红脸。


    嬴子嘉有些伤感地说:“我老啦,连这种人情世故都会被小辈骗。”


    赵太后赶紧递出一个果子哄老弟弟,秦王也哄老叔叔。


    嬴秧在一旁咬着果条笑。


    嬴子嘉偷偷看她,有些扭捏地问:“阿鞫是不成了,那、那我家阿虒(sī)能不能相看一下?”


    嬴虒是嬴子嘉的小孙子,长得高高大大,心眼……纯净,打仗的时候给嬴秧当中涓护卫,有时兼任她的信件收发员,是一个简单和善的老好人,从不与人红脸,也没法放出去独立做主——他耳根子极其软和,就适合找个厉害且心善的老婆。


    更妙的是,嬴虒的父母也是软包子。


    许氏生前没少为嫡幼子夫妻软软糯糯的性情操心,死前拉着嬴子嘉的手,让丈夫保证会给嫡幼子小家聘个厉害媳妇。


    嬴子嘉从前也受门第观念影响,眼睛往王、杨、李、蒙等大族里出来工作的女子看,被嬴鞫哭着求上门来,嬴子嘉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多厉害的好女子。


    他当时将心比心,觉得嬴鞫不该错过这么能干、并非完全没有门第的女娘,就去做嬴鞫父母的思想工作。


    嬴鞫父母一听当过奉常的长辈也说吕雉厉害,也有点舍不得,闪了闪眼睛,软语求嬴子嘉帮忙请一个体面,若是能得秦王赐婚、有渭阳添妆,他们家很乐意的呀!


    当时嬴子嘉把大儿子和小孙子嬴虒带在身边,嬴虒向来好脾气,回家的路上闷着脸,试探着求祖父不要给嬴鞫和吕雉做媒作保。


    嬴子嘉还没逼问呢,嬴虒就抽抽嗒嗒地说嬴鞫父母难相处,吕家阿姊进了门肯定过得不好,又说邺城厉害的女娘结婚都晚,他本来打算过一二年,他长到二十岁,已经攒下一些功劳钱财,求大人去和渭阳阿姊说,去与吕家提亲。


    嬴子嘉懵了,大傻孙子!咋提前不说你喜欢吕二娘呢?!


    嬴虒呆呆地说,父母遇到大事小情,都会询问大父,大父重礼节门第,应该会像阿鞫的父母一样,不同意这门婚事……


    嬴子嘉叹了老长一口气,当晚没睡着,一会儿想“小叔叔夺大侄子之妻,传出去多丢人,我一世英名全毁了”,一会儿又想妻子临终前的请求,又想之前小儿子身为堂堂公孙,曾被一个商人骗得连衣服都没了的事情,再一想小孙子那容易被带偏的心眼想法……


    他的心渐渐就偏了,但他也做不出来无耻截胡的事情,他狠狠心,照样拿着嬴鞫的求情来问渭阳,他赌一把嬴鞫的事儿成不了!


    果然成不了,是嬴鞫父母做得太绝,导致婚事成不了。


    嬴子嘉心里的负担立刻少了很多,他要给自家儿孙争取一把。


    秦王和赵太后听了,觉得这是一桩挺好的婚事,一方缺个厉害人镇宅,一方缺个厉害背景少奋斗二十年。


    “叫他们先相处看看,通信培养感情。”嬴秧道,“等阿虒满二十再公开婚事,不叫叔翁家难做。”


    嬴子嘉帮嬴鞫斡旋不成,把人偷偷装到自己家,这事儿叫嬴鞫一家知道了,肯定要闹。过个一二年,人心平复,再提吕雉和嬴虒的婚事,嬴鞫一家也比较能接受。


    都是亲戚,不好做得太难看。


    秦王、赵太后、嬴子嘉都赞同她的道理。


    秦王与赵太后听了一耳朵八卦,八卦还以圆满的喜剧结尾,心满意足,留嬴子嘉吃饭打牌。


    嬴秧知道奶奶年纪大了,不那么爱新鲜男色了,喜欢找老辈子说话,追忆往事,就找匠人用漂亮石头做了麻将,教一众长辈玩儿。


    赵太后一玩就上手,很快便沉迷于此,每天都要摸两把,见到人就问会不会打。


    嬴子嘉来找嫂子帮忙牵线,事前下过功夫,临时猛学过麻将。


    秦王更不必说,一早知道他妈爱玩麻将,他抓住机会和老妈撒娇,让妈妈教他打麻将。


    在他青少年时期,他努力在母亲面前端着成熟的大人模样,等到上了年纪,看到一个个儿女长大成人,他怀念他们幼年时软萌依赖的样子,才恍悟母亲其实需要他这个大儿子依靠她。


    他最近这些年常常做梦,梦里有很多光怪陆离的事情,比如他曾梦到母亲死在了攻赵的那一年,他为了讨病重说胡话的母亲欢心,千里迢迢赶到邯郸,坑杀几百个仇人,又匆匆赶回咸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希望母亲能为此欣喜得病愈。


    梦里的母亲没有病愈,她说她生了个厉害的儿子,然后就死了。


    梦里的他在天下一统后,确实很高兴,可一想到母亲没能见到他的成就,想到三十出头就没了相依为命的母亲,他很感伤和遗憾。


    他带着眼泪行来,被匆匆赶来的母亲揽在怀里,嗔怪地要他好好吃饭,不能因为政务不管身体。


    那一刻,嬴政感受到了莫大的幸福。


    人幸福的时候,反而脆弱易哭。


    嬴政抱着母亲,哭得特别大声,特别可怜。


    哭完,他一点也不脸红,自此多行彩衣娱亲之事。


    秦国右丞相府。


    甘启吃完饭,被年迈的母亲叫住,说要招一些燕人方士来家里。


    甘启无有不应。


    甘启的母亲是燕国远支宗女,当年甘启年仅十二岁便有胆子去燕赵之地,他家里放心舍得,吕不韦敢用他,大半原因是甘启在燕国有地位不低的亲戚。


    后面让秦国释放质子丹、得到燕国十一城,甘启母亲宗族的能量使用不小。


    甘启的正妻是舅舅家的女儿,也是燕女。


    母亲、妻子、舅家没有请求甘启劝谏秦王不要攻燕,只是要捧燕国方士卢生,给燕国方士砸钱,给一些庙宇馆舍捐钱,甘启压根没察觉有什么不对。


    作者有话说:


    *是引用自班固、董仲舒、沈约的原文


    之前有一种猜想:昌平君芈启=丞相启,后来发掘的睡虎地秦简和里耶秦简上写了丞相启在秦王政二十五年还任职,昌平君在二十四年的时候就嘎了,所以应该不是一个人。


    丞相启给政当了至少23年丞相,一点事迹记录都没有,好夸张,这里采取的是他被抹除了历史的写法~


    第356章 一步一步 历史和人性


    除了几个主谋, 其余帮手都不知道自己在助力一场可怕的刺杀事件。


    只是一个冬春的时间,来自燕国的方士卢生突然成了咸阳城最红的人。


    他本就小有名气,经常被贵族富商请去做法讲文, 最近他又练就了请神唤鬼、水幕画影、凭空生火、点石成金、五行遁术等法术, 救得右丞相甘启母亲的性命。


    甘启重金谢之,其门客属下跟着捧卢生的场。


    卢生的势就这么造起来了。


    卢生不仅法术高深,还为人谦虚,长袖善舞,红了之后不忘给其他方士引荐达官贵人,于是本来对他小有嫉妒的其他方士立刻变脸,与他唱和互捧。


    就连秦王也听说了他的名声, 动心召见。


    卢生是嬴秧天文历法项目的优秀小组成员,之前与徐福、许负、侯生等人多次被召见,因此要他入宫行术法时,他一点也不慌,笑呵呵地给宦官塞钱道谢。


    宦官入手就觉得不同, 眯眼一看财物成色大小, 吃了一惊——卢生给了整整一块金饼!


    好大方的仙人!


    既收了重金, 宦官不免多说两句:“仙人乃燕国出身,近来燕国风大,仙人要小心呐。”


    卢生一听, 连忙又塞了一块金饼。


    宦官一边推辞, 一边收了, 小声道出真意:“渭阳君谨慎, 劝大王近来少接近燕国来人,说怕燕国狗急跳墙。”


    咯咯咯——


    “什么动静?”宦官疑惑。


    卢生警告地瞪视夏扶、宋意、秦舞阳三人,三人低下头, 装作自己是单纯的学徒。


    宦官也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他收好两块金饼,内心感叹这些方士赚钱真容易。


    卢生请求宦官回宫复命后,在秦王面前为他说说好话。


    宦官笑而不语,卢生又塞了一块金饼,宦官立刻热情地开出保证。


    宦官走后,三个刺客锤墙的锤墙、锤桌的捶桌、踢道具的踢道具。


    卢生见状,并不呵斥他们,而是一脸欣喜地说:“渭阳君自己跳出来,咱们真正有机会了!”


    秦舞阳忙道:“何解?”


    卢生耐心地和三个暴力刺客阐述计谋:渭阳君警惕谨慎,秦王却因连胜四国而生出骄心,日渐自大,君主本来就很难听进去别人的反对意见,声望如日中天、行事顺风顺水的君主更是如此,他们会本能地生出反感和厌恶,不想听晦气的话,不想见晦气的人,亲近说好话的贴心人。秦王大权独揽,刚愎自用,此番正是离间父女君臣情谊的时刻,也叫渭阳常常被离间误解的滋味!


    离间并非一日生效,秦王的信任也不是那么好得到的,卢生把侯生、韩终、石生等人拉入寻仙和不死药的项目团伙,扩大对秦王的影响。


    卢生没有邀请徐福和许负,他忌惮这两人。


    为了寻常炼制“天罚”丹药,卢生曾与许负短暂接触过。他自诩人情练达,并未暴露最深的心思,可他人往许负面前一杵,整个人就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卢生立刻肯定许负的相面之术是真的大成了——大多数方士对自己和同行的本事、目的有所意会。


    大多数方士兼具神秘主义和实用主义,主要是为了借此谋求荣华富贵,极少数有对自身修养和学术研究的追求,以及广泛存在又并不扎实的不死药信仰。


    许负是第三种,看似在市井社会混口饭吃,实则真有大本事,是真高人。


    卢生不敢惹她,也不敢惹徐福。


    徐福天赋异禀,知识广博,温和待人,在齐国老家沿海一带声望极高,之前就是燕齐方士之首,入中原后被渭阳君传观星术,当日渭阳君与其密谈,不知道谈了什么,总之徐福恍惚惊梦了一段时间,之后就一心一意奔着当渭阳君弟子去了。咸阳太史台那帮官吏也被徐福折服,双方与奉常府掌故夏老翁进行新历法的冲刺期。


    若非徐福事务缠身,许负爱居市井,卢生也不敢在此时联合其他方士扯大旗忽悠秦王。


    三个刺客亲眼见证了卢生法术的神奇,信心大增,每天老老实实练武练手法,真把卢生当半个师父对待。


    卢生想尽办法把容易浮躁的三刺客安抚下来,耐着性子与各方权贵周旋,在与秦王论道前做足话术方案,努力让秦王震惊好奇,信赖他们。


    这不是一件好干的活儿,渭阳君大行传道之事,把秦王在内许多人喂足了,卢生等人忽悠起秦王来有点费力。


    方士们私下感慨秦王难骗,不知道他们卯足了劲想要跨过的方术高山本人已经预见了自己劝说失败的结局。


    在情人和下属担忧的眼神中,嬴秧少见地喝起了酒。


    她反对秦王亲近燕国方士的事情已经在咸阳上层渐渐传开,大多数人和秦王一样,理解她担心和反对的原因,但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她如临大敌的事。


    方士嘛,顶多骗点钱,严重点的会出一点丹药事故,不过秦王读过新的医学书籍,而且他暂时没有男人方面的困扰,所以他对丹药并不热衷,要服丹之前都会问一嘴医工,不会轻易被外面的方士骗吃丹药。


    秦王对卢生等方式的态度并不迷信,因此嬴秧只能敲边鼓,不能过激反应。


    即使是张良、栾布、郦食其这些聪明又了解她的人,也不能理解她为何的反感情绪异常激烈。


    ——她不能说她在为被改变的历史而焦虑。


    燕国相关的人事物都带着变化,她以为公乘卓的前夫就是历史上的樊於期,结果后面又蹦出来一个恒齮顶替身份的事情;她以为没了荆轲,燕国醒不了刺杀,可她一听到异常活跃的卢生消息,就直觉不对,再一看系统的“敌人”里,姬丹、卢生等许多燕人赫然在列,就知道卢生等人在筹划刺杀事。


    ……她找不到证据,在刺杀事发前,“证据”压根就不存在。


    更让嬴秧沉闷的是,她感受到了历史和人性的固执。


    秦王政二十四年二月二日,长公子扶苏过完二十二岁生日后,秦王偶感风寒。


    有一御史因此上书,言秦王已有春秋,当立太子。


    为小恙而烦心的秦王看到这封奏疏,暴怒起身,斥其心思歹毒、阴怀诅咒,罢免其职、贬其三族为奴,还摘了御史大夫李瑶的官帽,连累甘启、隗状两位丞相为此告罪。


    场面闹得很难看,众人明白秦王发怒的原因,无人敢出声为御史家求情,除了嬴秧。


    作者有话说:


    _(:з」∠)_明天我攻坚一下,争取写完这个剧情,把燕国灭掉。太难了,捋的几版剧情发生逻辑都因为人物人设想法而被推翻,只能一点点磨……


    第357章 胡亥、芈夫人和铁簪(二合一) 【检测到‘


    嬴秧没有一开始为御史家讲话, 是等亲爹病愈,冷静了一段时间,给他一个台阶下。


    将心比心, 谁要是在她生病的时候催促她立继承人, 她也会大为恼火。


    斥责与惩罚是必要的,但扩大到御史三族就过了,他全家受罚就行。


    嬴秧劝了两天,秦王才点头,紧接着就通知她,她那个王嗣读书会企划不要办了,各人又不是没有老师和藏书, 读书是自个儿的事。


    “哦。”嬴秧问,“我和姐妹一起读书打马球,可以伐?”


    “你们就不能一起做做女红吗?”秦王吐槽归吐槽,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嬴秧确认亲爹没事,就说要去看看芈夫人。


    芈夫人得知前朝的风波, 直接吓病了。


    最好的医生都聚集在秦王宫里, 但还有很多医术不错的太医, 只是芈夫人不用。


    自楚国灭亡后,芈夫人有不舒服只会喊楚巫,不再用正经医工, 不喝正经汤药。


    众人皆知芈夫人为何如此, 赵太后还亲自劝过大孙子的生母, 让她想开点, 想想扶苏,努力活着不好吗?


    芈夫人谢恩,事后依然我行我素。


    秦王恼火, 对她感情日淡。


    此番听到女儿要去看望芈夫人,秦王沉默了一会儿,有点嫌恶地说:“她疯了,你不要管她。她就这么去了,对扶苏、对秦国来说算是幸事。”


    “阿父!”嬴秧震惊地喊了一声,像是从未认识过他一样地看着他,“芈阿姨与您夫妻二十多年!”


    “今次若我……”秦王咽下不详之语,冷冷道,“她若为太后,要坏我秦国大计,非要恢复荆国社稷不可。此乃潜藏国贼也!”


    沉思片刻后,秦王下定决心,说:“攻燕暂缓,让他们参加完扶苏的婚礼和你的加冠礼后再走。”


    这话的隐藏含义实在可怕,嬴秧脸色一白,有些惶然地看着亲爹。


    “芈阿姨是家里人,她……”嬴秧想了想,“若行此事,来日父子人伦之情岂不……”


    秦王淡淡道:“用不着寡人出手,她本身就在求死。你待会去看她,她定然不让你进门,你只要对她的侍从说,请她为了儿子的婚礼保重身体,她会撑到那个时刻的。”


    [唉。]


    “唯。”嬴秧低落应是。


    她走后,秦王让赵高把卢生和侯生叫来。


    女儿指点发展的太医院如今是不错,医术务实精湛,他用着安心,但他偶尔也想听一听、看一看、用一用外边的方术。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上天都让他能听见女儿心里话了,都把神异的女儿送来辅佐他了,派其他人给他送不死药也不是不可能嘛。


    “悄声些。”


    秦王闭着眼说了三个字,赵高秒懂。


    周围侍立的宦官侍女安静地垂首,好似不存在。


    一阵风悠悠吹过章台宫檐角下的铜铃,嬴秧若有所觉,回头看了一眼,日上中天,再过一段时间,太阳就要往西边落下。


    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是不受人力控制改变的客观规律。


    出了章台宫往永巷去,走了一段,迎面遇到一顶小轿,双方谒者侍从互通主人姓名排行。


    小轿的主人连忙下轿见礼。


    嬴秧面前的帷幔被卷开,她勾起营业微笑。


    “妾胡氏八子拜见渭阳君,君侯安好。”


    胡八子是一个看着不到三十岁的年青女人,她朝嬴秧屈了屈膝,带着一点热络地推了推儿子的背,说:“胡亥,快叫人,这是你亲阿姊。渭阳君,这是三十一公子,十七年十月一日生的,大王赐名胡亥。”


    “弟胡亥拜见阿姊,阿姊饭否?”


    白白圆圆的小男孩贴着母亲,好奇而崇拜地看向赤色软舆上的阿姊,她很美,有一双温润带光的眼睛,与父亲细长的眼睛很不一样,但胡亥在这位陌生阿姊的眼里感受到了与父亲相似的厉害东西。


    在宫廷里,七八岁的孩子已经懂不少事了,胡亥常常用天真好玩的孩童语言逗得父亲哈哈大笑,让父亲喜爱他、频频召见他,他成了国君年幼子女中最受宠的那一个。


    胡亥与胡八子都曾为此得意过,有嫔妃看不惯他们母子,认为他们轻狂,故意在他们面前嘲笑他们不算受宠,道是渭阳君母女才是真受宠云云。


    胡八子当面气冲冲,一脸不服,私下里抓着儿子教他千万不要中计,一定、一定要尊敬他那个厉害的姐姐,对外绝不能说一句渭阳君的不好。


    胡亥从前不晓事,懵懵懂懂,渐渐长大了,他听到关于姐姐的传奇故事越来越多,和年纪相仿的兄姐读书嬉闹时,最常听到的人、故事也和渭阳姐姐相关。他才知道,不止他一个孩子被告诫要尊敬喜爱渭阳姐姐,宫里从上到下,没有人说她不好。


    一年又一年,王嗣们对谁来扮演“渭阳君”愈加争抢,胡亥年纪小,个头比哥哥姐姐们矮,力量和口才不够,老是抢不过,急得他直哭,起初兄姐们会偶尔让他哄他,随着他一日日受宠,兄姐们再也不会和他争抢了,胡亥也不用求兄姐让一让他了。


    年纪相仿的兄姐直接不带他玩儿了,他同他们搭话,他们经常装作听不见。


    胡八子气得在殿里大骂,骂过了,一抹眼泪,翻出各色礼物,带着胡亥去串门子。


    胡亥生得好,嘴甜会说话,那些有孩子的嫔妃略微知道一点孩子们有不愉快,但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亲兄弟姊妹哪有隔夜仇呢?


    一群小孩就在女人们的眼皮子底下玩儿,有一点塑料亲情,但不多。


    更大一些的兄姐要么已经成年,要么接近成年,胡亥见了,向往又不能亲近,就多往父亲处跑,因此增加了与长兄扶苏的见面次数。


    长兄是可靠的兄长,胡亥经常被母亲教导一定要尊敬最大的兄长,每次见了,他都很恭敬,扶苏则友爱地关心幼弟的学业生活,外人见了都说他们兄友弟恭。


    渭阳君是另一种阿姊。


    “吃糖不?”她从绣着兰草的锦囊里倒出一些彩色小方包,下轿塞给胡亥。


    胡亥莫名有些害羞,低头抓着母亲的衣袖藏了藏,又忍不住偷偷瞄陌生而亲切的漂亮阿姊。


    母亲惊喜地嗔怪他突然变得不够大方的行为,解释小孩子会在看到漂亮美人的时候害羞地藏起来。


    “哈哈哈。”嬴秧大笑。


    难怪胡八子和她的儿子获宠数年,她谈吐气质并不如何高雅,相反还带着一丝宫廷里不常见的粗鲁,在喜欢她的人眼里,胡八子是个直率嘴甜、生命力旺盛的美妾。


    嬴秧同胡亥母子寒暄了一会儿,问胡亥读过什么书?正式开蒙没有?


    胡亥动了动鼻子,没忍住甜蜜的诱惑,拆开一个小包,吃下一块乳白色的奶糖,浓郁的奶香和甜香差点把胡亥迷晕了,好好吃,好好吃啊!


    他睁着大眼睛看两个“大人”说话,他知道自己仰头水汪汪看人样子很可爱,长辈很喜欢。


    果然,渭阳阿姊也喜欢她,笑着弯腰捏了捏他的小肉脸。


    “平常三餐爱吃什么?玩什么?”她带着一点随意地问。


    这是胡亥母子熟悉的领域,拉家常,胡亥嫩声嫩气地报菜名和玩具名。


    嬴秧微笑地听了一会儿,胡亥越说越兴奋,胡八子很有眼色地提出告辞。


    重新坐上软舆,嬴秧靠在垫子上闭目养神。


    宫里都是擅长察言观色的精明人,她调动了全部的演技才没有泄露对‘胡亥’的异常态度——好奇、探究、打量、怀疑、嘲讽、警惕,和一点本能的杀心。


    【恭喜宿主,您的技能「演技」提升一级!】


    【检测到‘胡亥’属于唯一屏蔽词,是否解除屏蔽?】


    屏蔽词?


    嬴秧短暂地懵了,她思考了一路,在下舆的瞬间忽然恍惚,脚下踩空。


    “君侯!”


    “妹妹!”


    周遭侍从脸色大变,纷纷张开手护着她。


    她身形微微一晃,很快便站稳,软舆不是高车,她只要跨过舆板的低栏就能踩到实地。


    保持屏蔽。


    【好的,祝您一切顺利。】


    嬴秧低声谢过近侍,抬头与兄长扶苏问好,送上一些药材。


    扶苏把她没站稳的行为解读为对他母亲的担忧,感动且尴尬。


    “母亲他卧床不起,无力见人,我一定送到五娘的问候。”


    嬴秧低声说自己是带着王谕来的。


    片刻后,嬴秧顶着一道道隐晦而沉默的憎恨,平静地迈步向前走。


    芈夫人瘦脱相了,她看着嬴秧,脸上看不出一丝温情。


    “渭阳君。”


    “……芈夫人。”嬴秧举着白绢。


    众人伏拜在地,聆听秦王的口谕。


    儿子的婚姻大事确实令芈夫人相当在意,她起身时,脸上多了一丝红润。


    嬴秧拿不准她的红脸来自哪种情绪,谨慎地不再说话。


    芈夫人被扶苏搀扶着站起来,看着陌生的女子,突然问道:“渭阳君,你心中安否?”


    “什么?”嬴秧一愣。


    芈夫人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亡人社稷家国,以此晋升,渭阳君竟然可以心安理得吗?”


    “母亲!”


    哦,原来是说这个。


    “芈阿姨。”


    嬴秧愉快地品味芈夫人蹙眉的神情,从容回道:“晚辈不才,只灭了四国,远不如历代荆王灭五十余国,呵呵。”


    “你!”芈夫人双目圆睁,眉毛竖起。


    嬴秧不怕她,但也不想当着人家儿子的面怼她一个病人,拱拱手便走了。


    她溜得很快,不给芈夫人碰瓷的机会。


    芈夫人眼睁睁看着灭国仇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无力地向后仰倒。


    “母亲!”扶苏流泪,恳求道,“请母亲念在孩儿的份上……!”


    芈夫人已存死志,但她不想耽误儿子的婚事,闭着眼睛轻微点点头,安儿子的心。


    她吃不下饭和汤药,硬逼自己吃,扶苏才放心,去准备大婚。


    扶苏走后,芈夫人控制不住呕意,把入肚的汤药食物吐得一干二净,过了一会儿,她又逼自己喝药吃饭。


    侍从们涕泪不止,芈夫人警告他们不许传出去。


    陪伴她最久的近侍求她想开些:“长公子不日将有首子!夫人!”


    宫里最有福气的女人就是赵氏,到死都最受宠爱信重,生有三个健康的男儿,在色衰爱弛之前过世,不必遭受灭国之痛。


    芈夫人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地想。


    智慧如华阳太后恐怕也想不到这一天吧,她们深爱的故国被夫家推灭……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芈夫人闭上眼,只为熬过最重要的一日。


    另一边,嬴秧在永巷的路上被姬美人拦住了。


    “好五娘,姊妹里数你最有本事,只有你能在外行走,劳烦你替你伯姊留留神,啊。”姬美人拉着嬴秧的手,殷切地送上许多礼物。


    这些年大公主和嬴秧多有书信往来,姊妹之间说话更直接些。


    “一年之内办四门大婚,挤得很!”大公主说,“外面那些人肯定不敢把扶苏和将闾放轻,我和三娘可不想丢脸,这是我们最重要的一天!”


    这也是攻燕延缓至下半年的原因之一,王室大婚烧钱得很,放在下半年,各地陆陆续续上交去岁田租赋税,中央两个钱包能宽裕很多。


    嬴秧温声安抚大姐姐,说现任奉常冯去疾是个谨慎持重、精明能干的人,一定不会让哪位王嗣大婚闹出难看的事,又保证自己这段时间会常往奉常府和少府去。


    大公主这才满意,塞了妹妹一堆撒芝麻的肉干,放妹妹走人。


    才出殿门,嬴秧就看见甘泉宫大将行的身影。


    赵太后心疼将闾年少失母,一夜之间成长许多,带着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和庶母过活,也知道三孙女的生母外家靠不住,把嬴秧叫来叮嘱一番。


    嬴秧自然说好好。


    一兄一姐两个弟弟用复杂而艳羡的眼光看着嬴秧,行礼道谢。


    送嬴秧出门的时候,将闾几番踌躇,小声问道:“五娘,你看我,我能上战场立军功吗?”


    将闾的三个小弟也说要跟哥哥一起上战场。


    嬴秧看了兄弟们一眼,他们遗传了好基因,个个长得高大健硕,个个都给她一种很好操控恐吓的感觉。


    “仲兄何不与阿父请战?”


    一米八八的大只将闾瘪了瘪嘴,没控制住委屈和惶然,“我说过,阿父骂我胡闹,说我炙鸡肝都闻不得,上战场就是丢人。”


    啊这!


    嬴秧又问起一哥二弟的武艺,仨大高个同时盯脚尖。


    三公主轻咳一声,道:“仲兄与二位弟弟长于文赋,精通礼议,有大气节。”


    仨大高个挺起胸膛。


    嬴秧便说:“有空咱们兄妹姐弟练练,我才好说话。”


    仨大高个齐齐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她,有点儿像智商不高的金毛,颇有喜剧感。


    嬴秧笑着与他们道别,回到府邸,她还没来得及坐下,范蓼说王斐上门来了,还带了一些必须面赠的礼物。


    “必须面赠?”嬴秧微微挑眉,以为王斐是来开屏的。


    漆匣里要么是金簪,要么是锦囊。


    嬴秧漫不经心地扫过,发现这些金簪头重脚轻,尾端异常尖锐锋利。


    异常尖利……


    嬴秧心中一动,取出一枚金簪。


    一上手,她就察觉了不对,好轻巧!


    体积相同的前提下,金银铜铁四样金属的重量大小与贵重性顺序相等。


    时下的金器很多是银鎏金或铜鎏金,一样贵重,使用佩戴起来不容易变形,嬴秧平常戴的簪钗就是银鎏金或铜鎏金,她确定手上这一枚是经过鎏金处理的铁簪!


    铁的硬度是四种金属里最高的,她挥手让近侍退远些,然后招手让王斐坐近些,靠过来。


    王斐脸红心跳地蹭过来,不等她发问,主动说:“听闻君侯最近很喜欢玩投壶,臣便想送君侯一些彩头。”


    嬴秧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斐柔声继续说道:“方仙道那些人一直想往家里来,大父和伯父严厉不许,大母在内宅也管得厉害。”


    嬴秧还是没说话,盯着他仔细看。


    王斐不由轻轻咬了咬唇,这不是一个富有挑逗性的调情动作,而是王斐努力压抑心中暴戾的体现,他说起方仙道时,眼中迸发出极为冰冷的愤怒,努力伪装成温柔的声线是紧绷将断的弦。


    “方仙道?呵呵,他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来要您的强?”王斐说着说着,就有点破功了,他开始不掩饰自己对方仙道的憎恶,“君侯讨厌他们,定然是他们有重大的错处。臣无能,不能替您除掉他们,臣只能花钱买些小玩意送给君侯做消遣。”


    嬴秧疑惑,“你听说我最近爱玩投壶,做这些干什么?”


    “方仙道那等无耻之徒,都敢僭越妄称真人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王斐严肃郑重地说,“您才是世上法力最高深的仙人!您能引来白虎神兽踏碎大梁城墙,那些方仙道没本事越过您去,指不定就想着谋害您!”


    嬴秧忍不住抠了抠额角,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真的一点都不尴尬吗?


    王斐还在絮絮叨叨输出:“论法力,他们定然比不上您,诅咒对您无用,说不定就要动刀剑武器了!”


    他说他是从投壶游戏中获得了灵感,她平时出行佩剑,只在入宫觐见时不能带武器,又无甲士保护,偏偏那群方仙道时不时被大王召见,他日夜忧虑,天天琢磨着可以给她做些什么隐蔽武器,事后还不会被罚。


    他冥思苦想,最终把功夫下在簪子上。


    这人也是歪打正着了,嬴秧失笑,诚恳对他道谢。


    王斐激动得打了个嗝。


    嬴秧有点囧,他帮她解决了一桩重要的事,她对他多了几分顺眼和耐心,拉着他又说了会儿话,套出他变成狂信徒的原因,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有个不幸福的童年和压抑的家庭。


    嬴秧温声让他回去研究一下茶。


    留在东海郡的吴荫和他弟吴芮打了个喷嚏。


    吴芮吐出一口绿叶,眉心皱紧,“兄啊,这么苦的药,怎么可能赚大钱?渭阳君莫不是哄你?”


    他哥亲切地赏了他后脑勺一个比兜,“别想激怒我然后跑去偷懒!你给我老实研究!不然就揍你!”


    “呜呜呜,好苦,真的好苦!”吴芮愤愤呸呸,“喜欢苦荼的人都是大傻子!”


    出门的时候,王斐打了个喷嚏。


    他也是个脆皮,嬴秧让他再留一会儿,喝一碗姜汤再回家。


    从外面回来得张良发出响亮的冷笑,嬴秧顺手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让他也喝一碗。


    张良赌气,说:“不喝,我上火了!”


    他取名叫良,人却不够贤良,王斐有些不满地想,但他没吭声,府里还没有他说话的地儿。


    嬴秧踮起脚,在张良耳边说了句悄悄话,张良面上仍余怒色,但谁都能看出来他在努力抑制嘴角。


    王斐知道自己不该奢望更多,可他仍然不由自主地幻视自己也有这番待遇。


    嬴秧送走王斐,与张良用过晚饭,散步消食。


    时机差不多后,她与张良进入按照她要求布置好的卧室——没有榻,只有席子和被褥。


    张良准备脱衣服,嬴秧嘿嘿一笑,让他不用脱。


    张良:“?”


    嬴秧从被褥摸出一柄木短剑丢给张良,自己则取下木簪,倒握在手。


    “子房,持短剑向我攻来。”


    张良不敢置信地看看短剑,又看看她。


    作者有话说:


    下章搞定刺杀


    第358章 死亡与方术 “狗秦王!


    张良总是难以拒绝她的要求, 何况她还问:“子房,你与卢生、侯生相比,谁的武艺更高一筹?”


    ……张良脑子一热, 捡起短剑就冲了上去。


    嬴秧侧过身, 顺手敲击张良的手肘麻穴,再一推。


    短剑落地,张良咕噜一下,倒地不起。


    嬴秧:“……”


    张良:“……”


    “卢生武艺不过平常,你若有趁手兵器,他近不得你的身。他有三个看重的学徒,要么雄壮, 要么精悍,有杀气。”张良对自己打不过她这件事接受良好,安详地躺在席子上,缓缓道出最近探查出的情况。


    侯生是韩国人,很给张良面子, 欣喜地接待、引荐张良。


    卢生和三个刺客看不上张良的品行, 又敬慕他的出身与谈吐, 在与他相处时产生不少破绽,被张良尽数收纳眼底。


    嬴秧忍住调笑他有没有问房中术的欲望,坐在他旁边听讲。


    张良所思与嬴秧知道的答案差不多:宫中查兵器很紧, 方仙道再受宠信, 也没法暗携兵器, 刺杀的主要执行人大概率还是献地图的燕国人。


    没了荆轲, 秦舞阳不堪大用,燕国还能从哪儿寻靠谱刺客?


    敢来刺秦王的死士可不好找。


    除非……


    嬴秧偏过头,忽然摸了摸张良的脸。


    “嗯?”张良习惯性亲上来。


    嬴秧顺势与他合在一起, 脑子里闪过许多怀疑对象。


    她首先怀疑的对象是与燕地并称“多义士”的赵地,赵王室和李氏会不会偷偷豢养刺客,引荐给姬丹?


    很快,对蒯彻之精明的信心让她减轻对赵地的怀疑,魏地大梁有陈平看着,韩地最有本事的刺客在她身边躺着,家里还有老母幼弟。


    萧何在郢陈,刘季等人在寿春和下相之间做官,替她监视项氏。


    违命侯负刍也被安置在成都,与小安乐侯韩逍、归命侯魏假当邻居。


    嬴秧有些后悔,嘴唇忽然传来痛感。


    “唉哟。”


    张良不高兴地说:“你是不是想叫栾子宣来练近身搏斗?”


    “哪儿能啊?”嬴秧赶紧哄他,“我在后悔没把负刍安置在咸阳,和我那位从舅公一起摆着看。”


    张良面色稍霁,褪下她肩头的衣裳,红润的嘴唇刚凑上去,脑子反应过来她话的意思,抬头说:“冯劫新为内史,他忠直可靠,可以与他说。”


    嬴秧叹了一声,有点无奈地说:“我也只能这样了,且静观其变。”


    “哪儿能事事料敌先机,顺势而为,随机应变。”张良摸着她的胸口,给她顺气。


    “……是这个道理。”嬴秧喃喃。


    她劝自己接受历史的变化,保持心气应对挑战,不要因为事情改变而失去镇定。


    自那起,嬴秧常去奉常府溜达,一是她要熟悉加冠礼流程,二是要帮兄姐瞄一眼婚礼器皿和仪式流程。


    咸阳上层逐渐习惯她刷新在奉常府。


    三月十八日,秦国长公主嬴膴大婚,天子贵重,令亲叔叔嬴子嘉主婚。


    嬴秧和已经成年的兄弟们一起送婚,一起吃席。席间,她觑着空和冯去疾、冯劫父子多说了几句话。


    冯劫的长男和嫡男被拉出来给她相看,两个冯家九卿对她很客气,带着一点小渴望地暗示询问她能不能带一带冯家第三代。


    冯去疾和冯劫父子皆有军功,文武双全,第三代就差了很多。


    嬴秧夸冯劫的长男敦厚稳重,夸冯劫的嫡男相貌堂堂、钟灵毓秀。


    九卿父子就懂了,打定主意回家要狠管孩子学习。


    正在这时,冯毋择探头过来,加入聊天。


    嬴秧跟冯毋择是老熟人了,状似随意地问冯毋择儿子冯敬有没有许婚。


    冯毋择来了精神,小声问她难道有介绍?


    “婚姻大事,求稳不求快。”嬴秧说,“阿敬还小,世事变化快着呢,别急。”


    冯去疾和冯劫心中一动。


    冯去疾忽然想到已逝妻子临终前对他的特意叮嘱,她说冯家男女可以找三晋之地的家族婚配,燕齐太远,和楚国一样不用考虑。他当时很疑惑,楚系在秦国颇有势力人脉,为何不考虑这些楚系贵族?


    “来日秦国灭荆,荆人贵族必有作乱,咱们家忠于大王、忠于秦国,不要被牵扯进漩涡,哪怕只有一点可能。”


    公主当时是这样说的,冯去疾觉得有道理,后面给孩子们定亲的时候也是这样做的,只是大郎丧了元配,门第年龄合适的继室不好找,他与阿劫正在升官,不甘心大郎低就,芈中郎找上门说有个年龄相近、新寡无子的孙女……


    这个女孩子的父祖官位虽不如何显赫,血统却高贵,冯去疾和冯劫都心动了,最近两家正准备相谈……


    婚礼散席后,冯家父子在家里说起渭阳君那句话。


    三人虽是亲戚,年龄辈分隔得远,情分就不深,不过冯劫自诩同渭阳君是君子之交,两人在行军打仗、后方治理和预防事故方面有工作联系,都佩服彼此的能力和品行。


    冯去疾对渭阳君则有点敬而远之的味道,她这个人的经历资历、学识能力太超过常人了,他心里有点发毛。


    父子俩有一点是共通的:他们压根不觉得她是在胡乱说话,她一定另有深意!


    两个精明的九卿在明里暗里对芈启兄弟等楚系贵族投去关注,察觉到一点:包括芈启在内的许多楚系贵族也在追捧方仙道。


    父子俩觉得有点古怪,但没有证据。


    灭国之前,楚国地方博大、历史悠久、国力强盛,楚人对自身文化和信仰的坚持是很强的,咸阳因此有不少楚巫觋和傩,他们怎么会大规模追捧燕齐的方仙道?


    但追捧方仙道是咸阳最新的流行时尚,谁让秦王就爱召见他们呢?


    说不定楚系贵族也是想借此讨好秦王?


    冯家父子面面相觑,之后借着工作和吃席的机会,试探渭阳君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他们也拿不准她会不会警惕错了方仙道,可能她打仗多了,神经过敏?


    四月三日,秦国长公子嬴扶苏大婚,依旧是嬴子嘉主婚。


    许多芈姓贵族列入席间,芈启找冯家父子试探孙辈的婚事还有没有戏。


    冯去疾以忽梦先公主、令两个孙子去祭祀祈福为借口,拖延此事。


    芈启笑着与冯氏父子分别,路上站定了一会儿,失落地喝了片刻闷酒,感受到无限的落差,愈加坚定要执行刺杀计划。


    燕国太子丹向他写信,请求他暗中鼓动楚人,私下寻找联络武艺高强、忠勇可靠的死士,引荐给燕国任献图主使。


    芈启之前一直下不定决心,只想拿最后的好处,不想冒比较大的风险,可见识到扶苏作为秦国长公子的婚礼之盛大,再一回忆自己的婚礼……


    再联想自己堂堂楚王嫡长子,想让孙女和冯氏庶孙结亲都要卑微讨好……


    他心里苦啊,凄凉啊,悲怆啊!


    嬴秧远远望着背影有些萧瑟的芈启,若有所思。


    大婚第二日,扶苏携新妇入宫,完成“妇见舅姑、舅姑醴妇、妇馈舅姑、庙见成妇”四样婚后礼。


    芈夫人妆容得体地接见儿媳,赐下许多钱物,拉着二人的手殷殷叮嘱。


    赵太后事后拉着芈夫人劝了又劝,最后为一句“将闾和叔华大事”又撑了一段时间,这两个孩子是芈夫人看着长大的,她舍不得耽误他们的婚姻。


    秦王因芈夫人之事而烦闷,他想不通,她怎么就想不通,非要和他这个夫君发犟呢?


    他开始喜欢一个很会说笑话的侏儒优旃,多次召见。


    嬴秧在一旁听过几次,也挺喜欢优旃,还见证了优旃体恤卫士、帮卫士获得躲雨机会的名场面。


    芈启将秦王的心态变化透露给方仙道,方仙道便开始给秦王表演“法术”。


    四月和五月是嬴秧最忙的时候,二哥将闾在四月底大婚,五月十一日,三姐成婚。


    五月二十四日,她将在信宫举行加冠礼。


    她是第一个加冠的王室女子,所行仪式的流程规格会成为后世的参考范本,因此朝廷仔细斟酌了大半年,终于确定参加典礼的人选级别,她加冠礼的规格礼制肯定要比秦王、太子和隐形太子低。


    赵太后就不用来了哈,渭阳君生母姨母和公主姐妹、公主姑母、一干叔母等人在东殿侯着就行,芈夫人不在,众人都不觉得有什么奇怪,芈夫人身体不好嘛。


    三公九卿、近支男性宗室长辈和成年的一定在正殿观礼,秦王为女儿进行三加冠。


    嬴秧跟着威严肃穆的秦王爹,挨个拜嬴氏先君的宗庙神龛。


    完整的仪式流程走完,在秦国重臣们和嬴氏宗亲们的见证下,她彻底立住社会身份。


    她对这些礼法的尊重只停留在浅层程度,最后仍然多出许多恍惚玄妙的感悟。


    [我“成人”了,我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秦王欣赏而怜惜地看了眼女儿。


    她克服了许多困难才得到这些待遇,她为秦国,为他完成了那么多宏大的、壮阔的事业……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她如此重要的时刻。


    想到昨夜收到芈夫人死讯时的惊愕,他胸中同时升起悲伤和愤怒。


    芈夫人幼稚的报复让秦王大感恼火,他硬生生把芈夫人的死讯压了七日才公之于众。


    他对芈夫人虽然恼火,却没想过将芈夫人的把戏告诉儿子,他只是大批处死了芈夫人的侍从,让他们永远闭嘴。


    嬴秧得到消息之后,对此感到惊讶和不适。


    让她别扭和意外的是,扶苏竟然对这桩处死令没有异议。


    “多谢大王恩赐,母亲到了地下,不缺人侍奉了。”扶苏说。


    嬴秧一时无言。


    时人事死如事生,厚葬成风,虽然国法废除了殉葬,可权贵家杀死侍从陪葬的例子一直存在。


    秦王纵使生芈夫人的气,也没有薄待她的身后,她的葬礼规格很高。


    嬴秧依旧不用戴孝。


    扶苏从前旁观时只觉得这不大好,轮到他的母亲没有得到妹妹的戴孝服丧,他不舒服极了。


    孝子悲痛之下,直接找秦王爹哭着讲道理,周礼和丧服制度说了个全,他爹只用一句话就把他怼回去了。


    “长公子是想为母求后位,想当太子啦?”


    扶苏清醒了,连忙叩首说:“儿臣万万不敢!无有此意!”


    秦王怒极反笑,甩袖离去,想了想,还是气不过,你父我费心给你收拾你母亲搞出的烂摊子,你还搁这嚷嚷?!


    于是,秦王又返身回去,稍微用力,踹了儿子一脚,这才顺意,大摇大摆地离开。


    芈夫人的骚操作让秦王对她离世的伤心下降了很多,但毕竟做了二十多年夫妻,诞育了长男,时间一场,怒气消退,对旧人的怀念又涌上来,身边人英年早逝的结局加深了他对死亡的恐惧。


    卢生等方仙道捕捉到秦王的心思,联合芈启、姬丹、赵氏等人,给秦王送了一则大消息:十六年前叛逆造反的罪臣嬴成蟜偏居饶地,近来病重,偷偷回到咸阳,想要落叶归根。


    秦王听到消息的时候,有片刻的恍惚,他脑子里闪过许多温馨的少年时刻。


    即使成蟜造反,他也是他的亲弟弟啊!


    “你们还记得仲父吗?”他问儿女。


    扶苏说有点印象,嬴秧说记得。


    [我好些田宅都来自便宜叔叔,忘不了。]


    秦王早就习惯了女儿心里的毒舌,一般来说不会生气。


    然而这一回,他罕见地被挑动了情绪——女儿一个字没说“继承”,每个字都是“继承”之意。


    继承继承,什么情况才会发生“继承”?


    前人死亡的情况!


    秦王忍下烦躁,宣召弟弟成蟜。


    “罪臣嬴氏成蟜拜见大王,大王长乐未央。”


    “成蟜?!”


    秦王惊得站起,愕然地看着堂下花白头发、满脸皱纹、仿佛五六十岁的弟弟。


    “你、你真是成蟜?!”秦王忍不住向前两步,惊恐地问道,“不可能,不可能,成蟜才、才三十三岁啊!”


    成蟜缓缓说起当年驱虫事,说起长安县宅邸里与年幼的姪女钓黑鱼。


    嬴秧震撼地看着他,当年英姿勃发的贵族少年如今已然老得不成样子。


    在造反失败后,成蟜被亲兵护着逃入赵国,起初赵国也善待他,给他饶地当封邑,奉他为封君,他浑浑噩噩地与赵氏女结亲生子,偶尔做一些美梦。后来秦国攻下了韩国,对赵国动兵,成蟜的日子就难过了,他成了赵人的出气筒,他才知道兄长和赵太后当年的日子有多难。


    他的日子越来越难,越来越多的人想杀他泄愤,他不得已,只能在妻家的帮助下假死,从此隐姓埋名,让他欣慰的是,秦国灭除赵国后,他的儿女得到了姪女隐晦的照顾,他便安心地在饶地生活,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直到病重一场后,他强烈地思乡了。他想要葬在故国,葬在父母坟茔的附近,就去求前妻。


    多亏了路遇的一些方仙道,他才能在一路颠簸下活着回到咸阳,还能和亲人再见最后一面。


    [呵,又是方仙道。]


    秦王没有把女儿的冷嘲放在心上,他习惯了。


    他看见亲弟弟衰老的模样,心里更加害怕衰老和死亡了,更加渴望长生不死了。


    不论旁人怎么说,他要试一试、找一找方仙道口中的不死仙丹。


    秦王让长男和女儿去找嬴子嘉,让二少一老合计安置罪臣嬴成蟜。


    嬴子嘉看到二侄子变成这副模样,狠狠哭了一场,然后红着眼眶说:“你是大罪之身,大王许你临终善养已经是额外开恩,你不要奢求更多。”


    成蟜小声说知道。


    当晚,他就死了。


    即使是嬴秧和扶苏这种和成蟜不熟的人,得知消息时也被冲击得有点恍惚。


    燕国人设下的杀机骗局,秦王爹是非跳不可了。


    嬴秧看不到一点中断骗局的可能,只能靠事教人,他才能看透想通,才能不再装睡。


    她叹了口气,回去找栾布练摔跤。


    想了想,还是不够保险,她悄悄请教冯毋疑,冯毋疑没问她想干什么,就根据她的需求给她定制训练。


    冯毋疑提醒嬴秧,她入宫的时候穿的衣服都是宽袍大袖,不利作战,在私下的场合,她可以“服妖”,穿些利索的窄袖衫裙,再来条披帛,问就是夏天热,问就是这样穿好看,而且穿这种漂亮裙衫还有个好处——她高低要给彩裙配个简单稳固的发髻,输起了发髻,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插一脑门的铁鎏金簪子。


    正经搏斗和偷袭都很擅长的冯毋疑冷静地给嬴秧分析情况:敌人一个该怎么做比较好,两个又该怎么办,三四个或以上的情况下,要迅速找出敌人的头目,尽全力击杀头目,震慑宵小。短簪子可以怎么用,近身可以对男性刺客使出什么样的招式,对于女性刺客又可以攻击哪些隐秘的要害……


    冯毋疑已经五十多岁了,但她天赋异禀,依然能把嬴秧打得浑身青紫。


    她怕事情传出去闹大,就只让两个情人帮自己搽药油。


    每天晚上她都咬着布卷,痛得浑身是汗。


    向来坚强的栾布先崩溃了,他完全下不去手,眼前一直是模糊的。


    “没用的东西!”张良脸色很难看,粗鲁地抢过药油,狠心给她推药,“哭什么哭?她的汗都要流到眼睛里了!”


    “现在吃点苦,关键时刻才能保命!”张良喃喃自语。


    夜晚的事情到底传了出去,不过是以桃色的方式,坊间都在说她夜御双男、急于求子、荒.淫.无.道云云,嬴秧没管,把魏晋唐宋形制的群衫和发型换了个遍,回回不重样,还打了耳洞,戴精巧的耳饰。


    御史儒生翻着花样骂她,都不爱说方仙道了。


    秦王觉得她这番模样很古怪,表面问不出答案,就拉着她天天伴驾,终于知道她这样穿戴是为了多戴簪子,戴簪子是为了在燕国方士有异动的时候保护他。


    他又好笑又感动,便只轻轻批评她,“荒唐”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候像在说“好茶”,温柔轻飘,嬴秧就装傻,嘿嘿一笑,就是不改~


    她跟在亲爹旁边看方仙道表演魔术。


    方仙道表演“斗棋,棋自相撞击”,她就回家找磁石和掺杂了磁石的棋子,几天后当着方仙道的面,给亲爹和亲哥展示魔术破解。


    秦王当时的脸色很精彩,他冷冷看着卢生等人。


    卢生等人心里有点小慌,面上依然保持得住。


    卢生朝夏扶使了个眼色,脸上涂了红颜料的夏扶出列,张嘴表演“吐火”。


    大簇火焰自人类口中喷出的奇景让宫廷上下啧啧赞叹。


    面涂青颜料的宋意紧接着表演“自缚自解”,面画白颜料的秦舞阳表演“自肢解”。


    卢生等人微有得意,嘴上谦虚说只是一点小法术。


    [藏药和视觉错位假象玩得挺熟练啊,我教的医学和化学是不是给方士的骗术添砖加瓦了?]


    秦王瞬间觉得有点没意思,但他还是对长生不老药和神仙保持了高度的向往,因此他答应卢生和侯生的请求,预备在之后观看方仙道众人的“立兴云雾”“画地成河”“隐身遁术”。


    嬴秧冷眼看着,亲爹好像没那么狂热了,只是喜欢杂技式的表演,可以理解,这会儿娱乐少嘛。


    几日后,方仙道如期施展“幻术”“法术”,不仅惊艳了秦王,还俘获了扶苏、将闾、王离、蒙恬、蒙毅在内的大部分人。


    赵太后也很喜欢,常召方仙道施展“方术”,看得津津有味。


    越是如此,嬴秧越是警惕,她不再说反对的话,以免被觉得扫兴的亲爹清离身侧。


    让她没想到的是,在方仙道的吹捧与声声夸赞中,亲爹居然允许卢生等人一同观看燕国使臣献督亢地图和恒齮首级的情景,并让卢生等人事后表演大型方术,以庆祝燕国对他的臣服。


    嬴秧:“…………”


    他飘了!快飘到天上去了!


    嬴秧真的很无语,您!还有一群文臣武将!宫廷卫士!真的一点都感受不到卢生背后那三个学徒听令时的杀气吗!?


    秦王政二十四年六月十六日,燕国使臣彭生觐见秦王,缓缓打开督亢地图,抽出闪着寒光的匕首!


    “狗秦王!汝当死!”燕使彭生咆哮一声,“诸位义士!杀——!”


    卢生和三个刺客从身边工具箱掏出暗藏的匕首,愤怒地冲向秦王!


    “护驾!护驾!”


    众人纷纷大喊着!


    作者有话说:


    _(:з」∠)_俺努力


    第359章 反击刺客和骂芈启 我的爸呀,


    多年以后, 亲历者回想起这混乱紧张的一天,仍然心有余悸。


    偌大的章台宫内,一群手无寸铁的王公官僚面对五个手持兵器的刺客, 本能地后退, 本能地喊殿外的执戢卫士来护驾,俄而慌慌张张地向秦王看去。


    大殿之中,唯有秦王可以佩剑,他亦有武艺剑术功底,面对刺客危机,他慌忙起身,想要拔剑回击。


    长剑对短匕, 优势在我!


    啊啊啊剑太长了!拔不出来!


    “绕柱!阿父!绕柱走!”嬴秧一边大喊,一边拔下簪子朝刺客彭生扑过去。


    彭生没管她,卢生和秦舞阳朝她阻挡过来,彭生紧紧握着匕首,紧紧盯着秦王。


    侍医夏无且情急之下向彭生投掷药囊, 彭生下意识偏了下头, 动作稍滞。


    对于其他人来说, 彭生的偏头停滞动作压根不算什么,对于嬴秧来说却是足以翻盘的契机。


    她赶上彭生,狠狠将一枚锋利的铁簪刺入彭生因高举匕首而露出来的腋下!


    “呃!”彭生吃痛, 回头怒道, “贱妇安敢!?”


    嬴秧不语, 只是狠辣地抠挖他的眼睛。


    “啊——!”彭生吃痛大叫。


    嬴秧抬膝, 狠击彭生的下身要害,他登时痛得双腿打颤。


    嬴秧劈手夺下彭生的匕首,旋即偏头, 眼角捕捉到刺客夏扶的行动轨迹,腰间一拧,带动肩背、手臂与手腕的力量,做出已经练成肌肉记忆的投掷动作。


    被刺客锋利的匕首刺入夏扶的胸膛,夏扶嗬嗬两声,喉间冒出汩汩鲜血。


    立刻有武将扑上去按住夏扶,嬴秧便低头,卸了彭生的下巴和双手。


    “阿父,留他一命,他口音带有荆楚风味,并非燕人。”


    周围人见她出手就是一死一伤,面不改色地“打断”一个刺客的骨头,又解气又胆寒,听到她说其中有阴谋,都呆呆地啊了一声。


    秦王终于把剑拔出来了,他惊怒交加,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正想说什么,忽然左右张望,神色大变,说:“胡亥呢!?”


    是的,秦王还把幼子也带了献图现场,几个成年的儿女要么急忙朝他护卫而来,要么吓傻了被臣子护着往后缩,唯有幼子胡亥不见人影。


    “都别动!再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了秦王爱子!”


    殿内爆发出颤抖而凶狠的怒吼。


    嬴秧回头看去——


    秦舞阳挟持着小胡亥,紧张地左右环顾,一群卫士围着他,也很紧张。


    小胡亥脸色惨白,他好害怕,好想放声大哭,脖子前面感受到短刃的寒气,聪明的孩子咬住嘴唇,努力抑制抽抽嗒嗒的动作。


    卢生和宋意被已经进来的卫士砍伤,身上血迹斑斑,他们知道自己的下场,有一点恐惧,更多的是对刺杀失败的失望,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秦舞阳大喊:“杀了暴秦公子!杀了他!让秦王也感受丧失家人的痛苦!”


    秦王怒吼:“尔等狂徒,竟要对一稚子下手!?”


    卢生和宋意挤出一抹冷笑,用眼神催促秦舞阳快下手,却不知道秦舞阳衣服下的双腿在疯狂颤抖。


    卢生和宋意希望能在死前见到令秦王永远痛苦的一幕,却先听到了响亮的冷笑,那个也令他们恨之欲死的女人说:“胡亥!胡亥!你会唱歌吗!”


    小胡亥呆呆地看着姐姐,不用她多说,他就颤抖着唱起歌,想到什么唱什么,稚嫩的声音不成音调,下句不接上句。


    众人不解她的意思,秦王按下焦灼,静静看她预备如何处理。


    女儿今天的行止十分干脆利落,就像……早有预料,私下准备了许久似的。


    秦王不出声,场面节奏就被嬴秧带着走。


    “秦舞阳,你必死无疑,放了我弟弟,我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秦舞阳咳出两声笑,“横竖都是死!我为什么不带一个秦国公子陪葬!”


    小胡亥吓得呜咽一声,秦国君臣咬牙攥拳,太耻辱了!


    “不要停,胡亥,只管唱你的歌儿。”


    嬴秧朝秦舞阳一步步走去,“你不会的,秦舞阳,你不敢。”她步履优雅,不紧不慢,是多年贵族生涯养出的礼仪风度。


    被所有人注视着的女人杀一人、重伤一人,竟然身上一点血都不见,仅有衣襟因为动作过大而微松,因拔下帽冠簪子而垂下的几缕发丝将她衬得更美。


    她的脸其实生得很柔和,脸型似鹅蛋,柳叶眉弯而浓,眼型偏长,外眼角微微上挑,因此看起来不凌厉,更偏向温润的桃花眼,鼻头和下巴也是圆润小巧的秀丽线条,唇形饱满,嘴角天然微微上翘。


    一滴冷汗顺着秦舞阳的鬓角滑入脖子,他的神经绷成一条直线,只看得见一个人,心脏跳得厉害,但四肢沉沉,动弹不得。


    她带着冰冷的戏谑与秦舞阳对视,好像不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在看一块倒下的尸肉。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物吗,秦舞阳?你不会以为自己能成什么人物吧?哈?”


    公子胡亥在刺客手上,她竟然还激将刺客?!


    她就不怕——!


    秦舞阳威胁地逼紧匕首,但他没想到的是,她对胡亥的生死与否真的不在意。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秦舞阳顿感荒谬。


    她是仁德美名传遍海内的渭阳君啊!谁不知道她忠孝友爱!她她她怎么会觉得小弟弟因她而死也无所谓呢!?


    秦舞阳想不信,想勇敢地做一回英雄。


    可他就是下不去手!他就是无法顶着她的威势下手!


    面对一个长着知性柔美脸蛋,眼神和气势却冷得发邪、硬得刺骨的对手,他,害怕得动不了。


    就像独自在野外遇到了老虎一样,秦舞阳浑身僵直,脑袋空白,连什么时候她近身夺刃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被长戢戳成刺猬,剧烈的痛哭席卷他的身心,他也没有什么后悔、懊恼和不甘,整个人就带着恐惧和哭泣死去了。


    嬴秧把放声大哭的胡亥抱在怀里,拍了拍他的背,随意地说:“没事了没事了。”


    “呜哇——阿姊!!!”小胡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眼见贵人们都平安无事,被挟持的小公子顺利活下来,君臣上下俱松了口气。


    今天这事儿还没完,秦王一定会发怒追责,将有大批人丢官丢命,但贵人都还活着,其余人保住自己性命的可能性还是比较高的。


    作为英勇救驾的首功之臣,嬴秧是最放松的那个,才怪。


    嬴秧一边抱孩子一边扫视群臣,她的眼神并不友善,没有明显的恶意,但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被审视的压力。


    秦王命所有楚国出身的官吏另站一列,亲如芈启芈平,位高如李斯,都一脸难看但乖巧地照做。


    五个刺客里,只有彭生离得最近,是一心奔着秦王去,其他四个人在冲过来的时候遭到其他勇猛大臣的阻拦,卢生、夏扶、宋意、秦舞阳毕竟持有武器,也伤了一些人。


    夏无且、崔当等轮值的太医和医侍诏在为冯劫、蒙恬、蒙毅、王离、涉间、苏角、章邯、赵高等勇敢且反应快的受伤人士止血治伤。


    扶苏在刺杀事件中表现也不错,他在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冲过去保护父亲,比吓成鹌鹑的将闾、公子高等弟弟强多了。


    “呜呜不要!”


    胡亥扭着身体,抱着嬴秧的脖子不撒手,不肯回到乳母的怀抱。


    嬴秧:“……”


    [我想去拷问彭生啊。]


    秦王过来摸了摸幼子的脑袋,说:“胡亥听话,同乳母回去睡觉,睡一觉就好了,阿姊还要做事。”


    嬴秧立刻说:“不要让他马上睡觉,用冷水给他洗脸,让他捏冰块,去给花草浇水,他现在脑子里肯定是很多可怕的景象,人带着这些恐怖景象睡觉,容易变疯。”


    秦王和其他人一愣,对她这话一点质疑都没有,只想着赶紧记下来这个要紧的知识。


    “照渭阳君所说去做。”秦王对胡亥的乳母侍从说,“不许他人擅自更改。”


    “唯!”


    处理完幼子家事,秦王的震怒恼火尽数喷出,指着臣子们劈头盖脸一阵狂骂。


    嬴秧在垂首站立,表面恭听,脑子一直在想该用什么理由和说辞把嫌疑查证引到芈启身上。


    发泄完怒火,秦王面色逐渐恢复平常,他漠然地想:要什么理由?费什么说辞?


    “冯劫!”


    “臣在!”


    “命尔试为廷尉,全权查办此事。”秦王冷冷道,“无论贵贱,凡有嫌疑者,汝皆可传问!”


    冯劫:“!!”


    三十多岁的廷尉!?


    他郑重触额,“臣必不负君命!”


    “立即遣人提拿违命侯负刍全家入咸阳!即刻将芈启、芈平阖家下狱!”


    “呜呜呜!!”


    被按倒在地的彭生激动地撑着身体,血红的双眼充满恨意地瞪视秦王。


    “臣有本奏。”嬴秧连忙道。


    “可。”


    嬴秧冷静道:“此大逆刺客为荆孽,以‘彭生’为名,分明是栽赃齐国,我国当修书一封,请齐国协助查明。”


    “允。”


    “此人或为荆大夫,出于公卿之族,常年在燕齐之地游历,忠于荆国,可令违命侯负刍问之。”


    秦王道:“可。”


    顿了顿,秦王忍不住问道:“你怎知这么多?”


    冯劫一边竖起耳朵一边吭哧吭哧写笔记。


    “荆人与燕人长相特征不一样。”嬴秧说,“燕人通常脸型较长,多有高颧骨,五官相对靠上,鼻子相对长且高,以加热吸入的空气。南方气候炎热,荆人面部五官位置相对靠下,眼部和鼻翼宽度较北人有些微增加,以利于散热。”


    众臣不由对着身侧的人比照起来,越看越觉得应证了渭阳君说的道理。


    时下七国人的长相气质其实差别挺大,嬴秧说的分类论据很快被接受。


    “以这个刺客的性格,他应该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之后只管去查探,肯定能获取他的真名。”


    “彭生”浑身僵住,血有点变凉,她怎么可能知道?!


    “来行刺还专门取名叫彭生,生怕别人查不到你家似的。”嬴秧一点点攻破他的心防,“齐公子彭生受齐襄公之命杀鲁桓公,齐襄公却受不住鲁国人的请告,归罪于彭生而杀之。多年后,齐襄公畋猎于贝丘,遇大豕,左右从者言大豕为彭生,齐襄公大惊,射箭丢履,当夜,连称与管至父弑君。”


    “你取这个名字不就是想警告你背后的主使,让他别想着逃脱与你的联系,别想着在你死后还能美美任秦官,把荆国大事抛之脑后,不然他会遭到报应,忠荆的人会在那人身边时时刻刻提醒他,让他不要忘记辜负你为他付出的性命。”


    彭生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嬴秧猝然转头,喝问道:“芈启!芈平!汝等可有话说!”


    芈平先是一愣,旋即慌得说不出囫囵话:“臣臣臣、不不不知啊!臣实与、与此事无干!臣母为秦公主,臣、臣乃秦人、乃秦人呐!”


    他吓得连连叩首。


    殿内众人一个一个看向芈平身边神情大不相同的芈启,芈启初时也慌,脸上有一些汗,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看向他,投来与之前相比多得不可思议的关注,芈启诡异地平静下来,他的心好似得到了滋养,变得逐渐坚硬。


    “兄长?!”芈平意识到什么,震惊而哀求地看着他。


    “吾为楚考烈王嫡长子!”芈启带着一点凶狠地说,“吾杀秦王,复楚国,有何不可!今吾与壮士虽死,然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平弟,莫怪为兄!若事情顺利,则你我子孙可在楚国世享公侯爵禄,而非在秦国为一庸官,不得寸进!”芈启硬着心肠对面露绝望的弟弟说,“吾与汝虽死,而荆楚反秦之声必存!秦国冒天下之大不韪,妄想亡六国宗庙,则必受六国吏民之恨!此恨绵无绝期!终有一日,秦亡,六国复!”


    秦王忍着被背叛的愤怒与伤心,嗤笑道:“寡人应天命而生,顺应天下一统之大势,汝不过魍魉尔!古往今来,成大事者无不行王霸之道,强国强军,何人以刺杀鬼魅之举兴国?!”


    芈启咬牙,看向嬴秧:“渭阳君,你以女儿之身立于朝堂,功高于顶,未来必为秦国权臣重臣,可你别得意!秦王寡恩,每多功业,独断愈深,你性本随心,早晚见厌于秦王,吕不韦之昨日,我之今日,未必不是你的明日!”


    秦王气得大喊:“芈启!你大胆!竟敢挑唆我们父女之情!”


    [我的爸呀,吵架说垃圾话呢,这么文明干嘛?调情呐?]


    秦王:“…………”那你来,你来嘛!


    “从舅公,您是长辈,我是晚辈,可有些话不是这样说的呀。”嬴秧笑吟吟地往秦国官话里掺了点楚国腔调,听起来多了几分柔和,“您不好与先文信侯比的,您的能力和功劳配不上呐!大丈夫不好给自己强行抬轿吧!”


    “您呐,咸吃萝卜淡操心。”嬴秧弹了弹手指上的灰,“说真的,自比先文信侯的时候,您没笑吗?您是什么出身?先文信侯是什么出身?您生下来就富贵,长在权势窝里,别说封侯封君,这么多年了,连个庶长都没拼出来,还是五大夫(第九等,卿爵之始),您不反思反思?”


    作者有话说:


    _(:з」∠)_好困……后面的明天写吧,身体虚


    第360章 下令娶夫 “我肯定比


    “好一张利口!你道我爵卑功低, 怎不说我乃楚王嫡长子,秦王怕我阵前倒戈,故而不许我统兵, 予我虚职, 困我于朝堂,使我英雄无用武之地!我非无能,乃是秦不敢用!”


    “先文信侯以商贾之身,相秦十余年,功盖天下,终不免黯然退场。你今日骂我无功,明日你又能比我多活几日?我见过的风波起伏比你多多了, 你休要得意!”


    嬴秧嘿嘿一笑,“那我肯定比您活得久,我又不是亲爹不要的野种。”


    秦王与百官都吸了一口气。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章台宫这么接地气,全体嗦面条呢。


    芈启大破防,气得要爬起来打她, “你胡说!胡说!我才、我才不是父亲不要的野种!我是先王嫡长子!嫡长子!”


    “你爹认你吗?”嬴秧邪恶地狂戳芈启痛处, “您活得久, 我父加冠亲政那一年,荆考烈王才过世,那时您都三十多岁了, 荆考烈王真要你, 你难道回不去?秦国能不放人?三十多年啊!您怎么就没回荆国呢?”


    嬴秧才不拿大义和芈启吵, 生死仇敌论道干啥, 她只为让芈启彻底破防而说话。


    “您回不去荆国,只有一个原因:您的生父厌弃您。”嬴秧故意带出一点怜悯的神色,轻而淡地说。


    芈启想咬紧牙, 想反驳他,一张开嘴,发出来的却是童年那个小男孩的哭嚎,是青少年时期彻底看清自己被抛弃一事的绝望。


    “呜呜呜——你胡说!”芈启嚎啕大哭。


    嬴秧袖起手,朝阶上的秦王爹欠了欠身,淡定地回到原位。


    大殿内有片刻的哑然,太可怕太嘴毒太扎心了!


    即使是恨芈启背叛的秦王,也短暂地同情了芈启几秒,然后就同情芈平去了。


    芈平才是最伤心、最倒霉的那个,他压根不知道亲哥做了什么大事,他从襁褓时期就没见过亲爹楚考烈王,一直把继父向珪和亲哥当爹,谁曾想活到知天命的年纪,全家都要都要给哥哥的大业陪葬呢?


    秦王沉默片刻,道:“汝之未嫁孙女、曾孙可免死罪,贬为庶人。”


    芈平流泪谢恩。


    躺在地上的刺客彭生已经哭湿大片衣襟和地板,既哭复国事业功败垂成,也哭芈启、芈平身世人生之惨淡。


    他泪眼婆娑之余,不忘恶狠狠瞪视嬴秧。


    嬴秧向他投去一瞥,既不愤怒,也不嘲讽,只是一瞥,彭生下意识躲闪眼神,等他再鼓起勇气时,他已经被执戢卫士拖走。


    夏无且跟着走了,他要去保彭生的命。


    当堂诈出芈启只是这场刺杀案件后续的一道开胃菜而已,巨大的政治风暴将席卷咸阳城的上空,秦王暂时忍下血腥的报复屠戮欲望,当朝宣布一项重要的决定。


    “命渭阳君为攻燕监军,定要取燕王喜及太子丹项上人头!”


    [欸?咋回事?]


    嬴秧一个激灵,慢了一拍,才说:“喏。”


    朝中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在这时候拿“功高震主”说事,俱拱手称“大王圣明”。


    ……自从嬴秧把‘圣明’两个字带出来,朝廷百官纷纷把这个词儿加入日常彩虹屁套餐,可爱用了。


    这道封赏只是一个开始,嬴秧不仅重获出征资格,还喜提了一千二百户封邑、六千亩田地、千斤黄金、千匹锦缎丝帛等巨额赏赐。


    嬴秧感觉有点烫手,赶紧说:“哎哟,这太多了,女儿维护父亲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值当这么多赏赐。”


    秦王停顿了一会儿,当着群臣的面承认错误:“寡人悔不听渭阳君谏言。”


    说到底,让燕楚刺客在章台宫团建成功的人是他,若非他被四国连胜迷了眼,若非他因“败走二十万”的预言没有实现而轻看女儿对于人事的看法,若非他沉迷方术、宠信燕国方士,让卢生等人有了蛊惑宫人的机会,他们岂能携带武器接近?


    ……女儿好像还建议过他不要佩戴过长的剑……回去就换一把!


    秦王想起方才惊险的一幕幕,仍然心有余悸,今晚他睡不着觉了。


    让要面子的秦王对着百官隐晦地承认,自己之前骄傲自大,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但众臣也没安慰他、为君主开脱罪责,而是说起对方士群体应当全部处死,没有牵涉进来的也要赶走,远离!


    嬴秧瞄她哥,扶苏竟然也赞同严厉处置方式?


    ……噢也对,这是公然刺杀,不是普通的保健品诈骗。


    想了想,嬴秧没有捞其他人的性命,她怀疑那些方士就算没参与,多多少少也是个知情者,方士们多精明、多擅长察言观色啊,真就没察觉卢生和三个“学徒”的反常?


    她只捞了徐福和许负两人,再委婉请求亲爹考虑一下统一后的历法计算与维护的问题,不要把所有方士全杀了。


    秦王允许了,然后说起对其他人的封赏。


    英勇的大儿子扶苏得到了夸夸,没有官职和其他。


    秦王正是身家性命敏感的时候,不想给臣下一些不该有的暗示。


    夏无且、冯劫、蒙恬、蒙毅、王贲、王离、赵亥、赵高等人表现优异,根据亲疏远近和出身给予重赏,让秦王意外的是,郦食其和杨樛两个文臣颇有胆气,危急关头朝他护过来的同时,还不忘拉一把他的两个呆鸡儿子。


    不愧是上过战场的人,秦王夸他们,公子将闾和高红着脸低头。


    一场刺杀成了许多青壮官吏的上升电梯,冯劫成了九卿,冯去疾父凭子贵,从奉常升为御史大夫,光荣地位列三公。夏无且成了太医令,蒙恬和蒙毅过于年青,官职上不好再调,赐升一级爵位,赵亥也是表弟,之后还要上战场,那就提他的将军等级、称号和俸禄,赵高升为六百石中车府令,杨樛和郦食其亦得赐爵升级。


    秦王把王贲、王离的赏赐放在最后,众臣若有所思,要么大王厌弃王家,要么就是要赏个大的。


    常规的良田美宅、黄金锦缎说完后,秦王道:“听闻御史王氏戊有男名斐,温良敦厚,品貌出众。寡人第五女渭阳君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夫与配,传嬴氏血脉姓名。特赐王斐为渭阳君婿,赐其二千石诰命,一应礼仪交由奉常府操办,择日完婚。”


    扶苏、将闾、公子高:“!?!”


    群臣哗然!


    王戊神情复杂地变化了一瞬,旋即平静中带着一点激动地出列谢恩。


    王贲、王离亦如此。


    见三个王家人如此平静地接受,一点受辱的表情都没有,群臣便知其中早有故事。


    不过,就算王家接受良好,也不代表其他人不能说话。


    这这这,怎么能让王女娶夫呢?怎么能让重臣家的男儿入赘呢?!


    这是颠倒阴阳、秽乱纲常啊!


    虽然平民和一些小官吏豪强家会做这种事,但上层没有、也不应该有这样的事情啊!


    秦王厌烦地闭了闭眼,懒得和他们吵架,而是接着宣布二则重大消息。


    “命王贲通晓齐国地理事务。”


    王贲大喜!叩谢王恩!


    “右相甘启停职,隗状升为右相,王绾暂代左相。”


    甘启倏然侧首,发了一会儿怔,俄而塌下腰背,苦笑着脱下冠冕,叩首良久方起身,颤抖着说:“臣从未背叛大王!臣!”


    “卢生因你家而声名鹊起,汝与燕国渊源颇深,若汝当真清白……”秦王顿了顿,“你敢对天发誓,你当真对家宅中的变故一丝也不知吗?”


    甘启惨笑,他怎么能把所有罪责推到母亲身上!


    君臣多年,自有默契,秦王强行咽下满腹酸楚厌憎,命新左相王绾与新御史大夫冯去疾总理清查甘启派系之事,又下令返聘嬴子嘉为奉常,主理嬴秧娶夫大婚一事。


    章台宫以外的人收到消息的时候,没有人可以迅速回神,惊人的消息一桩接一桩,秦王被刺、刺客有方士和重臣、右相停职被查、三公九卿大换血、渭阳君娶夫诏书……


    正常来说,最后一件事会引发轩然大波,引发热衷男女八卦的群众广泛讨论,然而有秦王被刺这件大事在前面搁着,配备甲胄刀剑的卫士闯入城中许多家门,咸阳城的人民已经没有力气八卦了,人人都害怕自家与刺杀事件扯上关系,不敢再谈方仙道任何事情,急忙烧砸方仙道有关的事物,不安地涌去祈福馆舍拜骊山神。


    下了朝,嬴秧想抽空回了一趟府邸,她家里还有人呢,她爹不放人。


    一米九六的大只秦王在刚刚遭受刺杀后,内心极度不安,薅着有1v3战绩的女儿不放人。


    嬴秧便道要回永巷换一身衣服,秦王想了想,要跟她一起去。


    永巷后宫才刚受到消息,两个夫人迎出来的时候,俱是一副吓坏的样子,看到丈夫女儿,两个女人又哭又笑。


    嬴秧让亲爹和两个妈说娶夫的事情,自己则步入内室。


    她虽常年不在,房间却一直保留得很好,和她常用的摆设保持一致。


    有侍女捧来锦袍,嬴秧说:“不穿袍服,请陈媪取五色裙来,别叫面生的人来服侍。”


    众人以为她是因为刺杀而不信任面生者,小夏夫人的乳母陈媪亲自来服侍,嬴秧解开腰间蹀躞带,状似随意地放在陈媪手上。


    陈媪摸到金玉蹀躞带内侧不应该存在的第二条皮革长带,自然地放在一旁的漆匣内收好,不叫第二个人过手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二手准备没用上,以后用来抽胡亥


    芈启和政哥的经历好镜像啊就像两条选项的分支走向……当然政哥比芈启强多了,话说近两年考古出土的楚国王室姓氏颠覆了以前的认知,好惊讶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