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扶苏的请求与军中 这是一道送


    昔年周成王去世, 康王即位时,于应门内接见诸侯,对他们说:“虽然你们身在外地封国, 但心里应该想着朝廷, 忠于天子。”


    芈启的父亲是楚王,三个弟弟都当了楚王,假使负刍兵败,回到楚国领地的芈启难道会不想当楚王吗?


    他是楚考烈王的嫡长子!他为什么不想?就因为他的母亲是秦国公主?秦公主母亲能给他带来王位吗?


    芈启平嫪毐之叛的功劳被嬴秧截胡,他在秦国多年,仕途官爵并不出挑,如今只是一个比二千石的中郎将。这个官位对于没出身的人来说已经足够高, 可芈启的父母是谁?他能就此满足?


    在秦国长大做官又如何?楚王之位能坐一天,青史也要记下他的名字!


    秦王并非不明白此间道理,只是他与芈启兄弟相伴多年,有浓厚的感情罢了。


    他按下其他人的上书,安抚芈启, 让他安心为母守孝。


    芈启按捺失望, 顺着秦王的心意表演孝子, 暗地里重金贿赂深受宠信的中车府令赵高,打听事情原委,待知是渭阳君不赞同他往楚, 怀疑他对秦国的忠诚, 他委屈又恼火, 他只是想去挣个军功, 来日封侯而已!她功劳地位那么高了!还要拦他?


    王翦那等老卒与她无亲无故,她反倒大力举荐,真是不辨亲疏!


    思量之后, 芈启自忖攻楚是自己立下封侯大功的最后机会,于是说服姻亲,求宫里的芈夫人说动长公子扶苏,母子二人为芈启进言。芈夫人出身的左氏为史官文臣家,无有将才,公子扶苏能依仗的母家势力还是芈启等人。


    芈夫人当即心动,在行事前叫来十九岁的儿子,询问意见。


    扶苏却道:“阿母,孩儿想随向舅公一同伐荆。五娘比我年幼,军功已然等身,孩儿愧为长兄。”


    “你要去战场!?”芈夫人神色一变,惊呼出声。


    理智上,她知道儿子言论正确,感情上,她十分舍不得!


    她只有一个孩子!


    大王未娶王后,扶苏居长,只要不犯下滔天大错,大王与朝廷对扶苏始终是特殊的。


    渭阳终究是女孩儿,扶苏没必要与她争呀!


    扶苏震惊地看了眼母亲,“孩儿并非忌惮五娘!大丈夫当有大志向,岂能坐以待命?”


    他是秦国长公子,应该为国家的未来而奋勇拼搏!


    扶苏慷慨激昂地在父母面前陈词,秦王听着很顺耳,然后否决了扶苏的请求。


    “为何!?”扶苏懵了,“五娘总角时就出去做事了!孩儿业已十九!”


    “你同她比什么?”秦王眉眼不动。


    扶苏伏拜,不肯起来。


    秦王有点来气,没叫他起来。


    扶苏就真的不起身,一直拜倒。


    秦王:“……”


    “你身无寸功,寡人为何要用你为将?”秦王握着书卷,反问长男。


    扶苏认真道:“孩儿可以为一卒伍,听将军们号令。”


    “这就是你的回答?”秦王有些失望。


    扶苏一愣,“商君曾云,猛将发于卒伍,宰相起于州部。孩儿年青,听从年长有经验的将军命令,一步步厮杀奋战,历练成将,有何不可?”


    秦王:“……简直胡闹!”


    他真的生气了:“你把战场当什么?把自己当什么?把帅将当什么?滚下去!”


    扶苏看出父亲动了真火,不敢留下激怒父亲,当即磕了个头,闷闷道:“孩儿愚钝,父亲不要动气伤身,孩儿下去定然思索反省。”


    他起身,倒退走了几步,预备转身离去时,秦王叫住他。


    “是谁教你来请命上阵的?”


    扶苏重新跪下,道:“并无人撺掇,是孩儿见五娘年幼多功,自愧不如……”


    君主一旦对谁起了疑心,就很难泯灭,秦王被女儿点醒芈启的特殊身份,再遇到自己的长男跑过来和自己说要去战场送死,立即便生出联想,在事情真相未定的情况下迁怒芈启。


    “老实跟着师傅读书习武,少想些有的没的。”秦王轻微地呵斥儿子,“你不知道你妹妹怎么上的战场?她从来没有向我请战。”


    扶苏困惑道:“若无您的任命,五娘怎么出得了咸阳,去得了邺郡?若非五娘请命,您如何会派她前往战线?”


    “……”


    儿子突然变蠢是怎么回事?


    秦王不耐烦了,“就你这个悟性资质,还敢请命上战场?别坏了国家大事!”


    扶苏被骂得心中一颤,俯身认错。


    父子不欢而散。


    秦王命令人仔细看着扶苏、芈夫人,暗中监视芈启兄弟的动向。


    秦国君臣父子生出小小的不愉快,楚国父子君臣之间的气氛更加沉重。


    楚王负刍哭泣着对本应以死谢罪的项燕说:“寡人德薄,遭此大难。寡人若死,请将军念在你我情分,为我留一血脉。”


    项燕头发已经全白,哑着嗓子劝楚王振作:“熊氏享国八百余年,岂无人心向之?请大王为子民自强!”


    楚王负刍含着一丝期待看着项燕,“大将军可有应对秦帅良策?王翦老迈,不足为虑,渭阳君多诡计奇工,大梁那样坚固的城墙,竟然叫她呼唤神兽白虎踏平了!听说不少魏国王侯被吓得生出疯病。若、若是渭阳君对寿郢也施秘法……”


    光是想到那层可能,项燕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他劝楚王,也是在鼓舞自己:“施展秘术定然花费众多,她亦艰难!否则破邯郸时,她怎地不用?”


    楚王很耿直地说:“当时赵国发生了地动啊。”


    项燕:“……”


    大王你站哪边的?


    楚王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寡人想把青阳(长沙)以西割给秦国……”


    项燕大恸!


    “将臣无能,致使失土,臣请死!”项燕悲愤道。


    “项将军欲弃寡人而去乎?!”楚王流泪痛哭,“景、昭二将皆失,再无将军,寡人还能依仗何人?不如拱手称臣,向秦王投降,谋求生路!”


    景、昭二将重伤被俘,秦国本欲令二人交换财物领土,在得知项燕未死后,秦国命二人写下“项燕弃我”的遗书,然后放弃医治,再将二人遗体送还楚国。自此,本就厌恶项氏崛起的景、昭二氏更敌视项氏,屡次上书请求处死项燕,责问项燕既已兵败,为何不自尽谢罪。


    楚国素来有主将兵败自尽的传统,无论出身如何之高,败了就要受死。


    景、昭二氏许多人恨得牙痒痒:项燕凭什么不死?


    更多的楚人看得明白,项燕是楚国最后的抗秦希望,楚王与许多人保下他的性命。


    沉甸甸的维护和巨大的期望压在项燕肩上,他实际年龄比王翦小十岁,外表看上去比王翦大十岁不止。


    王翦要是看到了项燕的惨状,定然唏嘘地叹口气,然后美美当着项燕的面啃加肉加蛋的豪华手抓饼。


    同样是领兵作战的将军,国情不同,遇到的君主不同,将军的工作难度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王翦领军六十万,项燕领着楚国硬凑出来的四十万兵民,从人数上来说,项燕需要操心的事应该比王翦少很多。


    少操心二十万人的事呢!


    觉都能多睡一会儿吧~


    实际情况大大相反。


    秦军上下齐心,即使渭阳君为王女,领监军职,有监视主帅将领的意思在,王翦等将领却无反感对抗之意,盖因大多数将领与她有共事之谊,彼此知晓能力脾性,知道她不会仗势欺人,不会外行指挥内行,不会暗中谋害看不顺眼的将领。


    王翦为此睡得更加安心,他虽然掌军六十万,可有渭阳君镇着,秦王和朝廷就不怕他带着六十万人造反了,他也不用怕某天忽然来人通知他上交兵权,回咸阳戴罪。


    且监军还有协调军务、整顿军纪的职责在身,善于治军的渭阳君很乐意搭把手,王翦试探性地把粮草调拨、后勤运输等事务交给她,她有些诧异。王翦就卖惨说自己说老病,身上疲惫,请她分担一二,她将信将疑,接过许多事务,还送了个善于调养身体的崔医工给他,时不时为他食补滋养。


    他只需要负责军队整体部署、战术和作战计划制定,其他杂务只需要问渭阳君就好了。


    王翦从来没觉得打仗这么轻松过。


    再一看陆水交通结合运输粮草操作下的损耗数字,王翦的压力又小了点。


    难怪渭阳君能拨出粮食铜钱当奖品,充作各营士兵比拼劳动、训练、娱乐、演武等赛事的奖品。


    从中原往郢陈运粮,原本会在途中损耗七八成,改为水路运输后,即使有倾覆沉船、水匪抢劫、官吏盘剥等因素影响,损耗数字也降到了惊人的一成半。


    即使降低了一半损耗,嬴秧依然不放心,下令分散的大军在各处屯田,这也能很好地消耗士卒们的精力,让他们不要惹是生非。


    这条命令引来楚国投降氏族的不满,他们决心派出代表,向渭阳君提出抗议。


    原郢陈县尹利几就是被推举出来的倒霉蛋。


    虽说渭阳君是敌人,可她身份高贵,利几赴约前,全家乃至全宗族都十分看重,送来精挑细选的好衣服、好饰品。妻妾用十二分的小心为利几整理衣冠、修饰胡须,他还提前洗头沐浴,确保自己浑身香香的,才乘车前往太昊陵。


    太昊陵据传与伏羲氏相关,渭阳君在拿下郢陈后,命王翦于此建设祭祀伏羲、女娲的庙宇,并于侧殿供奉后土、骊山、淮水等神明。


    楚国贵族心知她这一手的真正目的,在建成时迫于秦吏压力,不得已去祭拜,一边祭拜一边安慰自己:咱们主要是拜伏羲、女娲、后土、淮水大神,并不为了拜骊山老母而来!


    话是这么说,当他们受过庙宇巫祝的医疗义诊,亲生经历疾病减轻乃至痊愈后……真香~!


    接受过高等教育的贵族尚且转变态度,普通楚民在得到过一次太昊陵庙祝施粥给药后,把太昊陵庙的门槛都踏破了。


    利用神明宗教来对新地方进行软征服,拉拢当地民心,这一套是渭阳君的拿手操作。


    她软硬兼施,把尚存的楚国氏族羽翼剪除得稀疏凌乱,他们愤怒、焦心、委屈、惶恐,为此上门延请原郢陈县尹利几为说客,请他代为转圜。


    利几本不愿替他们出头,可他们一边哭一边保证自家心向熊楚,说郢陈并非没有归复之日,他们要是能保存实力,来日就能为起兵抗秦多积累一份力量,为楚王多增一份胜算。


    他们咬牙切齿,痛骂秦人秦吏狠毒,发誓一定要赶走他们。


    他们吹捧利几的能力与忠心,委顿在地求昔日的陈公救一救他们。


    三重话术砸下来,利几听得解气、舒服、激情澎湃。


    他答应了!


    接到召见令,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踏入太昊陵庙内,与引路士卒一道向柏树下行礼。


    “哦~是陈公来了~抬起头来。”


    利几听到女子略带戏谑的声音,抬眼一看,准备拱手作揖的手顿住了。


    柏树下怎么有两名美貌女子?


    ……左右哪边是渭阳君?


    这是一道送命题。


    作者有话说:


    事实证明,人不能在赶着出门前匆匆码字_(:з」∠)_


    第342章 八百年楚国的人心 君不负我,


    尽管得到允许, 利几也只敢匆匆扫一眼,不敢长久直视,他只见得双方均着丝制直裾袍, 腰系玉带, 左佩长剑,面容白皙,莹然玉润,长眉秀目,睨然威仪。


    巨大的地位差异使得利几对“行礼对象搞错”这件事产生极大的心理压力,他白着脸,僵硬在原地。


    “陈公何故不语?”嬴秧等了一会儿, 发现对面的中年文士额上冒汗、嘴唇发白,带着一点关切问他,“陈公身体不适否?”


    她连说两句话,仔细听音辨向的利几终于搞清楚他左手边才是正主,连忙一揖到底, 口称请罪。


    “在下无功无德, 不敢称公。”


    “哈哈, 孤入荆地,随荆之习俗!”


    楚国国君自立为王后,楚国各地的县令纷纷僭称县公, 主打一个“抬头”升级。


    利几被刺痛了, 他头脑发热, 忍不住讥言讽刺道:“渭阳君又不是来做客的, 随什么习俗?”


    “为政之要,辨风正俗,最其上也。*”嬴秧淡定道, “荆王得妫陈之地后,不也随故陈习俗?荆王亦非客也。”


    利几:“……”


    “未知此言为哪位贤人所作?荀卿否?”


    嬴秧没理他,张良把玩手中的蓍草,淡淡道:“君侯事务繁忙,利五大夫有话请讲。”


    再不说正事就滚!


    利几忍住讽刺张氏子不忠的欲望,低声下气地说:“陈县大小氏族愿为秦军奉献粮草,请君侯约束军中,勿夺楚、荆人生存根本之地。”


    “嗯?那怎么报名参加屯田的故荆民越来越多?”嬴秧不以为意。


    利几严肃道:“明主治吏而不治民,渭阳君用屈文为陈县主官,荆之氏族难道不明白君侯的好意吗?城中氏族温顺,大军何故还要侵占民田?”


    “侵占民田?”


    利几奉上一叠诉状,每一张都字字泣血,控诉秦军豪强霸占普通农民的良田、把原本的自耕农和氏族佃农变成军队雇佣的佃农。


    “邑人惧暴啊!”利几假装用袖子擦眼泪,偷瞄她的神色。


    她翻了两下诉状,简单道:“好,我会查明是非对错,还清白者一个公道。你退下罢。”


    利几离开之后,侍从搬来高足圆桌圆凳,嬴秧拉着张良坐下,又拍了拍左手边的圆凳,招手呼唤栾布,陈平与蒯彻并腿坐在圆桌下的两张圆凳上。


    侍奉渭阳君多年,他们知道她偏爱高足座椅,私下都在家置办了一套高足家具,练习、改良相应的应对礼仪。


    “二三子,有何想法?”她面色声音不喜不怒,沉而稳地说道。


    栾布下意识站起,拱手躬身行了一礼,说起自己在基层的经历见识。


    他从小军官做起,亲自干过军队屯田的事宜,还有治理新地、与新地豪强大族打交道的经验,看完郢陈利几送来的诉状,他直接指出三大重点:一是秦军中的豪强乃至普通士兵欺凌荆人的事情肯定有,氏族不是蠢货,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案例,他们不会轻易行动;二是这种现象规模并不大,因为他与彭越等人巡田逛街时,大多数郢陈成丁见到他们虽然会避让,却不会再瑟瑟发抖了,也不拦着孩子吃他们给的东西;三是许多贫困的荆民主动来投秦营,希望成为秦军的佃农,说明秦卒在此的统治并不像利几说的那样残暴,氏族们抗议主要是因为秦军会保护、接收那些不愿忍受氏族剥削虐打的佃农,而且作为失败者,氏族们的田地房产一定有所损失。


    她管着秦军不屠城、不烧杀抢掠、不欺男霸女,已经比楚国本国的军队还要讨人喜欢了,她的军队屯田时弄完自己负责的地,看到老弱,会向上报告,得到允许后用秦国先进的农具帮老弱家里整地,还教她们怎么申请帮扶补助、活不下去的时候去太昊陵庙申请粥米、生产前后可以去陵庙居住等等。


    别说普通楚民了,一些家有薄产的小氏族都没法顶得住这套攻势。


    这些小氏族地主由于家资有限,平时生活也是精打细算的,并不严重虐待佃农——怕人跑了,缺人,干不完几百亩地的农活,让好好的土地烂在那里,重新找不熟悉的佃农呢,既怕人家心怀歹意,又怕人家不好好干活,还要为了掰扯工价白费时光。


    小氏族地主对于秦军的怀柔攻势并不怎么抵抗,还源于一个隐秘的想法:我虽然学你的先进农业技术,但是我的内心还是想着楚王滴~我只是暂时臣服你~我真正想拜的还是楚王~我这种小人物也改变不了什么~只有一腔忠心了~所以我不算背叛楚国~等大王攻回陈县~我就带着秦人技术种出来的好粮食,箪食壶浆迎王师~我们今天顺服,是为了明天能还大王一个更加高产的陈县呐~


    工具性服从得久了,难道不会变成彻底的归顺认同吗?


    ——这是历历在目的经验,也是忠于楚王的大氏族忧虑之处。


    情感和利益双重受损,他们难以抑制搞事的想法。


    历史上秦国铁血征服、严苛治理,六国贵族不也忍气吞声?有忠诚强大的秦军在手,旧贵族们的反抗翻不出大风浪。何况她如今内外兼修,又拉又打,用屈文那帮不得志的楚国小贵族士人治理新地,想来应该……


    嬴秧忽然按了按眉心,苦笑道:“怪道你们劝我不要声张今日面见事。”


    另一边,屈文听说利几代表陈县等氏族向渭阳君告状的消息,慌忙赶来解释,说军队屯田事务比较顺利,偶有的不法事很快就被处置好,没想到这些氏族竟然来惊动主君。


    嬴秧平静听完,说:“尚质,你有未竟之语?”


    屈文默然一瞬,大礼拜倒,泣声道:“荆实无罪也!荆王愿割青阳以西,进献上国!只求大秦收兵!”


    俊逸的中年文士两鬓斑白,从接过重县的意气风发到如今的焦灼干瘦,可以想见他经受的煎熬之苦。


    “唉……”嬴秧慨然一叹,透着浓浓的无奈。


    屈文心中震颤,眼泪滴在袖子上,哽咽不止。


    “下臣自知深受君侯提拔赏识大恩,可臣出身屈氏,为三户之一,臣未敢坐视八百年荆国覆灭!”


    “君欲何为?”嬴秧心中不舍,将选择权交给他,“我可以将你送到巴蜀、陇西去,你不必眼睁睁看着故国灭亡,在边境吃苦转移注意力,心里多少能好受点。等你在边境历练出来,我将你召回都城做高官,届时大局已定,你也老了,就能接受现实了。”


    屈文呆住,他没想到主君的回复这么离谱。


    “下臣、下臣……”


    他刚想说不愿意,嬴秧就招招手,“按住他!连翘,灌药!”


    众人一拥而上,屈文很快被灌下安神汤,迷迷糊糊地软倒身子。


    李信的两个亲兵扶好屈文。


    嬴秧对李信叮嘱道:“好好待他。”


    “喏!”


    送走屈文,嬴秧有些惆怅地托腮叹气,“当时我还是个小女孩,招文士可不容易了呢。一晃十二年了……”


    亲信们斟酌怎么安慰她。


    在角落当秘书的王斐特别心疼,对屈文的感观跌落到负值。


    陈平瞟了王斐一眼,在心里摇头。


    栾布客观地说了一句:“他确实两难,君侯宽厚,他方能留下一命,希望他抵达陇西后不要轻生,不要辜负君侯一片爱护之心。”


    “屈尚质有一言在理。”


    所有人看向张良。


    打扮精良的美青年感受到众人各有意味的眼神,心中恼火,说出的话却很冷静:“荆王正派使者来献土,此乃求和之意,秦军再打,不占名分大义,荆人将怜而怒之。”


    李信很认真地想了想,“这重要吗?”


    彭越说:“俩人打架,一人求饶跪下,另一人再往死里打,观感不大好。”


    秦国征服六国时扯的大旗是“消除分裂、结束纷争、天下一统、恢复秩序”,假使楚王称臣献土,秦国还要锤他,他就占据了道德高地。


    虽然占据道德高地未必有用、未必影响最终结果,可是让敌人占了道德高地,秦国上下心里难道能舒服?


    嬴秧看向陈平,他深谙人心人情幽微之处。


    陈平道:“不能叫故荆民对荆王长期见怜,要让他们对荆王失望。


    不管是什么优势,到底有没有用,反正不能让对手独占,要想办法把对手拉到和自己同样的水平,然后打败它。


    那么问题来了,要用什么事情把楚王负刍从道德高地拉下来呢?


    武将们眼神放空,光明正大地摸鱼。谋士们嘀嘀咕咕,不断抛出方案,又不断拍飞。


    最终他们拉出来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楚王负刍是阴谋杀死嫡弟楚哀王上位,为了加强自己行为的合法性,他造谣已逝太后入宫前已经怀孕,编造故事说楚幽王和楚哀王是春申君和李太后的私通之子,为自己的篡位增加合法性。而秦国拥有楚考烈王真正的嫡长子启,他比负刍更具有即位资格!


    “这个理由不足够。”嬴秧摇头,“万一负刍被贵族逼得退位,难道秦国真要把中郎将送回楚国?到时候,我们还要再找理由攻楚。”


    陈平、张良、栾布有些疑惑。


    “用离间计使二人争斗,消耗荆之国力,不好吗?”


    “不行。”嬴秧提醒道,“我这个舅公生于秦国、长于秦国,与许多宗室相识,况且曾姑祖母去岁过世,今年咱们就把他送去楚国斗蛊,宗室内部要戳我脊梁骨,说我心狠哟。


    谋士们不说话了。


    嬴秧搓了搓下巴,忽然道:“你们原本担心屈尚质什么?”


    蒯彻反射性答道:“其人掌陈县军政要务,若他反叛,引狼入室,君侯之性命安危……”说着说着,他睁大眼睛。


    谋士们纷纷“啊~”了一声。


    武将们:嗯?虾米?


    “不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栾布与张良异口同声道,“君侯千金贵体,岂能为诱饵!?”


    武将们听到,也大叫不同意。


    嬴秧唔了声,道:“没事,不差这一桩,你们安排下。”


    她领兵攻下赵国后,不止有倾慕追随她的游侠,也有许多想要刺杀她的游侠,因此庆轲、盖聂带着人转职暗处保镖。


    要不她爹和朝廷怎么给她批‘刀人’编制那么爽快呢,就是因为真的有很多人想杀了她。


    亲信们的脸色都白了,请求她不要这样做。


    “攻楚大事要紧。”嬴秧说,“我将贴身着甲。”


    她坚定推行此事,众人苦劝无果,只好怀着深深的忧虑和十二万分的小心进行安排。


    楚国派来献土的使者都有谁,有没有武艺过人的猛士?在哪里献?我方怎么安排人多次踩点?己方要安排多少护卫?要怎么布置才能不透出提前设局的意思?选谁当刺客?怎么确保行刺的锅能扣在楚国脑袋上,让楚人抠不下来?


    亲信团个个都忙起来。


    依陈平、蒯彻的心思,这件事就算要做,也不应该让张子房、李有成、彭越知道的。


    彭越憨直粗莽,李有成沉不住气,张子房忠奸难辨,让他们仨接触、执行这等秘事干啥?


    然后他们就被主君暗地里召过去,得到一项真正的隐秘命令。


    “有没有办法把项梁、项缠(伯)塞进献土使团?”


    这是项燕最出色的两个儿子,已经在楚国闯出名声。


    嬴秧不想给他们活下来发育的机会,提前杀了他们,再于战争中杀死项燕,项氏失去中流砥柱的领头人,无法暗中训练楚国子弟兵、聚齐反秦势力,于她大为有利。


    项羽的确神勇,可他的性格、处事弱点非常明显,一手好牌都能打得稀烂,若无叔伯筑牢项氏在战后的基业,他还能成为霸王吗?


    嬴秧冷峻地对陈平、蒯彻下令:“项梁必须死。”


    陈平沉静地点点头,“项梁性情激烈,少时便曾与人发生口角而当街杀之,令他主事不难。”


    “张子房与项伯为善……”蒯彻有些干巴巴地说道。


    他常以自己是个正经打工人为傲,但到给可能成为主君伴侣的美张良挖大坑时,他还真有点心虚气短。


    主君主君,你以后应该不会把我卖了,讨你房里人开心叭QAQ


    主君主君,以后张良搞我,你会保我不?


    “他骨子里还是希望能给楚国留一条活路。”嬴秧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我要‘六王毕,四海一’,没有谁能阻挡我、阻挡天下大势。他是韩国旧贵族,现在还想不通,再过一二十年,世事变幻,聪明如他,会想通的。只管为我办事,君不负我,我不负君。”


    二位谋士神色大振,郑重保证一定完成任务。


    作者有话说:


    下章要酝酿下,一时半会儿写不完_(:з」∠)_


    第343章 项氏与楚王(二合一) “诈骗?玩


    春城无处不飞花, 嬴秧又迎书信骂。


    “我错了我错了!别骂了别骂了!”咸阳的亲爹来信和主帅王翦的飞书把嬴秧说得抱头捂脸。


    事实证明,要办成一件私密事,不能让知情者超过三个人, 不然不赞同的人去告状, 秘密就像长竿上的裤衩坦荡荡见光、飘飘摇不定。


    张良、栾布等人大大松了口气,陈平、蒯彻演技一流,蒙混过关。


    她突然“灵机一动”,把亲爹和王翦吓惨了:秦国已尽灭三晋,至于剩下的国家,想打就打了,都不用挑日子, 哪里需要赌上赔一个宝贝蛋的风险扯名义大旗?


    王翦送来大孙子,临行前给王离下了死命令,让他带着王家亲卫一同守护渭阳君,渭阳君要是出了事……王翦打完楚国,祖孙三代到地下团聚吧!


    王离送完信, 可怜兮兮地团成一块儿, 就是不肯走。


    一个王离不算什么, 让嬴秧有点麻爪的是亲爹送来的十二个美男。


    ……她爹以为她被军旅生活搞得压抑异化了,试图通过送美人的方式让她缓解压力。


    ……据说她奶和瓜令召平在挑人的时候出了挺多力。


    ……十二美男高矮胖瘦、肤色黑白、声音气质各有不同,比不上张良、陈平, 但确实都是个顶个的模样好, 各有各的才艺绝活。


    天使赵高让他们挨个上前展示自己。


    有唱歌的, 歌声嘹亮者有之, 温柔风情者有之;有跳舞的,舞姿或刚毅或优雅,身段优美;有善于音律的, 弹琴吹笙样样通;有写得一笔好字还会画画的文艺青年……居然还有美男的特长是种地做饭、说书讲故事!


    嬴秧震惊了!


    “我是不是必须收下他们啊?”她有点犹豫地看向赵高。


    赵高轻轻说:“长者赐,不敢辞。”


    “那……他们的起居坐卧什么的,我是不是必须以礼相待,不得怠慢?”嬴秧追问。


    赵高忙欠身道:“大王赐美是为了让他们伺候君侯,令君侯开怀,无有君侯受制的道理。”


    嬴秧再次确认:“我想让他们干什么,就让他们干什么,他们是死是活,全凭我一念之间,阿父不会怪我哟?”


    十二美男脸色唰地白了,其中有个眼睛特别明亮、生得秀骨清像的美男格外楚楚动人,嬴秧不由多看他两眼。


    张良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旋即转头冷冷地看着她。


    王斐将这一幕收进眼底,若有所思。


    栾布闷着脸,心里堵得慌。


    李信、彭越、王离露出“咦惹”的嫌弃神情。


    赵高依旧是带着浅浅的笑容,温声道:“不过贱奴尔,能近身伺候君侯,是他们三生有幸。君侯要打就打,要骂就骂。”


    “好!吕媭!”嬴秧指着十二美男,“歌舞剧团不是缺人吗?他们归你了。”


    她又对十二美男说:“在歌舞剧团认真工作,若有成就,有官做。不要偷懒耍滑,不然送你们去挖战壕水渠。”


    许多人的肩膀齐齐下压低。


    “这!?”赵高险些失去笑容。


    “赵天使,你刚刚说什么来着?”嬴秧挑眉,戏谑而笑。


    赵高苦笑连连,“您!这!臣如何复命……”


    “照实说呗!”嬴秧随意地摆摆手,“我意已决,下去做事吧。”


    那个特别楚楚可怜的美男犹豫了一下,在走之前面色通红、羞涩但超级大声地表达爱慕。


    被拉走的时候,他倔强地高唱楚地常颂的表白歌曲。


    张良气得脸都红了,“不知廉耻!”


    李信、彭越、王离点头同意。


    栾布看不惯,却觉得此人有两分胆色。


    王斐看了眼张良,皱了皱眉。


    人精赵高从各人的表情变化品出许多有意思的信息,不由暗自“嚯”地喝彩一声。


    怪道渭阳君对宫里精挑细选的十二美男不动心呢,原来是有好几个出身高、才能高、长相俊美的年青男子痴恋她呢。


    “赵天使,此人来自荆国?出身何地何姓氏?与何人有亲?”嬴秧向赵高打听。


    赵高如实回复,又将其余十一人的家庭信息告知她。


    送走赵高后,嬴秧让张良和栾布携手负责监视核查十二美男之事。


    “不许他们进入议事厅、书房、内宅、后厨,不许他们靠近陈县衙署、医院、军营,让他们现住在歌舞剧团试工,通过的人留下,不通过就送回咸阳去。”


    赵高安静地听着,不发一言。


    楚国预备于夏至前往咸阳献土称臣,郢陈是楚国使团必经的中转站,赵高受命,于郢陈探查军事进展、施政民心、人情风俗等。


    私下时,嬴秧拉着张良问他与项氏的关系。


    张良有些难过,她在怀疑他吗?


    “子房能分辨楚音不同吗?”嬴秧唱了一遍楚楚美男的表白歌,音调模仿得很像,“此人名义上的籍贯是项城,歌声却带着吴侬软语的调子,恐有古怪。”


    张良一愣,而后神色大变,顿时忘了那些小事醋意,浑身打了个寒颤。


    他请命彻查此事,保证会查个水落石出。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嬴秧叫来陈平,与他说明此事。


    “天助我也!那是个替换了身份的楚人!”


    陈平吃了一惊,问道:“主君何以知晓?”


    嬴秧目光灼灼,“荆楚迁都寿郢是在我出生前两年,那时以华阳太为首的楚国外戚不论原生何处,说的楚国官话均是郢陈口音。若此人当真是在咸阳长大的楚人,歌声怎会带吴越之调?”


    郢陈位于后世的河南省南部和湖北省西北部交界,寿郢则处于后世安徽省中北部,离江浙一带近。两地口音差老远,楚都东迁十几年,新生代的王公贵族、知识分子口音必然受吴越语言影响。


    陈平佩服道:“君侯明察慎微,平远不如矣。”


    人心经不起破绽,张良栾布在明,陈平蒯彻在暗,推着小雪球往项氏身上走。


    张良写信告知项伯此事,让项氏提防内鬼搅乱。


    项伯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报给父兄。


    献土使臣团的正使是楚王负刍的舅舅,副使是项梁和景家司马,项伯在使团里,既是作为亲兄弟援护兄长,也是出门增加见识。


    项氏子弟去过邺郡,见识过那里的繁华,他们很想知道郢陈会在渭阳君手里变成什么样。


    前陈公利几多次与他们写信,哭诉郢陈人心不古,多有被秦贼迷惑者,许多忠心氏族为秦所灭,实在可怜!求楚王早日发兵,收复旧都!求项氏大将军救陈县上下于水火之中呀!


    利几的哭诉信见多了,项伯渐渐麻木,项梁却每次都能看热,放下信就瞪着眼睛去习练武艺。


    从魏国覆灭前的信件轰炸到一年半后的传书渐稀,项氏兄弟心里的石头越来越沉。


    有许多认识的人、听说过的人死了,所以没能写信;有许多人被夺了家产,无法支撑传信花费;有人则是背叛了楚国,一心要做秦人了!


    每每想到那么多人死了、穷了、投降了,项梁心中就冒出想要焚尽咸阳的怒火,他因此愈来愈看不惯幼弟与张良通信。


    “张良那等奴颜婢膝、趋炎附势之辈,你还与他来往做什么!?”项梁把实木桌案砸得砰砰响,“父祖皆为韩相,他不思复国,竟然跑去当秦国公主的面首!丢尽祖宗颜面,凭何立于世间?!”


    “兄长!”项伯大叫,“若非子房斡旋,渭阳君怎会向秦王上书,赐封故韩王安子嗣为侯?他不会带兵打仗,只能为一谋士,他尽力了!”


    项梁冷笑道:“他不会打仗,难道没有三尺剑吗?”


    “……子房未必没有接近渭阳君,图谋刺杀事的想法。”项伯小声说,“张子房面如好女,一颗丹心之炽热,不输世间任何丈夫!”


    项梁下意识皱眉,“靠着当渭阳君之面首,接近、刺杀秦王?这等行事……过于阴损下作!你不要再和他玩了!”


    “没有没有,这只是我的猜想。”项伯忽然意识到朋友的性格风评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是“不忠谄媚的小人”,要么是“利用女子情爱的低劣之辈”。


    项梁一脸不屑,“张子房做都做了,还怕人说?我们又不是没见过他追着渭阳君跑的样子。哼!国仇家恨在他眼里如过眼烟云,他生怕当不上秦王女婿呢!”


    项伯听得很难受,嗫嚅反驳道:“人之情感,发乎内心,难以断绝!秦王虽暴,渭阳君贤。子房敬慕她没有错!”


    “父亲在前线与她为敌,你竟然替她说话!”


    项伯瞬间羞愧,涨红着脸,坚持说完:“若非她将治蛊、痘之疗法悬书于众,仲兄、季兄、还有侄儿们早就没命了!她固然有可恨之处,又怎能视而不见她的圣贤明德!我、我反正是做不到!”


    项梁更加生气了,“她若是真圣贤,就该劝谏阻拦她的父亲攻伐他国,亡人宗庙难道符合道理恩义吗!?”


    “你们都被她骗了!”项梁冷冷道,“她城府颇深,所图甚大,一言一行必有目的,从不落空。哼,你不用担心我刺杀她,我岂不知她的名声之盛?我要在战场上打败她、杀了她!”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咬牙啮齿。


    项伯沉重地点点头,说:“我将在阵上助兄长一臂之力!咱们一同对外!”


    “好!”项梁拍拍弟弟的肩膀,起身掀开车帘,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城门,虎目湿润。


    这是他出生的地方,当时项氏还没崛起,在郢陈的家并不大,可他记得祖父母沉默、父母抹着眼泪、许多人不断扭头望向背后的情景。待他长至十六岁,预备从戎时,走的第一段行军路是护卫家人离开巨阳,在寿县建立新的都城。


    他今年三十岁,又要再一次见证楚国迁都吗?


    记忆中的郢陈通渔盐之货,民多行商贾事,十分繁华,秦国抑商甚重,想必萧条……


    “兄长你看!郢陈集市都开到城外来了!”项伯指着一片茂密的棚区,发出惊呼。


    项梁撇嘴,“定是秦国不许小民经商,逼得他们跑到城外来!”


    附近的吏民听到这话,不由皱眉望过来,发现项氏兄弟属于一支装备齐全的队伍,想要打抱不平的人慌忙住嘴低头,生怕惹怒贵人。


    “贵人请换车。”城门处的青年队率很大胆地直视楚国使团,“今岁元日起,陈县执行新车马令,城中只许六尺轮距的车通行。”


    “放肆!吾等乃楚国上使!车座岂容尔一鼠辈置喙!”项梁握着轼木,怒喝道。


    那名守门队率丝毫没有惧色,一脸无所谓地问:“你们到底进不进城?”


    “敢尔贱人!”有一位昭氏使者拔出利剑,威胁地挥舞,“还不速速退下!”


    守门队率嘿嘿一笑,也拔出长剑,昭氏使者的剑鞘、剑格嵌了绿松石与黄金,那名队率的剑鞘仅是皮革制成,可他的剑刃之雪亮远胜昭氏使者!


    “百炼钢!”


    “秦国区区一队率也有此等神兵!”


    楚国使团人人脸色大变。


    项梁收拢怒气,下车朝守门队率弯腰行礼,先自报家门,再客气地询问对方家门。


    “队率”收剑入鞘,还礼作揖,傲然道:“余免贵姓王,名离,渭阳君赐字小明!”说到赐字时,他刻意挺了挺胸膛。


    原来是王翦之孙、王贲之子啊,那他有百炼钢长剑就不奇怪了,不奇怪了。


    楚国使团神色一松,正使率先下车与王离见礼。


    王离亦是大家子弟,礼仪熟稔,姿态做足,就是咬死不松口,不放楚国轮距七尺的车入城。


    “利五大夫没有提前和你们说吗?”王离很纳闷,“这条新规已经施行半年了啊!”


    楚国使团看向利几,利几蠕动嘴唇,小声恳求道:“使团为献土而来,请王大夫宽待……”


    利几哪里敢对出身王族的大贵族们当面说这事儿,他怕自己下一秒就咽气了!


    王离严肃地说:“不行!君侯下了军令!”


    他指了指上方,示意楚国使团朝左右两边的上方看,两颗干枯焦黑的人头挂在城门左右。


    王离说:“这是私自放行非六尺之车的前两任阍人首级,有一位还是大夫呢!”


    “啊!”


    楚国使团脸色极为难看。


    正使低声请求王离指条明路。


    王离问楚国使团总共有多少辆车,他想办法帮忙调集六尺轨距的车。


    “郢陈的车已经基本改装完了。”王离一脸傻白甜地大声说,“使者们竟然一点也不知道这件事吗?”


    使团冷冷看着利几等原郢陈官吏,看得他们心慌,汗水涔涔。


    等王离开完条子,派亲兵送去县府,项梁才继续与王离套话。


    楚国使团带着青阳以西的献土国书来郢陈,身为主事人的渭阳君竟然没有带人出城迎接,这很不符合礼仪!


    楚国使团人人愤懑!


    但他们不敢说……


    形势比人强,临行前,楚王拉着他们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使团一定要谦卑,一定不要得罪秦国。


    王翦虽然只是在修营寨,没有出兵打人,但他已经把营寨线从“上蔡-郢陈-平舆”修到“繁阳-平舆-郢陈-寝城-新郪-苦县”了啊!苦县再往东就是城父,新郪再往南就是短暂当过几年首都的巨阳!当年楚考烈王从郢陈迁都巨阳,没过两年,觉得巨阳还是离秦国太近了,于是往更加东南方的寿郢去。


    巨阳和寿郢之间只有胡县和下蔡两个大城,其余均是小城,好在水道发达,背靠居巢,资源丰富,楚国可以还能再……


    再什么呢?


    现任楚王已经下令百官筹谋往南迁都的事宜了!


    献青阳以西,不过是为了暂时填饱秦国的肚子,让楚国得一喘息之机罢了。


    百官悲愤痛哭,楚王只泪眼朦胧地问:“若能打败秦之渭阳、王翦,寡人难道忍弃都城乎?寡人无能,只能以保住宗庙为要!”


    秦国发兵初期,楚国上下惶惶,楚王负刍被激起热血,想着要御驾亲征,统合全国精兵四十万,他未必不能胜!北人难以适应南方气候,不熟南方地形!


    可王翦就是不打过来,他带着秦国那位让人又爱又恨的神奇封君天天挖土,无论楚国将兵如何挑衅,他就是不出兵,埋头挖土。听说人家渭阳君已经闲到开始旅游、寻欢作乐了!


    楚王的心态就变了——对手的重臣好像在摸鱼欸!他好像不想认真打仗欸!那我和楚国是不是有机会苟住?


    比起死在战场上,或是被俘虏,在重城里当王更加快乐呀!


    他冒着巨大的风险杀死自己的弟弟、太后和一大批人,为的是享受呀!


    要是秦国能放他继续当楚王,就算他国土面积缩小一些……他也愿意咬牙接受。


    ……万一后面秦国虚弱了,楚国强大了,出了绝世名将呢?国土不就打回来了吗?


    到时,就算渭阳君老了,他也不介意娶她当王后的!唉!希望她那时不要太老吧!最好她那时还能生孩子!最好还是个儿子!他一定立他和渭阳君生的儿子当王!他会用最有诚意的语言向她保证,求她为他们的儿子打天下,让她的子孙永为共主!


    楚王知道武将不会喜欢他的软弱,他偷偷拉着舅舅的手,哭着求舅舅一定要帮他在秦国面前说好话,若是他能求娶到渭阳君就好了!渭阳君的姊妹、从姊妹也行!求秦王给他一个叫阿父的机会!他阿父去得早!他需要一位强大的父亲指导他!保护他!


    有力的马蹄声打断楚国正使恍惚的回忆,他看向来人。


    矫健的马尔迅疾驰近,骑士利落地勒紧缰绳,调转马头,精准卸去宝马的冲劲。


    “好骑术!”项梁大声叫了一声好!


    待看清骑士的长相,项梁愣住了,许多楚国使团赶紧低下眼睛,保持礼貌,不直视陌生女眷。


    “白五大夫。”王离拱手欠身。


    “城门何故堵塞不前?”白蒄严厉道,“速速清道,迎候贵人!”


    她就是杀了项柏、俘虏景驹的白起玄孙!


    明了来人身份的瞬间,项梁、项伯与景氏出身的使者均咬紧牙关,握向长剑。


    “嗯?”白蒄感受到杀气,凌厉望来。


    “楚国……使团?”白蒄脸上浮现愕然之色,“尔等为何在此?”


    “我等受到轻慢,白五大夫反倒质问起我们来了!天下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东阳甯(nìng)君阴阳怪气,“渭阳君是荀卿高徒,难道未学礼?”


    “我记得你。”白蒄上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景驹被我射下马后,你护着他,被我一枪捅在肩膀上。如今你伤好了,都能出使了。”


    东阳甯君嘴角抽动,被羞辱得说不出话来。


    白蒄又瞟向昭氏那边,毫不客气地点出被俘虏过的人名,末了,她看向项梁、项伯,说了声:“项柏将军是个大丈夫,无愧家国,临死前还向着北方,希望他的阿兄平安归乡。”


    项梁、项伯等项氏族人眼睛瞬间红了。


    “贱……!”有人想拔剑怒吼,被同伴死死按住。


    白蒄扫视楚国使团,唇边绽出冷笑,“尔等先前来信称庚申日抵达苦县,约定与我主一同抵达陈县,令我主于苦县久侯五日。”她扬起马鞭,居高临下地指着楚国使团,“今日乃我主双九之庆,大喜的日子,我暂时不与你们计较诈骗玩弄之事,你们识相点,赶紧让开!勿要拦挡我主入城赴宴!”


    “庚申日?苦县相见?”


    “诈骗?玩弄?”


    “我等当不得此罪状啊!”正使忙忙指着庞大的车队说道,“这些是楚国专门精心挑选出来,要送给渭阳君庆双九的礼物呀!”


    白蒄眯了眯眼睛,说:“寻常礼物有许多彩色丝绸、成串珍珠,有犀角、象牙、皮革、鸟羽、玳瑁,还有特意寻来的云梦泽鳊鱼、鲤鱼、鲫鱼、鳝鱼,巢湖的藕、鳖、菱角、茭白、菰米,直供楚国王室的糯米、鱼糕、干河蚌肉等等。保鲜不易,尔等乘船北上,原本要走颖水,奈何寿郢的芍陂一连几日刮风,船只难行,尔等便转从淝水走。淝水北端只有阳城和苦县,你们信上说因出发日期有耽搁,若是去阳城,恐怕鱼藕失鲜严重,小心恳请与君侯会聚苦县,大尝荆地鱼鲜。”


    楚国使团听呆了。


    白蒄一口道出只有使团高层才知道的礼物清单全貌,还能说出使团考虑过的两条路线以及芍陂码头的天象,只有两处不同。


    楚国使团意识到,有人在搞事!


    有人不希望和谈顺利!


    有人想破坏楚王的计划!


    势力复杂的楚国使团瞬间怀疑起“同伴”。


    还有人,比如项梁,狐疑地、冷冷地看向“陈公”。


    作者有话说:


    orz努力把设局写得不那么降智……怎么还没有写到对砍(抱头尖叫


    第344章 郢陈四氏血案(二合一 项梁死


    嬴秧醒来时, 难掩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车马队伍气氛沉闷,仿佛人人头顶都有一片小乌云。


    “虽说没吃到荆地鱼鲜,去老子故地寻访吊祭也挺美的嘛。”嬴秧揉揉脸, 笑着用胳膊肘怼了怼范蓼、司罗。


    她“接到”楚国使团来信后, 大张旗鼓地跑到苦县去等人,这是郢陈和沿县的人都知道的事,她被耍弄、白等几日,也成了众人皆知的事。‘楚使戏耍贪吃辈’的闹剧踩中许多心向故国者的隐秘快感,谋士们稍稍往外一推,这股流言便趁风而起,甚嚣尘上。


    嬴秧在最初的时候演一演尴尬和羞怒, 很快就顺着平常的人设笑看此事,下令不要狠管。


    “此事无伤大雅,二三子看开些。”她大手一挥,赐下许多钱。


    出行队伍里的普通人眉开眼笑,上层不在意这点钱, 只在意主君的面子。上司们不高兴, 下面的小兵小仆从很快跟着收敛笑容, 一声不吭。


    经过城门的时候,陪伴的谋士武将、侍者小兵皆斜乜楚国使团。


    双方相携入城时,嘴皮子厉害的蒯彻、陈平、栾布等文人你一言我一语, 看似大谈沿途地理风情, 实则对“失约”“耍人”楚国使团挖苦讽刺。


    作为正主、苦主, 嬴秧从头到尾不对此事发表意见, 只简单下达命令。


    楚国使团更慌了,席间姿态放得极低,说尽好话, 当堂展示许多珍惜礼物。


    嬴秧反应平平。


    第二批送礼的是新上任的陈县县令萧何,他带领陈县吏民送的礼物很平凡,没有黄金象牙、珍珠彩绸,只是一些陈县人养出的猪狗鸡鸭、鲜鱼粟稻,还有陈县妇女用踏碓、脚踏纺车、新织机等工具纺织而成的细布丝绸。


    萧何笑呵呵地指着这些细布,说它们销往何处,有多么受欢迎。


    楚国使团中许多人面露轻蔑,楚人本就擅纺织,新“陈公”想用这个当政绩,拍渭阳君的马屁,实在是愚蠢!


    母国贵族的神情被萧何清晰地收入眼底,他平静地奉上最后一件礼物。


    那是一面由不同颜色的布块拼成的衾被,它们新旧不一,材质不一,但每一片小布块都代表有一家人被太昊陵庙医工和新社医拯救了。


    虫病、腹泻、溺水、呛咳、骨折、产育、风邪……


    萧何指着布块娓娓道来,详细说出某乡某社某户人家得了什么病,被什么人治好。


    楚国基层行政组织与秦国不同,在‘县乡里’之中,还有‘社’,社是祭祀组织,有时与‘里’合并,有时分开。


    楚地‘社’的存在极大地方便嬴秧推行新政令——她让农医兼通的弘农院毕业生去和原本的‘社巫觋’斗法,下令双方在种田、治疗牲畜、为人看病、观察天象等方面比拼“法力”,同时拉着真正有才能的‘社巫觋’去读书考试,承诺等他们毕业后一定许官吏位给他们。


    楚人迷信神鬼,崇拜巫觋,感受过新‘社巫觋’法力精深的好处后,他们开开心心地依附而来。


    中途也有氏族和里霸搞事,做出杀人、囚禁、威胁、贿赂等恶性事件,被手拿刀子的秦吏秦卒挨个解决。


    萧何宽厚能干,长于识人,接手郢陈不过半年,成果远胜前任和前前任。他平时作风低调,不代表他是不会做官的社恐,在彰显自身成绩的同时抬高夸赞上司这种事,他顺手就办了。


    与豪横的楚国贵族相比,与前前任“陈公”利几相比,萧何送的的礼物显得很穷酸——楚国使团是这么觉得的。


    就连忧国的项梁、项伯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渭阳君不生气?


    她还高兴得从座位上站起来,下阶取过那面衾被披在身上,而后亲自叠起来,交予贴身侍从,叮嘱收好。


    利几酸得脸都变形了,高声指出两批礼物的价值差别,进而论到萧何等人的出身。


    萧何等新提拔的官吏默然。


    “英杰不问出处,不必以出身论。”嬴秧把利几请出堂内。


    利几呆愣当场,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被拖出去前,他愤怒地咒骂嬴秧,说她弃贵才而用贱人,是倒行逆施!


    嬴秧将一樽酒交予萧何,“不必理会小人之言,千百年后,天下萧氏都要追溯尊崇你!”


    这话太重了,比什么宰相之才还重百倍,萧何三十多岁的人,两只眼睛欻的一下冒出小泪花,立时便要下跪。


    嬴秧双手钳住他,不让他跪下,带着笑意说道:“你能千里来寻我,我很感谢。”


    萧何的眼光才华千古留名,他主动来找她,甘愿辅佐她,是对她极大的激励!


    “我必不负你。”她郑重地说。


    萧何怔怔地看着她,果断快速饮完一樽酒,用手背抹去泪珠。


    饮完一樽清酒,她接过范蓼奉来的第二樽,高举过胸,洪亮地说:“秧得二三子之助,如鱼得水,今后你我同心同力,为天子定鼎四海,创不世之功!”


    众臣高声应是,纷纷举杯畅饮。


    楚国使团脸色难看地坐在原地,附和不是,反对又不敢。


    项梁发现项伯居然被敌人的言论激得一脸向往,气得在桌案下猛锤蠢弟弟。


    嬴秧下了令,战时只简单庆生,正日子和亲密的部下吃顿饭就算庆祝完了,至于礼物……早在一两个月前就有人给她送生日礼物了,她已经懒得看。


    她说庆祝完了,楚国使团可不敢真这么做,正使很卑微地赶上门解释“约定”之事。


    嬴秧不知可否,让楚国自己清查内部,给她一个交代。


    楚国内部斗争严重,如今又有一个绝佳的由头,有人想借此打击对手,有人无意利用此事但为了自保不得不耗费心神人力。


    张良与项伯私下约见时谈起此事,二人均忍不住面露萧瑟,无奈叹气。


    项伯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张良能不能帮一些不方便说的忙,楚国定有重谢。


    沉默两息后,张良问项伯,如果项氏重掌郢陈等地,他们会如何治理。


    屏风后的项梁转身出来,将郢陈等县乡分得很有条理,对郢陈的变化有收有革,技术升级部分他们愿意统统笑纳,只不过是纳进贵族封君、高门官吏手里。


    张良又问他们会如何处置那些新被提拔的官吏,项梁冷声说这些不忠之辈就该被统统杀掉!


    这些人皆与张良打过交道,性格不一,但在工作、勤奋、品德等方面都有亮眼之处,张良智商上能理解项梁的做法,情感上无法接受。


    那些官吏都为郢陈如今的繁荣出过大力气啊!他们各司其职,田吏亲自下田挖渠、治疗耕畜,仓曹日夜检查,求着聘猫防鼠,游缴亭长巡逻不断,守护平安。


    还有那些接受了新工具的陈民,他们凭什么要在楚国收复后沦为奴隶啊!


    两种统治方式天差地别,张良无法接受!


    项梁冷笑,嘲讽张家从前不也是一样的治理方式,直说张良假装爱民,实则以色侍人、心甘下贱。


    张良大怒!


    他可不是好脾气的文士!


    张良抬手就要打项梁!


    可他身手不如脾气暴,没过两招就被项梁按着揍。


    项伯惊呆了,连滚带爬,抱着兄长,不让兄长把好朋友打死。


    项氏族人和仆从也拦着项梁,他们的劝法非常扎心:“这下怎么对渭阳君交待啊!?”


    他们急哭了,现在使团内部四氏内斗,急着把“挑事破坏和谈”的帽子往对家脑袋上扣,项梁居然在这种紧要时刻把渭阳君的人打了!


    天呐!项氏族人想想就要晕倒!


    张良捂着脸,勉力坐起,闷着声音让项氏管好自家的嘴,他不会声张此事。


    “子房!”项伯感激地看向朋友。


    项梁认为他假惺惺,不过他想到飞来飞去的黑锅,面上很流畅地演出‘惊讶、羞愧、懊恼’一系列表情,低头给张良认错。


    聪明如张良,岂会看不穿项梁,他念在‘抗秦’那面虚无缥缈的旗帜情分上,忍气离开。


    他不愿声张此事,却没办法管住心疼他的张家仆人的嘴。


    ——张家仆从觉得自家主君迟早会尚主,四舍五入一下,张家就是秦人了呀,他们哪知道主君心里还装着‘抗秦’俩字呢,他们只以为自家主君是看在朋友项伯的份上忍气。他们既不愿意主君白挨打呢,又想讨赏,便跑去和渭阳君告状。


    “被项家人打了!?”嬴秧很惊讶,赶紧跑来围观。


    项梁傲慢,但他也记得张良的出身,下手时并不狠辣。只是张良生得白净,随便被揍两下,脸就青紫了。


    张良捂着伤口不让她看,她只喜欢他的脸,不能让她看到他不好看的样子。


    嬴秧淡定地伸手挠他痒痒肉,趁他打激灵时,一把压下他的手,凑近仔细瞧他伤口。


    她靠太近了,张良僵住,不敢再动。


    “项梁疯了?下手这么狠!”嬴秧皱眉,为他上药。


    张良含糊嘟哝,不愿让她知道具体事因。


    给他上完药,嬴秧托腮,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


    张良浑身发热,不敢与她对视,忽然听见她说:“子房,我记得你曾说要周游六国。”


    “你要赶我走?”张良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是大才,当为天下大事一展所长。”修长的指尖直戳张良的心口,嬴秧长叹一声,带着怜惜地说道,“你的心力不该消耗在家国大义、万千民生、儿女私情的抉择中,去外面走走看看吧,子房,相信自己,相信我,你会在看遍六国后回到我身边,辅佐我,帮助我。不要逼自己两全、三全,不用逼自己尽快做出最终抉择,我会等你,天下会等你。”


    人生有时候就像吃饼,吃多几个饼才觉得饱腹,只有亲身经历过不同选项的好坏,才能接受与最初志愿并不相同的结果。


    这一席话并非指责,而是交心之语,且她语气柔和中带着缱绻之意,分明是他想要的真心,张良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最扎心的话是实话,他就是三边都放不下,所以无法尽显所长。每次帮了一边,心里便有另一股声音对他冷嘲热讽,要么骂他不忠,要么骂他不义。


    复国、尚主、任官实现抱负,他哪一样都做不到。


    嬴秧只想让他认清现实,不是想逼死他,见他两眼无神,神情显露灰败之意,她赶紧拿话哄他:“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她往他手里塞了本道德经,“有空多读读,顺其自然,顺心而为。”


    当夜,张良便发起烧,嬴秧不便看望,调了最好的医工为他治疗,写信鼓励他好好吃药。


    张良意外地静默下来,嬴秧专心摆弄起楚国使团。


    项梁殴打张良的事情压根瞒不住,景、昭、屈三氏努力往项氏头上扣‘破坏和谈、拥兵自重’的帽子,项氏大恼,和对手喷得有来有回。负刍的舅舅深为头疼,不知该推谁出来背黑锅。


    项燕掌握四十万大军,景、昭是大族,正使把眼光投向屈氏,屈氏有一帮人投了秦国,正适合祭旗。


    陈平派人给屈氏楚使透题,把替换了身份的美男带到屈氏楚使面前。


    楚国贵族折磨人的手段多得是,美男很快吐出真名和出身:他是景氏的偏远旁支,在楚国混不出名堂,就跑去投奔秦国的景氏亲人。恰巧秦王为女儿选侍者,他有美貌与好歌喉,便鼓动秦国景氏亲人帮他改身份,他私下苦练秦音,最后成功入选。


    景氏美男特别委屈,他只是想吃个软饭而已啊,为什么先被送去歌舞团与贱人为伍,又被抓来审讯折磨?!


    他也是贵族啊!


    屈氏使者想了想,抓着他去找项梁,屈氏势力不如景、昭,需得与项氏结盟,方能甩锅成功。


    项梁独立领过军队,比屈氏大夫更敏锐、更狠辣,美男很快又改了说法,自称不是以单纯的吃软饭为目的,他是抱着为国献身的信念接近渭阳君的!


    美男很自信地说,他会让渭阳君爱上他、沉迷他,从此不问政事、荒废军务,让她怀孕,从而断去秦国一大臂膀!


    项梁随手给他两耳光,让他清醒一点。


    此男空有美貌,谋略半点儿也无,好在他握有景氏信物,姓名和特征与登记册子上无异——屈氏使者曾是三闾大夫,负责掌管屈、景、昭三大贵族家庭事务、教育和祭祀,屈氏使者是有名的记性好、读书多,有他出面认定美男的景氏子身份,旁人无以置喙。


    正使没想到第一桩案子还没解决,第二桩案子又冒出来了。


    他有心推屈氏背锅,想着把景氏美男阴算渭阳君这事儿给否了。


    景氏的附从,东阳甯君一句话让这事儿盖不下去了——想使美人计的景氏子原是跟随景驹一同出征的亲随之一!


    景驹是景氏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他在战场上被射伤,箭伤不治而亡,景氏很恼火。恼火归恼火,各家还是出钱把自家孩子赎回去。像美男这种远支就比较尴尬,家里穷,没钱赎,他们就只能在秦军当俘虏。


    好在景氏在秦国也有根基,这些俘虏想办法和咸阳景氏搭上话,成功脱离低下的处境,想办法谋生。


    项梁不屑地嘲讽他:“贪生怕死之辈!景驹为主将,殒命战场,尔等竟苟且偷生!”


    东阳甯君不善地看着跪在堂中央的花美男,长剑出鞘。


    花美男心如擂鼓,恐慌之下,嚷嚷说自己是为了保护景驹死前亲笔血书才苟且偷生。


    ‘项燕拥兵自重,害我公族’的血书摆在楚国使团面前,震得所有人脑子发懵。


    谁都没想到,一个贪生怕死的景氏旁支竟然携带这么大一个政治地.雷。


    以东阳甯君的景氏族人眼睛都红了:楚王负刍还没有成年儿子,如今局势风雨飘摇,假使负刍出事,景氏就会推血统最近、能力出色的景驹当楚王!


    景驹上战场,前后皆有大军,身边亲兵环绕,偏项燕说要分兵逃跑!


    这不就被秦军逐个击破了吗?!


    项燕实力倒是保存无损,景家吃了最大的亏!


    这让景氏怎能不恨?


    东阳甯君咆哮拔剑:“项氏竖子!我誓杀汝!”


    项梁本能地拔剑挡住袭击,怒道:“景宁!你疯了——”


    他话说到半截,景氏的门客中有一个广陵人不要命地冲过来,“主君!主君!嘉来报您的恩情了!”


    项梁被攻,项伯及其他人自然不会坐视不管,纷纷拔剑。


    一旦真的动起手,彼此有仇的人脑子里只有‘你死我活’四个字。


    富丽堂皇的厅堂瞬间充斥着喊打喊杀声、兵器交接声,正使吓得大叫的喊停声淹没其中。


    亲卫和家仆护着正使,“主君速去渭阳君府上求助,此间危矣!”


    正使带着那张血书,慌慌张张地跑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帮楚地游侠拿着棍棒闯进来加入混战,过了一会儿,被引来的利几等氏族带着健仆入门帮忙,血腥而疯狂的互斗,损伤惨重。


    嬴秧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楚国正使,一脸你在驴我的表情,各种不信。


    正使嘶声力竭地大喊,恳求她出兵。


    嬴秧没有立刻允许,而是派县尉栾布带人查探。


    将手令交给栾布时,她在栾布手心画了个‘木’字,然后重重按压。


    栾布动作一顿,电光火石之间,他懂了意思,低声道:“臣明白。”


    楚国正使住的驿舍已经成了人间炼狱,到处都是血和死人。


    栾布带人在门口看了一眼,立刻带人退出去,在驿舍门口换上全套甲胄。


    驿舍里也有人逃出来,在街道上嚷嚷着“他们疯了!杀人!都在杀人!”的话,吸引路人的注意力。


    栾布带领上过战场的县卒往驿舍里去,让他遗憾又赞许的是,项梁和项伯兄弟虽然受了重伤,却还有气。


    他向亲兵县卒使了个眼色,各自抬着一家人往外走。


    躺在担架上、护着担架的人出门后,都说别人害他。


    路边的人议论纷纷,很好奇他们为什么打得这么惨、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栾布自称学过医,先帮项伯包扎,项伯血流的速度减弱,项氏族人瞬间从敌视变为感激和急切,请求栾布帮项梁包扎。


    借着包扎的动作,栾布冷酷地按压项梁的动脉血管,使他更快失血。


    未至医院,项梁便流血而亡。


    项氏族人大哭,有人受不了这个悲惨的事实,要杀栾布,仍有意识的项伯喝止族人亲兵。


    悲伤但保有理智的项氏族人流泪道:“兄弟二人,能活一位,已经是上天保佑!吾等怎可杀死救活季君子的恩人!”


    其他氏族的伤者亦有活有死,活下来的人稍微恢复力气就开始告状。


    震惊天下以及后世的‘郢陈四氏血案’就此传开,有少数聪明人怀疑郢陈真正的话事人,绝大多数人认为这不过是楚国又一场内斗罢了,楚国内斗搞得对手族灭的事件难道少!?


    关渭阳君什么事?


    她受此事牵连,被秦王削了足足五百户食邑呢!


    作者有话说:


    _(:з」∠)_下章可以把楚国灭掉吗?


    第345章 张良走,秦王来 亲一口,画


    郢陈四氏内斗血案但凡出自其他国家, 天下人都会疯狂怀疑秦国在其中的作用,但一听事主来自楚国嘛……得到消息的人顿时觉得: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就连楚国内部也是一样的想法, 怀疑本国人胜过怀疑秦人。


    ——最重要的原因是打不过秦人且没有秦人插手的证据。


    这场内斗血案, 四家都死了人,死人最多的是景氏,其次为项氏,昭氏和屈氏只死了无关紧要的旁支,不似项氏失去了项燕的接班人、景氏失去了几个县的封君。


    伤者被安置在医院——四家原想各自找安全住宅,由私兵层层护卫,可郢陈医工有限, 四家住着隔老远,医工先救谁?而且万一没救回来,他们医闹怎么办?


    嬴秧才不愿意承担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医工被杀这种风险,四家迫于无奈,只能应下。


    她派栾布主理查案, 使团居住的驿舍已经被封起来了, 一具又一具尸体被盖上白布, 抬到太昊陵庙后院冰着停灵。


    嬴秧让正使和屈氏使者去认尸,好将各家遗体分开,别到时候弄混了、埋错祖坟。


    养尊处优的俩贵族不想去, 说让各家自己去认领, 结果到了现场, 项氏和景氏族人一见面就红眼了。


    血仇一生, 轻易无法消泯,两个家族无法对彼此保持理智,打个照面就开始对砍。


    尸体又添了几具新的, 把赶来的楚王天使吓傻了。


    秦国查案流程和技术的科学性比楚国强多了,不过普通狱吏受不住这等人间炼狱,抱着栾布的大腿嗷嗷哭,栾布无法,只能请求从军中调集有狱吏法官经验的军官来帮忙。


    其中有一个叫‘喜’的军官曾任鄢陵狱掾,品性正直,工作勤恳,报告写的条理分明,证据的轻重缓急程度一目了然。


    嬴秧特意召见看这位云梦睡虎地秦简的主人,夸奖勉励他好好干。


    喜激动得又熬了两个大夜,用竹纸和简牍抄写全册报告,还问能不能把这起案件写进《封诊式》里。


    这种大乱斗案件好少见哇!


    嬴秧轻咳一声,说以后再看。


    她和其他人自诩该做的都做到位了,剩下的交给楚国自己处理就行了,那些楚国事主却不是这么想的——景氏愤怒地说负责查案的栾布和项伯有私交,收了项氏钱财,其中定做了手脚!这份报告他们不认!


    嬴秧哼笑一声,让他们养好伤赶紧滚,自己到楚王面前掰扯去,报告认不认是你们的事!


    项伯伤好了一点之后,确实命人给栾布送过钱,栾布起初没要,后来嬴秧让他收了,他们又不是真的第三方,栾布收钱的举动又给楚国内斗留个线头。


    栾布乖巧照做,嬴秧有些歉意地问他:“你还好吗?叫你玩弄这些伎俩……”


    “用计可以少死许多袍泽,省下许多钱财。”和你筹备大事的心力,栾布默默在心里补充。


    “臣非稚儿,怎会在意使用计策?”栾布仰脸,抿唇一笑,轻声道,“臣……很高兴君侯愿意托付大事。”


    执行诡计的人一定是心腹,他为获得她的信任而窃喜。


    项伯来邀请栾布跟他去楚国的时候,看见栾布脸色红润、眼神带光、笑容幸福,不由一愣。


    “栾兄弟遇到好事了?”项伯好奇地看着他。


    “君侯夸我了。”栾布轻松地道出事情的半面真相。


    项伯不由长叹一声,道出来意和诚恳的邀请,他保证会报答栾布的救命之恩,向父亲举荐栾布,以栾布的勇武和掌握的止血技术,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布此生只奉一人为主,多谢项少君好意。”


    栾布将自己幼年被掠卖为奴、被解救后送去祈福馆舍做工读书、一步步被赏识的经历娓娓道出,那些故事跌宕起伏,听得项伯等人酒都忘记喝了。


    明白事情原委后,项伯等人便知道招揽栾布是不可能了。


    这样的大恩,栾布若不报,项氏也不敢重用他了。


    双方就此别过。


    项伯离去前特意和张良见了一面,两人都瘦削憔悴许多,想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彼此无言。


    张良对他心中有愧,教他几个计谋,帮他和项氏之后应对景氏等大族发难。


    “子房?何如随我去寿郢?以你的才智,定能闯出一番功业!”


    项伯的邀请再次遭到拒绝,张良仅仅是对朋友个人心怀愧疚,本人对楚国并无好感,对楚国的未来也不看好。


    “待此身病愈,我欲往蜀中拜谒韩、安乐侯。”张良声音微哑。


    项伯只得应了。


    带着盛大礼物而来的楚国使团最后扶着长长一串灵柩归乡,嬴秧送出城外三十里,尽显礼数。


    看着那些白幡和痛哭的人,她心里酸酸的,掉了几滴泪。


    一回头,张良静静地看着她,带着一点冷。


    “非要今日启程?不留多些时日么?”嬴秧轻轻问。


    “之前让我走,现在又让留下?您到底哪一句是真心话?”张良冷冷道。


    嬴秧神色不变,认真说:“都是真心话。时易世变嘛~”


    张良被她理直气壮的变脸说法噎住了。


    “到了蜀中,替我向安乐侯带声好,游历的时候替我留意下巴蜀的风物。”嬴秧将图文并茂的本子按在张良手心,“尤其是油茶木、苦荼树、简州猫。”


    张良眉梢一动,闷着脸、憋着气,接过本子。


    嬴秧趁机下拉用力,把他身子拉低,捧着他的脑袋,在他唇边啄了一口。


    温热带香的柔软触感只短暂停留几息,张良却回不过神,僵在当场。


    近侍们低着脑袋,假装不存在。


    嬴秧放开美男子滑嫩温香的侧脸与脖颈,笑道:“记得给我写信,一路平安。”


    说罢,她甩下还在愣神、脸红到爆炸的张良,径直出门,回往城里。


    回过神来的张良想找她要个说法,却被告知她害羞得跑走了。


    张良心知这是仆从哄他的说法,也只能接受,若是此刻回头转身,未来两人之间可能更难堪。


    他逼自己即刻启程,路上有的是空闲用来发呆乱想。


    走了十几日,他写了一封感谢王斐曾照顾他的信,这封信的收件人却是她。


    “怎么一个个贤惠起来都这么熟练啊?”


    嬴秧放下张良推举王斐,恳请她给王斐一个机会的信,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她说得很小声,附近的人只能听到只言片语。她起身到院子里走动,舒缓久坐的疲劳,再回到座位上时,已经将封建婚姻观插曲抛诸脑后,专心处理起政务。


    案子名为四族血案,实际受害人氏族有十几个,只是那些人为嬴秧与四族所恶,省略不提罢了。


    如利几那等心向楚国的氏族想找四族求个公道,不仅没用还被怀疑是幕后主使,回身来找嬴秧,嬴秧故意冷待他们,理由与使团相似。一口似背非背的黑锅从天而降,砸得他们头晕目眩,其他投向秦国的氏族和新崛起的郢陈士族抓住机会,猛猛发起斗争。


    嬴秧趁势摘下一片土地和人口增加投资建工坊,纺织、农具、木料、造纸、沤肥产业在郢陈等新占楚县扩张,有人嘀咕说这会让农民抛弃土地、不务正业。


    实际这些工坊之间已经形成了流通闭环,纺织工坊产出的布用来给其他工人发工资,工人们可以用布当货币来购买新式农具、种子和肥料等刚需产品,纸张被普通楚民视为丝帛的一种,在小范围内充当货币使用。


    这一系列举动俱是为了推行新政而服务——推广秦字秦音,统一货币与度量衡。


    会说秦国话、会写秦国文字的人优先考虑进入工坊,个人习练秦国语言文字并通过测试,个人与基层官吏都可以加表现分。表现分高的家庭,在之后申请使用和购买新式农具、肥料、种子、脚踏纺车等新工具的时候更加优先。


    官方在城门口、城中心、市场入口处设立‘兑钱所’,收六国青铜货币,兑出秦半两。吏民商人在官营作坊和官营店铺摊位进行交易时,若使用秦半两付款,可以获得一点优惠折扣,或是多送一点小东西。


    针对车辆,嬴秧推出‘以旧换新’政策,会综合考虑车辆的使用年限、零件材质等给出一个置换价格。


    光是简单的置换还不够吸引人,贵族们轻易不换车,因为车真的很贵,相当于后世的超跑,有的还具有传家意义云云。


    嬴秧对外放出她正在改造车辆,未来将会造出一款更加平稳、速度更快、制动灵敏、转向灵活的车型,愿意将车辆从七尺轮距改装成六尺的家庭可以获得未来新车的购买、置换资格。


    她造东西的信誉非常在谱,此事一传出,立即便有人上门报名。


    有些人是真信她,有些人是借着名头下台阶。


    我家可不是怕了秦国刀子才换车的,我家是为了新车才报名改装,和骨气没有关系~


    此事传出,不仅郢陈贵族感兴趣,其他国家、地区的贵族也纷纷来了劲儿,写信托关系求加塞。


    虽然车还没造出来,但大家对她很有信心,更好的新车造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车是大件儿,造起来难呐,废时间,那肯定要早点跑过来排队嘛~不然天下有钱有势的人那么多,啥时候轮到我?


    天底下只有秦王不用买新车排队的问题,但他解决不了研发新车的任何问题。


    ……除了钱。


    还有人。


    秦王兴奋地带着一大笔钱和王室车匠来到了郢陈。


    嬴秧和王翦同时扶住额头,发出细微的呻.吟。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一定?


    第346章 灭楚(三合一) 至此,楚地


    秦王驾临的消息传来, 全军上下无不躁动鼓舞,将领请战,勇士请战。


    王翦苦着脸和渭阳君提前通气, 询问大王是不是嫌他打仗慢、费钱多, 不耐烦了?亲自往前线来催他?


    ……还真不好说,她也不敢肯定秦王是真为车来,还是以此为借口来监军。


    召见将军们后,鼓励慰问一番后,秦王拉着女儿兴奋地问新车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嬴秧:“……您真是为了新车专门跑来呀?”


    秦王笑而不语,他来这一趟,可以看清许多事情, 每一样目的都不重大,汇聚在一起就足以成为他奔波的动力。


    早在统一三晋的过程中,女儿就开始着手统一文字、语言等事,在统一货币、度量衡、车轨间距方面,她行事很谨慎, 道是与民生息息相关, 稍有不慎便是万千家庭破产人亡, 如今楚国未定,怎地忽然行了?


    “六十万秦人在此,大把生意可以做, 为了赚秦人的钱, 荆地吏民商贾本就会主动学秦音秦字。”


    士卒们出手的钱财要么是实物, 要么是秦半两, 荆楚大地上流通的秦半两增加,她再设置关卡,引导楚地市面上减少蚁鼻钱、布(形状的铜)币、刀币、圜钱等等。


    这种与国家货币政策有关的私密讨论影响重大, 只有父女二人对坐而谈,其他人受宠如李斯赵高,也不得近前。


    听女儿讲沉稳有谋略的行政方针与手腕细节,嬴政感觉肩背腰腿都不酸了。


    有个军政商兼通还非常可信的帮手,实乃君主人生一大幸事啊!


    不过……


    “长期具体是指多久?”


    “短则一二十年,长则三四十年。”


    新旧货币并行是一项必须尊重的规律,逆反、急切,会惹出社会大乱。


    “而且……阿父可以使心腹臣子讨论一下货币的铸造问题。”


    秦王不解,啥意思?有人造假?


    “是重量大小的问题。”嬴秧解释道。


    秦国1两为24铢,半两为12铢,标准重量在8克左右。


    假如进行1贯钱(1000钱)的大宗交易,铜钱重量达到32秦斤,一筐装不下,必须用更多人手或牛马驮着搬运,无形中增加了交易成本,不利于长途贸易。


    秦王对第一个理由不置可否,商人多、商业繁荣对于农业社会来说不是大好事。


    第二个理由他就听进去了——铜资源有限,天下一统后,驰道修建,作为辅助推行政令的多种工坊也会在各地兴建,市面上的商品数量增加,交易行为一定会增加,实物的交易总归不如铜钱便捷。朝廷还想统一货币,根据‘收旧吐新’之策,朝廷必须向市场投入大量秦半两。


    铜真的够用吗?一旦市面上发生“钱荒”,通货紧缩就来了。


    “通货紧缩……?”封建大地主秦王有点懵。


    “就是钱少物贱,物贱伤农。”


    封建时代的通货紧缩现象普遍带来物价下跌、生产萎缩、农民债务增加等问题,严重时会成为王朝崩溃的诱因。


    以战国时代的生产力和商业水平,这种金融现象出现得并不多,大多数人没有通货紧缩、通货膨胀的意识。


    作为一个统一帝国的君主和重臣却不能无知无觉,秦国欲统一天下货币,基建和战争将有大笔支出,工商业在嬴秧的推动下不断发展,产出和税收并行增长,执政必须提前在货币、财政领域进行试点,探出经验教训,以图未来布局天下。


    郢陈是北方与南方交界的大城,不同的文化与商业习惯在此汇聚,非常适合进行政策试点,从此地孕育出的经验可以推广全国。


    货币的大小与重量,新旧钱的兑换比例,不同商品的税收额度,地方均输与中央平准的需求……


    她读了各个朝代的财政政策,却也不敢说哪一套能完美适配今天的秦国和未来的统一局面,她选择抛砖引玉,将自己的观点整理出来告诉亲爹,让他去找聪明的朝臣商议、决策。


    “阳滋谦虚了。”秦王欣赏而骄傲地看着越发出色的女儿,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来,“你越发有进益。”


    “为阿父,为国家,为子民,孩儿不敢懈怠。”嬴秧浅浅笑着欠身。


    她已经成长到从前的自己都想不到、认不出的强大模样。


    秦王郑重收好她上交的财政策书,喜滋滋地与她共同用餐,八卦地问张良去哪儿了。


    嬴秧很淡定地说让他出去看看世界,磨练心性,让他未来给帝国效力。


    “那么一个美人,你当真舍得啊?”堂堂秦王吃起瓜来,眼神语气和村口老王没啥区别。


    [这有啥舍不得的?]


    “他该去做这件事,不然何以成才。”


    她不知道,在她成长后,她说起自己认为理所当然之事的语气带有充沛的……支配感,仿佛在宣读天命。


    嬴政诡异地沉默下来,女儿该不会把那些青年男子当儿子一样驯养吧……


    “对了,阿父,给我点钱。”嬴秧若无其事地伸手。


    “要多少?”嬴政爽快同意。


    “不多,也就六千六百万吧。”


    “噢,六千——六千六百万!?”秦王拔高声音,“你抢劫啊!?”


    “今冬将有大雪,要为六十万大军制备采购寒衣,寒衣必须加厚。”


    一件粗麻做成的冬衣价格在110钱左右,六十万件冬衣,那确实需要这么多钱……才怪!


    “他们在服兵役!”秦王深吸一口气,打算劝退吃钱的凶兽,“已经给他们包饭了,他们还吃得那么好!叫他们家中寄寒衣、布匹或者钱来!”


    嬴秧说:“行,那就多打一年仗吧。”


    “嗯?”秦王狐疑地看向她。


    “您特意来一趟陈县,不能白来,我安排军中将领挨个面见您,您和他们说说话?了解一下前线。寒衣方面,我已经派人去安排了,您和朝廷事后结账就行。”


    “可。”


    秦王还真想见识一下女儿如今的远见卓识能力。


    老大一只秦王在陈县坐镇,军中将领头皮发麻,天天觉都睡不好了,跑来和主帅请战。


    王翦心里压力也大,上面没派人质问,可王本身的存在就是一股压力,下面也在骚动,好在还有个渭阳君坚定地站在他背后。哪个将领请战,她就跑去检查那一军负责的屯田沤肥、营地卫生、饮食草药情况。


    王翦冷眼看着,她是真心支持信任他,再一看跟在她屁股后头跑的两个孙子,再想想自家的地位和渭阳君那快闪瞎人眼的前途,老狐狸琢磨一番,把王斐提到身边锤炼指导,勒令长孙王离好好给渭阳君跑腿。


    他没当过赘婿,也不是按赘婿的路子去提点王斐,他是个有自知之明的忠臣、能臣,他觉得渭阳君需要未来的丈夫也是个有自知之明的忠臣、能臣。


    《易》说,大人虎变,小人革面,君子豹变。


    君子豹变,其文斐也。


    幼豹出生时丑陋羸弱,经过锤炼修养后,成年豹子矫健美丽,君子当如豹子一样不断磨练自己,增强自身的学识品德。


    ……话是这么说,还是得给孙子买点护肤品,让他保养一二。


    从夏至秋,秦国除了治粟内史府主官小吏每天想上吊,其他人都过得很平静,贵人处理工作,平民与士卒种地做工,将领巡营写文书材料,官吏兢兢业业地维护秩序生活。


    楚国上下就没有这么安逸了。


    上层差点人头打成猪脑,四氏彼此敌视,项、景二氏已成仇人,不过楚王负刍到底是个三十多岁的成年君主,调停无果后,他当机立断,痛打景、屈二氏,保住项燕和昭氏,景、屈二氏委屈愤怒,但不敢再狠闹。


    人人都觉得自己委屈,埋怨楚王负刍不公平,负刍气得天天跑到宗庙痛哭,说国家危难在即,臣子们还内斗不休,八百年国祚不保哇!


    ……他已经决定战败后把锅往臣子头上甩了,反正不是他德薄有罪,是臣子无能,才导致大战失败!


    项燕顶着多方压力,吞下丧子之痛,将心力投身于军队,养护磨练精兵,时常叫战秦军。


    他心知,秋天将有一场大战。


    楚国国祚如何,端看他带领下的楚国大军能不能抗住休养生息一年、膘肥体壮的虎狼秦卒。


    项燕对国家的付出被人看在眼里,一些年青贵族为他所感化,抛弃世俗对抗偏见,衷心信服项燕的指挥与训练。


    这让项燕升起新的希望!


    楚国地大,秦国大军若不能在二三年内速胜,有这许多忠心耿耿、才华出众的青年将领在,楚国就不会亡!


    王翦已经老了,他的接任者……


    算了算了,不想这个话题了,项燕差点没给自己扎心死。


    四十余岁的王贲是帅才,正当年华;渭阳君也是帅才,年青得快滴出水来,听说她还养出许多将星……反观楚国,他那个有些傲慢,但颇具城府、腹有谋略、只要历练一番必能统领大军的阿梁死了,天赋稍逊但沉稳坚忍的长男阿渠英年病逝,小儿子重情重义但总在关键时刻心肠软弱,除非脱胎换骨,否则难成大器……


    公族贵族中,有天赋的年青将领不少,可他们并非亮眼的妖孽……


    项燕隐忍地吞下所有苦难,静候秋日。


    秦王政二十一年,楚王负刍二年,八月最后一日,项燕率军袭击平舆。


    王翦从容下令,命提前割完粟稻、早已跃跃欲试的秦卒出击。


    后有秦王坐镇,前有军功引人,中间一直吃饱喝足,秦军士气高涨,嗷嗷叫着往前冲。


    双方先是互射几轮,留下一些尸体,而后前军开始在平舆郊外厮杀,秋日暖阳沉默地挂在天边,注视着变成血炉的战场。


    步兵略有疲惫时,李信得令,率领精骑冲向楚国后军。


    楚军中呼哨不断,相貌端正的封君们跟着骑兵主将冲向李信军,战马嘶鸣,马槊交击,秦军再次擂鼓,派出新的一支骑兵。


    “还有!?”


    楚国将台上,有人激动地啐骂。


    “她的钱莫非真是从天上搬下来的!?”


    嬴秧站在高处,冷静地注视战场。


    秦楚之战原是双方都赌上全部家底的大决战,在她不断地开源节流下,秦国国力拔高加厚,粮食兵源更加充足,如今仅拿出七成实力。


    而楚国在去年被她重击后,死了两个大封君将领和数百军官将领,陪葬无数。有几千个楚国兵卒死在战场上,剩余活着的俘虏和逃兵归家不易,有的人没有牵挂,干脆跑去和刘季讨生活,假装不知道自己吃的是秦国粮,有的路上被实力受损的贵族掠去当奴隶,有的被盗匪杀死,有的干脆落草为寇,在故国境内流窜,只有少数幸运儿顺利归家,躲藏起来,害怕被惩处。


    如今楚国说是凑出四十万军队,其实原本只有三十万出头,刨除有仇后不易调动的景氏,项燕真正能调动、信任的军队只有二十四万左右。


    秦军隔几日便会轮换将士进行作战,楚军亦如此。然而双方粮草医疗后勤差别巨大,打到第十四天的时候,秦军依然能派出全新面貌的将领士卒,楚军就不行了,只要不是重伤将死,都会被驱赶着进行作战。


    楚军士气出现崩溃之兆。


    项燕等军中将领请求楚王亲征,激励士气。


    不止军中希望如此,朝廷外戚亦希望楚王亲上战场,对抗有秦王加持的秦军。


    负刍无奈,硬着头皮披上甲胄,领兵作战。


    楚军士气大振,作战英勇,在小股作战中获得了多场胜利,楚王与将领皆喜。


    秦将感知到楚军变化,汇聚于中军大帐,听候主帅变化调遣。


    王翦静静听众将说完,表示战术和作战节奏不变,依原计划进行。


    李信、彭越等少壮派将领有些愕然,楚王来了,主帅都不据此改变计划吗?


    若能生擒楚王,这场战争就直接胜利了啊!


    这不针对性地加大火力?


    “没必要。”她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她讲,“楚军是强弩之末,支撑不了多久。我军保持自己的节奏作战即可,只要始终打不出大战果,楚军新提起来的那口气被风一吹,就散了。”


    战势如她所料,秦军将领不贪功,只打防守反击战,打够了就清理战场,把楚军身上的甲胄、武器、布匹等战利品往回背。


    不管楚军怎么诱惑,秦将就是不深入追击。


    消耗消耗再消耗,秦军就这样冷酷地一刀刀割楚军的肉。


    在战场边缘观望战机的刘季、彭越特别庆幸自己上的是秦国的船,他们把自己代入双方将领的位置,一方有多吃力,另一方就有多爽。


    彭越问刘季:“你手底下都清理干净了吧?”


    刘季收编楚人为军,这两年作战、干活的时候,时不时有军官士卒蛐蛐他背叛楚国,他总要冷酷地清除这些不安分的异心者。起初下手的时候,动作果断,可他和信任的沛县帮成员心里都挺难受。


    随着他每个月稳定地收到秦吏送来的粮食布匹,还有定期的体检、根据虫子叮咬种类配制的不同药品,他、沛县帮、各级小军官再清除异己,事中事后没有半点难受,只觉得那些人养不熟,不识好歹!


    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又不是大贵族,戏那么多干啥?老老实实跟着强大又愿意照顾你的人干活就对了,你忠于楚王楚国,楚王出国认你吗?知道你是谁吗?差不多得了!


    “干净得很。”刘季小声说,“弟兄们都指望着这次能领个爵位回家,娶妻生子呢!”


    彭越问刘季个人咋想,刘季嘿嘿一笑,说自己也等着立个大功再相看人家,看情况,他衣丝还乡只在一二年间,到时他可以在家乡娶个贤惠的名门女子。


    彭越又问起其他人的婚配问题和倾向,以此打发时间。


    他们是一支打游击的伏兵,觑到战机就摸上去偷楚军的屁股,没战机就扛着武器回家吃饭。


    兵力充沛的秦军不仅在正面战场大打出手,还会安排骑兵和伏兵在楚军变换阵型时、收兵回营时、埋锅造饭时冲出来对楚军一顿痛打。


    楚军上下对秦军的强大越来越绝望,秦军将领也感慨从前小瞧了项燕。


    嬴秧私下和亲爹阴暗地嘀嘀咕咕:“我给项燕放了两轮血,他居然还能撑这么久!”


    秦王淡定地安抚女儿,“强弩之末,何须烦心?你的准备很充足,不要思虑过重。”


    在工作状态的女儿身边待了一段时间,秦王被她心中狂刷的各种想法险些砸晕,各个领域的细节处置、大方向思考、人事考量、军事安排等讯息不断刷新,初时把他听蒙了。他高强度处理政务的时候,脑子也是这种思考频率,他习惯自己高速思考已经很耗能了,再加载一个高频刷新大量信息的脑子……后果就是他头痛欲裂,赶紧物理隔离,找徐福学习冥想术。


    出钱的人都不急,嬴秧想想也淡定了,每日等着前线传来军情汇报。


    秦楚大军打到第二十七天,楚国后方传来粮草告急的信息,项燕军已经开始有士兵成批逃亡的现象,晚上还有恐惧的士兵做噩梦,尖叫嚎啕,引发营啸。


    这是一支很明显的败军,消瘦许多的项燕对眼眶凹陷的楚王说:“大王,请退兵。”


    楚王负刍默默点了点头。


    撤退的命令逐级传递,走哪条路撤退,撤退的路上有没有伏兵,安排谁去探路,谁殿后应对、迷惑秦军,给后撤的主力留充足的时间。几十万人肯定不能走一条路,那么如何分兵,分兵走哪条路。这都是需要明确的问题,即使是撤退,也要尽量保持阵型、理清思路,不能胡乱逃跑,那要溃散,不叫撤退。


    前线,娘子军营。


    白蒄拿着望远镜正在观望战场,周围的将领羡慕地看着她。


    ‘天眼’数量稀少,大王有一架,渭阳君有,主帅王翦有,然后就是白蒄了,谁让人家算是渭阳君的乳.妹,还是白起的后人呢。


    ……可恶!还是好羡慕!


    白蒄把望远镜递给成英,两颗聪明的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而后一同对主帅说出判断。


    “彼军主力正在撤退?”王翦拿着自己的望远镜开始看。


    楚军举的旗帜有大族也有小氏,按理说有大族压阵,阵势不该散架,可镜中的楚军确实一触即溃。


    再远眺楚军更后面的烟尘,经验丰富的王翦一下就升出楚军正在撤退的判断。


    “敲鼓,全力出击!”王翦果断道。


    白蒄与成英请求带着王离、蒙恬、李信、章邯、屠睢、涉间、苏角、栾布去打繁阳,埋伏撤退的楚军一手。


    繁阳是楚军东撤路径上必经的粮仓,若能提前埋伏,本就受创的楚军将雪上加霜。


    王翦仔细思考了一会儿,除了由于人情世故而加进来的栾布以外,其他青壮小将均是关中人,老秦人。以白蒄的能力和眼光,她肯定不止打繁阳,至少也是奔着项燕去的,更大概率是想带着关中小将们活捉楚王。


    王翦谨慎地思考了一会儿,同意白蒄接过这个重任。


    “多谢主帅,属下一定不辱使命。”白蒄一揖到底,洪亮的声音微微颤抖。


    九月末,王翦率军追击楚军主力,白蒄带领分兵轻装绕道,在黄昏时赶到繁阳。


    他们是急行军,抵达繁阳县城下的时候疲惫到不行,非常有败军之相。加上天色昏暗下,有楚军旗帜作伪装,加上有中途遇到、拉着一同入伙的刘季等楚人出面沟通,高唱楚歌,苦苦哀求,繁阳县公终于同意放行。


    一入城池,两千秦国精兵狠辣动手,杀死繁阳县公和不服从的官吏,控制城门、粮仓、武备库和城里的几个大族修建的箭塔。


    翌日下午,楚王才被项燕等将领护着进入繁阳。


    城门吱呀吱呀地关上,项燕紧绷的神经意识到不对。


    白蒄等人举着弩箭,让楚王和项燕投降。


    项燕冷冷道:“宁死不降!”


    楚王急得大喊:“上柱国!”


    “大王!”项燕悲伤道,“大王啊!有你在,有臣在,咱们未必杀不出去!彼军先入繁阳,必定不是大军!咱们城门外有大军,内有忠诚吏民,请大王……”


    杀出去?那不是就有死的风险?对面那么多弩箭!


    楚王负刍干笑两声,想拒绝,又难以辜负一双双护着他逃离的忠臣的期冀目光。


    “敢言于荆王,”白蒄高声道,“我主渭阳君曾有言,荆地博大,荆王与其他五王不可相比,若荆王受降,渭阳君将向天子进言,请封荆国降君为公!保留荆国宗庙祭祀!”


    啊!公爵!还保留祭祀!


    别说负刍心动,很多贵族将领都心动了。


    负刍撇过头,大声受降。


    项燕沉默,跟着放下武器。


    项氏军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而秦军没有给他们夜袭的机会,此日天黑前,羌瘣带领一万大军赶到繁阳,稳住楚国降军局势。


    第二天一早,秦军郁闷地发现,项燕还是跑了。


    负刍惊恐地看着秦军,生怕他们一怒之下把自己杀了。


    白蒄可惜地说:“您的公爵没了呀。”


    负刍忙道:“寡人可以传讯各地,让他们一同投降。”


    他也当真这样做了。


    楚王被俘、秦军大胜的消息传遍南北,许多城池接到负刍的劝降书后,放弃抵抗。也有执着守城、为楚国尽忠的城池封君,下场无非是成为秦军阀阅上的又一条战果军功罢了。


    入冬前,秦军挟楚王负刍,没有费多少力就拿下寿郢,自此,淮北平原全数归秦。


    剩余反秦的楚人依附于项燕打起的旗帜下,奔到淮南,拥护楚王负刍的长男为新君。


    有打得上头的秦将请战,被王翦驳回。


    嬴秧请亲爹主持召开庆功夜宴暨雪灾应对大会。


    众将前脚刚领完犒赏,乐呵呵地准备喝酒,下一秒听到会议的第二主题,整个人都懵了。


    “雪雪雪灾?”


    徐福和许负作为代表,简单讲解今年降雨量和气温方面观测到的异常。


    欢呼热闹的宴会瞬间变得安静焦虑,秦王笑呵呵道:“渭阳君已备好煤炭柴薪、寒衣冬油,以此为三军犒赏。”


    哇!大帐内的气氛瞬间就变了,将领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这场雪灾会有多大、有多严重、他们该做出什么样的安排来把自己的兵卒带过雪灾。


    嬴秧看着亲爹,用眼神催促他。


    [快说啊爹,快说啊!]


    被她“刷屏”了好一会儿,秦王才不情不愿地看了眼近侍,近侍高喊肃静。


    大帐内恢复安静,秦王道:“若有……淮南逃来的细民,尔等不可驱逐打杀,需报至渭阳君处,妥帖安置。”


    噢~~


    这个操作大家都熟,他们习惯了,淡定应是。


    秦王有些惊讶,又很骄傲地笑了。


    ……


    以寒衣、油脂、煤炭、铜钱为犒赏,秦军士卒压根不觉得有问题,反而有着深深的感谢——最少一百几十钱一件的冬衣呢,许多士卒家都是夏日当衣、秋末赎回,家中若有变故,未必寄得冬衣或钱财来军中,他们就要向军中的有钱人借,利息不低,寻常还要受债主打骂使唤、冷眼嘲讽,还不上钱的时候心理压力很大。军中发放现成的寒衣,贫寒出身的士卒心里很踏实。


    有些家里寄了冬衣或钱来的士兵看着两件衣服,不免嘀咕,倒不是嫌弃衣服多,这可是衣服!


    他们是心疼家人寄冬衣过来多花的邮费……


    知情的军官们笑骂道:“瞧你那样儿!再过一段时间,你就不心疼邮费了!”


    话是这么说,转头有个小军官还是将这事儿报了上去。


    他是个脑筋灵活的小军官,问上峰:“若士卒们不缺寒衣,可否想办法让他们租给没备下寒衣的荆民?叫士卒赚点小钱,也可以加深秦卒荆民之间的联系,叫他们知晓,咱也不是那等虎狼!”


    上峰一琢磨,士卒们赚外快,难道不孝敬他吗?且渭阳君就喜欢这种军民和谐的做法,他要是能讨这位贵人的欢心,留个印象……嘿嘿!


    “聪明人很多呀。”嬴秧放下寒衣临时当铺的策书,问陈平愿不愿意主理此事。


    夏至后,她便将陈平派去邺郡和故魏地砀郡,把蒯彻派去巨鹿郡和齐国,又传书在颍川的冯扶和郦食其、在巴蜀的张良,命他们为她筹措寒衣布匹,再派小舅舅夏适去河东找大舅舅,两人负责与上党郡守筹措煤炭、找姬家买油,白家和司马家负责牛马猪羊的采购,物资成批运来郢陈前线。


    六十万人意味着大量商机,商人争着抢着和她做生意、和秦国做生意。


    楚国商人也不例外,他们带着布匹丝帛、皮革粮食、牲畜油膏、甘蔗柑橘、鱼鲜珍珠、芝兰茝若等物品北上,与秦军做生意。


    有个楚国大商人出售的货物非常全,粮食布匹很多,定价也公道。


    嬴秧专门召见他,问他为什么要跑来淮北卖东西,不和淮南的勤王楚军做生意。


    那个楚国大商人说话很好听,吹捧了一番她和秦国的强大、富有、信用。


    嬴秧静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商人嗫嚅嘴唇,尬笑着说了实话:秦国有钱,付账爽快,需求还大,而淮南的楚军……封君们有钱,底层楚军穷,不像秦军普通士卒可以随手花钱,楚军士卒已经穷得连饭都吃不上、衣服也破烂了。


    “到处都在打仗。”出身楚地的大商人有些感伤地说,“大、先、呃、归宁侯发檄文予少荆王,命子投降,子不能不敬父,又不能愧对宗庙,便自请退位,请上柱国从公族中择贤才为王。”


    楚王有名分大义,他发檄文劝降,他的未成年儿子便处于道德下风,项燕很难以少王的名义反抗负刍的劝降书,他便想另立国君。


    项燕确实有大军在手,可景氏憎恨他,昭氏想拥立新王,屈氏认为他废立楚王的举动实在大逆不道,又有其他氏族想夺权,将楚国本就混乱的政局搅得更加稀烂。


    原先不论楚国有多少封君、封君权臣有多少权力,楚王始终是最尊贵的人,楚王掌握的权力权威是至高无上、不容挑衅的。


    国体分封和楚王专权并行是楚国八百年国祚的底层代码。


    嬴秧提前抽走楚国修补末期政局、稳定人心的关键代码——芈启,负刍的嫡兄,他据有一旦为王即可无视负刍礼法地位的特殊身份。


    芈启兄弟不回归南楚,南楚便不能拧成一股绳,专心抗秦。


    各家实力有强弱,但并不绝对。名分大义方面,众说纷纭,没有人可以绝对服众。


    这一年的冬天,罕见的大雪飘扬在华夏大地,安定的秦地早有预备,稳稳在家待着,等候大雪的冬日过去。


    本就苦寒的燕国忙于应对雪灾,连对秦国的恐惧都顾不上了。


    齐国是纺织大国,原本不缺冬衣,可秦国派人来采购许多布匹和冬衣,异常大雪天气来临时,齐国市面上的冬衣、布匹与絮少得可怜。


    以齐国的富庶国力,他们不至于因为秦国的采购而冻死一大片,但齐王和重臣不免为秦国的远见和安排而心惊。


    “秦国当真怀天命乎?渭阳君真乃神女降世乎?”


    齐王建问众臣,齐臣静默无言,不敢说是,也不敢否认。


    而之前被燕齐热切关注过的楚国淮南又迎来了另一番热度,漫天冰冷的雪花也无法给南楚氏族的内斗降温。


    每隔一段时间,便有至少一个氏族永远消失。


    人类的血与体温短暂地融化过大雪,将雪粒染成红色。片刻后,未有停息的鹅毛大雪在横陈的尸体上铺满薄薄的一层。


    一层又一层,一个又一个,一家又一家。


    拥有私兵的氏族互相争斗,没有私兵或私兵不够强大的氏族、普通士人、平民被有私兵的氏族劫掠,被沦为盗匪的流寇劫掠。


    乱,乱,乱。


    杀,杀,杀。


    死,死,死。


    茫茫淮南大地陷入诡异恐怖的怪谈时间,朝不保夕、身死族灭的恐惧平等降临于每个南楚人头顶。


    有点家底、见识的士人和氏族开始想办法往淮北跑,大氏族也往淮北送一点血脉。


    楚国最后的王都,寿郢宫城的高台上,嬴秧沉默而敬畏地看着远处白茫茫混成一色的天与地。


    入驻寿郢宫城的将领与官吏敬畏地看着她。


    谁也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但他们都知道是她在很久以前就布了局,搅动了南楚如今的风云。


    秦王政二十二年春,修养了一个冬天的大多数步兵领命在淮北进行春耕,王翦亲率水师与十万士卒民夫进入淮南。


    他仍旧是老一套打法,慢慢扎营,慢慢打。


    自己内部消耗了几轮的淮南城池意思意思抵抗了一下,有气无力地接受秦军统治。


    在淮北过冬的淮南人陆陆续续接到通知,乘着秦国的船只回到家乡。


    他们回到家乡,急切地寻找亲邻故旧,有的故旧还勉强活着,有许多死了。


    冻死的,饿死的,被杀死的,自杀的,自卖的……


    回淮南的人见到这副惨状,无不放声大哭,他们流着泪,抖着手,把随身携带的麦饼泡在水里,让亲邻故旧吃,让他们活下来。


    狼吞虎咽、恢复一点精神后,亲邻故旧哑着嗓子告解回来的人:“千万不要喝雪水!会生病!会死!”


    要打败这样的淮南,没有难度。


    要治理这样的淮南,千难万难。


    嬴秧不顾秦王父亲的勒令与下属慌张的请求,渡过淮水,亲自指挥淮南治疫、修复基建的过程。


    前打后治,楚城和楚人抵抗的力度越来越弱。


    王翦认为可能有诈,停下休整的时候,还有楚县县公不满地跑来责问他为什么打这么慢,县里的饥民、疫病等着秦军来治呢!


    王翦:“……”


    秦王政二十二年冬,最后一个楚王与项燕战死,越君为吴氏击杀。


    至此,楚地尽降。


    燕国与齐国陷入巨大的恐慌。


    作者有话说:


    来迟但骄傲,四舍五入一下就是日万了!我居然做到了!


    第347章 治楚(二合一) 抢项羽的人


    在淮南忙碌的所有人累得无法分出半点心力给其他人, 在战后恢复秩序是秦吏秦卒做惯了的事情,但淮南的重建是另一种难度。


    造成治理困难的主要因素是地理地形带来的:淮北为平原,相对容易建立交通, 商贸频繁, 各地语言文字、风俗人情有互通之处,淮南则多为丘陵地形,山林茂密,地势不平坦,隔着一座山,乡音风俗可能完全不一样。


    不怪楚国封君多,在这种地形多变的、小社会隔离严重的区域, 利用血缘对小县小山头的吏民进行统治是相当实际有用的措施。


    楚国败后,也有人向秦王上书,建议分封王室公子在荆楚大地,减少管理难度。


    秦王没理他们,一概留中不发。


    有楚国人想讨好嬴秧, 试探她想不想在楚国拥有一大片封地、建立超级豪华的府邸、每天随机宠幸一百个美人还不重样~


    嬴秧听了几句就不耐烦地赶他们走。


    淮南内斗死的人太多, 深冬大雪时, 尸体冻住还好,春天一到,冰雪融化, 腐烂的尸体和被污染的雪水、河水、江水就成了恐怖的瘟疫培养槽。


    她治淮南的时疫, 不仅是为了楚国民众, 也是为了保障秦军的后勤, 干净水源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二十二年时,她将在淮北当了一年多‘社巫觋’的女男抽调至淮南,采用“一巫二土十卒”的方法编织队伍, 即一个‘社巫觋’带两个本地青壮和十个秦卒,命他们带着粮食物资在县乡里社间行走宣教。


    先给饥民吃东西获取信任,再拉着饥民一道清理水井,撒生石灰、艾草等消毒,把井里已有的水抽出来,还要淘掘井土、清理井壁,让新的地下水渗到井里,这才能比较好地保持井水清洁度。


    又有挖埋葬大坑的事情要做,坑必须要深、要大,就很费人力,也费工具。埋葬坑的位置必须谨慎挑选,不能靠近河流水系,不能挖得太浅,之后下大雨把坑土冲刷,露出遗体就不好了,也不能挖得太深,不能影响地下水。埋葬的时候,坑里也要撒生石灰消毒,然后焚烧。


    生石灰需求很大,好在生石灰的获取来源多,有石灰岩矿、白垩不说,在水网密布的淮南,河蚌贝类多的是。社巫觋等秦吏需要考虑的是获取能源,可那些细弱的树木早就在大雪灾时被砍伐干净。


    消息汇总至嬴秧案头,她召来新任墨家钜子郭虢与楚国邓陵氏之墨,丢给他们‘框锯’的图纸,让他们赶紧组织人手做出来,荆楚人民等着新工具伐巨木获取能源。


    至于铁矿资源,她舍弃北方,转从南阳调。


    南阳郡守哼唧,不怎么情愿,忙得整个人暴躁许多的嬴秧大怒,奋笔疾书向亲爹告状,写完拿大蒜往眼前晃。


    她使劲眨眼睛,把眼泪挤到信件上,确认信件充满斑斑泪痕,才把装起信笺。


    没过多久,就传来南阳郡守被换的消息,新郡守是她大舅舅夏遵。


    家里终于熬出一个二千石,喜得亲妈姨妈特地传书来表扬她,夏氏把她要的中老青壮送来荆楚,任凭她用。


    张良把弟弟和族人也送了一些来,又有冯氏、陈氏、羌氏、蒙氏、王氏、李氏、杨氏等一些子弟,他们基本都在芝麻山书院读过书、听过课,受过一些熏陶。


    文士、武人、工匠先往改名为寿春的大城面见她,她于宫城设置三轮考试,以荆楚治理为题,让他们答题,格式不论,只要干货。


    有人从语言风俗切入,分析各地不同情况,说要拉着吕文等语言夫子编本书册,收录常用的文字、词语、句子及各国不同读音。


    有人是个被她腌入味的大族子弟,说荆楚如今缺人力、缺能源,那能不能建造大规模的水力作坊,解放荆楚因战斗和瘟疫而大幅减少的人力,让他们有空投入到农业和纺织的生产中,又说荆楚有座铜绿山,使用的燃料与上党石涅无异,咱们早点抢、啊不是,早点利用起来,铁资源方面应当先于南阳联动,南阳冶铁天下闻名等等。


    有人从教育方面入手,说应当趁荆楚氏族没缓过气的好时机多多建设学校,简陋一些不要紧,重要的是先立住,抓住荆楚民众脆弱的心理空窗期,把政策解释的话语权和下一代的楚人教育权握在手里,削弱熊氏复辟叛乱的基础。


    有人说要修路,有人列举恢复人口、鼓励生育的措施,有人请求减免税赋,有人抨击楚地一些大商人囤积居奇,麻烦管管。


    被薅来当助理的刘季、曹参、周勃等人看着看着就要大赞一声“说得好!”“有道理!”“这个也不错!”。


    他们文化水平有限,基层生活经验丰富,被薅来当考官助理的时候很紧张,生怕因为文化水平被嘲笑甚至赶出去。


    嬴秧让他们放心看,谁写的文章要是让他们看不懂,就单独放到一边,不必再管。


    沛县帮有些懵:“这是为啥呢?”


    “你们已经可以主理县乡级别的事务,资质出众,连你们都不能看懂考生写的策书,说明要么故作高深,要么佶屈聱牙,要么实用性不大。”


    他们就放心地当起一审小助理了,尚菁带着女官与陈嚣等士子负责二审,三审是陈平、蒯彻和被召回来的郦食其。


    二审和三审团队还需要整理分析几百份策书的观点方法,各自进行汇总,提炼成文章,且必须写明引用了谁人的观点方法。


    最后嬴秧编写了一本颇有厚度的荆楚治理发展报告,发送至亲爹案前。


    秦王带着甘启、隗状、被召回中央的王绾以及李斯等人仔细研读讨论,他们对其中的一些细节有不同的意见,但对大框架没有异议。


    得到允许后,嬴秧收尾第一阶段“瘟疫来袭”任务,正式开启第二阶段“基础建设与改造”。


    在南阳郡和已经铺开基础治理面的淮北地区东部,嬴秧派人探查寻找煤矿。


    南阳郡的鲁阳县是后世产煤大区平顶山的一部分,煤矿资源丰富;寿春东北边的舜耕山地区每逢下雨,就会出现黑色石块,附近的凤台县也有煤矿产出;淮北蕲城在一段时间后也传来好消息。


    荆山、洞庭之山、暴山、彭城接二连三传来铁矿被发掘的消息。


    秦国官府在水道旁建立水碓作坊、水磨作坊,大量解放人力。


    郭虢与邓陵氏之墨做出框锯后,又合力做出水转纺车,促进荆楚纺织业发展。


    相里骜带领秦墨在各处铁矿附近建设水排鼓风机,提升冶铁的炉温,使得出产的铁具质量大幅提升。


    在北方进行了窑炉技术突破的匠人来到南方,在此烧制玻璃和瓷器,嬴秧和少府赚钱的途径再添一翼。


    相里骜的丈夫高芒在南阳带着孩子放风筝的时候忽然点亮了风力技术思路,写信与嬴秧谈起造大风车的研究计划,想以风力带动灌溉、排水、磨面、舂米等作业的。


    立轴式大风车是南宋时出现的,高芒有心,嬴秧便将大概思路和技术要点写给他,又画了个简易图形,让他有方向研究。


    高芒花了大概一年时间做出大风车,在南阳盆地的东北部,常年多风、风力大的“南襄夹道”设置大风车,通过齿轮结构,使其与翻车、扇车、磨盘相连,完成灌溉和谷物加工作业,还能排涝。


    大风车兼具实用和奇物祥瑞功能,秦王亲眼见证过后感受到震撼,大悦赐爵高芒,命其接受嬴秧调遣,往东南沿海方向去。


    女儿说这种船帆式风车还能帮助抽水制盐,他心动极了。


    他想看海边的风帆,大臣们不许,呜呜嗷嗷地阐述利弊,还找母后写信给他,劝他回咸阳……他何尝不清楚好坏呢,就是想去看看嘛。


    嬴政悻悻收敛,楚地尽降后,女儿来信,一句话就把他哄开心了:女儿说会在东海筑造驰道高台,等统一天下后,请他来转一转,到时一应事物都准备好,保证他玩得开心。


    他美滋滋地和母亲分享喜悦,说到时候带母亲一起出去玩。


    已经苍老许多的赵太后慈爱地看着儿子,微笑说好。


    母子俩说了会儿温情的话方分别。


    ……


    “阿父!阿父!我求王夫子请了秦巫来!阿母和阿妹有救了!”


    泗水郡下相县,天空布着阴云,三辆车和二十几匹马停在季家门前,站在门口等候少主的季家家令吓了一跳。


    季布的脑袋从第二辆车的帷幕中探出来,车子还没停稳,他便想跳下来,被车上的另一个人捞住。


    “小心摔断腿!”王斐呵斥学生。


    等仆从把高足凳子放稳,王斐才松开禁锢学生的手。


    “这就是季家。”嬴秧饶有兴致地扫了一圈,发现没什么特别,微微有些失望。


    也对,季布虽然是‘一诺千金’的典故事主,说的是他守信守诺,交游广阔,是个真能扮成事的当地游侠头目,简称黑.帮老大。观住宅面积大小与仆从数量,季氏算是小有底蕴的家族,与项氏那等名门比不得。


    除了王斐,没人看出她细微的情绪变化。


    被祖父锤炼一番后有所成长的王斐安静地站在她身后,不再像以前那般患得患失,时常自责。


    这一二年,他自请主理弘农院在泗水郡的开办事宜,事情办成,他的自信与人格也得到了成长。


    嬴秧伪装身份,只说是王斐的远方亲戚,学过一些医术,因此跟来看看。


    坐在第二辆车里的下相县“秦巫”义龄紧张地下车,朝嬴秧行了个礼,匆匆往季家主母居住的内室去。


    嬴秧的便宜女儿义芍不仅生儿育女,事业上也已开宗立派,广收门徒。


    下相是项羽的起家之地,嬴秧不能不派人留意,加上刘季、萧何是泗水郡沛县人,彭城是重要的军事重地、未来的发展中心,大泽乡、城父县也在泗水郡,嬴秧干脆调了一批义姓医工来泗水郡各县工作,让他们开办医院、产舍,协助秦吏进行统治管理。


    见状,陈平、彭越、郦食其乃至蒯彻也来撒娇,求她指派医术精深的人去他们家乡,他们为此特意写信回家乡,告诫他们必须对医工以礼相待。


    嬴秧顺手给栾布的家乡也安排了一个,栾布脸红红地谢过。


    她虽白龙渔服,美丽的脸蛋和独特的气质却让人无法忽视,季家很快知道自家来了一位身份高贵的客人。


    季家家主子箕有些狼狈地来与她和王斐见礼。


    她坐在座位上,没说话,旁观静听王斐与季家家主对谈。


    她在王斐面前显露过对下相的异常看重,王斐以为是因为项氏遗部在此的缘故,有了彭城弘农院的开办经验后,他主动请命来下相从零开始办学校。


    他没暴露自己王翦之孙的身份,不然学生和学生家长跑得头也不回。


    有资源有人脉有经验,不图名利,只一心为她办好事情,不怕吃苦,王斐建成的下相弘农院成绩很好,除了项氏,其他大族都送了孩子来读书,乡级学馆与识字碑的推广成绩也好。


    一是因为他请了许多名士来,二是因为他还自掏腰包,请名士写故事本子,花钱让歌舞团下乡巡演故事剧本,又唱又跳的,把新的减税政策、识字请秦巫有用、贵族秦吏不得随意欺侮人否则就要受秦律制裁等表演出来,还有坏蛋楚国封君和大商人囤积居奇、欺男霸女然后被秦律制裁的故事剧本,甚至有贵族和大商人破防,跑来打杀歌舞团乃至王斐,被嬴秧反手灭了。


    现实的打脸故事送上门,名士大乐,写了个不要钱的本子送给王斐,演出效果十分火爆。


    王斐又请名士写骊山神女受女娲大神之命、受淮水大神之请,让信徒巫觋在旧楚地帮忙的传唱本子,其实这是个模板开头,之后接的故事不一而足,根据每个县乡的实际情况进行定制、修改。


    此时的娱乐非常匮乏,有钱人文雅点,就喝酒弹琴,与人吟诗作赋,武一点就是打猎和斗鸡走狗,家里势力钱财差些的就是当游侠,又称街溜子、精神小伙。妇女的娱乐活动就更加匮乏了,无论有钱没钱、已婚未婚,基本就是围着家务纺织打转,后世有钱妇女小姐常进行的拜庙游玩、礼佛信道等一点苗头都没有。


    当然,绝大多数人都挣扎在生活线边缘,没有心情寻欢作乐。


    可要是热闹娱乐自己送上门来呢?


    那肯定要携家带口去看的呀!


    对娱乐的追求是人类天性,嬴秧不得不下令规定演出的期限天数,以减少小民沉迷娱乐、疏于务农做工的现象。


    娱乐对人思想观念的影响潜移默化且长远,故楚民的态度一点点被软化,开始愿意将下一代送到秦国的书院。


    只要善政持续,不要过于横征暴敛,到了季布的下一代,他们就会认同自己是秦人,而非楚人。


    “你做得很好。”嬴秧拍了拍王斐的肩膀,“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王斐脸和脖子红透了,他浑身发热,颤抖着声音说:“臣想继续留在下相,留在泗水郡,直到弘农院在此地根基稳固。”


    “嗯。好。”嬴秧颔首,“行百里者半九十,你能坚持把一件事做完,很好。”


    王斐受不住了,他嗫嚅着告了声罪,退到一边喘气一边哭。


    嬴秧:“…………”


    路过的季布:“……?”


    他愣在原地,嬴秧低头看了眼他手里的麸皮,让他赶紧去给他母亲和妹妹送药去。


    还是个孩子的季布被提醒大事,连忙冲她欠身,咚咚咚跑到东侧院落。


    季家正有事,嬴秧与王斐没有久留,放下一些礼物后,向季家家主子箕提出告辞。


    过了几日,嬴秧从洪泽湖回到下相,正遇上季家父子三人来感谢义龄。


    季家很会办事,送礼的路上一路敲锣打鼓,提着鸡鸭,赶着猪羊,背着丝帛,逢人问起便大谈特谈对义龄、对秦医救下妻子、母亲的感谢,季家主母的兄弟接到亲人病重的消息后,特地从薛县赶来,本来以为要参加姊妹甥女的葬礼,结果她们起死回生,丁家兄弟特别高兴,让七岁的大外甥和三岁的小外甥骑在他俩脖子上。


    这种场面义龄见多了,她淡定得体地接受礼物,并趁机宣传脚气病,围观众人津津有味地听,小声说原来生活过于富贵还会得病咧!


    末了,义龄又请季家和周围的乡邻帮她宣传招生。


    季布仰着小脸,问义龄想招什么样的学生,他一定想办法为她招来。


    【叮!恭喜宿主见证‘一诺千金’名场面!】


    嬴秧在人群中含笑看着这和谐的一幕。


    义龄蹲下身,平视季布,同样认真地回答:“要踏实勤恳、有天资、品德过关的,学院里属阿布你认识的孩子多,请你多帮帮忙啦!对了,你能问到女孩子不?”


    季布啊了一声,弱弱地说:“一定要女子吗?我、我和女孩玩得少……”


    义龄说:“女子生产时,顶好有医术精湛的女医帮她呀。我的恩师从渭阳君处学到一门秘术,领到一门秘器,专门用来帮难产女子平安诞下孩子。我两位同门,一男一女,手都很小,非常适合妇产科,可谁人会请男医为妇女助产呢?男女徒弟,我都收,但助产秘术只能传给女徒呀!欸,其实我收徒不拘年龄!已婚妇人、有接生经验的最好!”她朝人群大声说。


    帮人接生是一项受欢迎的技术活,众人听见了,忙忙打听当她学徒的条件。


    嬴秧让王斐蹲下,她在他背上展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五个字,命人交给义龄。


    她走出人群,乘车离去。


    义龄捧着书笺,浑身颤抖,背过身抹眼泪。


    季布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趴在父亲和舅舅耳边说事儿。


    几个成年人一愣,丁伯最先反应过来,“那、那位贵客莫非是、莫非是渭阳君乎?!”


    义龄侧首,点了点头。


    季布懵懵地说:“渭阳君骂义大医了?”


    “小孩子不懂不要乱说!”父亲敲了敲他的脑壳,“义大医肯定是被渭阳君夸了。”


    季布不理解,“她很厉害吗?王老师和义大医被她夸,就哭得好厉害!”


    他父亲和舅舅小声说:“那位要是夸咱们一句,咱们也哭,夸你,你也哭。”


    季布皱了皱鼻子,“我才不会哭!她的夸奖有什么了不起?我看她只是年青漂亮,未必比义大医和王老师厉害!”


    义龄噗地笑了,“我之医术正是渭阳君所传,王老师办学亦是随渭阳君之规。”


    “啊?”季布呆了,“可是、可是她看起来比阿父阿母还小……”


    父亲和舅舅说:“渭阳君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已经传了两种道法,快当郡守了!”


    “?!!”


    季布惊呆了,闪着大眼睛听完神奇的轶事,然后他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为渭阳君效力!!”


    “我要去咸阳!!”


    他是孩子王,在学院说出志向后,许多孩子跟着他喊口号:“去咸阳!为渭阳君效力!”


    平民学生龙且喊得特别起劲。


    老师范增、年长的学生钟离眛(mèi)、路过的项氏族人听见,心情复杂。


    他们想训斥、呵斥、扭转季布,王斐与义龄的身影一前一后出现。


    心怀故楚的人苦涩地咽下未出口的话,只能私下聚集力量,与故国刮起的另一阵风暗中相斗。


    且等着!


    秦国总有虚弱时!


    作者有话说:


    ww季布、龙且、钟离眛是项羽的心腹大将,范增是项羽的谋士,这条时间线是看不上项羽乃至项家了,投女主是时间问题()


    经过女主插手之后,项燕的名声不如正史好,四家互相泼脏水hh


    第348章 回家过年的路上(二合一) 全是感情戏


    秦王政二十三年秋, 上命渭阳君还朝。


    嬴秧本欲将张、栾、王三人留在砀郡、陈郡、泗水郡这一片,不料亲爹私下写信强调一定要把他们三个带回咸阳,信件末尾还说, 若有更多, 除非特别喜爱者,不然不用带来。


    “…………”


    嬴秧瞅了眼车外相谈甚欢的三人,有点怀疑人生。


    出发之前,嬴秧偷偷找过张良,说他不用勉强,她会跟亲爹解释。


    向来在她面前注重仪容气度的美丽贵公子头一次当着她的面大发雷霆,气得嘴唇发抖, 质问她为什么不喜欢他还要招惹他。


    ……那不是你先示好的吗?


    不然我哪里会跟你这种大动脉搞啥职场恋情啊……


    又不能真让人跑了,不然他本来就抗秦,再一因爱生恨,对她也用上大铁锤……


    不要啊!她不要混到被前任大铁锤的地步!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拧巴, 她不愿意给, 两人年青的时候注定成不了, 但不妨碍她拿话哄他、反过来cpu他。


    她说她想过和他结婚,但是不敢问,若是被他拒绝, 她不要面子的吗?


    张良的气焰立马消失三截。


    她趁热打铁, 轻声问他, 假如她现在跟他求婚, 他能答应吗?他能放下芥蒂,接受当秦王女婿?


    张良胸膛起伏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有些道理, 两人都明白,不过情感和理智不是一回事,话不说开,他心里就堵着。一口气说出来,反而能想通,少点别扭。


    张良聪明,略微一思索便明白她的意思,短暂的松快后,又升起新的痛苦。


    这下轮到嬴秧困惑了。


    “您心胸宽广,性情豁达呗。”张良咬牙。


    嬴秧抱着他,说他没说真话。


    张良不由冷笑,笑完,他长叹一声:“您只能对人动三分心,喜有余,爱不足,自然不会因爱生恨。再多,您也给不了,您要顾着天下,顾着朝事,给不了再多……”他喃喃说着,把脸贴在她的脖颈间。


    二人静静地温存一会儿,张良小声和她说起游历见闻。


    两个事业批一说起自然地理、气候环境,顺嘴就会聊起军事攻防的关隘路径,一说起人文风俗,后半段必然拐到派什么样的官吏来治理,至于实物特产又会分为必需品、贡品、可发展的经济品等等。


    听得两人的近侍们死鱼眼,很惆怅地坐在门外叹气。


    回咸阳途中前期,三人间的气氛其实还有点微妙:张良偶尔发呆,冷冷看着两人又看看她;栾布比较沉默,只在处事细节上看出他对张、王二人持晚生礼;王斐是最自然的那一个,对张、栾二人态度亲近,会调解开导两人,还会主动引领话题气氛往轻松家常的方向去。


    看得王离等王家人目瞪口呆,要说他们原本没有嘀咕,那是不可能的,他们是王斐的至亲,肯定希望王斐获得他们认知中的幸福,比如妻子忠贞什么的……至少不要明目张胆地那什么嘛……至少不要把事情摆在明面上嘛,给人一个闭一只眼的机会啊!


    ……欸不是,子豹你小子怎么接受得这么快、这么自然,我们安慰你,你居然还反过来教训我们这样说对渭阳君很不尊重?!


    ……渭阳君给这小子喂了什么药啊?


    王家人震撼地看着王斐。


    更让王家人震撼的还在后面,大部队路过雒阳时,遇到一个写作骊山神女读作渭阳君的的信仰团体。


    这种属于淫.祀的现象必须打击,栾布与王离带着人捣毁神龛,没收聚集的钱财,令当地官员收拢、教育这些人。


    当时王斐还很正常,到了晚间,他看到正在讨论收尾捣毁工作的栾布与王离,发癫了。


    他高声痛斥两人的行举属于悖逆无礼!会受到神罚!


    王离当场就懵了呀,咱们一家人,你咒我?


    他发火要揍王斐,王斐的眼睛却越来越亮,狂热陶醉地高声吟唱经文,激动到浑身发颤、发抖,最后甚至到了抽搐的地步。


    栾布赶紧跑过去请人。


    嬴秧匆匆赶来,王斐喉咙里发出不明意味的嚎叫,扑过来趴在地上,哐哐嗑头,痛哭流涕,忏悔自己没能保护好她的祭祀与信仰。


    “………………”


    王离手足无措,王家人试图说服叫醒他。


    嬴秧尝试与王斐进行理智的沟通,王斐哭着说自己无能,要用生命捍卫她的尊崇。


    “…………”


    “给他两巴掌,让他清醒一下。”嬴秧对王离说。


    王离狠狠心,抽了两巴掌。


    没用,王斐嚎得更加厉害。


    王离弱弱道:“要不,您打打?”


    嬴秧抿抿嘴,试探着摸了摸王斐变热的脸。


    王斐倏然安静,呆呆地看着她。


    嬴秧让他喝安神汤,王斐不问不语,乖乖喝下,第二天醒来,又是一个正常人的模样。


    众人大松一口气。


    “怎么回事?”嬴秧问王离。


    王离一脸尴尬地复述堂弟的癫言癫语。


    王家人低着脑袋,不敢吭声。


    “管好你们的人,这事儿传出去对两家都不好。”嬴秧扶额,“之前朝廷就有人以此攻讦我行巫蛊,唉。”


    王家人面色一紧,保证会做好扫尾工作。


    巫蛊是不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绝不能让看他们不顺眼的有心人拿住把柄,成为杀灭两大功臣势力的武器。


    嬴秧问王家人:“他以前也这样过?”


    王家人摇头。


    王离让亲兵把王斐的贴身侍从提来,询问王斐的情况。


    从小与王斐一起长大的侍从哆哆嗦嗦地说:“从小时候起,少君每日早晚都要念诵长经,日日不落。一日主君撞见此事,令少君止行。少君不听,主君把少君打得厉害,少君仍不改。主君发怒,说要把少君打死,主母吓得求老夫人,老夫人做主,把少君送去邺郡。自那以后,少君一天要诵三顿长经。这几日,这几日,少君开心,午间少诵一回,晚上多诵三遍,仍有、仍有不安与愧疚……”


    王家人不理解,王家人大受震撼。


    栾布皱着的眉头始终没松开。


    嬴秧若有所思,对侍从说:“辛苦你一直用心照顾子豹。”


    侍从赶忙道:“奴婢的大母是主母的乳母,奴婢的母亲是少君的乳母,奴婢不辛苦。”


    这话一出,一些冰冷的目光立刻回暖。


    嬴秧将王家人遣散,堂内只留栾布、王离与侍从居台,她一点一点盘问关于王斐的生活细节。


    王离意识到什么,催促侍从居台如实照说。


    侍从居台与王斐关系极亲密,人也机灵,对王斐多有相助,最重要的是,王斐离开军营前,王翦当着王斐的面告诉居台,说若有一天渭阳君问起王斐的事情,居台要如实照说。


    王斐的情况可大可小,他明面上很正常,只是不能受刺激。


    就看当事人愿不愿意接受。


    嬴秧问完,赏侍从居台一些钱,让王离善待他。


    王离觑着她的脸色,纳闷她为啥如此平静,带居台退下,另有盘问和叮嘱。


    嬴秧牵着栾布到偏厅,两人对坐着玩五子棋。


    “君侯……”栾布想劝谏,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忧愁地耷拉眼睛。


    嬴秧每次看到他为原始出身而自卑苦恼的样子,都想……欺负他。


    这样想着,她干脆挪到栾布身侧,出手抓住他的耳朵和脸颊肉,揉来揉去。


    栾布浑身僵直,躲也不是,迎合也不是,只能无措地任她施为,不敢轻易动弹。


    她缓解了一点压力和冲动,问他:“你觉得王斐这出是真是假?”


    “什么?”栾布一脸懵。


    “王翦专门调教过他,他性子要是没变化,王翦不会放他离开。”嬴秧勾着栾布宽厚多肉的耳垂弹来弹去,自言自语地分析,“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看到捣毁淫.祀事了,今天突然发什么疯?”


    她看人多了,眼光历练出来,有时候人的气场气质稍有变化,她立刻意识到不对,方才她看到王斐,没察觉他不可沟通。


    栾布面红耳赤:“……?”他不理解。


    “你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栾布别扭着身体跑了。


    嬴秧躺在榻上,有些心累。


    本以为王斐被教好了,结果是向内癫得更深了,好在他还能听进去她的话……


    真的要选他吗?


    嬴秧把各家未婚青年放在天平上衡量,冷酷地评估审视他们。


    出身,家世,长相,才能,品性,忠诚,好感。


    没有人完美符合七项要求,每个人多少有“缺陷”。


    她真的考虑过和张良结婚,奈何他忠诚方面跌穿平面,她怕他把持不住,借着和她的正式关系大搞博浪沙。


    栾布也是非常好的结婚人选,五好男人,前两项对于她个人来说不是事儿。


    ……对她父母亲眷、宗族朝廷来说,前两项就是天塌的大事。


    要是她硬要和栾布结婚,栾布不死也要被流放……


    李信这个婚前有多娃的男人从来没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很多贵族子弟情况差不多,没结婚不等于没娃没姬妾,要不就是长相能力平平,她都懒得看。


    【叮!您有一位核心粉丝的状态发生了变化!】


    【核心支持者:王斐(虔信)】


    好哇!这小子果然在演戏!


    嬴秧无语,他乱搞啥呢?


    王斐的屋舍里。


    王离硬梆梆地关心堂弟身体如何。


    “冲撞君侯,叫兄长担心,斐之过也。”王斐垂着眼睛,很柔弱地说。


    居台扑倒在地,“郎君,少君是受了刺激才变成这样的!”他控诉道,“前几天,七郎要拉着少君去女闾,昨天,侍中不打一声招呼就把美人塞进少君房里……”


    王斐捂着胸前,很激动地看着王离,“我早已发誓为我主守贞,从不逾矩!如今蒙君侯、大父垂怜,悉心教导,眼看我可能要有个前程了,叔叔兄弟竟然要拉着我不干不净!”


    王离下意识给叔叔弟弟们说话:“他们、他们不是那个意思,他们也是为你好……”


    他还不到三十岁,就要提前面临处理家族人际的难题,很痛苦,又不能不干。


    “你……呃,你真的要……?”王离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王斐大多时候懒得和人说这些废话,双方不是一个精神世界,但大兄不行,大兄是嫡长孙、承重孙、未来的王氏族长,他必须想办法说服大兄站在自己这一边。


    王斐首先抛出王翦的态度,王翦对孙子有觉悟一事表示喜闻乐见,反正这个孙子影响不到王氏的传承,只要他乐意接受,王翦没意见。王贲不用说和问,只要侄子不诉苦,王贲为隔房侄子闹什么?


    王离忍不住问:“三叔三从母怎么想?”


    “我父有十三男,不缺我一个。”


    “你是嫡长子!”


    “我幼年生病时,阿母衣不解带地照顾我,父亲知道后大怒,骂她不懂事,在我身上浪费钱财精力,说他们还年青,该抓紧时间多生几个,我死了就死了,做什么为一小儿而涕泣憔悴。生下来这么体弱,未必养得活。就算养活,也是一个废物。上不得战场,挣不得军功,于家于国,没有一点儿用处。”


    “啊……”王离张大嘴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王斐神色淡然,极为流利地道出那些曾经狠狠伤害过他的话。


    “为了这事儿,父亲打了阿母。”王斐继续爆料,“大母知道了,很生气,骂了父亲,转头劝阿母和父亲生出阿巽。阿巽生下来很健康,父亲喜欢,阿母也挂心阿巽。”


    他浅浅一笑,说:“我并不嫉妒阿巽,相反,我很感谢他,他生出来之后,阿母的日子好过多了。生水痘的时候,我觉得我死了,阿母就彻底解脱了,以我的身体,就算侥幸活下来,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是躺在床上的废人。”


    王离嗫嚅道:“别这样说,阿斐,别这样说。”


    “第一次彻底病愈,第一次被鼓励好好读书,第一次被期待未来长大成材,第一次被肯定夸奖……”王斐每次回忆起来就会因巨大的喜悦而颤抖,“大兄,你不会明白的。”


    他清亮的眼睛里闪过痛苦,“我从小生病都感到很抱歉,常常觉得自己应该死掉,可我又不想真的死掉!每次喝药,我都觉得自己很卑鄙!我占了阿巽的承爵位置!”


    王离忙道:“家里都盼着你好,你放心,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那也不是他们良心发现了,而是他受神女的帮助变得强大,才免于幼年的困境。


    王斐心里门儿清,当即顺着王离的话往下说:“兄长!兄长!你帮帮我!我不能离开她!我从前不敢肖想多的,只要能远远地看着她就满足了。可咱们家起来了!”他眼巴巴地看着王离,“君侯对我并非无意,我、我心里也起了妄念!兄长,你帮我管管叔叔兄弟!”


    “好的好的。”王离说,“我替你去说。”


    他又再次强调叔叔兄弟们没有恶意。


    “呵呵。”王斐撇嘴,“七郎婚前,叔叔拉他去寻欢,他以不想让妻家难堪为由拒绝,怎么到了我这儿,就要拉我去女闾?二十叔也是不讲究,与他生育过两个孩子的女伎也往我房里送。”


    王离:“…………”


    大王在上,他们是真敢呐!


    “七郎自从被离婚后,脾性越发古怪了!”王离沉着脸安抚可怜的堂弟,“二十叔那边,我写信与大父说!他以为没人看得出他打什么主意吗!”


    竟敢妄图以这种龌龊手段与贵人相连,攀附裙带,实在丢王家的脸!


    “辛苦兄长。”王斐柔柔地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客气啥。”王离转了转肩膀,“君侯竟然对你有意了!这是咱们全家的荣幸呐!来日要是真成了事,族谱一定单开一页记这件事。”


    他越想越美滋滋,说话就飘了:“渭阳君功劳如此大,以后肯定有一片很大的封地!就算不是王,也是个公吧!”


    人真是屁股决定脑袋,一想到自家可能与渭阳君结亲,他立刻真心期望她日后的封爵高点再高点。


    “兄长慎言!”王斐连忙按住差点飞起来的兄长,封王都出来了!?


    “现在三位都还没封侯呢!”王斐一脸严肃,低声说道,“君侯从未对此表示过在意,想来上意另有乾坤,咱们家须得谨言慎行,不能恶了王上。”


    王离诧异地看着显露一点锋芒的堂弟,再次确认:“你亦有才华,当真甘心居于人下?”


    “兄长这话说得……”王斐有点无语地笑了,“多少男子居于渭阳君之下,再说了,世间人样千百,我只喜欢和家人亲密地在一起。若需要我去挣钱挣功名,我就去,不需要我去挣,我就当贤内助。”


    贤内助一词彻底把王离的想法扭过来了,他就当阿斐是个“妹妹”,嫁出去了。


    通了,一切不合常理的地方都通了。


    王离豁然开朗。


    王斐平静地躺回床上,过了一会儿,发现是栾布过来,他有些诧异,旋即了然一笑。


    “我装的。”


    他给栾布的说辞大差不差,就是卖惨解释那一套。


    栾布同情地看着他,但没有轻易放过他,依旧在他身上留了一只眼睛,好在有祖父的眼光背书,她应该相信他不是真疯。


    一想到自己竟然接近了那个目标,王斐浑身发颤,他挨不住,起身抄书,抄她颁布过的政令、编纂的书籍、传播的经文,以此回归平静。


    嬴秧让段轮安排两个人跟着王斐,王斐欣然接纳,丝毫不在他们面前遮掩日常生活,对二人以礼相待。


    这一路不是普通的旅行,而是让人心生期盼的归家之途,包括嬴秧在内,越往西走,队伍里的关中人越兴奋。


    在秋天自东向西走,嬴秧感受到各地作物风景的变化,感悟颇多。


    四人在鞍马颠簸中磨合几个月,有人生病,有人被拉去查案断案,有人心烦去集市逛街被拦路强留,有人察言观色、耐心调节关系,小团体的气氛越来越融洽。


    某几天连着阴雨不能赶路时,嬴秧用硬纸画出扑克牌、桥牌、胡子牌、麻将牌,四个人换着打。


    嬴秧打牌纯当放松,偶尔好好打,偶尔随便出牌,纯捣乱。


    王斐玩啥都一般,但运气不错,不管她牌好坏,不管自己队友是谁,都坚持给她喂牌。


    栾布会算牌,打牌态度认真,刚开始还会因为她不好好打牌、纯捣乱而有点生气,后面遇到牌差到极点的情况,嬴秧看不下去,给他喂牌,王斐也给他喂牌,他有点不好意思地顺着打活牌,然后在快赢的时候被张良绝地翻盘。


    三人一起破防大叫!


    张良嫌扑克牌简单,喜欢桥牌,他算牌厉害,打啥都老赢,好胜心一上来更是算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不让人赢一局。


    气得嬴秧要轰他下桌,嚷嚷着换王离来。


    王离:“…………”


    我也没这么笨吧!


    他上了一次桌,坐王斐的位置。


    一个下午过去了,差点连裤子都输没了,一脸呆滞地吃晚饭。


    可恶!和你们这些聪明人拼了!


    李信天天羡慕地路过,后面也被喊上桌打一打。


    他仗着有钱,打法激进,嬴秧冷眼看着,在他连赢几把大牌后给他做局,让他把之前赢的钱全部输光,还要赔上小金库。


    李信输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老大一只武将差点哭出来,君侯怎么合起伙来欺负他呢?


    “吃教训没?”嬴秧问他。


    李信把泪花一眨,倔强地说:“我还有钱!”


    嬴秧眼睛一眯,又让他连赢后大输两次,他终于不犟了。


    “记住这种感觉。”嬴秧淡淡地对李信说,“对战场要有敬畏感,不能总看着大胜,偶尔可以赌一把,长期还是得求稳。征伐南楚期间,你觉得憋闷,觉得不够痛快,现在还这么想吗?”


    李信低着头。


    嬴秧有些失望,他还是要吃个现实战场的教训才明悟吗?


    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可那些士兵也有父母妻儿,怎好放任他们的性命成为李信的磨刀石?


    李信察觉到她的异常冷淡,失魂落魄地告辞,事后他送来赌金,嬴秧没要,他坚持,嬴秧发火,他不敢再坚持,缩起来想她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后面遇到另一个大动脉贴上来的秧宝:“…………”


    第349章 回咸阳,议加冠(增两千字) “秦国祚不


    距离咸阳还有五十里距离的时候, 嬴秧就遇见了来接她的迎接队伍。


    已经卸任退休的嬴子嘉为正使,夏毋急为副使,两个老人远远见到她时就开始流泪。


    “叔祖!外翁!”


    嬴秧提起衣袍下摆, 三步并作两步, 快步跑到两位许久未见的长辈身边,因是亲人,她可以大大方方地紧握他们的手表示激动与思念。


    双方见礼叙话,温情一番,走了二十里,拿着特许在一处行宫歇下,第二日换上最好的行头, 容光焕发地回咸阳。


    过渭水横桥,入章台宫,嬴秧有片刻的恍惚。


    回过神时,她的身体已经自己动起来,手持象牙笏板, 低着脑袋, 小跑走上台阶。


    长而高的台阶上, 秦王携公卿重臣等候良久。


    这是不合礼仪的,秦王是国君、是父亲,他该坐在章台宫里等女儿觐见, 有朝臣如此说。


    秦王笑着赞他尽忠职守, 然后不听这话, 自顾自出门等。


    “父亲!”


    “我的儿!”


    父女一打照面, 四泡眼泪噗地一下就喷出来了。


    小哭一会儿,嬴秧擦擦眼泪,按照礼仪行大礼跪拜, “臣渭阳君秧拜见大王,大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好好好!”秦王扶起女儿,牵着她入内。


    嬴秧有些怀念地打量章台宫,与她离去时相比,章台宫的布局没有变化,变换的是家具陈设的款式颜色。


    从前章台宫上挂锦绣壁衣彩绸,下为黑红相间的漆器家具,观之有股古朴豪迈的富贵气,十余年间,受她影响,壁衣彩带增加了亮面的缎料,光泽更强,陈设器具方面多了许多玻璃,比如装着酒液的长颈玻璃壶和配套的杯子,比如用漂亮的宝蓝色玻璃做成的复壶浮漏。


    不知道外面的宴席上有没有玻璃,嬴秧有些好奇。


    这场庆功宴规模很大,不局限于章台宫正殿,前庭与侧殿亦有宴会举办,她的下属们都在外廷参宴。


    正殿的宴会是专门为“灭国者”办的,嬴秧算一个,王翦与王贲父子肯定在。


    王翦年迈,打完楚国,人有点快不行了,嬴秧赶紧派人给他紧急养护,他回到咸阳后也很惜命地听医生的话,老老实实静养。


    嬴秧含笑与王翦对视一眼,轻轻移开视线。


    坐在王贲下首的端正中年文士冲她低头,神态很尊敬。此人座次也高,气场却有些暗淡。


    嬴秧知道他是谁了,灭了韩国的曲腾,本来大受重用,美滋滋地当着内史,未来展望公卿呢,啪的一下,他弟弟管着的颍川郡出了大叛乱,前途转眼就灰暗了。


    秦王没有削曲腾爵位,只免了曲腾官职,已是开恩。


    曲腾心知秦王不喜失败,不爱用败将败相,他是不敢眼界高了,只求能重新获得一官半职。


    秦国确实重爵位,可光有爵位,没有官职掌握实权,他这种没有根基的降人离阶层滑落就不远了。


    曲腾试着走过很多人的门路,母太后的赵家是首选,他走到一半,信都君突然亡故,信都君之子自己都要努力,哪里有闲心顾上他?他又试着走夏氏的门路,看能不能与渭阳君搭上线,没走通,全程冷冷淡淡的,一点都不念旧日韩国情谊……


    蹉跎几年不得存进,昔日风光无限的韩国卷王如今黯淡烧光。


    嬴秧有些唏嘘,为之警醒。


    幸好,她没有失败过。


    她慢慢啜饮米酒,礼官与赞者的声音很优美,说的话很无聊,礼仪流程也无聊。


    在外面的宴会参与者还能和熟人聊五毛钱的八卦,说说小话,内殿高位里的人就是在执行纯粹的社交与政治任务。


    [米酒里要是打个鸡蛋、放点红糖就更好吃了。]


    [蹲了这么久,西边的商人还没带来葡萄,真是醉了~我滴葡萄汁葡萄干葡萄酒~]


    [话说吴荫寄来的包裹还没拆,会是啥呢?要是茶就好了,对匈奴胡人的贸易控制手段又加一项~]


    [我靠!好可怕!吃着美食,喝着美酒,我居然还在想政务工作!!]


    [不行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要放松!我要哈啤!我要休假!我要玩!我要大吃大喝大睡!]


    许久没有接到连环轰炸的秦王微微出了一会儿神,而后有些怀念地笑了。


    他体贴地把南宫扩建的任务通知延后,等女儿过完年假再说。


    话说给女儿拟个什么官职好呢?


    秦王盘算起来。


    内史?有点重了,她还年青,现在就当内史,之后怎么升?


    九卿也重,当九卿的副官又好像有点屈才低分……


    唔,到时候让女儿说说自己的想法,看她想干啥,到时候给她捏个新职位出来也不是不行~


    受女儿异常宽松的心态影响,秦王思索起与她相关的政事时,心态也放松下来。


    他之前也曾担心她仗着功高,生出高傲蔑视之心。


    今日重逢,即知她秉性未移。


    既然如此,他必不负她。


    庆功宴尾声,秦王宣布一个重大消息:明年五月五日,他在咸阳信宫为渭阳君举行加冠礼。


    群臣哗然。


    这道挑战八百年礼制的命令引起纷纷议论,朝臣和在野的士子激动地表示反对!


    渭阳君有大军功,您爱封啥封啥,大家都不反对,可您让她在宗庙行加冠礼是什么鬼!?


    她是女人啊!


    她该行及笄礼!


    怎么能让她用男子的礼仪呢!?


    颠倒纲常是生出混乱的征兆!大王万万不可啊!


    奉常和宗正私下觐见秦王,有些不安地劝谏。


    不论他们直谏还是讽谏,秦王都不听,只让他们回去准备礼仪需要的东西。


    众朝臣又想劝当事人主动拒绝此事,见不到人,嬴秧被留在宫内,在亲妈和奶奶处轮着住,又被拉着见数不清的漂亮阿姨和熟悉又陌生的姊妹兄弟,被各种投喂。


    她受宠,有大功,到哪都是大红人,众人争相捧着她,与她说话。


    起初她还有点新奇感,不同的人簇拥着来来回回,她还不能拒绝不见。应酬完一轮,她心累得要死,在扩建不少的南蕙殿和亲妈、姨妈说想装病躲人了。


    姨妈大夏夫人端详她的脸,说:“前些日子才长了点肉,一不留神又消下去了。”


    亲妈立刻响应:“不见了不见了!”


    于是嬴秧给亲爹和奶奶递了个消息,安安心心地装病躺平。


    她这个病装得人尽皆知,有些人被此挡住,悻悻而返,只有比较熟的人才会被迎接入内,比如与她年龄相仿的大公主、三公主与六公主,扶苏、将闾和公子高已经不方便入内宫与庶母相见。


    秦王自然畅通无阻,这一日,他来南蕙殿看望女儿。


    嬴秧听到谒者通报,忙忙爬起来更衣。她趁着晴日洗了头发,刚刚躺在摇椅上晾头发呢,这会儿头发没干,肯定不能束成发髻,不然要头痛,而且时间也来不及。又不能披散着头发面君,那太失礼了。


    侍从们慌慌张张,她笑着安抚他们,让侍女编了个松散的大辫子,就这么提着长长的大辫子去见亲爹。


    一见她滑稽的造型,嬴政就乐了。


    “深秋有风,仔细头痛。”他笑着叮嘱一句,不说其他。


    嬴秧欸了一声,一家五口和和美美吃了顿午饭。


    荣禄小时候比较呆,经过两个妈的悉心教导,已经长成不说话就看不出智商破绽的漂亮少年。


    吃完饭又说了会儿话,秦王起身离开,他今天来是想把女儿提去章台宫帮忙处理政务,不巧遇上她洗头,只好再放她一天假。


    众人送君至帷门,秦王余光瞥见异样,回身细看。


    看清异样的真面目,秦王如遭雷劈!


    “你、你——”嬴政抖着手拿起女儿因为行礼而滑至身前的大辫子。


    几丝白色藏在辫子里,并不明显,在一位壮年父亲看来,刺眼万分。


    嬴秧低头一看,平淡地哦了一声,“拔了就好了,不是新长出来的,问题不大。”


    她习以为常,并不把几根白发放在心上。


    夏仙莳呜地一声,捂脸大哭起来。


    夏长君安慰堂妹,说着说着,亦哽咽不止。


    嬴政手里的绢帕湿了一大片,仍止不住流泪。


    [不至于吧……]


    嬴秧有些懵,“几根白头发而已,养一养就好了,你们哭啥?”


    “吾与你母尚未白头,你正青春,竟已生出华发!”嬴政深吸一口气,“你为国家大事殚精竭虑,忧心至此……”


    他一句话没说完,新发的热泪涌出,喉咙复而凝住,久久不能言。


    “你知养生之道,当父母国家存保寿数。”


    嬴政彻底给女儿放大假,许她自由出入宫廷的符籍,暗示她可以随时出宫找乐子,不用拘泥于世俗。


    “秦国祚不绝,则汝之子孙,必列嬴氏,承尔爵位。”秦王郑重承诺。


    嬴秧诧异于始皇帝之开阔,郑重拜道:“我,必守嬴氏家国。”


    秦王命侍从小心剪下她白色的头发,放进玉盒,于大朝会时传诸百官。


    群臣诧异不解,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赞者用洪亮的声音严肃告知白发来历。


    “啊?!”


    朝臣大惊,武将们有些唏嘘,又觉得理所当然。


    带兵打仗很伤身的,长途行军、野外生存、劳神思忖、协调众事……哪一样不耗费心力?


    王翦这么大年纪,能领着六十万大军打完楚国,已经很引人侧目。


    渭阳君年少征战,屡战屡胜,还将治理一道发挥得极好,早生华发是她辛苦的证明,也让众人多了一丝‘她原来也是个人呐’的感慨。


    秦王坚持,宗室分成两派,武将默认赞同,勋戚作壁上观,公卿文臣、各家士子亦分成……三种言论。


    反对派以齐鲁出生的文臣儒生为主,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赞成派喉舌不遑多让,不但能引各派先贤典故、还根据变换的世事提出各项礼议修改意见,这部分人以薛县人叔孙通为首,故韩魏楚的士人紧随其后,为嬴秧摇旗呐喊。


    公卿重臣忠于秦王,或者说不敢见恶于威势愈发浩大的秦王,含糊地说两句礼制变更会埋下后患的担忧,不等秦王发怒,他们又立刻说渭阳君的功劳真的大、太大了,她身体也出现了一点问题,所以之后灭燕灭齐就别让她上了吧。


    秦王与重臣心照不宣地交换意见,反对派的声音顿时显得孤单薄弱,不成气候。


    秦王下诏,宗庙加冠一事就此敲定。


    反对派文臣儒生叹息一声,念叨着什么人心不古、纲常颠倒必有祸患之类的常语,他们不敢指名道姓地骂,哼哼唧唧拐弯抹角地骂,不仅骂她,还骂她提拔的那些下属,骂跟她传绯闻的张良、陈平、栾布,骂陈平这么个小人居然成了大梁令,骂郦食其这等狂徒居然与他们同为博士!而后快速转为议郎!听说原本他要当中大夫?!


    不是,郦食其一个高阳酒徒,他凭什么被举荐为中大夫,中大夫不成又当议郎,入中枢受秦王看重啊?!


    他凭什么!?就凭有后台吗!?


    啊啊啊气死了气死了!


    还有那个叔孙通!他对得起他的老师孔鲋先生吗?!


    作为孔子第八代世孙的高徒,叔孙通竟然这么没骨气?!


    有人骂到叔孙通鼻子面前,叔孙通取笑他们不通世务,不懂礼仪应该因时而变,更点出他们极度酸涩的核心要点:他们不得志,想做大官,还觉得讨好一个女人很丢脸,即使那个女人是天下最会提拔寒门的人。


    那些人咬牙:“你向渭阳献媚又如何?她自有心腹,你以为你能挤进去?”


    叔孙通从怀里抽出一张由散花绫作封面的请帖和一枚铜龟官印,在那些人面前晃了一圈,矜持地说:“多谢渭阳君举荐,吾将为博士矣。”


    “什么!?”


    叔孙通愉悦地聆听破防的声音。


    多亏这群蠢货,他们这些支持者才能凸显出可贵呀~


    可怜呐,家门不显,师门普通,不知道他的老师孔鲋虽然不仕秦,却鼓励自己的弟子门人到秦国做官。


    不说大梁那场“天罚”颠覆了不知道多少士人的天命观,就说渭阳君的师门与做法,她是荀卿的弟子啊!她一直在提拔、培养儒生啊!她已经推了上千个儒生当官了,里面多少寒门士子,原本一辈子也出不了头呢,你们还因为她是个女人而挺着身段?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她羽翼已成,哪里还需要对寻常士人千金买骨?


    全天下都知道她是伯乐啊!


    习文的,练武的,练工的,卖药的,种地的,经商的……谁没做过被她看出不凡,折节下交,从此平步青云的美梦?


    韩国张氏富贵延绵、灌氏新发;魏国高阳郦氏、阳武县张氏与陈氏、昌邑彭氏、梁丘栾氏、单父吕氏崛起;军中新贵有一批姓赵的;原先在楚国只是小吏乃至平民的萧何、刘季能冲击郡守与将军位置;齐人蒯彻才三十多岁,就六百石了;燕国的高芒成了家族历史爵位最高者,上大夫!


    六国仰慕她的人多,秦国崇敬她的人更多!


    她对秦国老将以礼相待,大力挖掘培养秦国小将,李信、白蒄、成英是她薅出来的,蒙、冯、杨等家族中出色者,她也不吝于扶持,公平对待。


    巴蜀的武将士人也被她看在眼里,在颍川当了三年县令的蜀人文祥听说甚得君心。


    燕齐不要她为主帅,可朝廷能不用任何她提拔的人、与她有关的人吗?


    她的亲信属下立了功,难道能撇开有赏识之恩的老上司?


    不说道德恩义,从现实利益角度出发,那些寒门人才也需要背靠她这根大树啊!


    叔孙通没听过‘恨明月照沟渠不照我’文学,但他知道这些人是什么德性,别看他们现在骂得激烈,要是有个举荐机会摆在他们面前,他们跑得比谁都快,拿到官职后立马变脸,连夸十篇文章不带重复的。


    叔孙通很珍惜地摸摸官印,整理衣冠,确保自己仪容得体,方才迈着四方步进入渭阳君府邸。


    “叔孙博士,荀子老师、浮丘师兄、陈师兄都与我说起过你,卿果真是才识出众。”


    上首女声带着笑意赞他,叔孙通彻底安心,献上制礼相关的策书便告退。


    嬴秧翻了翻,招手叫张良、栾布来看。


    张良说:“叔孙生是个精明人。”


    栾布说:“叔孙博士希世度务,他制定的礼仪若成,于君侯大有裨益,臣请领下去细看。”


    嬴秧随口应下,她已经记下那些内容。


    礼乐制度的修改不急于一时,等她实力到了,该有的都会有。


    她眼下最紧要的事是休养保命,她身边的人也是同样的想法,一时间所有人都对她格外体贴。


    嬴秧在宫外待了几天,有时窝在家里当宅女,有时串门应酬。


    咸阳豪贵察觉她的闲心,开开心心地送来请帖,还有各色美人。


    嬴秧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她是个成年人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过渡章写起来好慢,明天看看,可恶这个月摸皇位的事……!我要努力多写!


    后半章不适合和下一章放一起,就增补到昨天的更新啦~


    第350章 睡张良,闺房之乐 对症哄人(


    张良握住她的一绺头发, 轻轻用桃木做的细齿梳缓缓梳开小结,末了用指尖挑起一点乳白色兰膏抹她的头发上,耐心揉熨。


    “子房好手艺。”嬴秧躺在他腿上, 懒洋洋地哼出鼻音, 调侃他,“知道不少闺房之乐啊。”


    “闺房之乐……”张良的耳根瞬间就热了,“公乘太医如何说?”


    他强装淡定,努力让自己的问题显得漫不经心,好似是全然的、纯粹的关心。


    嬴秧:“……”哥们你眼睛发绿你知道吗?


    她脑海里闪过“男人都是大野狼”“我毕竟是个男人啊”之类的搞笑段子,不由噗地轻笑出声。


    慢慢低下脑袋,准备吻她的张良顿住了。


    他恨恨道:“你又哄我。”


    嬴秧翻身坐起, 拦住他的脖颈,唇贴唇,温存摩挲。


    张良呼吸骤然急促,用力抱住她的腰往上托,嬴秧顺势跨坐在他腿上, 二人深吻, 越发情动。


    “你身子真的可以?”张良喘了口气, 用最后的理智确认。


    “适当,节制,于我有益处。”嬴秧让他帮她随便挽一下头发, 不然乱滚起来可能压住扯痛, “这三年, 你可见我大睡过?最近想娱乐都不行, 脑子里净闪一些正事,神思闲不下来,吃睡都不香了。”


    张良这才放心, 略显急躁地为她挽发。


    此日是入冬前的最后一个好天气,凉快又不冷,两人躲在被窝里,嬉闹片刻就懒散地抱在一起说天说地,说着说着又黏在一起,继续娱乐放松。


    第二天起身时,看到头发交缠在一起的情状,嬴秧叫人拿剪刀和红绳来。


    她剪下二人一绺发丝,拿红绳绑在一起,存于锦囊。


    “你要不要?”嬴秧拎着锦囊在张良面前晃了晃,“不要我自己收着。”


    张良灼灼地盯着她,大手顺着她的肩膀慢慢爬上她的手,与她双手合十,将锦囊夹在二人掌心。


    “我要。”他将她的手与锦囊握在心口的位置,嗓音沙哑地说道,“等我们有了孩子,我要将孩子的胎发一并放入锦囊,百年之后,使锦囊为我陪葬。”


    啊,想这么久远、这么美好吗?


    嬴秧略微有点心虚,她还打算批发来着……


    “你不许对其他人这样!”张良似乎察觉到什么,气急败坏地咬了她的肩膀一口,“你、你不能对其他人这样,你不能这样对我……”


    “子房以吾为何人?”


    当然不能承认自己是渣女!


    张良呵地冷笑一声:“你客气的时候才这么文雅!”


    “喂!”嬴秧佯怒,“不要诋毁我的文化水平!”


    张良不依不饶,非找她要说法不可:“你不许和他们结发!”想了想,他勉强补充一句,“你可以赐他们一绺头发,但是不要和他们结发,好不好?”


    他又发脾气又撒娇色.诱,痴缠起来。


    见嬴秧始终不松口,他神情低落,生气地背过身侧躺下来。


    真伤心啦?


    嬴秧赶紧趴在他身上,探向他心口。


    他抓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你有三个人,连这点情意也不愿意许给我么?”


    嬴秧问他:“正式成婚时,我难道与礼官说不取发,不与王斐结发?”


    张良愣住了,“秦国大婚有这种习俗吗?”


    他意识到不对,转过身,问她旁观过几场婚礼。


    嬴秧仔细想了想,竟然是零欸!


    张良:“……”他忍不住笑了。


    美丽贵公子一扫之前咬牙切齿的酸涩别扭,重新变回温柔体贴的情人,亲亲她的下巴,亲亲她的耳朵。


    嬴秧茫然,“干嘛?”


    张良笑眯眯地给她科普时下真正的婚礼风俗——解缨。


    女子许嫁以后,会用五彩绳子来束发。成婚当晚,这条束发彩绳会由丈夫解下。


    系统爬上来说张良没驴她,剪头发然后合在一起是发展到隋唐时期才有的习俗。


    那就没事了,嬴秧爽快答应张良的要求,保证不与他人剪发合束。


    “真的?!”巨大的喜悦让张良满面发光,他越抱越紧,控制不住地啄吻她,“真的吗?”


    “不骗你。”嬴秧慵懒地哼了一声,“我对你有真心的好伐?何必在这种事情上骗你,你的快乐本来就没多少。”


    极为温情地摸了摸他的下颌,又用大拇指抚过他的眉眼,她与他直直对视,平淡而真诚地说:“我也想让你高兴。”


    张良再也忍不住,俯下身再度与她厮混起来。


    第三天一大早,张良浑身舒畅地醒来,见她还在睡,轻手轻脚先起床,吩咐人提前传唤女医。


    过了一会儿,义芍提着药箱来了,她已卸任邺郡医院等职位,携丈夫儿女回咸阳定居。


    见到张良,义芍顿了顿,行了个深揖礼,叫道:“叔父。”


    空气停滞了一会儿,有窸窸窣窣的偷笑声响起,张良回神,淡然受下义芍的大礼与称呼,认下这个比自己大十岁的“姪女”。


    “嗯,好。”他摸下腰间一块玉璧给义芍当见面礼。


    义芍以对待长辈的礼节谢过他,两人在门外聊了会儿家常,等门内的近侍们收拾好了,传她进去。


    义芍检查得很仔细,将一系列情况记录在案。


    张良坐在外面守着,等候结果,一会儿想待会和她吃什么,一会儿想这几天要不要出去赏景、甜蜜约会。


    这次检查和记录持续了四刻钟,义芍才出来,说:“君侯进入养神大睡阶段,需与宫里禀报一声。”


    张良有些小失落,随即产生更多的是彻底放下担忧的喜悦。


    他开心地给双方侍者撒币。


    八卦最是挡不住,长了耳朵眼睛的人都知道渭阳君把那个漂亮的韩相子孙睡啦!渭阳君艳福不浅哇!


    王家。


    王离小心翼翼地看着堂弟,不知道堂弟知不知道八卦、难不难过。


    王斐刚刚当着他的面结束念经,一脸祥和淡然。


    算了还是别说了,王离心不在焉地喝了口水。


    “噗——!这什么水?!苦也!”


    王斐握住杯子的手骤然用力,想到长兄的性格,忍气道:“这是君侯特意送来的东海茶,器具也是君侯特意命人烧出来的。”


    “东海人舌头有病吗?”王离难以置信地说,“这么苦,是药吧?东海人闲着没事爱喝药?!还有这器具……青绿青绿的,还挺好看哈。”他还是识货的。


    “这是君侯命人烧的新陶?”


    “非陶,瓷也。”王离轻轻用指甲扣击杯子,清脆叮当的声音十分悦耳。


    王离的眼睛瞬间亮了,“怎么买?多少钱?”


    王斐耳根悄悄染了绯色,他低头抿嘴,笑而不语。


    已婚男人王离被腻到了,“咳,我该去看望大父了。”


    王斐没收瓷器,过了一会儿,震惊脸的王离跑回来,“大父竟然也没有这种新……瓷!”


    在堂弟锐利的目光下,他拼命回忆,努力叫对名字。


    王斐一脸羞涩地给堂哥科普瓷器的原料和烧制难度。


    “砸了九十九炉才成这么一套!?”王离倒吸一口凉气,这得费多少财力物力啊!


    “等等,大王和太后宫里也没有吗!?”王离有点慌。


    王斐不是很在意地说:“青瓷太素,不配大王与太后威仪,需得多色彩瓷方能献上。”


    那就好,那就好,王离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虔诚地捧起百炉方成的青瓷杯,吸溜一口,脸再度皱成一团。


    苦也!苦也!


    堂弟饮下东海茶,竟无一点异色,愉快悠然,爱情的力量有这么大吗?


    王离很纳闷。


    王斐轻飘飘地说:“君侯知道我喜咸苦,才送我东海茶,还有几道咸苦茶、咸苦点心的配方。”


    啊这,王离一时默然,他都不知道斐弟喜欢什么口味……


    看来君侯对斐弟有真心在呐!


    呜呜!阿斐!兄长努力攒钱给你添妆!


    彭宅的主人也在说起这件事。


    “金银家具,丝帛铜镜,金玉簪梳……还有颍川和陈郡的田契和一些奴仆的契券!不愧是五朝韩相之家!”彭越望着从苏家令处打听来的张良送礼单,有些牙疼。


    栾布仍旧写字,闻言头也不抬地说:“人家还没动真格呢,这只是张氏宗子嫁娶份例的一成。”


    彭越笑不出来了,“这、这才一成呐!?”


    “累世公卿之家的底蕴岂是寻常人可以相比。”栾布写不下去了,叹气说道,“义兄不要想着借钱给我充场面,君侯不缺浮财,她要我们拿下燕国和齐国,要我们掌军,要我们在朝堂站稳脚跟。”


    他将策文转给彭越,标题赫然携着《灭燕治燕策》。


    “彩!”彭越兴奋地握紧拳头,锤了栾布肩膀一下,“吾弟真乃大丈夫也!”


    他仔细看完,交还栾布,栾布仔细收好,之后若无意外,这份策书要呈奉秦王与高层武将查阅。


    聊完正事,彭越张罗着喝酒吃肉。


    栾布大口吃肉,婉拒饮酒。


    “咋啦?”彭越关心地问,“旧伤还没好?”


    冬日室内天色昏暗,彭越如今也小有身家,不吝于点起灯火蜡烛。彭越凑近扒拉栾布的肩膀,偶然碰到栾布的脖子,发现栾布皮肤发烫。


    “竟发起热来了!?”彭越惊呼,高声喊仆从去请医工。


    栾布赶忙阻止,扶着额头,支支吾吾地说:“君、君侯让我最近不要饮酒,说是,说是,说是可能召见……”


    “啊~”彭越恍然大悟,嘿嘿笑着坐下来,说过几天去买鹿肉。


    “不必不必!”栾布慌忙摆手,“义大医让我不要瞎吃补药,不然若是有孩儿,可能有影响。”


    “呀!”彭越震惊地瞪大眼睛,“还会如此?”


    他已有四男三女,资质皆平平,让他有些发愁,秦国这么卷,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混个封侯,孩子们还是要有本事才行呐,他就很想生一个天才娃娃。


    栾布是个细心好学的人,各个领域都愿意下苦功学,也都学有所成,他储备了不少医疗知识,挑彭越最关心的、需要的讲解。


    彭越把备孕天才孩子的事情当个事儿办,正记笔记呢,门人跑来说郦食其来了。


    “快请!郦先生来得正好!新买的好酒!”


    郦食其披着寒气来到二人面前,向来乐呵呵的胖文士勉强打了个招呼,脸色黑沉。


    “城中有不利渭阳君之流言,尔等需尽快揪出主谋,法办儆众!”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一张写完所有人的感情戏跨越(不同时间段),最后还是怕被审核,算鸟算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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