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引入诰命玩法 对未来谋圣
清查土地之事铺开后, 张良的母亲水氏携其幼子登门拜访。
“子房在邺郡深受君侯照恩惠,妾作为母亲,每日感念。今君侯军纪严明, 施行仁政, 定新郑,抚吏民,妾为家乡家族拜谢君侯。”水氏有一把好嗓子,语气温柔,字正腔圆,从容有度,一听就知道是大家主母。
水氏重提献田之事, 让幼子张婴奉田契。
张婴乖巧照做。
嬴秧抬手道:“慢。”
张婴一愣,水氏不慌不忙道:“衡量田亩之事,张氏愿为首倡。”
“那便待衡量田亩后再说。”嬴秧轻轻一笑,“不然我前脚收张家一千六百亩田,后脚又让张家补税清田, 新郑吏民恐怕要说我逼勒太过, 心里埋怨我不近人情。”
水氏忙道:“妇、妾无知, 思量不周,一切大事遵君侯定夺。”
她心里叹了口气,儿啊, 你怎的如此大胆?来日家国与私情相悖, 你要遭切肤之痛的呀。
嬴秧看了眼小舅舅。
夏适立刻笑着对水氏作揖行礼, 论叙祖辈姻亲关系。他的嫡母张氏是新郑张氏的旁支, 宫里大夏夫人家有好几人与水氏家族结成婚姻。
一来二去,夏适与水氏、张婴以从舅母/从侄、从兄从弟论称呼。
夏适自然地提起水氏今年的生日,“从舅母生诞是二月壬辰日?”
今年水氏四十一岁, 并未逢整,但渭阳君的意思是要为她大办,以冲淡新郑城的血腥气,彰显秦嬴对征服地的柔软。
水氏看了眼幼子,幼子睁着清澈的眼睛,茫然疑惑。
她心里又叹了一口气,小儿子与尊上首年纪相仿,行事差距也太大了。为寿者一般不主动提生日事,以免显得妄自尊大,可张婴不接话,场面流程顺不下去,水氏只好笑着点头。
张婴恍然,连忙接话:“去岁家里原本要为母亲四十整寿大办,不想遇到叛逆,便耽搁了。”
嬴秧道:“把张子房接回来,你们一家人团聚,好生热闹一场。”
离二月壬辰日还有十来天,张良尚未没过河,叫他回身且来得及。如此一来一回折腾,张良却心态平和,淡定地回家,与母亲、弟弟、一群比自己年纪还大的侄子侄孙重逢。
张家是个超级大家族,主支如今人不多。张开地和张平两个韩国丞相性命和掌权生涯过于长寿,俩人各自当了韩国四十年的丞相,儿孙繁衍,支系茂大。张开地、张平掌权到晚年时,年长的儿子大多已经去世或垂垂老矣,他们便挑选排名靠后的聪慧儿子进行培养,以图来日。张平被卸任丞相后,就搬去了城父县生活,当个富家翁,娶第四任妻子水氏,生张良、张婴兄弟。
韩王安投降后被流放,张良那些曾出仕过的兄长们自愿跟着流放,让没仕韩的聪明幼弟带领剩下的族人于乱世求存续。
张良接任家主之位后,大多数时间仍然在邺郡求学工作,水氏、张婴继续在城父县过日子,与新郑的张家支系保持联系。要不是接到大儿子的信,水氏一个妇人是不会主动带着小儿子往危险重重的新郑城跑的。
“儿不孝,平常远游,今次还劳动母亲往新郑来。”张良叩拜水氏,动情哽咽。
水氏红着眼眶,慈爱地拉着大儿子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闲话,问儿子在邺郡的饮食三餐、读书行事。
张良说一切都好。
哄完母亲,张良代表张氏出面与人交际,接见各方拜访者,而后书写请帖,拟定母亲寿宴办理时日、邀约人数人选、采买鱼肉菜果、布置锦绣丝帛等等。
张府的热闹不仅叫新郑人看在眼里,整个颍川大户都闻到味道,长着腿跑来凑热闹。
几日后,有六个骑士如风一般进入新郑城旧王宫。
嬴秧接到来自亲爹的信旨,一脸震惊:亲爹居然一声不吭,忽然跑到雒阳来了!
亲爹说亲眼见识她对付大梁的秘密武器,决定在雒阳蹲着等她消息。
嬴秧:“……”
压力陡增,爹你来干啥啊?!
天使掏出三份丝帛诏书,嬴秧瞬间真香。
嬴秧唤来谋士团,对他们下了个命令,三人先是震惊地瞪大眼睛,而后露出兴奋的反派笑容。
她又派生完孩子后复职的范蓼、段轮带着李彤、彭越去告诉张家,让张家开八日寿宴庆祝。
大族长辈庆生不单宴一日,最少从正日子前一天开始,大宴数日是寻常事,不过连开八日非常罕见!当年张平任丞相后为其母庆祝八十大寿,也不过开宴七日。宴开八日?
张良升起不安,客气婉拒。
水氏当真惶恐地说:“妾福薄,如何担得起?”
范蓼躬身,柔声道:“贵府的诞辰宴日已经得了大王诏许,不妨事。”
此事竟然在秦王案前过眼了!
张氏前代主母的小寿宴竟然能入秦王的眼?!
这是有大事发生的征兆啊!
范蓼轻咳一声:“大王对君侯与张郎君之事有所耳闻,因此特赐。”
仿佛突然打翻水瓶一般,张家人瞬间惊醒,张良本能地羞赧一瞬,旋即依旧直觉警惕。
看出他想婉拒,范蓼道:“宴会当日,君侯将会宣布两则消息,宴会有一半是为贵府旧主而庆。”
为旧主而庆?
张家人提起心,不敢再说了。
韩成等人打着韩王安的旗帜反叛复辟,以至韩王安被杀,旧韩人很是为此心伤。
所有人忐忑地行动起来。
颍川大户陆陆续续抵达新郑,一打听,惊讶地听到许多穿着秦国灰色菱纹官服袍的宦官女官押送一车车物资进出张府的消息。
大户们不由嘀嘀咕咕:“张家上千僮仆,数万田亩,山林广阔,竟要秦吏提供粮食肉菜?”
这是落魄了,还是攀高枝啊?
张子房能拉得下脸干这事儿?
时间飞逝,转眼来到二月丁亥日。
这一日单请渭阳君一位贵客,张府悬灯结彩,离得几里远时便设下笙箫鼓乐,张良与水氏等人于正门处盛装迎接。
来客仪仗亦是不凡,由郡曹、新郑令等官员居前,然后是五面旌旗,由数人托持牵扯。大旗之后为清道队、仪刀队、诞马队。此为导驾仪仗。
之后是引驾仪仗,这一部分仪仗的前头是手执刀兵弓箭、相隔排列的骑兵组成的卫队,随其后者为鼓吹乐队,有指挥者,有??鼓、大鼓、铙鼓、节鼓、小鼓、羽葆鼓,有箫、号、金钲等。乐队之后为持幡、持幢者数十人,而后是渭阳君门客与执戢兵士六十人。
厌翟车是整支仪仗队的核心,其车华丽,赤红质地,以金装饰各处末端细节,轮画朱牙,车厢以翟羽遮蔽,紫油纁制,轩上悬红锦络带,驾四匹赤駠马,驭者十人,两侧有李信、李彤、彭越、马福等高级将领随行护驾。灌婴、白蒄、成英等低阶武官则带领骑兵步卒配备兵器,布列外围。武人之后为执扇、执伞盖队。
最末还有后部鼓吹乐队、六乘从车、压后兵士。
超过八百人的仪仗队煊赫无比,不仅让张家人心中狂跳,远远望见听闻的大户小民们震撼有之,艳羡有之,狂热有之,不安有之,疑惑有之。
张家不知道当初暗示的子弟们窸窸窣窣,小声说着担忧:阵仗这么大,恐怕来者不善呐。
水氏作为辈分最高的长者,安抚道:“莫慌,渭阳君素有仁德贤名,不会在一介妇人的寿宴上行阴谋事。”
人的名,树的影,一听这话,张家人慢慢放松下来。
是哈,以她的兵力,能把张家人当马球打,没必要绕弯子搞阴谋。
人家顶多为了做成大事而搞搞阳谋……
所以说,她今天摆出超过封君规制的仪仗,到底是为啥呢?
张家人怀揣着好奇心跪迎贵客,列席入座,酒过三巡后,居于上首的渭阳君笑道:“今日孤来庆贺,有三则好消息说与贵府听,一同祝礼。”
张家上下屏息凝神,洗耳恭听。
“天子降诏,率似旧典,封韩氏后人无咎为安乐侯,彰其爱民思顺,望其祗服天命,克广德心。”
张家人大喜!
张良、水氏等人激动得冒出热泪。
嬴秧心中唏嘘,面上仍秉持微笑,不疾不许地念道:“安乐侯年幼,天子命其母悉心养之。安乐侯之母端庄有则,朝廷望其教子以忠,兹特赠其为蜀郡夫人,秩俸仪仗同二千石郡守,享上书天子朝廷之特权。此诰封命也。”
郡夫人?蜀郡?诰封?
诰命制度始于唐,于宋时发展,成熟于明,清朝沿用。在这个公主外戚尚且未有专门封赠的时代,嬴秧掏出来诰命新玩法,用它来彰显友好、收拢人心,且没有后遗症,她爹见了当场大喵三声,爽快同意。
若能稳固旧韩地人心,区区一个虚侯、两个郡夫人诰命算什么!
这才几个钱,比不上大军开拔一日之花费!
嬴秧也没忘记寿宴当事人。
她起身,掏出三色丝织帛书,秦吏第一时间下跪,张家人出座跪拜接旨。
“制曰:颍川水氏夫人,故韩丞相张平之妻,为母鞠养有教,使子效劳于国,兹特赠尔为颍川郡夫人,秩俸仪仗同二千石郡守,享上书天子朝廷之特权。”
张氏阖族大惊!
张氏的主母为颍川郡夫人?
韩侯之母为蜀郡夫人?
这这这!
张良脸色惨白,倏然抬头,一时间忘却了尊卑,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嬴秧合上帛书,并不斥责他的无礼,反而露出比春风还要和善的笑容。
对未来谋圣成功使用阳谋的感觉,实在太美妙啦~!
作者有话说:
晚上应该还有么么哒,查仪仗资料好麻烦咧,混了汉、唐、宋公主和皇帝仪仗的构成,规制并不相同,是我私设_(:з」∠)_也有参考商鞅后期出行必带三百还是五百甲士~
第332章 收张良 你怎么当着
水氏寿宴第一日实在刺激, 众人心情大起大落,不停思索三道诏书的意思,其中有对旧韩人、旧韩地的示好拉拢, 也有敲打离间画大饼。
韩王安后人遗孀迁往蜀地, 心系故主的人有些担心他们难挨蜀地湿热瘴气,转而想起长社县令是蜀中名士,打定主意之后要与长社令仔细结交一番。
已经开始往前看的人为水氏夫人的郡夫人诰命感到惊喜和遗憾,遗憾的自然是家中没有出个二千石官员,但他们也知道张氏深受韩王室恩,在秦嬴人脉单薄……许多偷偷看了眼上首,衣着华贵的渭阳君状似很认真地欣赏张氏养出的歌舞杂技, 偶尔朝叔叔/叔祖含笑看上一眼。
人精们敏锐地辨别出来,那目光并不似寻常男女的缠绵多情,而是游刃有余的兴味眼神。
也对,她若真是个普通女子,怎么舍得封女君为颍川郡夫人, 谁会舍得让心上人的母亲当靶子?
若是招致怨恨……
话说回来, 叔叔/叔祖咋想的呢?
众人又明里暗里地换人打量, 试图看清事情的全貌。
张良与母亲水氏接旨回座后便一直陷入沉默,上首的贵客没有强迫他们心里焦灼、表面还要笑着哄她,而是体贴地自娱自乐。
张婴从现场氛围中读出微妙, 但不知道具体是怎么一回事。见母亲和兄长异常沉默, 他心里着急, 笨拙地想要展现待客之道。
看出他的无措, 嬴秧心中一软,招手让他近前。
“你唤阿婴?”
张婴紧张地说:“是!”
“你们家伎人唱跳的是什么故事?”
是了!渭阳君是秦人,她没见过韩国的舞蹈, 可能也听不懂韩国乐伎唱的词句。
张婴精神一振,忙忙侧身凑近,小声讲解起来。
他亦是大家精心教养的公子,诗书礼乐舞蹈皆通。他说,场下歌伎唱跳的是韩国初代国君韩虔的故事。
韩虔是一位善于经济的统治者,立国后,他大力发展手工业,又在宜阳发掘铁矿,大力发展铁器农耕与武器,同时充分发挥韩国的地理位置优势,遍做生意,使得国民日渐富裕。
张家歌舞的内容就是对那段时光的歌颂与怀念,乐人嗓子清亮,饱含情感,舞者技艺娴熟,身段灵活,每个动作都在吹竽的节拍上。
嬴秧认真看完一曲,再看底下有人借着饮酒的动作擦眼角,若有所思地看向张良,正对上张良直勾勾、含着埋怨的眼神。
她吃了一惊,袖中的左手动了动,下意识靠近剑,很快又顿住。
那不是携着国仇家恨的愤恨,而是男女之间夹杂着嫉妒的埋怨,带了点控诉的味道。
嬴秧:“???”
为什么!
她下意识看向右边侧后方,对上栾布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眼神。
有一点黯然、酸涩、难过的眼神。
嬴秧的心被揪紧了一瞬,她下意识露出抱歉的安抚笑容,旋即又忍不住疑惑地蹙起眉头。
……我到底干了啥啊?惹得你们一个个这样式儿?
她懵懵地回正脑袋,底下一群吃瓜的没来及藏回去,兴奋地对上她瞪起的眼神,一群人赶紧低头,缩了缩脖子。
唯有张良冷冷地瞪着她。
……有点像何老师的著名表情包。
不是?到底咋了嘛?!
嬴秧深吸一口气,对着底下道:“吃你们的,喝你们的,接着奏乐,接着舞!”
场面在众人忙忙的表演下恢复基本的热闹局面,宴会开完第一段,嬴秧心里揣着事情,坐在张家准备的大厅堂歇息,留其他人继续欢宴。离席前,她不忘给歌舞团打赏一番。
褪下玄色封君正服,嬴秧换上一身浅粉缎子做的直裾袍,腰间仍系金色蹀躞带。
栾布遵令抬头的时候有片刻失神,她发现了,没有回应,没有责怪,只是有些诧异地睨了他一眼,左手撑在脸颊上,朝他笑了笑。
栾布一个激灵,通红着脸低下头,为要不要请罪而踌躇。
他犯了不敬之罪……
可君侯没有追究……
这是不是意味着……栾布的心砰砰跳起来。
“你们对张家歌颂韩景侯的表演怎么看?”
那些轻飘飘的愉悦迅速被吃回肚子,栾布高兴地说:“可以使得伎人唱颂大秦仁政,宣讲律法。”
司罗敛起八卦的笑容,飞快改编几句唱词为秦音,柔和婉转的唱词瞬间变得刚毅雄浑。
陈平有些忧虑地说:“秦律不改严苛之道,不能长久。”
嬴秧嗯了一声,问有没有芝麻山那边吕雉的信件。
吕文成为秦音篆字推广大使,拥有正式官职,两个儿子在她麾下,吕媭考入织造坊管理层,吕雉则在芝麻山书院跟着大佬们深造。
吕雉并非过目不忘的天才,但她善于观察、模仿、学习,拥有敏锐的直觉、悯农的良善和丰富的基层生活经验,嬴秧隔三岔五问她学业实习情况,众人虽然不理解君侯为何看重一个平民出身的女子,但他们都愿意与吕雉行方便,不吝指导。
吕雉受到看重,起初不安,后面转化为一腔誓要报答的热枕。她曾写信说起芝麻山书院管理的不当之处,嬴秧派庆轲回去查探,证明属实后,庆轲掏出嬴秧早已写好的手令,授命吕雉改革书院管理。
不过三个月,芝麻山书院因人多而渐渐驳杂的风气一清,贪腐学生伙食衣物费的人被揪出扭送官府,家境贫寒的学生和老师尽皆拍手叫好。吕雉又说要规范书院附近的商贩、书院供养田和实验田的管理等等,年纪大的荀子等人冷眼看在眼里。她第一波下手狠辣果断,书院里有些微词,但也有忌惮,在暗处睁大了眼睛,等着抓到吕雉犯错后告状。
吕雉一直没出错,那些人没等到机会,嬴秧反手请荀子老师再收一个女徒。
荀子老师勉强同意。
嬴秧又分别写信给李斯、韩非这对已经成了仇人的师兄弟,让他俩多和吕雉、萧何通信往来,探讨秦法一事。
这事儿在秦王案前过了明路,秦王虽然有些抵触改革好用的秦法,但他也见识过女儿宽政治理下的民心向背,实用主义者秦王决定先不反对,且看他们到时候能讨论个什么答案出来。
“君侯以农、工、医化赵地游侠为顺民,颇有成效。不过,这套法子在颍川、魏地不大行得通。”栾布说。
他也是个在法律执法领域有才能的人,他当初在书院修读儒、法、兵三科,是个多面手。
赵国灭亡前经受几次天灾,大部分人被折腾得麻木了,秦人带着粮食水源、医药工作来,赵民跟着做了几年,发现日子比以前过得还好,自然就不闹着反秦。
嬴秧感慨道:“韩魏虽然打仗不行,土地却肥沃富饶,小民贫苦也活得尚可,家里出过士人官吏的大户遍地都是,一下就把秦国统治的难度提上来了。”
嬴秧又召张良、水氏入内,起身亲自奉茶致歉。
水氏夫人忙道:“蒙得秦国大王赐诰,妾铭感五内。”
“君侯是否还有诏令未下?”张良冷淡开口。
水氏夫人下意识呵斥道:“子房,不得无礼!”
嬴秧哈哈一笑,道:“夫人放宽心,我与子房之间不拘俗礼。”
这话说得有点暧昧了,水氏夫人呆住。
张良耳朵一热,很快,想明白她这么说的理由和真心,他又有点儿恨她。
她明明知道他喜欢她,她明明只喜欢他三分,远不如对栾子宣的关注,可她偏偏要对他表现出十分的喜欢。
那点儿激烈的情感很快化开,变成酸酸涩涩的胀意和空荡荡的茫然。
嬴秧耐心等着他情绪过去,柔声道:“张子房,你想出仕么?”
张良沉默了一会儿。
水氏有些不安,栾布有些不悦,二人欲张口,嬴秧让他俩喝茶,不要着急。
片刻后,张良依然坚定地辞绝。
嬴秧便道:“你想出仕的话,随时来找我。”
张良说:“在下不想回邺郡。”
“嗯?”
张良轻轻垂下美丽的睫毛,说:“君侯说在下可以随时来找您……”
栾布冷声道:“尔几次三番拒绝君侯好意,还敢大胆造次?”
“君侯还没说话,栾从事何以越俎代庖?”美丽的贵公子冷笑挑衅。
水氏快速看清儿子情敌的长相,内心啊了一声。
这名姓栾的从事英俊精壮,和子房完全是两个方向的人呐……
嬴秧打断道:“军中风纪乃首要之事,我身为主将,亦不可忽视。你若要跟着我……”
张良闷闷道:“我不要官职,给君侯当门客。”他还补了一句,“无需禄米。”
他知道她看着富贵,其实开支甚大。
“……也行。”嬴秧想了想,一锤定音道,“那就给你无底薪、高提成,吃饭与我同灶。”
张良、栾布知道她效仿孟尝君,饮食向来与门客同样,强调“不分彼此”,但他们仍为她的这句话一喜一酸。
旁观的水氏、范蓼、司罗等人叹为观止。
张良才上任,马不停蹄地便献上一策:“君侯平定颍川后,不当回身攻大梁。”
“哦?何解?”
“韩赵灭,大梁围,楚国唇亡齿寒,已有出兵救魏之意。君侯应南下拔楚城,震慑楚王。”
嬴秧眼神锐利起来,“请卿细说!”
作者有话说:
单独写事业顺手、写感情也行,捏在一起写,我就抓耳挠腮……
第333章 火.药实验与骑兵队 “哦,他们
第一日, 嬴秧亲自赴张家寿宴,做足了秦国封君的排场,送礼堆满三间房。第二日, 新任邺郡郡守人未至, 派了独子与亲信送礼来,郡曹众吏与其家眷亦在此日赴宴。第三日为新郑大小官员和亲友来。到了壬辰这个正日子,张家对外宴请结束,由张良携弟弟为母亲祝寿,壬辰日之后,张良的庶兄们和过世嫡兄的嫡子们分两日祝寿,最后两日又有张氏全族为水氏庆寿、家中管事下人贺寿。
如此连贺八日, 张府门前车马如龙,宾客络绎不绝,数不尽的礼物往张府送。
来往的宾客见到张良,心内惊呼他美貌从容,通身贵气风流, 大赞渭阳君艳福不浅。
张良:“……”
一群庸人!
张府热闹时, 嬴秧和属臣已经恢复到工作状态。她召开了一个军事会议, 参会者只有李信、蒯彻、陈平。
李信曾与父亲在南阳郡生活,家族早就有意识地收集楚国的地理图籍、将领信息,把它们喂给李信。蒯彻和陈平则是纯纯靠脑子把那些细枝末节的信息统合整理, 抽丝剥茧, 得出正确的战略结论。
“威慑楚国, 使其不敢出兵, 必须速拿多城,最少要拿一个大城。”蒯彻说。
李信拿着小木棒,虚空点出两条路线:“直接向南, 自颍川许县、郾城而出,可攻楚国召陵、阳城,过隐水,取陈县。若自东边鄢陵出,过扶沟,可南取长平、西平二大城,定后转北取上鸿、下鸿等小县,共计十一城。”
陈平在军事战略上比较少发布意见,他谨慎地说:“我军兵力较少,且多为北人,不可轻视水网。”
作战计划不是一次就能定下的,有了方向之后,几人散会,私下再查资料,琢磨思考。
这一战必须要大胜、全胜,不然达不到震慑楚国的效果,嬴秧方必须尽可能把己方兵力、士气、将领优缺、粮草医药、后勤补给线、春季天气、河水凌汛涨潮、山陵关隘等仔细算清,还要算地方守城主将才能民心、城池优势等等。
张府宴会圆满结束后几日,张良加入参谋团。
讨论中途,王翦忽然来了新郑,带来新的情报和战机判断。
准确来说,是秦王的期许——今岁能不能拿到魏国全部和楚国的淮北?
嬴秧:“……不行哦。”
春耕在即,必须尽快拿下大梁,不然僵持一年,楚、燕乃至齐国反应过来,来帮魏国呢?这种可能性再小,也不为零啊。
先把肉吃到嘴里再说!
王翦转述完就不说了,一看就知道他也不赞同大王的神奇许愿,抚着花白的胡须,笑呵呵看渭阳君铺开纸张,给亲爹写了封详细的工作汇报,委婉劝他稳一点,不要飘。
老将军瞥了瞥她结构严实、笔画游走的一手好字,微微有些恍惚,当年带着医药来的女孩儿已经长成这么大,已经战功满身,是秦国新一代的栋梁啦。
“老将军近来身子骨可好?”等墨迹干涸的间隙,嬴秧与王翦拉家常。
王翦笑道:“赖托君侯发展医工、大王赐太医调养之福,臣这一二年偶有不适,无有疾病,一日可食四餐。”
“楚城新取后,还请老将军于鄢陵坐镇,使项燕不敢来犯。”嬴秧拱手道,“秧知此乃杀鸡用牛刀,还请老将军心疼我。”
王翦眨眨眼,道:“君侯言重了,何须如此客气。”
他是真无所谓。
“咦?”嬴秧心思电转,“将军挂帅伐楚一事,有人臧否?”
不然他不在雒阳伴驾,跑来新郑干嘛?
王翦叹道:“老臣的计策花钱太多啦,朝廷有顾忌也正常。”
“哦,他们还蛐蛐我打仗花钱了。”嬴秧撇嘴。
这个时代士兵打仗是没有工资的,属于兵役“义务”,征到谁,谁必须自带衣服干粮去参军,若有季节变换,要请家人寄冬衣或夏衣来,或是家里寄钱,士兵自己买布,请人做衣服。
嬴秧给士兵包饭、发工资的举动堪称震惊天下,这也是为什么底下的士兵愿意追随她。
王翦摸胡须,他什么也没说哦~
“不用管他们,攻魏的军饷,阿父必是要给我的。其余事情,攻楚前再和他们撕,现在就当不知道。”嬴秧安慰道。
王翦说:“芈都尉……”
见嬴秧疑惑地眨了眨眼,王翦补充道:“故向公主之长男,芈都尉自请劝降陈县。”
陈县又叫郢陈,因为它曾经当过楚国的王都。
“他?劝降?”嬴秧呵呵一笑,不吝于在王翦面前表现对芈启的轻视。
王翦心中咦了一声,渭阳君很少对人这样啊?芈都尉曾经得罪过她?
“考虑到楚人对熊氏的向心,芈都尉届时会被重用。”王翦道,“楚人四次迁都,均定名为‘郢’,可见其根性。”
楚国曾经没服过周天子,现在也不会服秦天子,楚武王可是第一个称王、明晃晃打破周朝等级限制的人。
楚国会是征战过程中最硬的一块骨头,王翦轻咳一声:“大王命臣问君侯,天时如何?”
“攻魏的天时?”嬴秧故意说。
王翦从善如流:“若使天时地利破之?”
“有伤人和。”嬴秧说,“且先不用水攻。将军请随我来。”
嬴秧带着王翦巡营,完成每日任务,之后她兜兜转转,带着王翦到新郑郊外的一处隐秘的山涧处。
章邯摆上一副全新的铁甲,而后持刀劈砍,亮闪闪的甲片只余些微刮痕。
王翦心疼地嘟哝:“好甲啊!”
又用弩箭和弓箭射,甲片微凹。最后,铁甲被摆放在地上,章邯谨慎地把一个如饭碗一般大小的罐子放在铁甲上,长长的、细细的绳子拖在地上,约有半米长。
嬴秧带着王翦后退后退再后退,王翦不明所以,但顺从地跟着退后。
章邯举着线香,小心翼翼地凑近泡过油的引信,然后拔腿就跑,看上去有些滑稽。
这是在干啥?王翦大为纳闷。
两息后,砰的一声巨响自铁甲处传来,许多甲片飞散开来,深深扎进地里。
王翦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这这这……?!”
见多识广的老将军什么没见过?
——这场面,我还真没见过!
又过了一会儿,章邯戴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头盔,举着盾牌和一个壶,小心翼翼地靠近铁甲,抖落壶中沙土灭火。
屠睢负责抖落沙土,拍得稍微干净一点,举起来给嬴秧、王翦看成果。
寻常刀枪箭矢破不了的甲只受了一个小罐子大小的爆炸,便豁然开了一个大洞。
这要是放在人身上,那就是人的胸腔肚腹全被炸开了呀!
饶是王翦脚下有不知道多少万枯骨,也不禁为“小罐子”的可怖而毛骨悚然。
不过,这玩意能在战场上用吗?
王翦回忆方才章邯点火的狼狈样,再瞅了眼屠睢带着手套、趴在地上铲甲片的形象,用眼神传递疑惑。
嬴秧笑了笑,只说:“攻大梁时,请将军观看。”
问不到更多细节,王翦遗憾闭嘴。这样大的威力,王室肯定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绝不会假手臣下。
一少一老步出隐秘的山涧,在外等着的王翦心腹亲兵顿时合上来,他们心中有许多疑惑,但见王翦身上无有异样,眼神勃勃,精气神比从前更足,便以为两位贵人方才于清幽处谈心。
当事人要么继续在山涧附近的秘密小屋干工作,要么缄口,其余有心人揣着狐疑,讪讪退却。
新郑郊外这一处场所只是实验地,炸.药的原料分布在上党、邺郡、太原、巨鹿,到时还要就地取材,负责炼制原料的人也不知道它们最终的用处。
二月下旬,颍川郡新郡守冯扶带来大批邺郡出产的新农具和种肥,驶过大军新修完的平整宽阔大道。
三万大军不打仗,没那么多盗匪给他们剿,那就干土木吧!
反正上头给他们包饭发钱,他们夯土做工,争取给自己挣出一套夏天的衣服钱。有俭省或立功的,还能寄回家里一点儿钱,叫家里好生高兴。有人拿着钱去女闾,有人与当地的寡妇、贫穷女子看对眼,彼此对付。
军法官不阻止这些事儿,他们只是在听说后,就会讨嫌地上那些女子所在里中门,当众宣读军中风纪要求,道是必须两厢情愿,若有强迫妇女、抢掠他人财物、伤人杀人者,里中众人有举报的义务。证实后,举报者可以得到嘉奖,受害者会得到抚恤,施害者会被悬尸于军营门口。如果受害人的亲属邻里知情不报,酿成大案,那对不起了,按照秦律,你们所有人也会被判有罪!末了,军法官又宣读诬告下场、可以告状的地点云云。
颍川人听了,并不往心里去,当年曲腾攻韩,他和他手下的士卒也是韩人呢,不照样做那些“约定俗成”的事儿?
不曾想,新郑很快就爆发出一桩丑闻大案——渭阳君直属的骑兵队有三个青年喝醉了,闯入新郑一户人家的婚礼当中撒泼,调戏妇女。
他们也是曾追随渭阳君千里奔袭救援邺郡的勇士,被缉拿后,许多人来求情。
嬴秧阴着脸道:“尔等将心比心,若使尔家中婚礼遭三兵贼强闯,尔如何作想?尔之宗族、邻里如何作想?若那三兵贼是外地人,尔之家人邻里难道不会对兵贼同乡生出仇视偏见?”
帐下跪着求情的人均噎住。
嬴秧又冷笑道:“他们还是东太原的人!当年他们为什么追随我?不就是看我管束士卒,不许他们欺凌旧赵地男女么?怎地?轮到他们当兵,他们到了别人的家乡,就觉得我的管束碍事了?”
闻讯赶来的赵提、盖聂等人惭愧低头。
李信拿培养精骑不易说事。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嬴秧更来气了!
培养一个骑兵要砸十几二十万啊!战马几万钱一匹!用皮革鞣制的鞍鞯!铁做的马镫!一人一套皮甲、一套铁甲,视战场情况换着穿!还有牛角做的好弓、好弩、箭矢,最近都开始给骑兵换上百炼钢做的枪槊了!
“我让他们吃好喝好、装备精良,是为了让他们去开疆拓土!是为了让他们建立功业!不是让他们去欺凌弱小!”嬴秧懒得说了,想着那些白花的钱,她当场冒出两行泪,哽咽道,“你拿我刚才的话问他们,若是他们的妻子姐妹遭此难,他们希不希望贼人死!”
这句话一撂,她仰面往椅圈里一躺,捂着眼睛。
范蓼、段轮等近侍刚想动作,就见附近的张良掏出绢帕递过去。
嬴秧没看谁送的,胡乱抓来擦眼泪。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原本握在手里的兜鍪置于身前地上,伏拜道:“臣领兵失责,请除骑将职。”
“李有成!你威胁我!?”嬴秧真生气了!
李信抬头,眼珠轻轻动了动,分别向萧何、蒯彻所在处看了眼。
“臣不敢。只是那三贼乃臣亲自挑选入军,他们犯错,臣身为荐主,逃不开罪责。此外,入颍后,骑军将士为不建功故,有所抱怨。臣心中亦有怨言,因此疏忽军心,此乃今日事发之因,臣不敢避而不谈。”
他在说真心话。
嬴秧分辨得出来,半真半假地长叹一口气,“三贼军法处置,若他们言道想战死沙场,不许!为国战死乃是荣耀,他们是骑兵的耻辱!贬李司马为五百主。灌婴安在?”
站在边角的灌婴一个激灵,反射性出列下跪。
“即日起,骑兵事务交予汝。”
包括灌婴在内,所有人大惊:“啊?”
嬴秧不为所动,道:“汝有所需,尽管来报!骑军谁不服你,你尽可军法处置!”
灌婴头脑一片空白,什么反应都做不出。
张良美眸上下打量他,没看出这个从前是个商贩、如今是个粗糙武夫的人有什么特殊,但他是秦军中唯一一个成为军官的颍川人,这是一点也不错的。
不,灌婴已经一跃成为颍川人在秦军中高级将领独苗了!
“灌司马,还不快谢渭阳君大恩。”张良催促灌婴。
灌婴懵懵地顺着上首传来的指令行大礼,直到接过司马官印的时候,他都还没回过神来。
到了骑兵营,灌婴与听到消息后,集体变得沉默愤怒、敌视他的骑兵对上眼神,才清醒过来。
这活儿不好干呐。
感到为难的下一瞬,澎湃的热血涌上灌婴心头——渭阳君赏识他,破格提拔他为骑军司马,他怎么遇到困难就退缩?
他要向所有人证明,恩主的眼光没有错!
上任当日起,灌婴便带着衣服马匹,吃住在骑兵营,埋首骑兵事务。
另一边,李信悄悄地、懵懵地找上了嬴秧。
作者有话说:
先四千,晚上看有无突发情况。
第334章 李信与项燕(二更) “求君侯不
李信的想法是:我借这个小错误演一下, 制造军中不和的假象,以此迷惑楚人,为后面攻城用计做铺垫。
谁曾想呢?上司直接换了个替代者接任自己?!
啊?不是?我只是演一下啊!您真想换了我啊?
意气风发的青年将领失落地跪坐成一团, 眼巴巴地看着她。
嬴秧在思考怎么处理李信, 军中如今两大派系,一个是她,一个是王家,她与王家亲善,属于踩在边界上刚好不过界,盖因她与秦王爹有个默契的潜在想法。与此同时,秦王也在大力扶持青年将领, 形成第三乃至第四派系,分散风险君主和臣子的风险。
以冯毋择、冯劫为首的将领勉强算是第三派,但他俩军功稳扎稳打,并非天才名将,短时间内冲不破她与王氏, 且冯氏与她亦有联结。
这个任务本该落在李信身上, 但李信又是在她手上出成绩的, 按照时下观点,她是他的荐主,他对她负有一定的报恩还情义务。
嬴秧揉了揉额角, “李有成, 你这么大一个人了, 说话不知道多想想吗?你当众说对我有怨言, 我不下你的职,如何在军中立威?”
李信行了个大礼,诚恳认错, 末了,他带着一点难过地说:“求君侯不要赶我走……”
这话的意味太怪了,正在构思渣君语录的嬴秧不由一愣,古怪地向下瞥去。
李信本是个骄傲的贵族少年,展现资质,建立军功,有一批人追随后,长成了骄傲的青年将军,神采飞扬,加上他生得高大英俊,浓眉大眼,叫人见了不免会心一笑。
而今他眼睛带了一点红丝,不知道是熬了一夜的缘故,还是私下哭过,难过又了然地看着她。
“……你是天生名将,日后总要独立领军,建功立业,谈什么赶不赶的?”嬴秧吁了口气。
她大可以狠心训斥他一顿,把他赶出去,让他带着对她的愤恨、不解、惶惑出去成长,她也有理由辩解,他本来就需要栽个跟头、吃点教训才能成长,这对他的未来是有利的。对她更是有大好处——不管他们如何关系发僵,来日灭燕,她必举荐他,又可以美美坐收一波声望,稳稳把崛起的李信派系压一头,来日若是对立,其中大有操作空间。
唯一让她犹豫的是,赤诚的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的宝物。李信有骄傲的缺点,可战场无情,李信未来一定不会败吗?只要败一场,李信就会遭受洗礼,沉淀下来。
她要打着为他好、为她好的旗号,摧毁他的心气吗?
能产生这个问题,说明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有成啊。”她用极轻柔的语气叫他。
李信泛出喜意。
“把这个教训吞进肚子,有空的时候再顶上来,仔细反刍思考。”她说,“你今回吃不下教训,日后要吃大亏。就因为我压着你们不让冲新郑,你怪我偏心,疏忽管束,你觉得我伤不伤心?”
“我!”李信心里一慌,忙想解释。
嬴秧严厉道:“这是国事!把你的小心思给我收回去!古有孙子云,上兵伐谋,其下攻城。郦食其与灌婴以大智大勇减少一次战争,减少多少士卒黔首的伤亡!你为此有怨言,叫我这个统帅如何不愤怒?兵者,凶器也,不可不审用!目下还有四国,平叛让你少杀些新秦人,你就计较上了?你的同袍性命没有损伤,让你很失望吗?你喜欢打仗,多得是仗给你打!消极怠工算什么本事?我可以修书一封,让你去大梁!”
李信被骂得冷汗涔涔,喃喃道:“臣知错,臣知错……我、我不去大梁,我、臣想戴罪立功,听您号令,攻伐楚国。”
嬴秧不语,径自铺纸。
李信急了,爬起来扑到案前,哭唧唧地说:“我听灌婴的调遣,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您别赶我走,行吗?”
“小栾!”
早就蓄势待发的栾布得到号令,冲出残影,憋着气把李信拽住往后拖,“李五百主,你大胆!僭越!”栾布咬牙。
“栾子宣你!”算什么东西!
李信勃然大怒,但到底骨子里刻着一些东西,这话他不敢当着渭阳君的面说。
栾布冷笑,轻蔑地用只有一人能听到的声音对李信说:“稍微不如意便哭闹不休,尔为孺子乎?尔竟年齿居长,呵呵。张子房胜尔远矣。”
他自觉完全没机会正式站在她身侧,因此早早在心里划定界限,不肖想那个位置,只冷眼评估有机会的人。
李信不挣扎了,李信愤怒地瞪着栾布。
嬴秧看出端倪,让他俩滚下去。
出了门,两人找了块儿空地打起来。
司罗一溜烟跑出去看热闹,过了很久才回来,绘声绘色地和嬴秧讲。
“怎么这么久?”嬴秧批完一沓军务,有些讶异。
“谁都不肯服输,打到力竭,抬进新办的医院了。”司罗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奴婢定会管好流言。”
“不必。”
嬴秧把手令交给陈平,“他俩打架的消息很快就不重要了。”
三月第一日,新郑城乡迎来一个惊人的宣告——秦王开恩,要将韩国旧王宫主体大材以外的材料赐给忠实的新秦人。
整个颍川再一次轰动。
张府又是头一个吃到“螃蟹”的家族,不知道该哭还是该喜。
不论心里怎么想,表面颍川大户都很积极地争抢一番。
与此同时,嬴秧将大军分为两部分,一半继续夯土修路,一半派他们带着农具和种子去到颍川东部那些因为叛乱影响而丧失了成年男性劳动力家庭,帮孤寡贫弱之户完成至关重要的春耕。
在颍川的魏国游士松了一口气,喜滋滋地把将领不和、士兵消耗过大的消息传给楚国。
项燕大喜,带领重兵北上越过淮河,准备在郢陈修整,然后通过对楚军翘首以盼的襄邑,一口气直达魏国大梁,打秦军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切都被屈氏看在眼里,他们与秦国间谍各自写信,传书新郑。
屈文甫一拿到信,便匆匆求见主君,言明此事。
谋士团集体露出相似的笑容。
“项燕已入窍矣!”
“主君,二万颍川士卒已集结完毕!”
嬴秧扶剑起身,“传令下去,升帐!”
作者有话说:
_(:з」∠)_这章打不完项燕了,明天写完放
第335章 夺郢陈 “秦国要同
项燕看着自己驻扎在襄邑的十万大军, 踌躇满志。
为避秦祸,楚顷襄王迁都寿郢,越避越东, 可这只是一时计策, 哪个楚王楚将不想打败秦国,收复失土,还于旧都,乃至使楚国问鼎天下!
暴秦贪婪,魏国平庸,齐国懦弱,燕国就是路边一条。
重创暴秦后, 楚国就有更宽裕的战略空间,可以谋图更大。
计划进行得格外顺利,两日后能绕后至大梁城外的秦军后方,打秦军一个措手不及,巨大的压力让项燕稍微增加了一些对未来美好的幻想。
快马急促的马蹄声瞬间唤回项燕的理智, 他大声喊道:“何事?”
斥候哑着嗓子道:“——报!将军!长平、西平二县沦陷秦贼之手!求将军援救!”
项燕大惊!
“秦国要同时与两国开战?!秦王疯了吗?!”
项燕急忙下令升帐议事,
会议人员还没到齐, 又有一个斥候快马奔来报信:“安陵为秦军所夺!求项将军救援!”
“秦军已拔扶右、上鸿、下鸿、临安四县!”
楚军大帐从一开始的震惊愤怒发展为安静无声,他们不是镇定下来,而是受到的冲击和惊慌过大, 脑子乱乱的, 短时间内没法说出话来。
唯有项燕沉稳声气地给斥候颁布继续嘉赏和继续探查的命令, 然后布置进攻大梁的事宜。
听了一会儿, 出身景氏的将领忍不住了,“项将军!依你所见,郢陈当如何?”
“我接到的王令是援救大梁。”项燕道, “郢陈亦有名将守城。”
景氏将领道:“行军如风驰电击,此乃渭阳君成名要诀。我等可向王上进言,项将军请整备军中。大梁失就失了,楚土却丢不得!”
另一名昭氏出身的将领也说:“十万楚军在侧,岂能坐视楚土丧失?”
二人的观点得到大部分支持,重创秦军的梦想再诱人,也不及收复楚国失土来得实在。
项燕不语,众人苦劝,他才无奈叹气,与众人一道上书。
他并非贪功之辈,只是他出身的项氏乃新崛起的军功贵族,而非景、昭这等楚国公族,楚王身边有许多人说他的坏话,他必须拿捏改变王令的时机和姿态。
另一方的主帅没有类似的难题,行事更加自由,也更加大胆。
五万大军分为分兵两路,一路由彭越领兵两万,攻陷安陵大城和其他小城,另一路由嬴秧领着直接南下,接近陉山。
离近陉山的时候,嬴秧扬鞭指了指西南方,对张良笑道:“那里是上蔡县,有空约上我那位李师兄,带上他的儿子,牵着小黄狗去走走。”
张良充满柔情的笑容瞬间多了几分微妙,“李廷尉的儿子?哪一个?”
“不知道。”嬴秧无所谓地说,“随老李带谁,反正有空的话让他和他儿子牵着黄狗在上蔡东门走走,我要画下来。”
张良:“???”
她其实不难懂,但他有时候真的弄不懂她在说什么。
他还听到她嘟哝了一句“有点地狱”。
张良:“……”地狱他知道,她曾说过,可前后两句有联系吗??
“这些都不重要。”
陉山的阴影掠过她的脸一瞬,行军的她不比穿上粉缎子时那般精致贵气,可他的心却跳得比那日还厉害。
“君侯觉得什么重要?”他忍不住问道。
他有一种冲动,想要将她想要的一切捧来,送给她,讨她开心。
嬴秧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悠远,“太多了,说不清,以后有时机,咱们细谈,此处不合时宜。”
张良有些失望,轻声说好。
“子房啊。”
“嗯?”
嬴秧构思了一下语言,说:“你还是管一下你的眼神吧?”
张良淡淡道:“在下若能控制自己的感情,真想带着一颗心远远遁走,专心谋大业。”
“呃。咱们在一起也能做出一番事业的!”嬴秧讪讪道,“我说错话了,对不起。”
张良不禁莞尔,俄而轻声叮嘱道:“刀剑无眼,良不能为君侯披甲上阵,君侯多加留心。”
她是主帅,不用也不能往亲自冲锋,但战场总有意外,张良很为她提心。
“好。你也小心身体,行军多有不便,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陉山是突入郢陈的关隘之一,有重兵把守,但无良将。
嬴秧随便点了两个司马出战,一支是关中老兵混着赵军降卒,一支是邺郡老兵混着颍川士卒,两个司马三言两语便激起下属二五百主、五百主、百将的竞争心,百将们回去又挥舞双手和佩剑,朝屯长、什长、伍长们怒吼。
回到军中的赵提冲同乡同袍喊道:“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别给赵人丢脸!咱们的英武不逊关中!绝不能比颍川人差!”
攻陉山关没有骑兵的用武之地,灌婴便做回步兵小军官,鼓励同乡们:“打赢这一仗,立下功劳,挣个爵位回去!家里的老小从此就不同了!某从前不过一贩夫!尔等良家子,不比某强?”
两支分兵发出怒吼,朝陉山守军爬去。
上方的守军用箭矢射死一些人,秦军士卒咬着牙,踩着同袍的尸体、伤体往前冲。
嬴秧手底下的大军成分虽然复杂,却没有多少新兵,他们中的人最少也经过了一次战争,才被征发到她麾下。
激励和直接负责的军官在前,赏罚严明的主将和军法官在后,如虎狼一般的秦卒爆发出凶狠的战斗力,僵持期很短,不到半刻钟,第一队秦卒怒吼着将大秦的旗帜插在陉山关上,云梯上的秦军信心大振,加快攀爬速度。
陉山守军冲握着戈矛,呼喝着冲向擎旗秦兵。
灌婴瞪大圆眼,咆哮着带着颍川同乡抵挡擎旗兵东面的敌人,赵提则带人维护擎旗兵西面。
一刻钟后,沦为血腥斗场的陉山城墙基本论定局面,秦军大胜。
留下攻城的两个司马守关、控制粮仓武库、清理安抚陉山县,嬴秧收走陉山的旗帜,继续带人急行军。
下一站是阳城,阳城还不知道陉山失守的消息。
秦军的云梯已经搭在城墙上了,阳城守军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跑下城墙。
抵抗力如此之弱,没那么有经验的秦卒有点懵。
你们跑啥?怎么不守城?
经验丰富的老兵用刀柄敲了敲他们的甲,笑道:“他们未知敌情,没有提前穿甲,哪里还敢上?”
一个穿了甲的秦军能杀十几、二十个没穿甲、被吓到的阳城守军。
是日,阳城被轻取,嬴秧依旧是收旗、控制阳城要点,把阳城大小官吏换成秦吏,不许任何人出城,凡有靠近城门者,射杀无论。
翌日,城门开,只许修整完毕的秦军进出,依旧不许阳城人靠近。
事后得知消息的阳城士族一时间头晕目眩:“郢陈危矣!”
郢陈确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过郢陈毕竟当过王都,城墙之高厚非陉山、阳城能比,外围还有宽阔的护城河。
秦军需要先在护城河上架设浮桥,供后来的同袍通过,郢陈守军不会干看着,不断有箭矢扎进浮桥架设、看护士卒的身上。
有人伤了,被同袍举盾护着拖回去,有人幸运,中的箭矢力道不大,没能穿破甲胄,他们便闷头苦干。
郢陈守将是项燕的族弟,见状不由喃喃道:“秦国兵卒,何其忠勇!”
“取劲弩来!”
弩箭的穿透力比弓箭更强,秦军没有机会拖回受伤的同袍了。
护城河上很快飘起尸体。
第一架浮桥完工了。
“今日誓要夺城!”
早就蓄势待发的秦卒举着云梯冲向郢陈。
一架又一架浮桥,一架又一架云梯,成千上百个秦卒,共同汇聚成一股洪流。
然而郢陈咬牙扛住了第一波攻势!
嬴秧举起望远镜观察战场,计算战损比。
“李彤,该你们上场了。”
“唯!”威风凛凛的女将下场。
郢陈守军看了眼下面,没有特别当回事,轒轀(fényūn)车是常见的攻城车械,本身没有破坏性功能,而是用来运送掩护士卒,帮助士兵抵近城墙进行攻击的四轮无底木车,上面蒙着牛皮以御城上箭矢,下面由人着地推车。
守城方看不到轒轀车内里的改变和秦工们紧张的脸。
劲弩珍贵,郢陈守军没有用床弩射只能藏十人的轒轀车,章邯和屠睢心脏怦怦跳,和其他人一起抖着手,喘着气把大罐子放在城门下,打开盖子,把粗麻绳编制的引信掏出来。
章邯举起一面缎子做的旗子用力挥舞,柔滑的缎面在阳光下反射出亮眼的光。
嬴秧下令鸣金。
冲锋的秦卒和郢陈守军一惊。
“哈哈!秦卒怕了!”项守将刻意嘲笑敌人,激起自己人的士气,为过后几日的苦战做一点努力,“渭阳君又如何?我大楚士卒英勇善战,不惧她!秦军远道而来,深入楚土,咱们慢慢与他们周旋!城中粮草充足,不怕她!”
秦卒互相掩护着撤退,伤员被接到后方接受军医治疗,剩下的人被勒令原地待命,后勤兵推着补给车跑过来,快手快脚地给先锋们分黄色的糊糊水。
高强度拼杀后能喝口水就是好的,士兵们不挑,被军官踹了几脚,赶紧腼腆地补上一句谢谢,轮流喝一大口海碗里的糊糊水。
糊渣渣的口感有些粗糙,士兵们却愣住了,这碗水居然又咸又甜!糊糊咽下去之后,肚子传来饱腹感。
颍川一个良家子出身,曾经在韩军中担任过百夫长职位,如今摇身一变,为秦国百将的小军官震惊地说:“这是咱们能喝的?这是普通士卒能喝的?”
旁边的赵提等人也在嗷嗷狂叫:“咱们君侯真有钱!真舍得给咱们花钱呐!”
颍川人说:“可惜灌司马不在,喝不到这等宝贝!”
上级军官跑过来带走他们,让他们重新列队听令。
中军大纛猎猎向前,郢陈守军有些疑惑,却见秦军中有人奉上一支燃烧的箭。
嬴秧挽弓,能听见弓弦绞紧的声音,与年幼时只能射弩不同,她如今的体魄与前世成年无异,甚至更强,盖因她坚持不懈地大量摄入营养,日日坚持锻炼,刀枪棍棒,弩弓拳脚……
天赋和努力构造了能拉开一石弓的现在,嬴秧冷静地瞄准——
松开手,燃烧的火焰箭支在空中飞出漂亮的弧线,咄地一声扎进罐中。
半固化的蜡质接触到火焰,以极快的速度烧起油麻绳,蜡质中的火.药发生反应。
轰的的一声!
高三米、宽六米、厚三尺的郢陈城门,于众目睽睽之下,四分五裂。
嬴秧微笑收弓,大梁,已在我掌中!
作者有话说:
呀,写得太入神,忘记早发上来保全勤了……
第336章 楚人血勇 若无郢陈,
轰——!
一声巨响, 仿佛天雷在耳边炸了个霹雳。城门在巨大的声响中扭曲震颤,整面门扇连同门闩、铁钉、碎木屑子一起胡乱地飞了出去,浓烟滚滚, 火光冲天。
方才还英勇杀敌的血气老兵, 摩拳擦掌想要建立功勋的将领士卒,努力看清战场的聪明谋士,全都傻了。
前排的士卒下意识地后退或下跪,待命的骑兵马匹惊嘶骚动,李信、灌婴等人勒着缰绳的手都在抖。
步兵将领和谋士也没好到哪里去,将领们下意识往嬴秧身边凑,谋士们捂着耳朵弯身僵直。
“铛——!”嬴秧跑马奔至锣旁, 狠狠敲醒将领们。
“前军安在?”嬴秧高喊,“城门已开,还不速速整肃队伍,夺旗斩将的大功也不要了吗?!”
“把那些下跪的家伙给我提起来!像什么样子!”
秦军如梦初醒。
军官们大吼:“天命在秦!君侯神力无边!我等受神灵相助!”
不论来自哪里,都逃不开迷信的秦卒们瞬间眼神清澈!对哈!这种天神发怒一般的动静是我军搞出来的呀!那我们怕啥?冲啊!
章邯、屠睢带人扛着沙土, 先冲去灭火, 再快速用钉耙把地上的木屑栓钉扒拉到一旁, 以免己方人马非战斗减员。
他们都是特意训练过的专业人士,速度又快又好。
早已等待多时的骑兵队倾巢而出,杀气十足地扑向洞开的郢陈城门。
大多数郢陈守军还没回过神来, 在城门较近的将士距离爆炸仅几米的距离, 即使中间的夯土削弱部分影响, 爆.炸产生的热风、冲击气流和声波依然对有着巨大的负面影响。
爆.炸传开后, 城墙上的守军人觉得夯土做的城墙仿佛猛地跳了一下,他们整个人像被巨锤从下往上抡起来似的,胸腹一紧, 紧接着就是一屁股摔倒,或是双腿一软,人不受控制地趴倒。
守军们耳朵剧痛,世界骤然陷入安静,而后产生不舒服的嗡鸣爆音,有些守军士卒捂着胸口呕吐,许多士卒不受控制地流泪大哭,恐惧地祈求神明保佑,有些人惊恐地说自己什么都看不清了。
项柏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不知道它是怎么发生的,不知道为什么本就强大的秦国变得更加强大。
难道天命真的在秦国吗!?
他不由陷入绝望。
阿兄,若你在此……
阿兄还在北边!若无郢陈,阿兄怎么回来!?
项柏浑身一个激灵,重新燃起斗志,爬起来,抽出宝剑,高呼着重新聚拢将士,组织反抗力量。
坚韧顽强的项柏激起楚人的血性,他们高喊着楚王的名号、项柏的名号,沉默而坚定地举起戈矛。
这注定是徒劳的,但谁说无用呢?
一道城门打开,秦军铁骑涌入,在城市内的平坦地区,骑兵相当于古代的坦克,仅靠冲撞便能瞬间让数名步兵退场!且骑兵有勇武的指挥将领,有彼此援手的同袍,有精良的铁甲马槊,还有非凡的信念!
反观楚军,指挥经受重大的爆炸,在遭受攻击时未能第一时间挺过来指挥,陷入巨大恐惧的楚军立刻就跑了不少人,而且不止普通士兵跑路,就连一些军官的斗志和反抗心也溃散了。
——楚人也信鬼神呐!
逃跑的楚军士兵心里还有一个隐秘的、可怜的想法:秦军主帅大纛上不仅有秦国篆字,还用楚国鸟虫书写明主人身份,楚人也听说过渭阳君不杀新民的名声,他们想跑回家或亲友家,换下戎服,躲起来。
什么?投降?开玩笑!万一那些为了军功杀红眼的秦卒假装他们没投降,小命就没啦!还是变成平民比较安全!
能跑的自由人楚军基本都跑了,没跑的不是不害怕秦军法力和虎狼秦卒,但他们是贵族的私兵,平常是贵族的奴隶佃户,主君没跑,他们跑了,回去一样死,所以他们瑟瑟发抖地围着主君站着,等待主君的命令。
他们的主君听到项柏的呼喊,激昂地带领私兵应和守城——渭阳君基本不杀普通平民,但她处置过不少新占地的豪强啊!他们不想把性命家资赌在一个外国封君的心情上!
秦军遭遇了顽固的反击,项柏的将旗不倒,郢陈城中的楚国贵族就会带着私兵家仆顽强地反抗下去。
嬴秧当机立断道:“让军中勇将带着亲兵和本部兵马上,胜者赏五十万金!今日之内,我要项柏的人头!”
重赏颁布,将领们品味到主帅的战略决心,激动而冷静。
军中论资历,更看实力,谁能打,大家心里多少有数,对那些自荐、被举荐的人选干净利落地表示赞成或反对。
两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出来自荐,一个是马福,一个是白蒄。
马福在宜安县外的马战血勇,人皆有所闻,但这是步战……
至于另一个就更搞笑了,还没满二十的女娘,战场简历是平韩国叛军,还不如马福呢。
嬴秧端坐上首,冷眼看着,没说话。
最后,军中推举出两名勇将。
嬴秧点头,二人立下军令状,饮下浊酒,悍然出发。
郢陈守军且战且退,依据曾经的王宫进行作战,誓死不降。
嬴秧已经从马上回到中军大帐,听候前方传来的信报,脑子高速运转,看着屈氏送来的郢陈地图和楚国王宫地图不断计算。
蒯彻低声道:“楚人血勇,名不虚传。”
“报——”一名斥候跑进来,低着头说,“牛将军未能建功,战死当场。羌狼将军接替旗帜,进去了。”
嬴秧让他下去,再探再报。
萧何屏息凝神站在一旁,等斥候走了,他说:“粮道无忧,粮草、水源、医药一应充足。”
“辛苦子载。”嬴秧抬头温声谢了一句,旋即埋首地图,传令道,“把白蒄、成英、马福叫来。”
她们一进帐内,嬴秧开门见山,道:“白十二,孤要汝打‘白’字旗,带着汝之从兄弟,选锐士老兵,阵斩项柏,拿下郢陈,如五十一年前武安君故事,敢否?”
项柏为保族兄退路而死守,寻常将领的武艺、资质、血勇意志比不得。
‘如五十一年前武安君故事’!
白蒄和身边的白家男儿眼神迸发出精人的亮光!
嬴秧起身走到成英前,弯腰轻轻拍了拍她宽阔的肩膀,看着她极其秀美的脸,说:“尔为父与诸母独子,若有退意,孤允许。”
成英毫不犹豫道:“既已从军,岂有闻战先怯、弃至交于不顾的道理!”
马福则说:“此战若是功成,请君侯以‘陈’为吾姓氏,书于坟前!”
嬴秧按了按她的肩膀,没说话,回到帅座,让她们签下军令状。
秦军要在消息没有传开前完成震慑和攻楚的前期战略部署,为了抢夺时间,嬴秧硬着心肠,向郢陈旧王宫投入大量士兵的生命。
牛偏将从隅中坚持到日中,羌狼从日中坚持到日失半,浑身是血地被同族抢回来。
白蒄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先去问牛偏将麾下幸存者一些问题,之后又问羌狼及其亲兵一些问题,小本子写得密密麻麻。
众将士本就对年轻无功的她担任至关重要的第三次攻坚任务而充满怀疑,见她罗里吧嗦地问一些问题,愈加不信任她。
面对质疑,白蒄没有反驳,而是说:“除了我,还有人敢上吗?”
正常的前两次冲杀消耗大半天,牛偏将战死,羌狼血肉模糊,离死也不远了,其他将领见识到硬骨头的难啃之处,哪能下决心签军令状?
白蒄她们不一样,她们野心勃勃,天然或后天地拥有了一定的身份,寻常战事用不到她们出场,她们积攒功勋的途径相对单薄狭窄,因此在面临“玻璃悬崖”时,她们才有机会豁出去赌一把。
众将士移开眼睛,嘟哝着时间太赶之类的小话,说归说,他们心里其实清楚这是在和大梁守军抢时间——今日运罐子没有劲弩阻挠,就是因为郢陈守军不知道秦军有了新的秘密武器。
郢陈和大梁有相当的距离,快速拿下郢陈,主帅立即轻骑北上,大梁速破的计划就能顺利进行。
当然,一切要建立在项柏速死的前提下。
白蒄快速在巨大的白纸上画出比屈氏画得更加详细的旧王宫地图,她叉掉牛偏将和羌狼犁过一遍的区域,用圆圈和数字符号标注各处兵力的大概位置和兵力数量,成英时不时补充一两句。
两人思维清晰,语速和手速飞快。
战过的将士和去过的将领渐渐被吸引,默不作声地围过来。
原本是一片战争迷雾的郢陈宫城情况被白蒄和成英轻轻拨了两下,便清晰可见了。
作为斩首行动的负责人,白蒄选的作战伙伴除了家人,其他小指挥官都是在芝麻山书院兵法科上过课、已经经过战争磨练升职的同学,能快速且充分地领会她的战略意图。
最重要的是,有校园演练的组队配合、演习胜败打底,他们会在危机来临时几乎完全信服她的决策。
晡时,白蒄等人不紧不慢地饮下飘着油花的糊糊水,整理、检查盔甲武器。
晡时三刻,白蒄带领男女混杂的五百人进入旧宫城,先在一些附近有水井的殿阁外面泼油丢柴,逼他们出阁,然后掏武器对砍。遇到背靠背在廊下而战的楚军,白蒄等人就射箭。
她像长了天眼似的,挨个找出藏在宫城里进行巷战的楚军。
这是一场令楚军绝望的战斗,敌方兵源充足、物资充足,她还主动放响箭,吸引敌人来杀!
可是楚军杀不掉!
那三名女将不仅自身武艺高超,使得一手好长兵,还与亲兵配合得极好!
分散藏身的楚军或死或降,最后项柏独木难支,在失去所有援军的情况下射完所有箭矢,绝望地与打着‘白’字旗的“将军”血战厮杀!
白蒄冷静地以毒辣的角度穿过项柏戈矛的小枝,捅入项柏的喉咙。
“喝——!”白蒄气沉丹田,双手用力,竟然硬生生将项柏整个人挑举起来!
楚卒大骇!
白蒄身后的秦人发出兴奋的怒吼!
“项柏授首!”
嬴秧拍案而起:“彩!”
带兵赶到的王翦默然片刻,感慨道:“后生可畏啊。”
被他最敬畏的那个后生拿下郢陈后,就不再关注它,她甚至没有进城看一眼。
“郢陈交给王将军,我再放心不过。”她说,“我明日启程,去取阳夏。”
王翦郑重道:“万望君侯康健无忧,武运昌隆。”
嬴秧拱手称谢,与他交接事务。
第二日一早,嬴秧带领还能走得动的本部兵马打起郢陈的旗帜,穿上楚军服装,骗得阳夏令开城门。
秦军将阳夏官府清理了一遍,迅速接手阳夏防务,紧闭城门,不许人随意进出。
“项燕之前扎营的地方探到了?”
“是!”
嬴秧挟了块烤得流油的狗肝,平淡道:“且看咱们运气如何,能吃下项燕多少兵马。”
秦军占领阳夏城三日后,打着‘项’字旗的十万大军于城外地利处扎营休息。
项燕传令阳夏,命阳夏令带粮草、民夫来见。
刘季搓了搓手,带着伪装好的沛县老乡团出发。
作者有话说:
来啦~
希望这个月结束前让秧宝摸到皇位sos
第337章 断楚国一臂(二合一) 假如渭阳君
刘季也在芝麻山书院读过书, 他年龄大,有洗不掉的油滑气,但他也真的有天赋、真心敬佩有才能的人, 在芝麻山书院读书的两年是他人生三年中最难忘的四年。
他和各科老师相爱相杀, 老师们起初嫌弃他、后来爱惜他的才能,努力鞭策,督促他毕业,他感激老师们的培养和期待,跪下来抱着老师的腿,假哭嚎啕求老师放过他的毕业策文。
老师们知道嬴秧关注他,生气地写信投诉, 也是想让嬴秧劝学。
嬴秧大笑,把刘季提到身边当攻楚的小顾问。
在去芝麻山书院读书前,刘季只能算楚人,经过系统的军事培养课程后,刘季有意识与在邺郡的楚人套近乎, 学各地方言、风俗, 现在就用上了。
运粮到项燕的军营里后, 刘季成功靠个人魅力和一点盐豆子贿赂,同清点粮草的小吏搭上话,假意关心, 实则暗中观察项燕军士气和疲惫值。
底层军吏知道的东西并不多, 刘季适可而止, 送完粮食就走。
“项将军的本部兵马和大贵族的私兵能勉强吃饱, 没有靠山的普通士卒饥饿消沉,整体士气并不高。”
嬴秧看向李信和灌婴,她将目前仅有的望远镜交予他们, 令他们派斥候,在项燕大营附近高处提前蹲点,侦查敌情。
李信交上项燕大营的的大致分布图和饭点炊烟情况。
“居然真的食有所差!”嬴秧当真惊讶。
听道是一回事,再次见到论证,她又是另一种震惊了。
“项燕是沙场宿将了,怎么会犯这种基础错误?”
土生土长的楚人们目光微妙地漂移一瞬。
刘季手在大腿上搓了搓,直接道:“嗐,要不大秦锐士天下无敌呢?寻常军中,老兵欺负新兵,壮的欺负老弱,抢饭,抢衣服,抢钱,高利借贷……挺常见的。”
樊哙、周勃、曹参、夏侯婴默默点头。
其实秦国军队内部也普遍存在霸凌情况,只有渭阳君管这事儿,她也真管得了。
要不那些原本的赵军、韩军老兵怎么屁颠屁颠地跟过来,乐意为她打仗呢?
同样是卖命,在渭阳君这儿能吃饱穿暖,正经被当个人看,他们哪里还愿意出去淋雨。
沛县帮成员之前其实有些犹豫摇摆,他们毕竟是楚人呐!
刘季专门骂过他们:“要不是萧何聪明,把咱们老乡带去露脸,咱们有机会读书吗?就算我们读了书,在楚国能出人头地吗?项燕将军那般英雄,在朝里照样受景氏、昭氏的气!咱们能比项氏强?再说了!在楚国当官,大贵人看你不顺眼,当众打死你,他一点事都没有!在秦国当官,秦法是比较严苛,可咱们没有某一日被大贵人打死的担忧啊!而且啊,渭阳君军纪严明,只打敌军,敌军!普通楚民要是能过上邺郡那样的日子,那叫被大秦天兵解救了!知道不?咱们不是引狼入室的贼子,是帮乡亲们过好日子来了!”
沛县帮豁然开朗,阳光开朗、积极明媚地当起“楚奸”,眼巴巴等一个立功获爵的机会。
听完刘季和沛县帮唧唧呱呱的吹嘘,嬴秧问了两件事儿:“吃不饱饭,他们不会逃跑吗?若是给他们吃饱饭,他们会不会过来投靠你们?”
刘季等人一愣,士兵吃不饱饭肯定会跑呀,至于投靠秦人……这有点难度哦。
“不是投靠我,是投你们。”嬴秧笑道,“你们之后举义旗,收编松散的楚国逃兵。”
……
项燕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为粮草分配之事,他与各有后台的部将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软硬兼施,依然只能榨出一点粮食。
与秦军战事在即,各家都担心自己的私兵士卒吃不饱,导致家族实力在战场上受损,口粮把得很紧,抢粮时手又快又长。
襄邑等魏人得知楚军白吃粮草不干活,气得破口大骂,不愿意再提供楚军回程的粮草。
双方打了一架,互有顾忌,草草收场。
回到楚国境内,项燕大军却失去了以往归家时的喜悦,他们在路上时常遭遇秦军的伏击游打。
项燕知道领导这支游击军的人叫彭越,是魏人,却不听不管魏王死活,而是归附了秦国。
从本心来说,项燕看不起彭越。
出身低,曾以捕鱼为生,听说还当过盗匪,算什么英雄壮士?
他也配领兵当将军?
笑话!
高洁的贤君不会用彭越这样下三滥的人,更不会让一群女人上战场!
然后楚军就被彭越军游击骚扰,被动减员数千人——有被杀被俘虏的,还有趁乱跑了的。
楚军本就不充裕的粮草辎重在遭受一次次的游击火烧后,不断减少,各家开始分着带自己的粮草辎重,开始对项燕的调遣命令选择性执行——游击军杀人烧粮时,项燕会从大局出发,牺牲一小部分人的利益,可谁也不愿意当被牺牲的那个。
项燕拿保家卫国、援救郢陈说事,大小封君们起初往心里去,后面就直说了:“郢陈城高墙厚,渭阳君只带得三万人,不可能短时间内破城。我军部下若是疲敝,到时候怎么和秦国锐士相抗?项将军难道想靠那些盔甲武器不齐全的平民士卒打败秦国?”
项燕一时语塞,在楚国,一流精锐是王宫禁军、王都守卫军,其下便是大小封君们的私兵部曲,可以领到真正的兵器和部分甲胄,平民士兵哪里凑得起这些?
所谓的十万大军,实际只有八万人,其中是三万民夫、三万半夫半兵、两万精锐。
说是精锐,其实就是比平民士卒稍微多操练几次,武器装备更好点,和身经百战的全甲老兵比不了。
后者在楚军中的数量不过四千,基本属于项燕的本部兵马以及大封君的亲兵护卫。
在楚国境内的这支秦军则不同,即使脱离了主帅,他们展现出来的战斗力和保护项燕的亲军差不多!
项燕觉得这实在太可怕了!
他有时候忍不住生出不着痕迹的幻想:假如渭阳君是楚国的王女就好了,他十分愿意带着项氏追随一位强大坚韧的楚国王女,拳打李牧,脚踢王翦,把楚国的王旗插在中原腹心之地。
回到现实的最初,他总是很难受,他为守卫郢陈的从弟项柏而忧心。
渭阳君用兵,仁与谋兼备,她从不吝于使用阴谋诡计、奇淫技巧,有些东西谁都没见过,却有巨大的威力。
不少楚国贵族早就配齐整套加工农具,想尽办法购买抢劫秦国农具、诱骗掳掠那些农吏农学生,还有不少人追星买同款、买名牌,高价买她的丝绸锦缎、书籍笔墨,行动力强的追星贵族就跑到邺郡附近,追她的行程。
项燕是真有点怕她。
武安君李牧都栽在她手里,项燕怎能不小心翼翼?
可惜的是,此次作战,楚军的缺点暴露无遗,项燕日渐力不从心。
一路南下走来,项燕大军没有听到楚国发生敌军入侵的悲惨消息,大小封君们基本已经放下心,认为秦人还没到楚国比较核心的区域,或是压根就没来,这条消息是用来使楚军退兵、离开魏国的迷雾,彭越的游击骚扰的目的就是增加楚军焦虑,使得楚军深信家园被侵、急着回家保卫疆土亲人。
两万精兵很了不得,彭越为什么不正面和他们打呢?
——肯定是抽去打大梁了呀!
大小封君们很放松地对项燕说。
项燕想着粮草调集和郢陈守军等杂事,脑子乱乱地在阳夏城外的营地睡下。
他压力大,睡得并不安稳,因此一听到骚乱的声音,他蹭的一下就坐起来了。
“何事?!”
亲兵来报,说某某营发生了营啸。
那是士兵比较饥饿、士气极为低落的营号,项燕沉默片刻,问处理结果如何。
亲兵说正在处理,负责的封君将军派了亲信压阵。
项燕略微放下一些心。此刻躺下也睡不着了,他干脆起来穿戴齐全,走出大帐。
“什么声音?”
走了没一会儿,项燕警惕地扶着剑,喝问:“哪里来的歌声?哪一营在唱歌?”
楚军紧张地排查,惊恐地发现歌声来自黑暗的营外,大营登时发生骚乱,不安的气氛到处蔓延。
项燕有点庆幸自己出来巡营,又有点后悔没穿盔甲,有他主持,军营花了点时间便回归秩序。
不料深夜时,营外又传来叮叮当当的敲碗声,有楚音哀怨地哭诉吃不饱、哭诉军中待遇不公,惹得不少士卒偷偷抹眼泪。
楚军守夜轮值的人朝黑暗处射了一些箭,传来几声闷哼和惊慌的奔跑声。
确认不是鬼神精怪,而是敌人的计谋,将领们精神略微放松了一些,俄而又头痛起来。
他们本就是疲敝之师,这一晚又屡遭骚扰,没睡好,明天敌人肯定要大张旗鼓地来攻击。
项燕听见有人骂彭越是一只撵不走的狗,又骂楚军城池的斥候和普通楚民不中用、不报敌情。
……他心中有着更为冰冷的猜测,但光是想想,他就有点呼吸上不来气。
项燕反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可能,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回到营帐后,他听见自己僵硬地传召心腹,下了一些冰冷的、不光彩的命令。
他让亲兵通知大小封君、将领,准备明日迎接大敌,早饭吃好点。
等不到楚军用饭时,秦军就派大军冲了过来。
让楚军将领目眦欲裂的是:秦军举着十几面楚国城池的旗帜!最中央的一面为郢陈‘项’字旗!楚军周围的城池旗帜都在秦军手里!
那还打什么?赶紧跑吧!
项燕当机立断,与景氏、昭氏副将分兵,各自带着亲信保持建制,分头突围。
阳夏东边是柘县,东北是睢县,东南是苦县,秦军总不可能靠几万人深入至此吧!
“这就跑了?”嬴秧有些意外,“项燕够果断的。”
张良被她一连串的用计迷得找不着道,特别柔情地看着她。
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
他其实努力地想回到工作状态,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眼神嘴角,更别提那绯红的脸颊。
刘季看到张良愈加美艳的脸庞,赶紧低头。萧何已经练就装死大法,垂着眼睛,一动不动。
蒯彻向斜上方看,翻了个隐晦的白眼后,他落下的眼神不小心看到星星眼的李信,很不文士地呲了呲牙。
陈平微妙地愉悦了几息:嘿嘿,终于不只有我被创了!
“项燕会走柘县,与楚国北部的项氏族人会合。景、昭等将领会过苦县、毫县南下回寿郢。”迷归迷,张良的智商依然在线,他甚至因为开屏而得以增加运算速率。
李信不遑多让,赶紧道:“柘县一道为平原,末将请命追击项燕残部!”
嬴秧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灌婴硬着头皮请命,她才说:“可。”
“尔沉稳谨慎,李有成有激勇,互相辅佐方能成功。”嬴秧叮嘱,“谨记此乃楚国北地,我不要你们功劳天大,你们必须把骑兵给我好好带回来!”
二人郑重应是。
景氏、昭氏则交给白蒄与李彤。
白蒄依旧没有先动,而是请求借一些楚军被夺的旗帜。
“萧何?”
萧何跑出去问哪些营已经黑纸白字记下了夺旗之功,回来的时候抱着四面楚旗。
白蒄郑重谢过萧何。
“敢言于主帅……”灌婴期待地举起手,也要旗帜,不过是楚国城池旗帜。
嬴秧大概猜到二人要用什么计谋,笑着应是。
是日,灌婴、李信带领精锐骑兵追击项燕残部,于平原地区赶上人马。
灌婴令战马更优、骑术精湛的人展开楚国大城之旗,挥舞着勾引项燕军中。
果然有人吃不住激,头脑充血地停下,传令摆开阵势,准备对付骑兵。
“项将军!”
有同袍想回身助拳,项燕喝令军法官拦住他,“他缺睡,人糊涂了,你难道要随他一起白白送死吗?这里是平原!对方俘虏过武安君之子的骑兵!以一挡十!”
然而不是他们不回身,战斗就不来找他们。
李信憋着一口气,带领亲信五百骑来回冲散项燕残部的阵型。
先是依附项氏的普通兵团丢盔卸甲,被冲散分隔开后,一些项氏的本部兵马也开始溃散。
李信大觉痛快,哈哈大笑。
就在他准备继续追击时,后方传来鸣金声,李信禁不住啐了一声,看着项燕的帅旗,懊恼地锤了下马鞍,枣红马大大地喷了下鼻子。
“收兵!”
他果断利落,他的堂兄弟、亲兵乃至灌婴都松了口气。
大家有利益冲突,但不重大,各自人品也好,双方不希望当着己方士卒和楚国俘虏的面爆发争执。
李信没好气地说:“我岂不知在外维护主帅颜面的道理?”
众人:“……”
李信提醒灌婴一定要管好部下,让他们仔细收好缴获的楚城旗帜,尤其是郢陈那面。
“这一仗打得真是太漂亮了!”李信抱着头盔散热,兴奋地抓着堂兄弟不住地念叨,“又快又大胜!我军伤亡极小!战果极大!君侯真厉害!”
军中谁人不佩服主帅?她有些约束确实严厉,但她有钱还能打胜仗,那就听她的呗!
不过……骑兵队都知道李信的毛病,因此只有已婚人士接他的话茬,其余人都只是笑着点头,点到为止地夸几句,或者重复李信的话。
两千骑兵牵着一长串楚国俘虏,满载着盔甲、兵器、旗帜和人头,高高兴兴地回营。
他们还有闲心讨论另一边白蒄和李彤的情况。
几个女将的天赋才能已经超出了性别偏见,骑兵队的人多少跟过几次她们的指挥,对她们的打仗能力心服口服,聊的话题基本上与战法、阵型、战果、爵位有关,顶多聊聊人家显赫的祖先,表达一下仰慕和崇拜。
没有人敢非议有的没的,除非他不想活了。
楚军就不一样了,遭受白蒄军、李彤军迎头痛击的楚军将领大叫她们这么大年纪了还不成亲,得知李彤已经结婚生子、老公在家带孩子,楚军将领更加破防了:没用的赘婿!要是你能管好你的妻子,不要让她出门,我们就不会被打了啊!
白蒄和李彤提前通过气,两人驱赶景氏军和昭氏军相向而遇,但是她们已经派人潜伏接近,偷偷把楚军一些部队的旗帜换成秦旗。
不明所以、精神高度紧张的士兵一看到对面打着秦旗,举起戈矛就开始对砍。
有人发现对方穿着和说话口音是楚人,连忙呼喊:“是友军!别打了!我们是友军!”
可这是混乱血腥的战场,谁会静下心听人说话?
对面的旗帜和己方的金鼓旗帜才是真实存在的、可以辨别的!
景氏军和昭氏军前头打得满头包,中高级军官发现了,以为对方在挟私报复——两大公族之间亦有竞争,而且是积累了数百年的竞争,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双方人头差点打成狗脑子。
站在山坡高处的成英见到这一幕,有些唏嘘:“二族血亲竟然打成这样。”
白蒄杵着白杆枪,紧紧盯着下方战场,以防错过最适合的时机,嘴上很随意地说:“莫敖、令尹的位置就一个,分封立氏,各自为家,权位肯定是掌握在自家手里比较好。”
成英抿嘴,露出小酒窝,若有所悟。
太阳渐渐挂在高处,平地上的楚军对打的力度逐渐减弱,可见是没力气了,双方主将骑马到中军处,派人隔空喊话。
白蒄精神一振,说:“来了!”
她命人对天连放三道响箭,自己则带人冲下山坡。
景氏将军和昭氏将军看到伏兵,脸色大变。
白蒄带着人大喊:“景将军,我们来救你了!你别怕!大秦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赶来的李彤也带人喊:“昭将军!渭阳君命我等接应你!”
拉拢的喊声很大,砍人的动作不停。
景、昭二军阵脚大乱,两个贵公子将军努挥舞宝剑,努力维持阵线。
然而白、李二人带的皆是精锐老兵,武艺高超,通力协作,意志极其坚定,一夜没睡好的楚军根本不是对手。
亲兵心腹焦急地请景、昭二位将军骑上快马逃跑。
白蒄眯了眯眼睛,忖度距离,举弓张射。
箭矢非空,于混乱中突入景氏将军举起的手臂腋下,铠甲的弱点就是各处甲缝,利箭插.入景将军的肋骨,他栽下马。
“将军!”
“景驹!”
昭盛急得大喊,他愤怒地转头,欲看清射箭者何人,却听见亲兵心腹撕心裂肺的大喊:“主君小心!!”
小心什么?
昭盛余光瞥到一抹白色,他还没看清,就被一股大力击下宝马。
胸腹处传来的剧痛几乎要将他撕成两半,昭盛愣愣地看着蓝天,今天居然是个好天气?
他下葬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美的蓝天吗?
许多焦急担忧的眼睛看着他,下一刻,他们栽倒,温热的血溅在他的脸上。
血光模糊间,昭盛看到一只手向他伸来,是哪个英雄的士卒来救他了?待他归家,定要命人重重嘉赏他!
不等昭盛畅想那些丰厚的奖赏和自己未来重新征战沙场的英姿,他就被重重地、打横掼在马上。
陌生的女声吼道:“昭氏将军被俘!”
一战俘虏两个公族将军,大获全胜!
没有下场,仅在后方指挥的李彤对堂兄李褒说:“她们比我强,真好。”
李褒有些不解,李彤笑了笑,没说话。
她资质有限,有些界限,她难以打破,必须是武艺与智勇三全的女将才能锤碎。
嬴秧微笑地拥抱迎接白蒄、成英、李彤三人。
有个人羡慕极了。
王翦心腹来接受阳夏事务的时候忍不住多看白蒄几眼,夸她不愧为名家之后。
李彤默默在心中补了一句:出身也是对于突破界限的极大助力。
一个英勇善战的白起后人,哪个老秦人知道了,不高看她?
就连秦王也赞她光耀祖先呐!
秦王政二十年三月中,渭阳君轻骑简从,自颍川返回大梁,带着功臣和战利品接受秦王颁赐嘉赏。
受完嘉赏,嬴秧将发钱的事情交给萧何,自己前往秘密大营,检查工具。
秦王欲跟随前往,被直接、坚决拒绝。
嬴秧挨个检查来之不易的白糖、硫磺、硝石和新烧的木炭粉。
作者有话说:
ww下章肯定搞定魏国!
第338章 疟疾与震天雷(二合一) “此天意也
在北方, 硫磺和硝石可以入药的观念已经渐渐传开,硫磺皂成了有钱人家必备的单品,防治皮肤病, 杀菌止痒, 嬴秧麾下的商人、医院收这两样货物,并不引人侧目。
硫磺在火.药制作中的运用比例不高,含硫量超过一定比例反而会降低火.药质量,且她掌握了上党南部阳阿县和陭[yì]氏县的硫磺矿,这两个县的硫磺与煤炭共生,质量很好,在后世千年都很有名。
木炭粉获取途径更加便捷, 完全不需要她操心。
难搞的是硝。
三种必备原材料中,硝的使用比例需要达到70%-75%,取自墙根、旱厕、猪圈旁的家庭硝石产量根本不够用。
新疆、内蒙、甘肃等重要的硝石产地并非大秦疆土,属于大小胡人的地盘。硝石是盐的伴生矿物,那些胡人缺盐, 分不清盐和硝石的区别, 两样东西很少对外贩卖。
嬴秧便派吴荫与司马家人一道去巴蜀寻找硝石洞穴, 或买或开采川硝,又把大舅舅夏遵派去盛产盐池的河东安邑当县令,大量获取盐硝。
从硝矿到硝石需要经过煎炼, 各个产地完成这一步骤后就细致包裹, 运去邺郡, 而后秘密送往军需处。
到了使用的时候, 再将硝石研磨成粉。硝粉容易受潮,一旦生潮,就不能用了, 因此随用随磨。
负责军需硝石事务的人是远支一个夏氏女,名夏莫邪。
夏莫邪从小喜欢百工,家中落寞,眼见嬴秧崛起,于是家里咬牙送女儿去工坊学习做事,最后竟真叫她混出名堂来——夏莫邪尤擅“炼丹”,还想办法带了一批远支夏氏女来“炼丹”。
作为嬴秧母家女子,她们来的名号是做文书工作,而且事先提前被调查过婚约情况,确认未婚且父母被叮嘱过不要在外乱订婚之后,她们才被招募进行火.药配比工作。
即使如此,这些夏氏女也没有被告知真正的配方——她们闻到了硫磺的特殊气味,但要叫它们雄黄,乌黑的木炭粉在她们口中是石墨,雪白的硝石在她们口中是精盐,细颗粒的白糖叫黑炎
夏莫邪知道真正的配方,但她不知道除了白糖以外的材料提炼过程,也被命令禁止进行相关的探索。
白糖是夏莫邪与屠季君合力工作的结果:屠季君等屠家人负责做出□□糖,夏莫邪负责用活性炭和石灰进行脱色,然后再交给屠季君重新煎炼为白砂糖。
依然是双方不知道彼此掌握的手艺,依旧是随用随炼。
没办法,白砂糖也容易受潮。
原料备好之后,夏莫邪带着人进行流水线配火.药工作,另一处的民夫被下令要求做黄泥,黄泥做好后,被运往他们不知道的地方。
嬴秧跑过去和亲爹要望远镜。
嬴政最近拿着望远镜到处望,玩得非常愉快,中间还让几个看重的将军拿到手试用。
武将们惊为天人,激烈赞叹望远镜的好处,眼巴巴地望着秦王,说要是作战时有这个,那可太美好了!一定又能增加胜率!
嬴政笑呵呵地不说话,不接茬。
武将们天天踮着脚盼望渭阳君忙完事儿现个面,让他们有个使用十八般讨好手艺的机会。
嬴秧人出现了,武将们也不敢上,她一上来就问大梁城防情况,问得细致又全面,跟出考题似的严肃。
“还有二十床劲弩,巨型弩箭不少……”嬴秧一脸凝重。
[还是得用预案转移守军注意力,防止他们使用劲弩压制轒轀车。]
什么预案?又放纸风筝吗?
嬴政有些好奇。
嬴秧只说要调一批细心识数的工匠,另外秘密召集徐福、许负,询问最近的风向晴雨。
“三日后隅中时,将刮西北风。”徐福道。
嬴秧说好。
秦军上下皆好奇她要对大梁高深的城墙使出什么样的手段,她只带了一些亲随来到大梁,之前随她征战攻楚的三万士卒,无论骑兵步兵,皆被留在郢陈附近驻扎。明天,彭越能带着两万士兵与她会师,她将带着这些辛苦叙旧的士卒领功劳。
翌日,彭越等人来拜见她,她带着他们拜见秦王,而后巡营,分辨士卒的疲惫程度和缺乏之物。
游击战真的很苦,他们不敢轻易开火,吃的都是冷食,衣服在山林水泽中打滚时变烂,还要忍受蚊虫蛇鼠的骚扰。
嬴秧见状,不说废话,直接让伙夫营弄点好吃的,撒够了盐的热粥热肉汤送进营中,之后就是睡觉、治疗。
彭越精神倒是还好,他知道主君的意图,有些惭愧地说自己没带好兵,主君要白送一桩大功劳,他带的兵还接不住。
“什么话?你挑几十个人扛旗,做得到不?”
彭越被这话的潜台词激得有些发红,闷声道:“有小二千可以继续打!”
“行。”嬴秧轻笑一声,“你再挑一些上不了阵、却可以做些手工活的细心人出来,我有用。”
彭越忙道:“栾阿弟最清楚军中人事,他管账打仗都行的!”
他巴拉巴拉讲起栾布在游击战中的重要作用,栾布会打仗,知道彭越一般会去哪里,还会反侦察,每每能成功把干净的食水衣物等物资送到彭越手里,遇到敌人时,作战大多胜利。
嬴秧含笑看向栾布,这一看,就看出不对来。
“小栾,你还好吗?”
栾布连连打了几个寒战,说:“还、还好?臣觉得有些冷。”
今日是艳阳天,且三月底并无料峭春寒,他一个身强体壮的年青人竟然说冷?!
游击、山林、蚊虫叮咬……
嬴秧面色大变,一把抓住栾布的手,为他把脉,触额测温。
她语气急促但条理清晰地下令,首先是封营隔离,然后是征调军医和医药学徒提炼青蒿汁及其他药品,还有干净的布匹衾枕、水源、煤炭薪柴等物。
秦王与众将得知此事,神色剧变!
传话的人是段轮的干儿子,聪明沉稳,面对巨大的压力氛围,他忍下恐惧,如实传达嬴秧的话:“君侯有言,道是药品物资充沛,可在一旬内解决疟疾。攻伐大梁计划不变,照旧进行,命军司空章邯暂代霹雳营主将、五百主屠睢为副将。”
王贲不由道:“咱们可以等君侯平安归帅,再行攻城。”
段轮的干儿子说:“君侯言,机不可失,章邯、屠睢二人深耕此道,天生名将,此关键时刻,可以托付二人。”
众将不由啊了一声,羌瘣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君侯于养将一道从未失手,章、屠跟着君侯学习十年,不会是庸才。”
秦王、王贲等人排了一圈她带出来的将领,啥出身都有,个个展现出非凡的军事才能。
那就……依她所言行之。
为了防止传话人说错说漏、篡改信息,二营之间专门设立一个帐篷、派出两拨人蒙着头脸,用酒精消毒,对比誊抄诏令。
章邯、屠睢带着人加班加点做蒺藜火罐。
“之前不知道君侯为何特意让窑矿把做坏的陶瓦送来,现在方知君侯妙算呐。”章邯统计完蒺藜火罐的数量和范令姜算出的投石机参数,小声和屠睢感叹。
屠睢知道章邯扯闲篇是因为太紧张了,他自己也紧张。
这些年,他俩一直跟着君侯做事,人人都知道他们是宠臣,他们数着巨款和不断增长的阀阅,干起活儿来很开心。有些人酸他们,说君侯看重的人里只有他俩拥有武将的体格,却无做武将的本事和运气,他们听到后付之一笑,立马把传话的人开除朋友圈。
挑拨得这么低级,他们要是上当,那就是该死的蠢货了。
他们对自己工作的重要性心里有数,对主君的培养锻炼心怀感恩。
愈是感恩,便对她的信任托付愈加看重,他们绝不容许自己的失败使得主君名声蒙尘。
“子仰兄,明日我们检查……后日我们赶在天亮前运送……”
屠睢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
游击营里,栾布盖着干净的被子,饮下一碗苦涩清香的药汁,满面惭愧:“臣无用,连累主帅……”
他向来刚毅,平常少笑言,如今一想到连累她获得她应得的大功劳,悔恨欲死,眼眶红红的,酝酿出一层水光。
“唉哟,怎么哭了?”嬴秧用指尖轻轻拂拭栾布的眼角。
王斐掀开帐帘,正巧瞧见这一幕,不由怔愣立住。
嬴秧还在轻声哄栾布:“该是我的,都跑不掉。不独为你留下,你们为我消耗项燕而生病,我岂能弃你们而去?焉知非福?”
从前王斐自诩独立超脱,只以为自己对君侯是纯洁高尚的敬慕之情,这会儿心头酸麻,他对陌生且非常的感觉格外抗拒、恐惧。
不!他不能对“神”产生这种感情!这是亵渎!
他应当默默地追随她、守卫她、拥护她,假使他对她的偏爱生出嫉妒争执之心,那他、那他该如何自处?
她对他,没有一丝私情啊!
不不,他怎能计较她对他的情感?
这是不对的!喜欢她是他的事,争不过别人是他的事,得不到她的垂怜是因为他不够好!
王斐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既无张子房之貌美多才,不及李有成之天生名将,更不敌栾子宣之文武兼备,他有什么资格得到她的偏爱?
她那么耀眼,那么忙碌,他不够优秀,不能帮她实现壮志,也没什么情分,凭什么入她的眼?
“子豹来了?”嬴秧安抚好罕见露出脆弱的栾布,经过他提醒,才发现王斐来了。
王斐定定神,轻声汇报疟疾的治疗和防控工作。
“张军医言道,在早治疗的情况下,我军疟疾患者人数可以控制在千人之数,我军药物储备基本可以应对。军中原有干青蒿八百斤,昨日派人去河岸边割青蒿、寻民夫收购青蒿,获二千斤;柴胡剩五百二十一斤;白术、甘草存有三百七十斤;柳枝新砍了二百斤……”
“目前已经发现二百六十一例打摆子病患、七十九例腹泻且高烧病患、汗水频繁者有……”
王斐一边说出各项物资的储备数字,一边双手奉上统计图表。
图表清晰简练,各项数据一目了然。
嬴秧赞赏地看了看他,王斐激动得发抖。
“子豹,你怎么了?”嬴秧担心地问他,“你被蚊虫叮咬了?还是接触过患者的血?”
王斐忙道没有,“臣、臣是怕说错话,耽误君侯判断。”
“你讲得很好。”嬴秧温声道,“各项数据脱口而出,可见你工作细致负责。你身子弱,这段时间注意身体,不要过度劳累,勿要使病魔有可趁之机。”
王斐颤巍巍地谢恩告辞。
等他走了,嬴秧有些纳闷地对栾布说:“我很可怕吗?”
栾布迟疑片刻。
向来秉公执法的他几番组织言辞,始终不能将王斐的真实感情戳破,化解她的误会。
他……也有私心。
王子豹门第高贵,祖父深得她之敬慕,若王子豹成事,以她的性格,绝不会漠视王子豹的一片真心。
……假使王子豹有名分,还有感情,他在外面当如何自处?
可王子豹的家世性格真的很适合她,王子豹不像其他男子那般不安分,他会为她而骄傲,会为能替她主持家宅而倍感荣幸。
若得贤内助,她的事业能得到极大的提升!寻常贵族男子但凡生出一点儿骄矜之心,给她捣乱,她本就不容易的路又添一桩大麻烦。这桩大麻烦本可以避免。
想通利益得失,栾布瞬间为自己的私心而作呕!
“王子豹钦慕您。”栾布小声说,“但他胆小,装作只是对您感激尊敬。”
“什么?”嬴秧愣住了。
“您不信?”
嬴秧回想过往,将信将疑:“看不出来,他每次见我,脑袋恨不得低到地里去。”
“呵呵。”栾布闷闷地笑了,“您不知道他私下里有多霸道,他对我们——”
素白的手指轻轻压在他干涩起皮的唇上,“嘘。”
“不要瞎想,早期疟疾不严重,喝七天药就能痊愈。”
她以为他在说遗言。
“你会活下来,以后在燕齐立功,当大夫、将军、国相、封侯,你会活到一百岁。”
她好温柔。
栾布不受控制地留下温热的眼泪。
“臣……”
“再乱说话,我就走了。”
栾布闭嘴,有些可怜地看着她。
“这些事,我心里有数。”嬴秧轻轻帮他捋顺鬓边发丝,“人的真心比金子还珍贵,我心里有数。”
栾布喃喃道:“我们、我愿意的!王子豹定然也愿意。”
“待时机成熟,我亲自与他谈。”嬴秧冷静地说,“他真正的性情之根犹如火.药,一招不慎,反噬得厉害。这事儿你不要管了。”
王子豹性情烈如火.药?
栾布愕然,呆呆点头。
哄睡栾布,嬴秧换上一身朴素的布衣开始巡营,随机抽查各营的卫生情况,去熬药的营帐静静旁观,检查药品真假,最后不顾阻挠,径自去病房探视那些可怜的士卒,为他们念诵祝词。
“安心养病,你们会好起来的。”
嬴秧看到一个面色萎黄、瘦脱相的年青士兵,心生恻然,他因为腹泻呕吐而气息虚弱。
“你才十七岁,比我还小三个月……撑住!来,喝点盐糖水!”
年青士兵才喝完半碗盐糖水,就忍不住又吐了。
“君侯!”
“不要紧。”嬴秧平静地制止下属,“再拿一碗来。”
“好孩子,张嘴,喝水。”嬴秧掰开少年士兵的嘴巴,按压他的喉部,让他咽下盐糖水,补充营养液体。
那名士卒眼前发黑、耳朵嗡鸣,不知道谁是谁,感受到温暖的怀抱与香气,他无意识地喊道:“阿母……”
“睡吧。”嬴秧扶着他躺下,坚持检查完每一个人的身体情况和药碗,才去换衣服。
许多苦出身的士卒得知此事,感动得落泪,发狠喝药喝盐糖水,互相鼓励、帮助病友活下来。
到了攻城计划的这一日,嬴秧星夜起床,照例巡营巡病房,完成工作时才食时,她认真吃了顿简单有营养的早饭,站在新建好的高台上,举起新到的望远镜,看向东方。
视线中出现另一个举望远镜的人,嬴秧朝亲爹挥了挥手。
嬴政下意识也挥了挥手。
‘天眼’真是个好东西,隔了一里路也能看到女儿,还看得清清楚楚。
嬴秧配合地转了个圈圈,示意自己健康无事。
亲爹放下心。
父女二人一同举着望远镜,注视投石机附近。
章邯和屠睢正在检校三十台投石机,确认角度参数和拉绳人数无误,二人指挥提前拿到巨额赏赐、签了遗书的士卒把一个个陶罐放在投石机兜里,然后点燃罐口伸出来的麻绳。
小旗下挥,鼓声敲三下,力夫“喝”地一声往下拉麻绳。
小陶罐飞向大梁城墙,火绳提前泡过一点盐溶液,燃烧速率比正常情况要慢一些,保证它们不会在空中就爆.炸。
魏宗等守城将领大喊着:“躲避!躲避石丸!”
无论有没有在与大梁城墙接触的瞬间完成燃烧,三十个装着至少二斤火.药和碎瓦片陶片的罐子都发生了爆炸。
巨大的轰鸣接连在大梁城墙响起,大梁守军捂着耳朵弯腰,身边不断传来碎片拍在城墙上的脆声和同袍被割开血肉的惨叫声。
“母啊——”
魏宗目眦欲裂地爬起来,惶恐地张望四周。
砰砰砰,又一波陶罐飞来了!明黄色的火焰团喷吐炸开,呛人的白雾弥漫,不幸距离较近的将士被炸飞肢体,或是沾染火焰。
爆破炸飞的尖锐碎片带着尖利的啸声冲破甲胄,钻入柔软的人体。
不过几息,大梁城墙已是一片炼狱之景!
恐怖的新武器完完全击溃了大梁守军的战斗意志和心理防线,许多人在巨大的恐慌下僵在原地,小部分人哭着在城墙上爬,尖叫着要逃跑。魏宗想叫将领和军法官维持作战,却发现他们要么死了,要么神情呆滞,与普通士兵表现无异。
他抖着手脚爬起来,撑着身体看向垛口下方。
十几辆轒轀车在不断接近护城河,想要渡过浮桥。
魏宗不知道他们想怎么样,但他坚信不能让敌人答成目的,因此他呼喊着、祈求着还保留着一丝勇气与忠诚的将士去床弩旁。
“阻止他们!阻止秦军!阻止那些轒轀车!”
他嚷嚷着,爬到一架床弩边,他指挥勇敢的士卒去抬巨箭。
咻——!
魏宗呆滞地看向天空,一个小陶罐砸下来,床弩旁又增加了十几具尸体。
十二辆轒轀车抵达目标地点,负责执行任务的秦卒手也在抖,牙齿在打战,领头的人擦了擦汗水,让他们想想已经到手的六万钱!有了这笔钱,他们的妻儿老小就可以起一所房子!可以买地买牛!省着点用能花十几二十年!
就这样互相鼓着劲,他们咬紧牙关,哆嗦着点燃麻绳,长长的麻绳没有不紧不慢地燃烧。
“快快快!咱们快回家!”
点完火,他们发挥出平生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气,推着车跑回己方阵地。
接到命令的秦军早在他们出发的时候就开始往后收缩阵线,要不是军法官举着剑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们也想跑……
路过的秦国士卒都用敬佩的目光看着归来的轒轀车士卒。
嬴秧把望远镜交给彭越等人,彭越举起望远镜的瞬间,膝盖一软。
“天眼,天火。”彭越喃喃道。
彩旗发出猎猎动声,徐福深吸一口气,激动得哽咽了:“起西北风了。”
大陶罐的摆放方向经过了刻意计算,每根麻绳都被放在对着西北的方向,风助火势,长粗的麻绳加快燃烧速度。
几秒后,一千两百斤火.药发生爆.炸。
大梁城墙底部宽度达到十六米、顶部宽度为七至十米、高八米、周长二十里,是极为坚固的防御外壳,想要炸毁它,需要几万斤火.药。
不过,这不意味一千两百斤火.药的打击对大梁城墙来说是儿戏。
在白糖甜蜜的加持下,剧烈的冲击波震得大梁城墙微微颤抖,木质城门瞬间湮灭,与之一道崩溃的还有大梁的瓮城防御体系和无数士兵。
离得较远的人听力受损、耳膜受伤、轻微骨折,已经足够幸运。距离较近的人严重骨折、内脏严重挫伤或被震得破裂、七窍流血。大梁城墙底部多处被炸出数丈宽大的缺口,下落的夯土成为附近士兵的噩梦。
大梁守军已经完全被击溃心理防线,在内城王宫里的魏王和魏国公卿也没好到哪里去。
魏王恐惧地哭道:“此天意也!是天要亡我!”
待秦军利用西北风吹散烟雾、用大梁城墙震下的土灭完火,他们惊讶地发现魏王与公卿武将捧着玺印国书,老实安静地在原地呆着,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像吓疯了。
作者有话说:
_(:з」∠)_来迟
第339章 间章 秦王想开了
秦军营中的疟疾如嬴秧所说, 仅花了十几天就被渐渐平复。
有人没撑过去,死了,军医记下他的姓名籍贯, 同袍都是他的亲邻故旧, 承诺会将他的骨灰包在祈福馆舍出品的黄符里,一定带回去交给病死士兵的至亲,让他们在家乡的土里安息。
大火烧了很久,士卒们知晓这此次时疫是疟疾,对火葬同袍的抗拒心理接近于无。
嬴秧亲自主持士卒们的火葬仪式和骨灰分拣仪式,烧不掉的大型骨骼埋葬在新挖的大坑里,集体立碑, 每个人的姓名都书于其上。
烧到最后,其实分不清谁是谁了。士卒们捧着符纸上前,嬴秧舀一小勺骨灰放在符纸里,折成三角,放进一个黑色的布袋子里, 交回士兵。
彭越、栾布、张良、陈平、蒯彻、萧何、庆轲、吴荫等人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
这些士卒的来历有故秦人、颍川人、原赵人、原魏人, 他们各有各的语言, 各有各有的信仰,各有各的安葬习俗,他们含着眼泪, 温顺地接受渭阳君对火葬的命令, 相信渭阳君说的“待天下一统后, 各地士兵的英魂可以顺着修好的秦驰道归家”。
大多数士兵、军官、小吏对‘统一’没有概念, 对‘统一’无感,他们拼死拼活是为了幸存,是为了执行上官的命令, 是为了立功挣钱。将领谋士们志向远大,论及目标本质,与小兵没有什么区别。
是她为他们展示了“统一新世界”的美好:没有多国频繁的战争,士农工商各安其分,每个人为自己的小家烦恼,不用担心兵燹征伐。
除了建功立业的志向,将领谋士们还多了一种东西——结束乱世、使天下太平的理想。
他们为能够追随她、协助她而感到荣幸,为能够见证她的才智光辉而心神激荡。
话是这么说,当将领谋士们从军营平安出来,路过还在挖掘抢收的大梁城墙,看到被炸塌的箭塔民居时,将领忍不住呲牙,谋士文臣白着脸思考如何将这种可怕的威力用来威胁、勾引、震慑未来的敌人。
士卒们望着数丈宽的炸洞发呆,有人悄悄对着土墙抠抠,试图偷偷把土塞进怀里。
队率发现,大怒!
士卒哼哼唧唧说这土、这木屑被神兽白虎踏过,他们想弄一些当护身符、带回家镇宅。
队率:“……”
糟糕!是心动的味道!
别说底层士伍队率迷信,高级将领乃至贵族官吏——无论秦魏,听说卖土卖木屑一事后,或前或后,都忍不住掏钱买一份。
一些忠于魏国的士人发出悲哀的叹息,另一些人却说已经变成归命侯的魏王还当众求秦王赏赐大梁城墙的土木碎片呢。
被破了城池、倾覆宗庙的国君尚且如此,还要普通魏人多么坚贞不屈么?
看看还扎在城墙土里的可怜守卒!看看还没清理完的瓮城遗体!看看那些求魏国将士甚至入城的秦国士卒给他们一个痛快的重伤士卒吏民!
守城几个月,大梁人已经习惯了尸体和白幡,可他们也没见过被炸飞的人体啊!
敌人的身影没有显形,自己人就被撕碎了!死了!重伤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再勇猛的将士都会为此发疯,守军溃散逃跑的时候,口中一直在喊:“秦国派了天兵神兽!凡人不可能战胜!”
当时在城外一里附近等待爆炸结束,等待烟雾与热气被风吹散的秦卒都呼啦啦跪了一地呢!
秦军中有些高级将领也跪了,被同僚亲兵软着腿扶起来,换个方向跪秦王,高呼秦王天命、秦国天命。
秦王沉稳威严地接下将领们的崇敬臣服,实则小心脏砰砰急跳,一晚上没睡着,几天没睡好,天天给西边大营传消息,让女儿在一天登四五回高台,叫他看到她人还在,还能活蹦乱跳。
结束隔离那一日,嬴秧穿着深蓝色地骏马飞天纹直裾袍,腰系蹀躞带,头戴金色莲花簪,扶着佩剑,抬头挺胸出西边大营。
在王帐外等候的武将文臣见到她,均郑重行礼。
王帐内,一见到女儿的身影,嬴政便情不自禁地站起来,向前几步,扶起趋步下拜的女儿。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嬴政端详女儿未施脂粉的脸庞,心疼她脸颊清瘦、眼底青黑,满意她眼神有光、神采依旧。
“连累阿父担忧,是女儿不孝。”
嬴政与她相携坐下,带着一点埋怨地说她:“尔既无病,为何还要在西营长待?疟疾无眼,尔不当立于危墙之下!莫非因魏国小儿而忘却自身安乎?”
[这都啥和啥啊?怎么还扯到这档事儿上了!]
嬴秧大囧,“疟疾主要由蚊虫叮咬传播,我不在,他们执行灭蚊治人的行动要打折扣,恐怕连累全军。况且,当时我无病,不代表我体内没有潜伏,怎么敢靠近您?”
在军营生活,不可能完全避免蚊虫叮咬,她当时身上也有被蚊子咬出来的红包。一些人起初没有发作,后面也出现了轻微的疟疾症状,比如王斐、张良等人,她哪里敢出来与其他大营的人接触。
嬴政勉强接受这个理由,哼哼唧唧地确认:“真不是因为魏国那个竖子?”
[小栾怎么就竖子了?]
嬴秧忍不住在心里抗议。
哼!还说那魏国小儿不是狐媚!
嬴政暗自撇嘴,想不通女儿怎么看上一个什么根基都没有的穷小子。
“再过几年,你就二十岁了。”他忽然提起另一个话题。
[哦豁,又要被催婚了。]
[您都三十三了还没结婚,老催我干嘛,我还小呢!]
“……”他儿女一大串,她能比吗!
“待汝及二十,寡人欲在宗庙为你行加冠礼。”秦王正色道,“尔之功,非常人可比。尔之婚事,当以非常例。”
[咦?这么想得开?都不用我说。]
嬴秧有些惊讶地眨眨眼,乖乖点头说好。
这让嬴政松了口气,更加开心,他主动问道:“仙界男女有婚姻吗?如何结婚?”
“既生在秦国,就按父亲的意思来罢。”
本来他也只是想知道她具体的想法,并不真的想按“仙界”规则行事。
嬴政便挑明道:“寻个大家男儿,于汝朝中行事更加有利。”
这确实,颍川平叛时,张氏稍微一出手,就撬动许多资源,顶得上许多秦吏经年努力。
“天下尚分,何以家为?”
嬴秧熟练地举起大义旗帜,送给亲爹挡乱七八糟的声音。
结婚成家在古代是大事,尊长主动为小辈组织婚姻,是表达看重、关怀的善意行为。
嬴秧不会不识好歹,嫌亲爹烦,亲爹作为控制欲超强的封建大爹,居然愿意主动问她的婚姻想法,已经很让她受宠若惊了。
“天下大势总归是男娶女嫁,齐与故陈之地,长女当户不嫁算作寻常,关中等地虽无此风俗,女儿与本家的联系仍然紧密。待我携定天下之功,不出降,不招赘婿,只叫合婚、娶新夫。”嬴秧袒露心声,“本来我们嬴氏公主婚后就住独立的公主府,不去男方家住呀。”
在封建时代的主流人群眼里,在法律规定里,在社会关系认定里,出嫁女与在室女享受的待遇很不一样!
嬴秧坚决捍卫自己‘嬴氏女’的身份,拒绝打上‘别家妇’的标签——她还不是皇帝!
等她当上皇帝,她和她的女性后代就没有成类似的困扰了。
嬴政欣慰颔首,“汝自明白道理,大善。”
亲爹喃喃:“你的夫婿应该聪明温和、有才艺、上进……”他摸了摸重新蓄起的短须,不确定地问道,“你需要他上进还是在家料理事务?”
“我想要个贤惠人。”嬴秧诚恳道,“他不能给我找事,我是女子,丈夫要是在外面闹,我很吃亏。”
男子就没有这个烦恼。
嬴政瞪着眼睛,甩手叹气:“表里都温顺的大家男儿不好找啊,还要能忍你风流。”
嬴秧:“……怎么说得我是个渣女一样?”
“胡说!”嬴政不悦道,“什么渣女不渣女的!男女之事乃天性!你又不是、你可不能招惹有妇之夫啊!也不要被牵着鼻子走。”
炸.药不仅炸开了大梁城墙,还炸飞了许多看不见的东西,秦王对女儿的未来安排直接进行一个丝滑大转弯。
——她都能藐视一切人间之城了,有些规矩,还要她守?
——她可以说是他得天命的化身,凭啥要让她嫁到别家去?
秦王爹很郑重地说:“你是有名的会识人,你自个为自个的大事上心,有看中的、合适的,你就哄他当你正室,不要强迫。但凡需要你用权势心机的,你就玩玩,不要当真。”
嬴秧:“……啊?”
[不该教育我坚贞行事,不要乱搞男女感情吗?连我对别人强制爱都不管吗!?]
这些算啥事?
好久没感受女儿乱跑的脑回路,嬴政有些无语。
俄而,他罕见地反思了一下女儿的教育问题,意识到:出于性别、性格、接受儒家教育、常年作战等原因,女儿对自己在婚姻中的行事规范缺乏认知。
要是小夏姑母还活着就好了,嬴政有些遗憾,这位姑母聪明通透,若能请她指点阳滋的成长,一定能顺利无忧。
他的妹妹们因年幼失去父亲之故,性情很温顺,婚后是常见的贵妇人,不足以教导阳滋。
……罢了,反正有他在,谁敢不长眼睛骂她?他相信她会挑一个识相的丈夫。
为女儿人生大事烦恼了一会儿,秦王决定还是靠实(拳)力(头)说话。
作者有话说:
晚上应该还有
第340章 灭楚前夕(修结尾) 每天一睁眼
先平颍川, 后败项燕,最后以惊人的手段突破大梁城墙,在天下人心里烙下足够深刻的神秘高光后, 嬴秧在灭魏后的庆功宴上发表辞让主帅、举荐王翦的言论变得顺理成章, 她的气势与威望不会遭到任何损伤,相反,激流勇退是她行事有分寸的的明智之证。
秦王、朝廷公卿、军中将领不可避免地产生些微遗憾,更多的是不可言说的放松。
对于攻楚主帅的人选,朝廷有些人其实另有想法,试图敲边鼓,见过大梁战场的秦王与重臣已经听不见旁的声音, 一致决定相信渭阳君的举荐。
王翦担任灭楚主帅之事正式敲定,嬴秧也没能闲着——王翦请她当监军。
嬴秧有点惊讶,直接对王翦说:“老将军,你我治军风格不大相似,恐生争执, 分离军心。”
六十多岁的王翦笑呵呵地说:“君侯善治生, 养精兵良将, 行事正直,臣愿受君侯监督,咱们共勉!”
有嬴秧在, 秦国家底更厚, 兵力也不再单从故秦地征, 她可以从邺郡、太原郡、颍川郡抽十五万人, 瞬间减少秦王肩上四分之一的兵源压力。
再加上嬴秧在邺郡修了七八年水利,不仅整修邺郡内部的水渠河沟,还修建白沟, 使漳水、淇水与黄河相连,使得邺郡、河东郡、三川郡、颍川郡水道相通。通过水路运输,粮草可以日行百里,远胜陆路运粮效率,有时候陆路运粮只能日行二十里。
不仅速度有所提高,运粮过程中的损耗如民夫食用、淋雨受潮等等大为降低。
前几年,朝廷一直有抱怨嬴秧花钱修水利的声音,而且越来越大,说她借机大肆敛财的传闻有鼻子有眼。
现在朝廷百官算完帐:真香~
就在朝廷百官以为战争以外的花钱大活儿整完了的时候,秦王丢下一个爆炸性的议题:要不要给士兵发军饷?
百官一下就炸了呀!
打仗本来就很花钱!渭阳君很牛,为攻魏和未来伐楚战争省了很大一笔钱不错,大王你也不能看到钱就不舒服,一定要花出去啊!
而且,给士兵发工资,这是一次性的事儿吗?
肯定不是啊!发了一次之后以后还能后续不发吗?不发了要闹的!
再有,朝廷发的军饷一定能到士兵手里吗?
恐怕是朝廷出钱养肥将领军官叭!
反对!坚决反对!有闲钱,不如用来改善百官俸禄,修缮衙署建筑,建立学校也行啊!
凭啥要给士卒发钱?
当兵作战是义务!
给他们吃饱饭已经很不容易、很不错了!
大王你不能太惯着他们哇!渭阳君个人可以节俭朴素,朝廷不行的!朝廷哪哪都需要花钱!再没钱会引发大问题的!
当然,大王要是用少府私库的钱,那朝廷什么屁都不会放滴,你自己的小金库,怎么花,你说了算~
问题是,大王你舍得天天割自己小金库的肉不?
那当然不愿意!
攻楚六十万大军,粮草辎重和武器装备的花费已经是一笔天文数字了,要是发军饷……
一人一个月一百钱,一个月就要发出去六千万钱!
楚国那么大,打一年都算速胜了,要是打两年,那得花多少钱?
而且,万一将领为了捞钱,故意拖延战争时长咋办?
“渭阳君,你如何说?”秦王干巴巴地问女儿。
女儿平新郑、打项燕只带三五万人,用时也短,军饷花费不过几百万,他帮着出了就出了。几百万换那么一大片地方安稳,说来还是他赚了。
打楚国要是也掏他的小钱包,他就要闹了!
嬴秧嗐了一声,说:“平叛和打硬仗速仗肯定不一样呀,要重赏。普通战争时,给士卒民夫发的钱粮可以少一点嘛。一天一个钱,甚至半个子儿也是好的。原本他们没钱,还要自带饭食衣物!本来也不是正规的军饷,偶尔发一点零花钱,士卒已经很满足了。”
“你之前给的钱多,今次减少,他们若生怨恨,又当如何?”
嬴秧言简意赅:“杀。”
秦王有些意外她的态度。
“我亦掌兵数年呀。”嬴秧对亲爹说,“每一年都有死在我手里的秦卒。还有发钱的事,咱们可以从摊贩处入手……”
士兵手里有钱,基本上都花在随军的流动摊贩那儿,行军苦难、生死危机给士兵带来巨大的精神压力,他们更趋向于寻找短期快乐。
这个钱与其让普通商贩赚,不如让官方商贩赚,主打一个“钱的主要作用是流通”:朝廷给士兵发零花钱,士兵花朝廷发的零花钱买朝廷官商的货物,官商又交上一部分税给朝廷,给朝廷回血。
秦王琢磨道:“货物从哪儿出?”
官商从小民手上收?还是从官营、私营作坊拿?
嬴秧有些头痛,“这个也要我想吗?我给您推荐几个人好不?”
[这一世虽然没有熬夜,但是发育期脑子和身体消耗有点厉害,我都有担心我的寿数了。]
嬴政心中一揪!
他立刻慌了!
【是否设置重大疾病自主检测、提醒机制?】
嬴秧已经获得许多成就,攒下的抽奖次数带来丰厚的奖励,里面有一些是医疗相关。
[是。]
嬴政:“?”
【您的中性粒细胞数值稍有下降,近期请注意休息,确保营养摄入,避免感冒发烧。】
[养生是多么重要~打完楚国这场仗,我真的要好好歇歇。]
听这心声,她当并无大碍。
嬴政肩膀缓缓下沉,慈父愧疚之心大起,赏她许多东西,命她事务交接完就出去玩。
嬴秧有点茫然地谢恩离开。
出了王帐,下属迎上来,她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忙于大梁战场收尾、赶忙春耕等事务,还要听王贲等将领汇报攻伐魏国其他城池的进展。
魏王降了,有些城池还不知道,或是知道了也不跟着投降,仍要负隅顽抗,那就得打。
大部分城池可以劝降,嬴秧便把来自魏国的彭越、陈平、栾布,还有口才好的蒯彻、口才与人脉兼备的张良、拉上父兄自荐的吕雉等人派出去建功。李信、灌婴、郦商等人各自保护蒯、张、吕出阵。
“魏地人才辈出呐。”嬴秧掰着手指,对新来的秘书们感叹。
白蒄、成英、王离、王斐、苏角、涉间、蒙恬、蒙毅等人对着满案文书眉头紧缩,唯有蒙家兄弟能抽出空对她嗯嗯应付两声。
和天才谋士团的游刃有余比不了。
嬴秧默默低下头,两眼无神地批起军务政务。
将她从案牍中解救出来的消息是几个人的讣告。
首先是吕不韦去世。
秦王得知此事,静默片刻后,下令为他举行国葬,以盛大的哀荣回报他这些年的散财安分。
赵太后欲亲至,被秦王拒绝,秦王威胁说若她来,就不给吕不韦举行国葬,一位太后的到来足够贵重,赵太后因此作罢。
吕不韦留下遗书,感谢秦王的宽宏,感谢渭阳君施以援手,为他延命。
吕家人大为悲痛,临死之前,吕不韦交代他们不要冒头,蛰伏养望,在朝中的吕希孟要踏实做事,不要争权,静待中晚年。
于嬴秧与秦王而言,吕不韦最有用的遗物是半部律法的改动思路。
望着北邙山的方向,秦王淡淡道:“他是先君的忠臣。”
或许是触动了情肠,他吊祭完吕不韦,便挥别女儿,赶回母亲身边,自此每日两次请安。
秦王没有出席荀子和墨家钜子相里伯的葬礼,但派了人慰问。
嬴秧不用消说,这二场葬礼,她从头跟到尾。
中途咸阳来了天使,专门交待她不许给恩师荀子戴义孝。她不得已,半途除孝。
许多人以为这是由于秦王的门户之见,只有少数人知道这条命令的根子出在炸开大梁的“神力”上。
如他们所料,过年时,昭王生的向公主及其他没出五服的宗亲过世,乃至秦王有个弟弟因吃了冰瓜而暴毙,秦王都没让女儿为他们戴孝。
许多人见状,心里有了议论。
嬴秧本人不受外界议论的影响,依旧位高权重,忙于各项政务。
在她坚持不懈的推举提拔下,萧何、张苍等人成了攻打楚国之战中重要的军需官。
秦王政二十一年十二月,王翦挂帅,整合六十万人,开始……挖土。
层层壕沟要挖,营寨拒马要布置,就连拉撒的坑位都要挖三十万个!即使修建公厕,工程量也只是减少了一点点。
又要搭帐篷、马厩、辎重营、医疗营等等,一天天的净打桩。
嬴秧给王翦当监军,每天一睁眼就要管六十万人吃喝拉撒、武备制作、医疗健康、精神风貌、大小争执,一点也闲不下来。
每一天,士兵、军官、战马、民夫的口粮支出超过十万石!
这是秦王与朝廷多次试图绕过王翦挂帅的重要原因——王翦打仗稳健,不能速胜,实在太太太耗钱了!
每天签后勤支出单的时候,嬴秧都要抽出短暂的几秒佩服一下亲爹,要不他咋是秦始皇呢?
赋予一个将领这么壮的兵马,不打折扣地提供粮草辎重,这气度、这心胸、这豪情,叫人怎么不佩服!
正夸亲爹呢,咸阳来使。
前面是问候,中间提起已故向公主的情谊,嬴秧心里有数了,果不其然,亲爹在信件末尾问她,她对故向公主与楚考烈王之子芈启怎么看?
怎么看?
这还要看吗?
屁股决定脑袋啊!
嬴秧大手一挥,回复亲爹——
“其父为王,其弟三王,虽其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
秦王收到回书,一时默然。
作者有话说:
_(:з」∠)_早上起来一看,不行,改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