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强制李牧(二更) “渭阳君是
秦王对李牧有些好奇, 不过他千金贵体,不见病人,转头陪亲妈解闷去了。
王翦等将领对被俘虏的李牧十分好奇, 跟在嬴秧身后溜溜达达往小院去。
将领们仔细审慎地勘察小院周围地势、墙体高度、门的数量方位, 衡量这个小院的防卫严密程度。
杨端和很谨慎地小声说:“闹市可布防之处始终不如幽僻之所。”
嬴秧并不压低声音,用正常音量回答:“叫武安君日夜听听邺城人在说什么,闲了去外面走走,瞧瞧邺城比邯郸如何。”
蹲在门外煎药的李汩抬起头,哀求地说:“渭阳君……我父身子虚弱,受不得气……”
嬴秧入内,欲近前察观李牧情状。
李弘脑袋一热, 像老鹰一样张开双臂,护在父亲身前。
立时便有卫士向前探步,嬴秧不用他们帮忙,一把将李弘推到一边。
李弘被掀翻,呆呆坐在地上, 一脸“这怎么可能”的错愕。
李牧一口气憋住, 竟然凭空坐起!
嬴秧扣住他的脉搏, 凝神细“读”半晌,微妙地“啊哦~”一声。
她又走到药炉边,让李汩掀开盖子。
“葛根、黄芩、黄连、炙甘草, 治假霍乱(急性肠胃炎)是对症。”嬴秧动了动鼻子, “不过武安君如今的饮食不调并非假霍乱之故, 而是心情郁结导致食不下咽, 给他点柴胡陈皮理气汤。”
医术小有所成的崔当冒出来,恭敬应喏,记下要点。
以李牧的身份, 该是名医为其诊治,不过他们并非关中秦人,嬴秧怕他们被李牧的忠义感染,放跑李牧,便只派崔当来治。
治好了算李牧幸运,治不好就是李牧的命。
李牧准备携公子嘉提前跑路换代一事,导致嬴秧对他的好感度直线下滑——不是嫌李牧没有忠义到底,而是她意识到李牧忠君的背后对‘君’有着堪称高傲的要求,李牧绝不可能忠于她。
既然如此,李牧对她的价值就很有限了。能得到,那自然很好,能为以后打匈奴做华夏人才储备。得不到,就得不到呗。不影响什么,蒙恬抗击匈奴照样行,李信练一练,万一能像霍去病那样直捣匈奴王庭呢?
因此她这回来探望李牧的姿态很出乎李家三人与秦国将领们的预料,在他们预想中,渭阳君该是典型的求贤姿态。
什么温言抚慰啦,晓以大义、缓和拉拢劝说啦,拉着手不体面,不过可以搞个亲尝汤药的动人表演,试着感动李牧那颗被赵国昏君深深伤害的心灵嘛~
结果呢?
她倒是为李牧诊脉开方了,但她从头到尾的态度语气充满微妙的嘲讽,而非众人预想的那般温情脉脉。
嬴秧我行我素,道:“请武安君尽快养好身子,早日去书院报道,开始上班。”
李牧:“?!!”
“我、咳!我绝不为暴秦效命!”李牧气得脸色发红,“渭阳君何必惺惺作态?我一介残躯,宁为赵人而死,不为秦人而生!”
李汩、李弘跪在父亲身边流泪。
“那你之前喝什么药呢?”嬴秧纳闷,“假霍乱又不会让人失去神智,只是腹痛、发热、上吐下泻、浑身无力,你思考、说话的力气还是有的呀。”
这话太刻薄了,李汩、李弘登时就悲愤得要跳起来,被卫士们按倒在地。
“想活着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嬴秧淡淡道,“何况武安君活下来,逃回代地的话,还有复辟赵国的希望嘛。”
一打一摸下来,李氏二子麻了。
李牧咬牙不说话,他已经充分领教到眼前女娘的棘手程度了,远程可用计攻心,当面可言语诛心,他开始想假意投降,然后趁机单杀、暗杀她的后果与可能性了。
“好了,不说笑了。我今日来,是为了说三件正事。”
李牧和两个儿子:“………………”
他们很好笑吗?
站在敌人的角度,好像是很好笑。
三人心酸悲愤。
嬴秧无视他们仨的脸色,自顾自开始说事:“这第一桩事情呢,是结账!武安君与二位郎君自认不是秦人,那你们就不能享受秦国子民在时疫期间的免费医疗政策,还有你们死去亲兵的遗体清理费、安葬费、祭祀费,活亲兵的食宿费、衣裳鞋袜费、治疗费,都由你们出。没问题吧?”
三人不吭声,点头。
“承惠八万一千二百七十四钱半,单位是秦半两哈!请问什么时候能支付?利息是‘十取一’,你们的欠款比较大额,尽早支付比较划算哦!”
在邺郡当俘虏日子比较短的李弘绷不住了:“半个钱也要算吗!?渭阳君富甲天下,连半个钱都找人要?!”
“啧!”嬴秧皱眉,“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寻常小民一日餐费不过二钱,买四五升谷粮,半个钱?半个钱能买半升米!”
李牧忽然道:“与我同样隔离治疗的赵人也要交这么多钱吗?”
嬴秧笑了。
“出院登记的时候,会有小吏问他们自认秦人赵人,若说自己是秦人,医药费全免,账单契券当场验消。若说自己是赵人,就按市价算诊疗费。”
“渭阳君好手段!”李牧慢慢躺下了。
“恒山以南、井陉以东暂归邺郡管辖,呵呵,我后面还有更多手段呢!”嬴秧意气风发地说道,“三年之后,此地不思赵矣!”
李牧父子三人听到这话,心情极为复杂。
憎她放此等狂言,又带着一点微末的期待她能在赵国腹地践行那些他们从圣贤书中读过的道理。
“算完账了,第二桩事呢?”李牧平声道。
“请武安君开班教授胡语、胡人风土人情、针对胡人的作战方法。”
“不可能。”李牧想了想,补充一句,“此乃我家家学。”
这是他子孙吃饭的根本,咋可能开班教学。
嬴秧点点头,请众人出去,她要和李牧单独谈话。
双方亲属卫士都不同意。
嬴秧淡定道:“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涉及天机,你们确定要赌上三族吗?”
呃……
王翦等将领卫士好奇但萌生退意,渭阳君从来不在这方面说假话,他们不敢再留,强行把两个小李带走了。
临走前,他们遵照嬴秧的吩咐,卷起门帘,推开户牖。
门户大开,谁要是接近,可一目了然。
嬴秧背着手踱步两圈,眉头紧紧蹙着,故意吊李牧胃口。
可这还不是真老头的年轻老头已经被她耍得产生了心理阴影,特别不爱跟她说话,竟然一言不发地躺着,眼皮还有阖上的趋势!
无奈之下,嬴秧不得不先开口:“武安君认为北方草原胡人如何?”
“嗯?嗯。”
嬴秧:“。”
“二十年后,草原将有雄主鸣镝弑父,一统草原,南侵华夏,从此为华夏八百年生死之敌。”
“弑什么?”李牧懵了。
“草原资源稀缺,素有贵少贱老的传统,父母老了之后得不到子女的奉养,反而只能吃残羹剩饭。武安君是知道的。”
李牧当然知道!
可即便如此,草原胡人也不会亲手杀死他们的父母啊!
鸣镝弑父这种事情实在太挑战李牧的三观了,他脑瓜子嗡嗡的。
“渭阳君,你莫哄我!”
“这个天机,我只告诉武安君和父亲,你不要往外乱说,叫草原胡人提前生出统一念头来。对了,武安君,你应该不会同意引入外敌,阻挡秦国东进之路吧?”
李牧大怒:“渭阳君当我是什么人?”
“假使武安君有朝一日复赵心切,我希望你能记得你现在说的话,坚持身为华夏人的底线。”嬴秧半点不为他气势所摄,“华夏内战归内战,可不能引外敌入侵华夏!”
李牧冷笑,“渭阳君器重的乌氏戎就不是蛮夷了?”
“赵武灵王败林胡、楼烦二族,辟云中、雁门、代三郡。欸?武安君守的哪一地来着?哦!代地!代地上的人有没有原本的林胡?”
李牧:这事儿闹得,我疯了才和她打嘴仗!
“总之,天机如此。要不要为华夏留下抗胡火种,全看君的心意。谁也不能绑着您上课不是?那多不好看。”
李牧:……你绝对是想过绑架我上课吧!
“……第三桩事是什么?”李牧干巴巴地说。
“唔……”嬴秧挠了挠下巴,“严格来说,第三件不是事儿,是我对您的‘勿谓言之不预也’。”
李牧皱眉老人脸。
他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就是渭阳君的套路。
“天下归一后,我将上书请求为六国设立专门的祭祀。”
李牧忍不住开口:“这是明主该做的。”
“呵呵。”嬴秧没接这话茬,而是说,“反正武安君要是搞事逃跑的话,到时候秦国只恢复其他五国的祭祀。而且……赵国宗室恐怕要受您作乱的连累。”
李牧再次被激怒了:“呵呵!渭阳君这是在威胁我么?”
“这是一通由于内容不怎么友好而显得像威胁的劝说。”
“武安君知道什么叫威胁吗?”
嬴秧居高临下,对李牧展开冰冷的笑容:“若武安君执意要站在华夏统一的天命对面,我将代天灭绝赵孝成王与赵悼襄王后人,令两脉丝血不存。我保证,只要我想,两脉后人的丧钟会像邺城的报时一样准。”
李牧怒目圆瞪,恨不得吃了她!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耐心等邺城的钟楼报时响了十一下,嬴秧转头对李牧平声和气地说。
“武安君,这才是威胁。”
作者有话说:
一个飞扑滑地,俺来咧!
第322章 邺城夏至节 “要是您拿
“果真蛮夷也。”
得知草原哄堂大孝事件的秦王极为反感, 鄙夷斥骂。
骂归骂,他回归君主的理性,对草原雄主的存在极为忌惮, 再次确认:“当真不可派人提前灭杀此獠否?”
嬴秧苦劝不要浪费时间精力。
[越想阻止预言, 反而越可能成就预言,适得其反。]
经典的命定悖论不说,依现实而言,草原广袤,部落众多,在没有一统前,谁知道还是小孩的冒顿在哪个旮旯生活?
秦国当下最需要把人力物力专注于华夏一统上, 统一的秦国不怕统一的匈奴!
秦王舒服了,笑着点头:“大秦铁骑岂会惧怕小小胡人!”
话是这么说,他心底还是很忌惮未来匈奴将有三十万控弦士的,“你强留李牧,实在用心良苦。”
他很好奇女儿怎么说服李牧的。
嬴秧笑呵呵地复述她的说服策略。
嬴政有些犯囧, “八万钱你也找他要?招揽人才可以大方一点嘛!你那两个织造坊不是在赚钱吗?”
诶呀妈呀, 堂堂秦国渭阳君为了八万钱去和赵国军神扯皮, 他这个当爹都脸红!
“赈灾、基建、打仗发犒赏,哪样不花钱啊。”嬴秧无奈,“四路大军灭赵, 我又不让他们屠杀抢掠, 光是缴获贵族大户的战利品也不够发, 我要从别处另外动钱呢。”
秦王点点桌案, “其余四国,你也打算这样做?”
那花费可太大了。
尽管嬴秧名义上拥有的个人财产一点儿也不少——
最根本的是从三千六百户涨到五千户的食邑收入,相当于用一个中县的人口生产的财富来供养她, 她可以随意规定这五千户缴纳的田租份额,全部收纳他们原本该交给国家的户赋、商税,还能新增税赋品种摊到他们头上,又有山林水泽等收入。她只按国家租税标准收钱,一年也是一大笔钱。
其次是家人心疼她给她送的钱。太后祖母每个月送来的三十万,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万。亲爹也大把大把掏钱给赏赐、送各种有用的物资过来,另有下属和各方官员送来的孝敬、贿赂。
邺郡成立没几年的织造坊、纺织厂也在给她大把大把赚钱。
汇总下来,她年收入高达千万,相当于一个中小郡的年总收入,这是位于这个时代妥妥的前1%乃至前0.5%收入水平,每个国家能达到这个收入水平的王公贵族人数不超过两只手。
但她要给几十万士卒、民夫发日常补贴,有时是加餐,有时是给布或者钱,让这些来服役的士兵民夫过得好一点,底层士兵和小军官平日受她的补贴照拂,受到的饥饿、寒冷、欺压比从前更少,能勉强活得像个人,这样她才能在战争后控住他们的缰绳,让他们听她的话,不要劫掠新占之地。
至于服徭役的民夫、被征召的民夫,她要给他们包饭,干得好的赏钱、肉汤、真肉等等,民夫们就愿意忍受她经常大搞基建了。
对于中高层的将官,她要用官位前途、金玉丝帛笼络安抚。
每逢战事胜利,军功盈论的将士好说,朝廷自会发爵位、田宅、奴仆,嬴秧不用额外给他们发钱。其余那些作战英勇、血战流汗的将士战功没有达到“盈论”,也值得一顿或几顿丰盛的酒肉饭菜来放松紧绷的神经。
一千万钱,最多补贴十万人的军队三个月。
只是补贴,不包括粮草、武备、马匹等刚性需求的准备。
要不是说动秦王爹同意以邺郡财政加入补贴,嬴秧的私人腰包可撑不住四十万军队大征赵国。
休养生息两年是朝廷国库的需要,也是嬴秧个人私库的刚需。
谈及剩下四国的攻伐补贴,嬴秧也挠头,“走一步看一步吧,魏楚我应该会跟着,燕齐我就不去了?”
出于政治平衡的目的,秦王爹不可能让她有征讨五国的超级大功劳啊。
秦王很满意女儿的想得开,灭韩归曲腾,灭赵是女儿与王翦/王贲,魏楚是王贲+女儿/王翦+女儿,燕齐是新人,两门并功比一门独大要更令君主安心。
这些年难得有机会和孩子长期相处,嬴政和赵姬在邺郡留过五月五日,为孩子庆完生才离开,他们要回咸阳进行夏至祭祀的大事。
邺郡的夏至祭祀没有各国首都的贵人那般严肃,在热闹和花样方面却更胜一筹。
李牧一家和司马家等旧赵人看得稀奇。
李牧与司马尚当时拥戴公子嘉取代赵王迁的计划是极大的机密,他们不想在事成前动摇赵国军心,便没有告诉其他人,只带着少量亲信中途突然倒戈,与赵王迁的使臣和强硬的亲卫军发生激烈的战斗,想要摆脱赵王迁的追兵,逃回代地。
不过嬴秧麾下谋士算高一筹,把李牧和司马尚等人牢牢锢在秦军控制区域。
秦军恩威并施,赵地百姓依然掩护二将,怜之敬之,偷偷给他们送食水,想办法让他们不要被秦军搜捕抓住。
白吃百姓大户们的饭,李牧这些青壮良心不安,想着要不先搞个身份,干点活攒伙食费和逃跑路费。即化还没开始,李牧他们就被不干净的食水放倒了。
送他们饮食的人不是故意的,只是这年头没有食品安全观念,受过地震的原赵地又穷困,不可能煮水喝,李牧他们与许多旧赵人百姓喝的是生水,吃的是未必有多么干净的粟米粥,一来二去的,他们就食物中毒了,上吐下泻,浑身爬不起来。
要不是秦国医工已经能分清真霍乱和假霍乱,李牧等人就要被送去和真霍乱病人关在一起隔离,死得透透的。
出现病症的人太多,分到每人嘴里的药汤有限,体质运气好如李牧喝两剂,症状大为缓解,司马尚和一些亲兵喝了没啥大用。为了保全亲家老搭档和亲兵的命,李牧一咬牙,主动暴露身份,为司马尚和亲兵争取到更有分量的诊治。
有些人因此活下来,有些人如司马尚一般不幸,急性肠胃炎勾动旧伤旧病,痛苦死去。
亲兵死了,老朋友死了,不久后,国也亡了。
李牧受不住接连打击,一病不起。
他的重病状态基本离入土只有半只脚的距离,嬴秧叹息一声,干脆按他死了来处理一系列事务。
不曾想,在两个俘虏儿子的殷殷照顾、日夜祝祷求告下,李牧居然一点点好起来,从半个死人变成新鲜俘虏。
到了夏天,李牧与南下的家人团聚,在秦锐士的监视下逛游邺城,是散心,是军事观察,还带了挑刺的眼光。
比如邺城的夏至日居然有‘七日节’这种东西!
第一日祭祀、尝新麦、吃面条,第二天走亲戚,去集市买东西,到处都在打折、推新款,第三天就热闹了!
邺城第一届马球比赛正式开始!
李牧原本不想去的,他在有意拒绝加入邺城秦人的繁华热闹,想留下赵臣的身份和心态。
老妻叹了口气,他不去,全家都不去了。
李牧顿时搓了搓大腿。
妻子与他结发多年,从他微末时就精心经营家里,为他生儿育女,他官位爵位有升,但他为了强大边军,拿回家的财物比同阶层的人要少得多,妻子却从不抱怨,一直勤俭持家,始终支持他。
今次也如此。
“大父!”最看重的孙子李左车噔噔噔跑过来,很认真地说,“孙儿想去看马球比赛!”
“左车!”李汩严厉地叫了一声儿子。
李左车神色如初地向父亲和祖父行礼,阐明理由:“渭阳君在太原时,就是用马球比赛训练、选拔精骑。孙儿想亲眼见识见识渭阳铁骑强大的缘由,来日,孩儿想……”他顿了顿,小声说,“想为父亲报仇。”
被渭阳铁骑俘虏的李汩:“……”
李牧看了眼针线半天没动的妻子,慢吞吞说:“你去吧,同你父母一起去,牵紧手,人多的场合容易走失被拐。”
他又说:“你们都去。”
老妻说:“你不去,我去有什么意思?我又没当真丧夫!我一个妇人,哪能独自出门?”
她之前以为丈夫真死了,代地政权处于动荡状态,围攻代地的秦军又说渭阳君接她去邺城与两个俘虏儿子团圆,她才做主带着小儿子、两个儿媳、孙子孙女一众家人南下。见到被救回来的丈夫时,她抱着他又哭又打。
在邺城待了一段时间,她觉得投降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丈夫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她便陪着他在坎里待着。
孩子们孝顺,也如此。
唯有李左车不同,他淡定地说:“那孙儿去了。”
李汩火蹭的冒出来:“逆子!偏你玩心重!你给我乖乖在家待着!”
李牧皱眉:“你骂孩子干什么?我让他去!”
李汩委屈道:“父祖不仕秦,他却跑去看秦人马球比赛……”
“我之大父入秦为御史大夫,谁又说我不孝了?”李牧淡淡道,“孩子们总要长大,左车若要仕秦,随他去。今后若秦统一天下,他还能到哪去做官?不做官,他一身才华抱负如何施展?家中钱粮从何来?”
李左车忽然跪下,伏地拜道:“孙儿想辅佐一位仁德英武的君主,使天下俨然和平,民众安居乐业,免于兵燹。若无意外,孙儿以后长大,就去辅佐渭阳君了。”
“左车!”孩子母亲担忧地惊呼。
李牧平淡道:“渭阳君麾下人才济济,你虽有两分才华,仍需勤加习练,争取考到学院去。”
李左车应喏。
家人呆呆听着,俱是震惊。
想了想,李牧安排长男夫妻把小儿子李鲜一并带上。
傍晚前,夫妻并叔侄回家时还是忍不住兴奋,叽叽喳喳说起马球比赛的场景,吸引得没去的老妻、二儿子夫妻和一群小的凑过来听。
李牧握着书卷,淡定翻页。
孙子李左车脸蛋带着一点汗地凑过来,小声说:“大父,您真的应该去现场看看。”
李牧懒得理他。
天才孙子又说:“一天马球比赛看下来,孙儿发现您准备的教材落后了。”
李牧:“?”
天才孙子还说:“要是您拿着现有教材去授课,可能被渭阳君撤职。”
李牧:“??”
武安君认真思考,孙子是自己打,还是叫儿子来打。
作者有话说:
今天应该还有二更?
第323章 邺城繁华街景(二更) 臣服,需要
马球比赛战争短时间内结束后的一场盛会, 很考验组织策划能力,嬴秧把大致意思交代下去,点郦食其、李彤、陈平、萧何四人主办此事, 李信和马福负责当顾问。
四个策划围着两个两个顾问往外掏话:军中马球比赛是什么规则?怎么个打法?能不能比一场给我们看看?场地要求如何?马匹要求如何?球有多大?马杆呢?看看呗?话说, 观众人多的话,马儿会不会受惊?
刚忙完分犒赏、战后汇报文书的四个文职转身投入更加忙碌的活动策划,累但高兴,尤其是被特意点名的萧何。
他自己知道自己很有才华,更知道即使才华出众,没人带着干,在大舞台也玩不转。来投效渭阳君的时候, 他即使心有期待,也不敢想一从特快班毕业,他就被渭阳君随身带走。先为一百五十石舍人,而后不到半年,渭阳君提拔他为三百石掾史。
之后一年, 他到各个部门轮转, 官职俸禄没升, 忙得飞起,心里却越来越踏实,这是主君要重用的节奏啊。
同僚瞧出苗头, 对他很客气, 可以说, 再没有比这更梦幻的职场开局了, 萧何因此工作兢兢业业,不辞劳苦。
马球比赛是渭阳君踢来的又一块跳板,于郦食其、李彤而言是锦上添花, 于陈平而言是展示内政才能的舞台,对萧何来说,它是一件值得写进个人履历、对升迁有大帮助的活动。
萧何拉着同宗兄弟、沛县老乡和刘季拉来的太原游侠门帮忙,辛苦熬了几个月,又是联络商人搞宣传、拉赞助、做广告,又是探查场地、制定监督场地安全标准、选定比赛服装、详细规定赛制等等。
终于,马球比赛顺利于夏至节后开场。
马球分为男女两种组别,比赛规模分为五对五、十对十两种,实行计分+计时双控。前三天是初赛,为循环赛积分制,第四第五天决出八强、四强、前三等等。
有资格参赛的人基本都是军中好手,他们有好马,在太原的时候练过,且同袍作战有默契,民间队伍压根不是对手,被打得落花流水。
虽然输的惨,有些失落,但良家子出身的青壮男子看到意气风发的骑士们,涌起的更多是向往和斗志。
男子组民间队来自各地,女子组民间队是太原和邺郡北边的青壮女子和一队关系户,出人意料的是,由成、夏、庆、白、吕组成的关系户娘子队积分前列。
马球比赛的场地特意选了四周有山坡的平坦地方,第一天观赛人数不少,多为达官贵人,有邺郡本地的,还有很多跑来冲“夏季新款”“夏季限定”“大师新作”美食丝绸的富贵闲人。
口碑传开后,求购马球比赛的人瞬间多了几倍!黑市里马球门票一涨再涨!
刘季等游侠卖了两张自己的福利门票,赚了点钱,转身投入抓黄牛的行动。
渭阳君办马球比赛可不是为了单纯的娱乐,而是为了传播这项能辅助军事训练、提升兵丁军事素质的活动,要求是知道马球、会打马球的人越多越好,可不能叫黄牛贩子将许多良家拒之门外!
参观马球比赛的人越来越多,第一天只有三千多人观看,管理压力小,第二天来了一万多人,都拖家带口的,就很考验验票、引领座位、规范位置、调解冲突、安排军吏巡场站岗捉小偷拐子等等工作人员安排,还要考虑到人的吃喝拉撒需求,安排官方商贩去赚食水费,还要建立、管理临时厕所云云,另外还要在各个位置安排眼神好、口才好的小吏讲解马球规则和比赛。
还有安排在城中交通道路上的分路员、消防员、站岗巡查威慑的保安、打击骗人造假黑消费的市场小吏等等,没买到票的人不能原地打道回府,好不容易出一趟远门,来到大城市,就要在邺城到处逛逛买买,每时每刻都有治安纠纷出现。
这么大的工作量,嬴秧的文臣团队、邺郡郡曹压根不够使,萧何请示征调在老家在邺城附近的老兵和小军官来帮忙,嬴秧大手一挥,批准。
上下官吏们的辛苦筹备化为大户小民眼里惊艳的繁华美景。
李牧跟家人在邺城街头慢慢走,他习惯性看向邺城的城墙和城门,衡量它们的攻守难度和重要方位,然后注意到道路两旁的排水渠,走过一个拐角,引自漳水的长明沟碧绿清澈,河堤边种着杨树和柳树,树下有人对弈六博,有人摆着茶水饮食,有人叫卖辟邪彩绳、遮阳幕篱、应援布巾等等。
离马球赛场还有不短的距离,李家人就走不动道了。
老妻觉得布巾原料很不错,问这些布巾要多少钱;儿媳说要不要买个幕篱,待会太阳大了眯眼睛呢;大儿子问父母兄弟老婆孩子想不想吃肉夹馍、肉包子、菜包子、酸菜包子、豆酱包子、柿饼、蜜饯、炒栗子、炒瓜子、炒松子。
李牧:“……”你怎么这么熟练!
卖烤饼的商贩看着李汩直乐,笑眯眯道:“君子有口福,会吃啊!今天可以去荼记看看哟,出了新品蜂蜜小面包哟!报小人的名字可以打八五折哟!买多还能解锁高级定制糕点的购买机会哟!”
“荼记出新品啦!”李汩很激动地搓搓手,回身对上家人意味深长的眼神,羞得以袖遮面,不敢见人。
“看比赛容易把嗓子喊哑,我去买点豆浆米浆果汁酒水乳酪什么的。”小儿子溜了。
二儿子一家忽然对蒲扇、蒲团起了兴趣。
李左车拉着母亲的手,撒娇要买小陶马,大儿媳会意,牵着孩子走远。
李牧看了眼专心和商贩砍价的老妻,没理大儿子,慢吞吞走过去充当保镖。
过了一会儿,二儿子人手一柄不同形状的扇子回来,小孩儿手里举着彩色的小人,说是麦芽糖捏成的、用可食用的颜料画上去的颜色。
二儿媳是李牧姐姐的女儿,爽快利落地说:“邺城正规商家门前摊上都有一个明牌,写着其人姓名和可贩卖的商品。都是有数的,我前些日子就尝过,吃了没事!”
李牧:“……噢。”
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其余人回来,叽叽喳喳地给家人展示分享自己买的东西。
李左车谢过堂妹赠予的糖人,让堂妹挑个小陶马带,堂妹看了一眼,嫌丑,说要攒钱买漂亮的香囊香薰球带。
李左车:“。”
兵事小天才很震惊发现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喜欢收集奇形怪状的小陶马,马儿歪嘴吐舌头的样子明明很可爱啊!
李汩一把将陷入震惊的儿子捞回来,怕他被可能藏在人群里的拐子夺走。
人越来越多,李家男丁自觉站在外围,让女眷和孩子站在中间,他们跟着人流走,忽然听到有人哑着嗓子大喊:“这家荼记已经已经卖空了!不要挤过来了!前面还有七家荼记分店!往前走!往前走!不要挤在这儿!”
站在小台子上的小吏和巡逻的武吏手持一个卷筒,努力大喊,先用秦音,而后有人喊着邯郸话,还有魏、楚、燕、齐的语音呐喊。
李牧清晰地看见许多茫然中带点谨慎害怕的人松开了眉头,露出恍然的神色,欢欢喜喜往前走。
窥一斑而见全豹,这座城市的治理者居然考虑到了非本地游人的语言问题,可见细心和贴心。
难怪才治理了几年,邺人便那么爱戴她。
李牧目光定格在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孔上,那是一个正在大喊邯郸话的大胡子青年,也是曾经因为英勇作战而受过他嘉奖的百夫长。
那个曾经的赵国百夫长一心投入到新的工作岗位,半点没有察觉曾经顶头上司的复杂的注视。
不仅是那个百夫长,李牧的耳畔不断有赵国话的声音掠过。
他不禁想:赵人变得像邺人那般臣服,会需要几年呢?
而他本人,又能在如梦似幻、前所未有的安宁乡中反抗多久呢?
作者有话说:
不行了,太困了,剩下的明天写
第324章 马球比赛与年少慕艾 “君侯可有
渭阳君身穿窄袖胡服, 骑白马出场的时候,山坡上的观众们激动得站起鼓掌,大声叫好, 高呼她的名号。
嬴秧举起马球杖, 控制白马转圈,朝四面八方的人挥舞球杖,她面朝哪边,那边的观众便发出比其他处更大的声音浪潮。
眼看吉时将至,萧何、陈平等人连忙传令,主台率先擂起大鼓,安排在观众席间的乐手随即打起小手鼓, 四面八方富有节奏感的鼓声带动方才还在大喊的观众们拍手。
鼓声渐歇时,观众们的手跟着渐渐停下来,胸腔与头脑中激泵的兴奋却未退,人人热切地望着马球赛场。
彩旗迎风猎猎,渭阳君带领的甲队着朱紫拼色胡服, 统一骑白马, 邺郡郡守冯扶带领的乙队衣黄绿拼色胡服, 统一骑棕马。
赛场吹响尖锐的哨声,白马与棕马立即掀起赛场尘沙,交错在一起。
朱紫闪金的胡服者俯身挥杖, 仅有成人拳头大小的马球滴溜溜在空中飞出一道弧线, 黄绿胡服者抢先拍马赶到, 截停马球, 将其传至已方队友范围内。
观众忙不迭鼓掌:“好!!”
嬴秧与李彤、彭越接近时快速拿起马鞍上挂着的小旗打了个旗语,李彤、彭越毫不犹豫地掉转马头,去往指定位置。
一切发生得极快, 观众只瞧见一骑白马忽然疾驰冲入棕马群中,白马骑士整个人侧悬于马身一侧,杖尖迅速一拨,小球旋转着划入远离双方的另一处地点。
冯扶赶紧夹紧马腹去追逐小球。
却见一骑白马三步并作两步从斜面冲出、急停,俯身一个漂亮的捞手,将球儿挑高挑远,直奔对方球门。
观众席发出齐声惊呼!
棕马方亦有骑术高绝者,狠抽马儿,促使马儿疾奔腾跃,越过飞旋的小球,而后回身刺出球杖!
“啊!!”观众大叫。
“彩!”嬴秧忍不住也叫了声好,而后也开始策马奔腾,赶到计算中的小球落点处,挑起马球,不等球落地,再补一杖大力抽射,直挂死角!
小球在空中划出弯月形,擦着球门右上角,落入网中。
“噢!!!”
到处都是不成调子的吼叫与尖叫声,李信、马福等在后台观看表演赛的选手被激起兴奋的热血,恨不得立刻能上场比试一番。
主台上的解说与散在山坡上的分台解说用洪亮的声音播报比赛进程:“渭阳君队伍先得一筹!”
荀子、相里伯、陈先等一众老年名士坐在主办高台上,轻轻微笑点头。
浮丘伯与沉稳许多的师弟陈嚣感叹道:“如斯盛会,如斯少年英主,我辈有幸呐!”
李牧矜持地鼓了鼓掌,脸色与眼神仍如平湖一般,与周围捧着胸口,喊到热泪盈眶的观众们格格不入。
虽然据有政治表演性的娱乐赛,双方队伍依然奉献了精彩的场面:每一匹马都高大肥健,在主人的驾驭下时而急停转身,时而腾空跨越,时而合作围攻,时而单骑化险,展示人马合一的精妙骑术、团队合作的战术配合和点到为止的分寸感。
李牧看得出来,渭阳君除了在第一筹中展现高妙精绝的战术以外,后面与冯邺守队伍的攻防把握在一个你来我往的度上,最终在计时内打出五比三的好比分,双方乐呵呵地行礼挥别,观众们送上山呼海啸的喝彩声。
表演赛之后是歌舞、杂技和滑稽马戏等节目,观众们看得津津有味,神经渐渐舒缓,和亲友聊起天儿。
“过几天给孩子们也裁一身圆领胡服穿!”向来勤俭节约的老妻喜滋滋地说,“比草原那些胡服好看多了!马上行动时比直裾更方便!还显得人利索条顺~”
孙子孙女们则叽叽喳喳讨论学打马球的事宜。
儿媳们担忧地说马球看起来很难,危险性有点高,容易受伤。
李牧让儿媳们不要担心,“能打马球的骑术并非短时速成,天资出众者尚需数年苦练。”
儿子们和李左车小声讨论刚刚那场比赛用了哪些兵法战术,继而聊起自己支持的队伍。
李牧的妻子坚定地应援李信这个隔房堂侄,说肯定帮亲。
李汩和李弘明白母亲的用意,他们也很感谢母亲主动与李信来往走亲的苦心,但……李汩是被李信激将出营的,时不时有人拿堂兄弟对比,李汩轻易被碾压……邯郸城破时,秦军特意安排了李信来俘虏李弘,俩人实在对隔房堂弟支持不起来,连带着兄弟俩的妻子儿女也“同仇敌忾”,愉快地顺从内心,支持自己喜欢的队伍。
一家十几口,人人掏出不同颜色的应援布巾,附近的人都有些惊讶地偷瞄他们。
李鲜掏出一条彩色小花图案的绢巾,小孩子们瞬间变了脸色!兴奋地“嗷嗷”起哄!
一个路过的巡查武吏止步,警惕狐疑地瞪着李鲜。
李家人感到莫名其妙,纷纷瞪视回去。
另一个穿着灰地菱纹袍的佩剑武吏过来拉前面那个人,“庆轲!咱们该去另一边巡逻了!”
庆是个罕见姓氏,李家人瞬间理解庆轲为啥瞪李鲜了。
李鲜尴尬又委屈地低下头。
唤作庆轲的青年武吏臭着脸站着原地,让名叫盖聂的伙伴先去工作。
盖聂放心不下庆轲,庆轲大多数时候是士人,情绪上头的时候很容易行游侠事,尤其现下涉及家人,盖聂怕庆轲冲动惹出乱子。
有秦吏在一旁不带善意地看着,李家人的兴奋一时间冷却下来,孩子们不安地扯着父母的衣服。
庆轲察觉这点,理智瞬间回神,有些尴尬地抠了抠腰间蹀躞带。指尖触碰到小囊,他猛地想起什么,取下崭新的绣囊,摸出绢帕,把绣囊中的彩纸糖果奉给李家人当赔礼。
“此乃渭阳家新制牛乳糖,赠予几位小君子。”庆轲恭敬地弯腰,双手呈奉绢帕与糖果,“此前冒犯,是轲之过。”
他诚恳友善,李家便不再计较,缓和脸色,但是不取糖果。
“糖贵,何况它们出自渭阳家?”李牧淡声道,“非礼之厚,非吾所宜。”
庆轲道:“解冤释结,厚礼相待,岂非礼也?”
李牧本不想接受,忽然接到小儿子偷偷瞥来的视线,忽然一愣。
老妻也看到小儿子眼巴巴的神情了,手肘拐了李牧一下。
李牧再度拒绝的话便止住,默默听老妻指挥小儿子去接绢帕与糖果,李家子嗣被教得很懂事,先行礼道谢,才拿一颗,跑回父母身边请父母、祖父母吃,大人们微笑着说自己不爱吃糖,让孩子们吃。
他们都看到闻到了,彩纸一打开,就是米黄色、飘着奶香甜香的长条糖果,妥妥的高级奢侈品。李家大人不好意思占庆轲的便宜。
李鲜没有枉费老父母制造的机会,还绢帕和糖果的时候,鼓起勇气说:“敢问庆君是否为渭阳君武傅之小叔?”
庆轲判断李家并非轻浮不端正的人家,且大家长夫妻有一股别样的从容气度,有心结交,抱着万一能给渭阳君挖人才的心思,他大方承认自己的身份。
李鲜脸红红、哼哧哼哧地说,他前几日在街上买东西,被一个年青女娘用香囊砸了头,那女娘问他可曾婚配,他呆呆摇头说没有,女娘又问他家在哪里,李鲜觉得不能这么轻易告诉别人家庭住址,因此摇头不语。
那名女娘正欲再问,忽然窗边冒出几个头,指着李鲜嘻嘻笑说:“白十二!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原来她姓氏为白,家中行十二。
李鲜握着香囊,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他揣着莫名的心情等了一会儿,她却朝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李鲜隐约听到其他女娘的笑语:“好哇!白十二,咱们讨论战术的功夫,你竟然跑去看漂亮郎君了~”
他心里留了神,接连几天跑去荼记食肆,她却再也没有出现。
他便顺着“讨论战术,姓或氏为白”的线索打听,摸到马球比赛公告栏前,看着‘五花队白十二娘’几个字怔怔出神。回家途中,他路过卖散花绫的店铺,听到店家高声叫卖五花队同款应援巾,鬼使神差地停下,鬼使神差地打开钱包,回家对着一截儿若是母亲知道价格怕是要揍他的散花绫嘿嘿傻笑。
白氏是渭阳君保母司马氏的夫家,庆氏是渭阳君武傅冯氏的夫家,这是邺郡有心人都能打听到的事情,因此李鲜鼓起勇气向庆检打听白十二的具体家门、可曾婚配。
庆轲沉吟片刻,道:“我家丘嫂与白十二娘长辈虽为同僚,我却不敢对白氏家中事妄言。君家若有意,可以请媒人上门探问,也可以往知客斋登记,在下稍后会转达白十二娘,若她也去知客斋登记,届时知客斋将会派官媒正式上门,为双方牵线。”
李汩在邺郡市井待得更久,连忙道:“我弟弟不当赘婿的!”
李鲜大惊,怎么还有赘婿的事儿!?
庆轲淡定道:“在下会记得告知白十二娘此事,事情结果如何,可以通过知客斋传递消息。”
李鲜心里七上八下,只有在心上人马球队伍出场时被引动情绪,兴奋而激动,暂时忘却现实,事后他垂头丧气地跟在家人背后回家。
三日后,第一届马球比赛圆满结束,嬴秧坐在办法桌前仍意犹未尽,有一搭没一搭地处理政务,和属下摸鱼聊天。
段轮面色古怪地走进来,小声耳语。
嬴秧愕然!而后爆发出哈哈大笑!
“两任武安君竟然还有这样的缘分!”
白起的玄孙女和李牧的小儿子竟然看对眼了!
嬴秧让段轮盯着这件事,一有进展,随时来报。
段轮笑着应喏,退下和他弟弟交代事情。
冯毋疑凑上来,假装无意地问道:“君侯可有喜欢的少艾?”
嬴秧眨眨眼,“欸”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晚上肯定有二更!等我!
文太长了,在写感情戏和跳过之间纠结,最后笔自己动了起来……还是写点儿吧!
第325章 娱乐消遣和接连丧事(二更) 嬴政吓得弹
“有人在傅姆面前说了什么吗?”嬴秧反问。
她掌权已久, 即使问这话带着一点笑意,室内众人依然把它当成一场风暴的开端,屏气凝神, 恨不得当透明人。
冯毋疑笑笑, 说:“一场球赛成就了许多姻缘,臣近来听说得多了,家里又有两个待婚的,不免多嘴两句。”
嬴秧想了想,起身道:“咱们去青明池一边散步一边聊。”
仲夏没有春天那么适合聊恋爱,但这日是个惠风和畅的好天气,嬴秧与傅姆行走于杨柳树旁, 望着宽敞开阔的美景,慢悠悠地围湖散步,很自然地谈心。
冯毋疑很直接地问她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或者女孩子。
“真不是底下有什么风言风语?”嬴秧疑惑。
冯毋疑呃了一声,说:“要看您怎么觉得了。”
奴婢也是人, 是人就有眼睛耳朵和嘴巴, 有腿脚, 有秘密,有爱好,他们大多数的时间、精力和目标围绕主子转, 那主子的性格喜好就不免入他们的脑, 再经由他们的嘴说出来。
渭阳君是一位宽和而不失严厉、精明又自觉糊涂的主君, 只要他们工作不出大错, 不要被彻底收买成为别人的人,不要作奸犯科,她不会去扣他们的钱饷, 不会打骂他们。
下属侍从敬重但不畏惧她,她年纪和身量还小的时候,他们喜欢叽喳她又做了什么新工具,让厨房做了什么新菜,颁布了什么法令,外面的人如何评价她颁布的法令,如何想与她的府上人员攀上关系,谋求好处,谁收了外面人的钱,有没有做出格的事情云云。
这一二年,她飞速生长,身量已经是个成年女子,她身边的许多漂亮男孩要么已经成年,要么快要成年。
嗑cp的闻着味儿就来了——古代人无聊啊!
没有手机电脑玩,没有影视剧新番看,戏曲戏剧还没影子,杂技歌舞只有偶尔蹭上,听看的时候还要留心工作,他们的乐子就是聊家长里短、男女之事。
张家的、王家的、栾家的、李家的、杨家的、西门家的、夏家的……
每个对渭阳君露出少男怀春、羞怯之情的男孩都被他们看在眼里,都被他们私下里评头论足过。
各自都是按着自己的喜好在评价,有时候还能吵起来,直到有明眼人看不下去,吐槽道:“没见谁得到君侯的另眼相看呐!你们吵啥?有你们什么事儿?”
君侯看这些年青漂亮的男孩子跟看那些中老年谋士武将差不多。
CP党不语,只是一味党争。
不过都是开玩笑的,他们还能不知道日夜相伴的主君没开窍吗?
主君瞧男人的眼神清凌凌好似冰,没有半点甜蜜柔情,只有鼓励工作的纯粹。
话又说回来了,谁会真的买股既没有法定名分、也没有真实关系的候选人呢?都是当生活的调剂品说笑罢了。
冯毋疑安抚战争后变得有些精神敏感的半大孩子,指出道:“您说这一二年要休养生息,可您给自己一桩接一桩的找大事做,让自己始终忙碌……臣怕您的弦崩太紧,反而伤身。”
“灭赵战争结束后,您还没大睡过。”冯毋疑温柔地望着她,“骑猎、耕耘、炊食、购物、登高、泛舟、赏花、玩香、吟诗、作赋、抚琴、吹笙、垂钓、放纸鸢……”
傅姆的意思就是希望她找个能放松神经消遣,让自己从工作狂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享受生活。
恋爱只是消遣的一种罢了。
嬴秧琢磨了一下,觉得傅姆提出的点很有道理,于是她挨个试过去。
它们也能给她带来短暂的快慰,但无法长久吸引她,她最爱的还是征服的刺激。
曾经她征服高山海浪,现在她享受跨越一个又一个困难,直至登向顶端,慢慢征服权力的。
不过,在美好的青春期谈几场甜甜的恋爱也不错,青春就像小鸟一样一去不回啊~
想通之后,嬴秧愉悦地下令,让底下人送符合她标准的漂亮男孩子上来。
相貌和品格有要求,肚子里的墨水必须合格,会说好听的话,还要绝对单身。
知道时人对于单身的定义在于有无正妻,嬴秧特意强调:“不要相对单身的男子。”
底下人就问,啥叫相对单身?
嬴秧:“结过婚但离婚或丧偶、有姬妾娈童、有孩儿、有暧昧女子男子、有心上人、有婚约、正在相看人家、有相好姘头、嫖过。”
冯毋疑、段轮、段负纯:“………………”
起初听麻了,后面仔细一想,渭阳君作为一个才将及笄、大权在握的未婚贵族少女,对初次恋爱的男方要求漂亮、纯洁、年青,是理所应当的!
嬴秧又补了一句:“最好满十八岁,不能小于十七岁。”
要求这么具体,三人都怀疑她是不是其实有目标了,只是不好意思说。
略微试探一番,发现主君就是纯粹对男人要求高,口味比较挑,三人请她稍安勿躁,他们要明察暗访,仔细挑拣一番。
嬴秧嗯了一声,说:“不急。有就谈,不能随便谈,不然惹一身骚或是被传染得病就糟糕了。”
得病不用消说,她一人安危牵动成千上万个家庭的生命兴衰,他们希望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不希望出现任何意外动摇他们的利益。
惹一身骚是指她心理层面:她位高权重,一旦有事那必然是男方及其附属人的错,她永远纯洁无暇,不会有任何错,但她不免因此烦躁发火,嫌弃这种不必要的麻烦。
涉及她极为私密的情感因素,善于拉纤的段负纯拿小纸条认真记下,事后多次与记性好的哥哥复盘,才敢去行动。
谁曾想,秋收时节刚到,咸阳突然快马来讯,说是华阳太后薨了。
嬴秧原本预计秋收后带着邺郡的租税上咸阳,另有王翦、王离等人相随,正好回咸阳过年,明年也在咸阳待着。听到华阳太后过世的消息,她赶紧交接手上事务,换上素服,安排回都事宜。
速行赶回咸阳,扑到宫里给华阳太后的灵位大哭,自言不孝,秦王与赵太后含泪扶起她,连连道她为国做事就是最大的孝顺,消除她的政治隐患。
华阳太后是曾祖母,嬴秧只用服丧三个月,她准备老老实实斋戒一段时间,展示诚心,不曾想华阳太后刚落棺木,又传来宗正嬴筑去世的消息。
王室和重臣转身办嬴筑的丧事,他是孝文王的同母弟弟,多年来任职勤恳,丧事必须大操大办。
或许是嫡母和叔叔的死刺激到了嬴子琰,嬴筑还在停灵叫魂期间,冯家报信,说小夏公主殁了。
王室已经前后脚失去两位近亲长辈,忽然又传来一个重量级宗亲的死亡讯息,所有人都呆了。怎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呢,今年本来是大好年份呀!
作为有正式社会身份的人,嬴秧场场丧事都不能落下,必须亲自前往吊祭,还背负秦王爹和太后奶奶使者的身份,一言一行都必须谨慎守礼,符合规范。
年长的接连去世,年轻些的宗亲不断有人病倒,秦王连忙派太医问诊开方,又悄悄问女儿,有没有可能是不甘心的赵人弄起邪祟?
嬴秧有气无力地让爹回归科学,给守灵守孝的灵堂围屏风、烧火盆,让后厨给吹了寒风的人做红枣姜汤,身子弱的可以再喝点肉汤什么的。
说着说着,她就支着脑袋睡着了。
嬴政吓得弹射而起!
赶紧伸手探女儿鼻息,温热均匀的气感让嬴政一手按胸口,一手扶桌角,慢慢坐下。
平复好心情后,他起身,想像从前那样亲自抱女儿去睡觉,伸出手时骤然意识到不对!
女儿已经十五岁,不是从前三四尺高的小人儿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嬴政摆摆手,让健壮的女官仆妇搀扶女儿去床上睡。
嬴秧真的太累了,她整整大睡了七天,才回复正常。
再见面时,家里人一见到她就眼泪汪汪的,说生怕她一睡云游,从此不回来了。
嬴秧连忙哄父母奶奶姨妈和兄弟姊妹,做足了彩衣娱亲的节目,家人天天要看一遍她,才满意。
如是在咸阳过了一年,秦王政十九年秋,秦王任命第九子、第五女渭阳君为主帅,出发攻魏。
秦军势如破竹,短短一月便从河内南下,拔魏国酸枣、阳武、曲通等县,闪电速袭魏国首都大梁。
秦王政二十年冬,围困大梁的秦军得到王令:旧韩国贵族于新政起兵谋反,命渭阳君前往平叛。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_(:з」∠)_私密马赛!!
第326章 平叛与张良 你怎么可以
魏人得知秦军临阵换帅时, 不由狂喜!
“临阵换帅乃是兵家大忌!大魏有救了!”魏王假欣喜地跑下高台,握着公卿的手转圈圈。
一日,两日, 三日, 每天都有秦军攻下魏国城池的消息传来。
启封、陈留、户牖、封丘……秦军有条不紊地自北而行,逆时针拔下大梁附近的县城,阻挡魏国其他城池对首都的粮草和兵力支援,围困大梁。
魏王假难以置信地问臣子:“秦军当真换帅了?!”
“可、可能是假消息?”
大梁被围,城里城外的人已经无法进出了,魏王等贵人对秦军的消息接收程度与庶民无异。
魏国王公喃喃道:“一定是秦人放出了假消息!”
不然,一支即使更换了主帅, 依然指挥顺利、士气高昂的军队该有多么恐怖!
这是一支怎样的精军!
魏王假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勉强镇定下来,组织城内实行守城。
秦军大营。
新主帅王贲与杨端和等高级将领也在咋舌。
渭阳君确实分兵走了,但她带走的是巴蜀、原赵军俘虏和本部兵马混编的三万人马,将关中、河内、上党、邺郡一共十二万兵卒留下了。
她没有悄悄离开, 而是召开了一个中高级军官集结的军事会议, 当面把分兵平叛之事说清楚, 而后表示她离开期间,攻魏军待遇一应不变,让军官们安抚士卒, 听王贲的话。
王贲和嬴秧打过配合, 他接替掌军, 上面和下面没有不放心的, 军官们听到这个安排,心里有了底,忐忑归于平静。
嬴秧走了, 但攻打魏国的作战计划依然在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她和王翦、王贲等老将在开战前就把魏国算得透透的,从魏国地理条件到魏国王公将领的人心、兵卒食水储备、大梁城的高厚程度,还有己方兵力、士气、攻城时间和动用秘密武器的时机,作战计划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倒是韩国故地颍川郡的情况,她原本了解不甚深,谁能想到她会被派来平叛呢。
谋士团队也没料到秦王临阵换帅的举动,心里没少吐槽,表面埋首于资料,不断探讨总结,整理出一份颍川郡的战略汇报。
嬴秧否决了谋士们“从曲通往西,于三川郡内向西行军,过牛牟,在荥阳补充粮草武备,整军完备,而后南下速攻新郑”的建议,选择走从新占的启封县出发,径直进入颍川郡,一边行军练兵,增加默契度,一边审视检查尉氏、苑陵等县城的忠诚度,震慑心思浮动的韩国旧贵族官吏。
震慑效果非常出色,反叛军首领韩成看着带回拒信的斥候,气笑了:“一个女娘带着三万士卒,就把他们吓成这样?!吾有七万大军!长设、颖阴皆在我手!怕她怎地?”
他身边的谋士武将大声助威,狂嘘渭阳君。
背过身时,一些旧韩国贵族焦虑地聚在一起,小声说:“听闻渭阳君仁爱,我等若是提前示好……”
有人本能地感到不舒服:“怎地未战先怯?横阳君未必胜不过她!她毕竟年轻!”
立刻就有人嘘他:“你不怕?那你在这干什么?”
“呃,她毕竟杀了李牧和司马尚……万一她也对新郑用计,横阳君未必抵抗得住……”
“韩、张、李家不是有儿子在邺郡吗?听说张氏子尤其受她宠爱,能不能请他说和?”顿了顿,那人补充一句,“或者施展美人计?张氏子男生女相,相貌极美!姿容气度极佳,许多女子为他倾心呐!”
说干就干!
一群旧韩国贵族请人说项,张良何等聪明人,略微交谈两句,便明悟他们的心思,登时且羞且惊,且怒且哀。
本以为反叛者是韩国复国的希望,是韩人反抗暴秦的良好开端,渭阳君行军动兵之势如摧枯拉朽一般,军纪严整,行军不掉队,攻城不畏死,破城后不扰民,以武力威服旧韩地,以仁德信用、新的清肃政令吸附民心。
入城后,凡她设宴要粮要人,旧韩世家豪强无有不满,反而受宠若惊,忙不迭奉上财物玉帛,她收下礼物后便分给将士,安抚军心,又花钱买粮供韩地征发的民夫吃喝。
如此行径,破一城后,便有旧韩民为了讨赏,献上新郑沿途的地理路线和人情关系等机密,自愿做秦军的耳目,为其通风报信。有些因新郑叛乱影响而渐渐滋生盗匪的县乡听说渭阳君的名声,竟然主动跑来,请求她派兵清扫境内匪徒,抗击反叛军部下将军的袭扰。
嬴秧先派斥候探路,怕是敌人设下的轻敌之计。
斥候回来报告说,那个小县城地形平坦,周围无山无丘,城内居民面色紧张,行路匆匆,并未大规模闭门不出,应该没有人埋伏在城内。
嬴秧道:“把阿雀和赵提叫过来。”
赵提是最早一批被俘虏的赵军,原本跟着李汩,在开荒活动中积极表现、积极学习秦字秦音秦法,去年春天他顺利收到开荒的的十亩田,数量不多,但从此他就是在秦国有土地的人了。赵提特意打听过,大部分老实干活、积极融入新生活的同袍都分到了一份田,与田地契券一同到手的还有他们住的茅草房使用权。
在赵国正式宣告亡国之后,大多数家里有钱或是有地的赵卒陆续接到家人的来信,基本选择回乡,没有家人、在家乡无产业或是有心在邺郡找出路的人选择留下。去岁秋收后,一听到征兵的消息,赵提等旧赵军撒腿就冲到里正处,嗷嗷报名——在渭阳君手底下开荒,她真给地种、给棚房住啊,那为她打仗,立功的回报肯定更高!
他想要百亩田地,想要挣一间产权完整属于自己的宅子,想攒钱娶媳妇生娃娃,想……
赵提渴望功勋,千百个曾经的赵军都渴望功勋!
他们作战英勇,悍不畏死,还特别听话,唯一一个对嬴秧来说不算缺点的缺点是:他们认主人。
只有渭阳系将领才能得到他们全力的配合,而嬴秧也回报以丰足的赏赐和代表信任的提拔。
“阿雀、赵提,你们带三百人和一百五十石粮前往许氏县,为县尉、游缴,清扫盗匪。”
“唯!”
凭借曾经在赵军中攒下的丰富作战经验和管理经验,赵提再度从军后带着同袍猛猛立功,昨天拿到第二等上造爵,今日立刻被喊去为一乡游缴,兑换一张进入秦国基层行政管理体系的门票。
虽说土地田宅还没兑换,但他拿到手的官位和两个隶臣契券是实实在在的!
赵提兴奋地红着脸道谢。
嬴秧看向阿雀,阿雀心神领会,点头表示自己会好好教导赵提,把他带出来。
她要给旧赵军立一个畅想奋斗的“模范”,激励鼓舞他们为她作战,柔和地引导他们融入秦军、秦国体系。
当后勤兵的巴蜀士卒看着他们热闹,只觉得这次服役真不错,行军是苦,但不用上前线战场直面血腥,还有布发,专门有人来教他们如何把饭做得更好吃、如何缝补裁衣、如何写简单的文字家书,还教他们怎么挣那些说秦赵魏国话同袍的钱。出身邺郡、关中的老兵手头宽裕,很乐意花几个钱找巴蜀同袍缝补衣服。
张良派人打探过旧赵卒和巴蜀兵的士气,最后不得不无奈地承认,整支军队虽然出身不同、口音不同,可在上层有意的捏合下,他们因为共同汇聚于一面旗帜下而和睦相处,士卒如此,将领亦如此。
旧赵卒认羌瘣、李彤、彭越三个将军,巴蜀兵的的两个领头将军一个姓司马,一个姓张。渭阳君一攀亲,俩人立刻脸都笑开花。巴蜀兵的两个将军其实并非司马错和张若的后代,在两人灭蜀国后,许多旧蜀国贵族在被要求改中原姓氏时,出于慕强的心理跟着姓司马或张。百年同化下来,蜀地贵族和文化深受中原和楚地影响,与秦国腹地的交流更深。
巴地士兵人数少,由其君长贵族带着,与渭阳君默契地保持距离,默默观察彼此。
张良将平叛军的势力士气和新郑军的势力一对比,心中愈发悲凉。
彼军如此强大,新郑军高层却不战先怯,内部分散——来劝他的人竟然分成好几拨!
有劝他用美人计魅惑渭阳君,让她投降或休兵的。
张良觉得这也太离谱了,然而这道神奇的口信来自反叛军首领韩成的心腹。
还有劝他当中间人,请他为反叛军某几家牵线渭阳君,献上计谋的;有劝他当间谍,乖乖献上秦军情报的;有劝他想办法军事上捅渭阳君或者秦军一刀,让平叛军大乱,让他带着武器装备等等好东西回新郑复国的;还有劝他牺牲一下,用美人计接近然后物理刺杀渭阳君的……
张良握紧拳头,薄薄的纸张瞬间皱成一团。
沉默地勉强平复心情后,他打开纸张,盯着纸上说的毒药、匕首,深深地皱起眉头。
他尚犹豫不定,与他同学的韩适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冷冷道:“张子房,你到底要色令智昏到什么地步!你忘了你的父祖深受五代国君大恩么?!你忘了你与我、李子符曾立下学成后为韩复国尽忠的誓言了么?!”
张良未经思考,瞬间回复道:“良不敢忘!”
韩适上前一步,目光灼灼道:“那你去杀了她!”
张良用比之前更快、更不假思索、更坚定地语气说:“不行!”
韩适失控了,他愤怒地喊道:“为什么?子房!你为什么要喜欢这样一个恶毒的女人啊!?”
“……韩子归!你疯了吗?你胆敢在军中言她不是!?她哪里恶毒了!?她只是与我们立场不同而已,她是秦人不错,可她也是一位励精图治、知人善任、德才兼备、爱民如子、明察秋毫的英睿之主!凡她所到之处,无不政通人和、万物生长、衣食滋殖、盗匪不生,你怎么可以骂她恶毒!?”
作者有话说:
今天家里有点事情,只能一更,明天看看能不能多写点~
第327章 处置与平叛 感觉更刺激
嬴秧懵逼地站在帐篷外, 挠了挠额角。
周围带过来的精锐武士要么仰天捂嘴,要么低头以拳掩嘴。
谋士之中,蒯彻瞪大眼睛, 极为震惊地看向同僚, 发现郦食其与陈平魏淡笑不语,似乎早有预料,蒯彻陷入怀疑人生的状态。
栾布先臭了一下脸,而后不住点头,很赞同张良的话,默默记下一些词。
王斐偷偷看向渭阳君,观察她对张良话语的反应, 若有所思。
帐篷中二人的争执仍在继续,韩适指责张良虚伪叛变,张良大怒说他过激不理智,不仅想害死韩王安,还可能导致韩国王室全部被诛灭!
双方喘着气, 陷入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 张良哑着嗓子道:“黍离之悲, 亡国之痛,良未敢忘!可刺杀渭阳君一事不可取,她……”
张良想说, 她又不是秦王, 她的死亡不会阻止暴秦东出灭六国的脚步, 但他忽然心中一跳, 意识到帐篷外安静得出奇,不似往常那般有巡逻人员的脚步声、说话声、咳嗽声。
他忙忙朝韩适使了个颜色,韩适没有领悟到, 他一心以为张良为了情爱而背弃故国,因此不再把张良当成自己人,而是视为叛徒。
“你说得好听,真实原因不就是因为你喜欢她,舍不得杀她吗!”韩适冷笑连连,“别以为我不知道,前些时日她与你对谈,你被迷得什么都交代了!李子符是因为你被下狱的!”
张良有些绝望,队友全是伪人蠢货怎么办?
“你和李子符说同一片地理有所出入,渭阳君才传我问话,道是若我献正确信息,便留李子符性命,否则李子符当场就要被拉出去砍了!”
“哈!你果然背弃韩国了!”
张良忍无可忍,砰地上去给了他一拳,“听不听得懂人话啊你!你们花了一大笔钱、跟随一群名师学习,就学成这副模样?!”
欺身向前的瞬间,他小声说:“外面有人!”
韩适一惊!
下一刻,甲士入内,一拥而上,将两人拿下,押至中军大帐内。
二人入帐时,嬴秧不由看向张良,表情微妙了一个瞬间。
几个人精谋士和直觉灵敏的武将时时关注老板,立刻注意到这点,审问训话乃至最后裁决时给张良留了一点余地,没有死死抓住他韩人身份不放。
嬴秧敏锐地嗅出苗头,桌子底下的手轻轻敲了敲大腿,有点拿不准该怎么在物理上和感情上处置张良。
甚至可以说,感情上她的决定会影响物理决定。
杀、废肯定不至于。
逐?好像没这必要。
倒不是说她觉得张良喜欢她,他就会如何如何,而是站在实力和实用的角度来说,张良真的是个很好用的文书,撰文速度快且用词优美,还兼有分析答策功能,缺点是体弱多病且性格不好,容易跟人发生冲突,隐患是他继续留在她身边,可能导致泄露军机。
她清楚他的复韩梦想。
快速捋清思路后,嬴秧眼神渐渐清明。
韩适到了中军大帐,脑子像是被开光似的,一个劲儿地辱骂张良叛变,疯狂暗示张良并未参与叛乱军。
当年韩国送去学习的三个人,至少有一个要活下来,将那些学识用于复国!
“把张良绑回邺郡,不许他出郡城,不要短他衣食。”
张良浑身一颤,愈发垂首,不敢抬头,用蚊呐般的声音谢恩。
韩适心里松了口气,又为自己捏了把汗。
“至于你们俩……去陇西牧民种地,做出一番成就了,我调你们回富裕乡,该升官升官,要是做不好,你们就老死陇西。”
韩适难以置信!
“某宁愿一死!”
“成,那你自便。”
字有成的李信下意识解下佩剑,见渭阳君和同袍诧异地看过来,李信强忍尴尬,面上努力展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可以把佩剑借给韩适用。
闪着寒光的百炼钢宝剑摆在眼前,韩适不说话不动了。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不是什么人都舍得说死就死的。
李牧被救活之后,不也没自杀么?
韩适年纪轻轻,人生的一半都在邺郡新城生活,哪能为了给只有几面之缘的韩国公子成殉葬啊?
嬴秧摆摆手,李信收剑入鞘,韩、张二人和其他闲杂人等皆退出去,只有三个谋士留在帐内。
想了想,嬴秧又请郦食其和蒯彻出去,独留陈平。
蒯彻:“???”
耶?!
他眉毛一抖,眼看着就要发表意见,旁边一人顶他俩的郦食其伸出圆手,把蒯彻捂嘴拖走。
陈平看了看中军帐内只有他和冯师傅留下,就懂了主君的疑问。
不过有些话要等主君主动问,属下才能答,尤其涉及隐私方面。
嬴秧问陈平:“你对张子房怎么看?”
陈平不能明说什么‘没事主君你和他谈吧,他包喜欢你,不会刺杀暗杀你,也不会对你使用美人计,但你也别想你们俩恋爱有啥好结果,即使不能长久,尝一碗青春美丽的酒也是美好享受,到老回忆也够本儿’之类的话。
他斟酌词句,说:“张子房面柔心刚,重情义,有大志,爱家国,小情财帛不可动其志,然天下大势在主君德政,张子房纵半途分道,最终依然会看清海内形势,做出正确的选择。”
嬴秧陷入沉思。
她明白陈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也听明白了陈平的暗示——谈着玩玩可以,不要奔着最终目的去,也不要把人家渣太狠,不然分手很久之后,人家不好回来打工。
“这可能是我谈过最复杂的感情了,有国仇横亘在中间……”感觉更刺激了怎么回事!
嬴秧期待地搓搓手,能和处于最美好青春年华的美人谋士谈一场刺激的恋爱,还不用负责,想想就兴奋!
陈平提醒道:“大事要紧,请速平新郑,以安朝廷之心。”
嬴秧颔首,“不能再让他们胡作非为了,黔首辛苦一年,让他们过个好年。”
她一锤定音,大军开拔,分兵一万攻颖阴,派李彤带兵去阳翟,向颍川郡守曲钧要粮,遣郦食其、陈平、蒯彻往鄢陵、许县、颖阳要粮,打通四方粮道,稳固后方。
李信、彭越、马福为右中左军,李信率先领三千兵卒攻颖阴。
三刻钟后,颖阴县城墙上改为大秦黑色旗帜。
嬴秧让李信安排人驻守、清理颖阴城,剩余的人跟着她继续行军。
下午,大军派出骑兵警戒巡逻,步兵则坐下来吃饭喝汤,好好修整一会儿。
期间,将领军官和老兵们一直保持警惕,不仅自己早早吃喝完,还监督下属同袍赶紧吃赶紧休息,以防敌人来袭的时候来不及反应。
不止年青兵卒,就连一些老卒都笑嘻嘻地说:“韩人无力,哪有这个胆量谋略来偷袭大秦锐士?”
话音刚落,附近扬起啊呀呀的韩音,韩国旗帜围着秦军,一面面竖起,大有遮天蔽日之势。
还有人用秦国官话喊道:“不好!韩国七万大军来了!快跑!快跑!”
嬴秧迅速翻身上马,镇定下令:“敲起金鼓,敦促步兵穿甲拿武器,李有成,你带骑兵抵抗。凡有敢泄军心、乱阵势、逃跑者,斩!”
她话音未落,一丛丛按照什伍团坐汇聚的人堆偶尔爆发出血色,那个带头喊逃跑的人刚起身就被出身赵国的什长砍了。
“呸!乃公是要立功的人!少在这祸害人!都赶紧爬起来穿甲拿枪!后退是死,前进拼搏,说不定能像赵阿提一样有两百亩田和两头牛!”
将领与基层军官们大声呼喝指挥,渭阳君给钱给粮,但平日的训练要求十分严格,而今在这种遇到突袭的时刻,那些严格的训练展现出成果。士卒们一听到上官的号令就开始行动,训练时特意练过紧急出营的状况,他们穿甲的速度从一刻多钟进化到半刻钟,同袍互相帮衬,还会传递帮拿武器。
袭军见彼军外有骑兵护卫张弓,内有许多排已经穿甲的驽箭手冷冷相对,不由大惊失色。
“放!”
箭雨落下,伏击的叛军瞬间倒下一大片,后方叛军大哗!丢下武器,转身逃跑。
嬴秧道:“抓住他们。”
马福带领娘子军新兵们冲出去,围攻驱赶叛军。
有人老实投降,有人痛哭流涕地求饶,说自己是被抓壮丁的,求女君放过,他回家后一定好好做人。
有些新兵面露不忍,但仍然坚持执行军令。
那些人瞬间变了脸色,对娘子军破口大骂,还呼喊着纠集叛军兄弟一道杀女娘、夺马匹!
一支白蜡枪横空刺出,穿过为首者的咽喉。拔出来后,白蜡枪尖闪烁着点点寒芒,一吞一吐间便夺去一个叛军的性命!
“好枪法!”李信激动地锤了下马鞍,惹得宝马回头不满地喷气。
嬴秧得意一笑,那当然,白蒄可是一位金色传说!
这批娘子军新血里有两个金色武将,一个是白蒄,司马昔之女、白起玄孙,一个是成英,成叔武的独生女。
相较于白蒄的利落攻击,成英是显露不忍的那一批新兵,不过当俘虏变脸,化身据有攻击力的敌人后,成英为了保护自己和姐妹,冷静挥舞马槊,杀人像割草一般。
叛军俘虏差点吓死!
己方大军则欢呼叫好,为娘子军擂鼓助威。
一场小型反伏击战让许多新兵得到历练,嬴秧很满意。留下一部分人清理收拾俘虏,大军继续前进,于晡时攻陷长社县,距离新郑只有“一步之遥”。
平叛军的攻势却缓了下来,第二日并未开拔大军,而是以长社为据点安营扎寨,在新郑城外三十里坚壁清野,扎扎实实地准备新郑攻城战。
被围困的叛军一下难受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为了把感情戏开端和剧情捏在一起不打架,我三个小时只写了五百(痛苦面具)
第328章 众叛亲离的主将(二合一) “我一定要
颍川郡守曲钧送粮食来的时候, 一进门就行大礼请罪。
嬴秧先疾言厉色斥骂他守疆失利、平叛无功,曲钧老实低头挨骂。等她骂了一段,郦食其适时开口, 为曲钧说话, 道曲钧治理颍川颇为用心,民生有序,新郑是旧韩都城,盘踞的旧韩国贵族太多,他们怀念家族过往的荣光,以至于螳臂当车,大胆掀起叛乱。不过也只有新郑造反, 颍川其他县并未响应,颖阴、长社二县县令被杀,才导致县城沦为叛军之手。
嬴秧从善如流地下台阶,闻言当即缓和脸色,轻轻夸赞曲钧善治, 惜乎不如其兄长那般知兵。
曲钧连连叩首, 表示惭愧, 奉上比预定数量要多一倍的粮草。
“嗯?”
“敢言于君侯,颍川物阜,遭兵灾少, 钱粮丰饶……”曲钧连忙表示这点粮食对于颍川郡来说洒洒水而已啦, 不至于到勒索百姓的地步~
他献上颍川郡地理志和近三年的租税资料副本。
“你有心了。”嬴秧惊喜道, “竟然把这些东西复写了一份, 这工作量可不小啊,你与那些抄录的文书都有功劳!”
曲钧赶紧送上详略得当的人才名单,并提出晚上的庆功宴由他包办。
嬴秧对收复的韩国叛地已有安排, 后续攻魏时许多半生不熟的人才派不上大用场,倒不如把他们放在新郑好好历练。
不过新郑乃是旧韩国首都,形势复杂,她顶好不要让自己的人和颍川郡守交恶,双方有人情往来才好成事。
晚宴席间,略微吃个半饱后,嬴秧放下筷子,提出要考校颍川人才。
颍川人浑身一震,磨拳擦掌,想要表现自己。
嬴秧以新郑叛乱为题,问策于人。
有一人抢先出列,痛陈叛乱之害,强调秦国统治带来的好处,末了认为要加强德育教化,多招旧韩人做官云云。
嬴秧和颜悦色地赐他万钱,然后说:“与他策文相似者,不必再答。”
那人喜悦的脸僵住,许多没抢到第一个答题的文士懊恼不已。
他们不得不开始现场头脑风暴,有人说要狠罚,要展现雷霆之威,疯狂暗示渭阳君制裁一大批不忠心于秦国的贵族官僚,观换上勤恳忠直愿意为大秦哐哐砸大墙的官僚比如我。
还有人说应该继续轻徭薄赋、兴礼义、改良法律、重视谏言与人才选拔,他的观点比其他人稍微深一点,但仍然是比较空泛的语句,长处在于文辞精妙优美。
颍川人贾山……
嬴秧很关心地问:“你认识一个叫贾谊的人吗? ”
贾山愣了一下,说不认识。
微微阖着眼回忆贾谊的出生年纪,嬴秧遗憾地发现,贾谊还有二十七年才出生,现在贾谊的爹妈可能都没出生呢。
不过贾山是个能在历史上留一笔‘涉猎广泛’的人,那他应该确实是个通才,只是天赋一般,不像荀子老师那样每科都学为专家。
嬴秧向贾山发出‘芝麻山书院通识课老师’的offer,贾山有点小失落,其他落选的人暗暗高兴。
“通识课院归荀子老师和韩非子师兄管。”嬴秧笑笑说。
“荀卿和韩非子!”贾山眼睛蹭的亮了,呼吸急促。
那必须去啊!
哪个读书人能拒绝和顶端学术大佬共事的诱惑!
落选的颍川人心里一下子变得酸酸的。
嬴秧又笑眯眯地点名,“兹命徐氏兼为东垣县县长、命钟氏挈为巨鹿郡巨鹿县县尉、命陈氏良为太原郡东垣县县丞、命……”
三十六人的颍川才子团有八人得到一个正式官职,最高者为四百石县长,低者多为县掾史文吏,辅佐前四位县官。
嬴秧又说要推荐曲钧的儿子入宫中为郎官。
郎官近身侍奉秦王,是非常清要、容易得到提拔的前途,曲钧一喜,旋即就明白这是对新郑、长社、颖阴三县主官安排的互惠。
曲钧陷入犹豫,颍川富饶,三个县的县令位置啊……
可是,秦王身边的郎中、中郎、外郎少时一百余人,多时也不过三百,大半名额分给嬴氏宗亲、外戚、三公九卿儿孙、名将儿孙,小半才是留给二千石郡守子孙的位置。按照秦律,他的嫡长子已经入宫为郎,但他有个心爱的美妾,美妾为他生了五个儿子……美妾五男向来与正室大郎不睦……
唉,大郎是他的后子,已经得了荫官,为何贤妻还是融不下他们呢……不过大郎素来孝顺,友爱弟妹,应该不会在他死后欺负庶母和弟弟们吧……
三个大县的县令位置啊……
嬴秧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的一抹嘲意。
舍不下利益,也舍不下情谊,关键时刻优柔寡断,导致新郑闹出大叛乱,曲钧居然还不吸取教训!
嬴秧见状,不再多言,散席之后,她叫来三个谋士。
陈平说他可以设局让曲钧动念,同意这场交易。
“不必了。他不识抬举,不够机敏,能当颍川郡守只是因为其兄长的功劳和威信罢了。新郑一反,他兄长也要被问罪,他还想稳稳当当做他的二千石?哼!”
“为我拟表。”
郦食其立刻跪坐于桌案前,蒯彻为他铺纸,陈平研墨。
“表我大舅夏遵为颍川郡守、严氏祺为新郑县令、萧何为颖阴县令、陈平为长社县令。”
陈平不自觉涌上一股狂喜,很快,他冷静下来,说:“臣与萧何功劳资历浅薄,不足为大县县令。严祺沉稳有余,精干不足,大王应当不会命他为新郑县令。”
新郑需要一个圆滑而不失铁腕的新主官。
陈平和蒯彻皆拱手向郦食其道喜。
墨水滴落在白纸上,打出一个圆溜溜的黑点,郦食其愣在当场,不自觉眼角溢出晶莹的眼泪。
“臣本布衣韦带之士,今膺兹显秩,赖托君侯深恩……”
“好啦好啦。”嬴秧温柔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不要半场开香槟。”
香槟是啥?为什么要开?
三个聪明人一愣,不过不耽误他们理解言下之意。
两日后,秦军送使者郦食其入城劝降,叛军首领韩成不允,扣留使者。
“瞧你长得也没什么姿色,竟然能成为渭阳君最爱重的男宠。”韩成故意用轻佻的言辞羞辱敌人,“想来你另有本事?”
席间武将会意,哈哈大笑。
大多数文臣皱眉摇头,叹息着劝韩成少说两句。
韩成不满,指着中央笑立不语的中年士人,讥笑道:“别人的狗都不替主人说话,你们这些背主之人倒是冲吾狺狺!”
郦食其心中愤怒冷笑,面上一派从容地说:“市井方士尚知不要算将死之人,在下又怎么会将穷途末路的韩公子低俗之言放在眼里呢?呵呵。”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底和嘴角,又指了指韩成,而后爆发出中气十足的大笑。
“两军交战,吾主无忧酣睡,日食四餐,韩公子却如惊弓之鸟,寝食难安。孰能胜?孰能败?尔去市井寻无知小童问卜,小童亦答吾主胜。何也?吾主素与民休息,小童之父母、大父母皆盼吾主至,望韩公子早死!”
笑完,郦食其大拇指和食指捻须,道:“不对,不对,吾不该唤尔韩公子。韩国已灭,哪里还有什么韩国公子?尔为庶人,庶人韩成!哈哈哈!!”
“孤要杀了你!!!”
韩成拍案而起,欲拔剑杀郦食其。
郦食其淡定自若地左右环顾一眼,负手而立,不屑一笑。
不用他说话,不用他暗示,虽然反叛但还心存幻想,希望能在秦军胜利后留下性命家产的大户们就扑上去拉住韩成,后排的武将作势要替主出气,实则赶紧把郦食其带出门外,语速飞快地自报家门,郦食其说自己记住了,那两名武将特别欣喜地点点头,劝郦食其快点儿离开。
守门的一个卫士很机灵地搀扶郦食其,一路随到到传舍,入门就下跪行大礼,说:“某来献新郑城防图!”
郦食其坐在榻上,打量他:“请问壮士姓名?”
“某叫灌婴,颍川颖阴人,家中以贩卖丝绸为生,常往来邺城,见识过渭阳君的贤名,想为君侯效力,欲求学于邺郡书院。”说到此处,灌婴愤怒又苦涩地说,“某运气不佳,被人骗走四万钱和二十匹丝绢……某不想空手返乡,于是借钱买了些散花绫,想拿到新郑和阳翟贩卖,赚些钱财,不料新郑突然乱了,某为了保命,献出所有散花绫,叛军中的一位便给了某一个守门职位。”
他眼巴巴地看着郦食其,“某本不愿为叛军效力,只是听闻平叛主帅乃是渭阳君,便留下来,借职务之便和财帛贿赂,偷偷画了新郑城防图,记下城门、瓮城、箭塔的换班时间,打听到各大将军、守城舍人、门人的姓名家境,想着若是有幸,就把这些献给渭阳君。”
他在邺城被骗和在新郑得职肯定不似他说的那么简单,前面那么愚蠢,后面那么精明能干,十分古怪。
郦食其冷脸相对,逼问灌婴。
灌婴无奈,支支吾吾道出实情,原来他在邺城被骗巨款是因为他文科不行,没考中,他就想在邺城报个学习班,邺城到处都是书院私塾。不过灌婴不贪便宜,他几经挑选,在同乡的介绍下选了个亲戚是兵法科新任特聘教师的私塾老师。教了他一段时间后,老师说看他勤恳好学、孝顺师长(人傻钱多),说可以帮他插班。
倾尽手头剩下的所有钱财,还借了点钱,灌婴满怀兴奋和忐忑,到了约定的时日,他穿上压箱底的好衣服再去私塾,“老师”和“同学”不见了,他那时已经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了,但他不敢相信,他回身去找同乡,同乡也消失了,有知道内情的人劝他赶紧报官,他浑浑噩噩地照做,浑浑噩噩地回了颍川。
郦食其骂道:“岂有此理!这等奸邪小人竟然以书院的名头骗钱!”
灌婴特别委屈地点头。
“你在叛军任职是怎么一回事?”
灌婴无奈道:“那军官收了某的散花绫,说免某一死,抓吾入军。叛军里大多数兵卒都是这么来的,精兵是韩公子和大族的部曲健仆,普通士兵就是我们这些被抓的小民。”
他掏出图纸,摊开,双手奉上,“许多普通士卒已经开始忘记自己曾经也是小民了。”灌婴难受地说,“请君侯早日还颍川太平。”
郦食其请他暂时在传舍待着,之后他在城中大户联络感情的途中不断探索新郑城的地理人情,不过五日就靠一张三寸之舌拉拢反对叛乱派和中间派,摸清新郑城防乃至主将韩成的薄弱之处。
韩成心知自己已至死路,行事愈加癫狂,放纵沉溺于醇酒妇人之中,酒醉时还命手下把郦食其强行拉来陪坐饮酒,时而哭诉自己壮志未酬,时而咒骂暴秦,时而对郦食其言拉拢之语。
起初,郦食其欲暴烈骂人,按着桌子的瞬间,他忽然想起风评不佳却始终坦然度日的陈平,忽然不在意韩成谩骂狂言的瞬间,郦食其生出一个冰冷残忍的念头。
当晚,他将十名锐士老兵找来,问他们有没有把握砍下韩成的头颅。
十名锐士眼睛一亮,而后一暗,飞速否决郦食其的提议。
“我等首要任务是护卫郦长史,潜入韩府杀人的行动太危险,若郦长史有失,纵使新郑城破,我等也是任务失败,须遭军令惩处。”
郦食其不甘心道:“主辱臣死!不杀他,我枉为人臣!”
十名锐士的什长朝关押灌婴的方向指了指,“那小子不是想为君侯效命么?”
“他?”
“这可是斩杀主将的大功,几位造士当真不愿冒险?”
“郦长史,您可别激兄弟们了。”什长苦笑着摆手,“实话和您说吧,出发之前,君侯特意见过咱们,要咱们立下军令状,说除非全部战死,不然一定要把您活着带回去。您有一点闪失,咱们全都活不了,家里也要遭。”
郦食其心胸滚烫,眼眶发热,喃喃道:“我一定要杀了韩成!”
什长:“…………”
灌婴被叫来的时候很懵,被郦食其拉着大手亲切回忆理想的时候更加懵。
郦食其说颍川郡守推荐的三十六人中有八人得官、一人入芝麻山书院的时候,灌婴听懂了。
“郦君子有事情要交给某办。”灌婴郑重行了个大礼,沉声道,“您只管说便是,婴必全力为之!”
全力是全力,给新手的第一件任务是杀叛军首领这种事还是太超过了吧!
灌婴懵了,下意识问为啥郦食其的护卫不动手。
什长言简意赅道:“我等身负军令,不可擅动。”
灌婴愣住了。
可是,渭阳君不在这儿呀!
可是,他们护卫的郦食其都同意牺牲自身安全,去刺杀韩成。
然后什长告诉灌婴,没有可是。
什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小子,你想入渭阳君帐下效力是吧?君侯需要的不是勇士名将,而是听话的勇士名将。”
灌婴恍然,沉默地点点头,说:“我只会杀人,不会砍头。”
郦食其笑眯眯地说:“这个你不用担心。”
几日后,郦食其、护卫和灌婴踩好点,做局让韩成爱妾和手下副将的私情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韩成怒发冲冠,气得要拔剑杀副将,身边人却劝他不要阵前杀自己人,韩成回转理智,改为鞭笞副将和姬妾。
他亲自打了几下便气喘吁吁,喝了酒的脑袋晕起来,他踉跄着后退,在跌坐丢脸前被亲兵扶住。匆匆丢下一句命令后,韩成被搀扶回卧室。
灌婴凑上前,摸出一些钱给副将求情,言他对自己有搭救之恩,求行刑人下手轻些,副将的兄弟亲信也开始掏钱。
意思意思受了一顿刑之后,副将把灌婴召来,龇牙咧嘴地多谢他机灵出头,又问他什么时候救过灌婴。
灌婴按照郦食其教的话术背出来,说副将曾经在街头扔了个饼给他,饿了几天的灌婴捡到饼,因此活了下来。
副将顿时对灌婴大失好感,冷淡地说把钱退回给他。
郦食其转头让韩成得知此事。
韩成愤怒惊心于自己的命令为人所轻视,闻听灌婴之事,特意召灌婴来见,以重金诱惑灌婴为他效力,灌婴摇头不受。韩成欲杀他,灌婴却凭借一身骁勇挣脱韩成亲兵的擒拿,韩成见状生出爱才之心,眼珠一转,说灌婴其实已经报恩完了,灌婴呆呆地咦了一声。
见此人憨直愚鲁,然而极其忠心护主,韩成将其提拔至身边当亲兵,黜了那日徇私的几个亲卫。
是夜,韩成又夜宴饮酒,月上中天时,他靡颓不堪地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灌婴提着一桶热水和一桶冷水,喏喏说韩成之前让他来洗脚洗澡。
亲兵们不疑有他,给他放行。
水桶放下后,灌婴请负责守夜的侍从帮他拿个盆来。
守夜的侍从没动,小声问他:“你是方副将的人?”
灌婴没吭声,侍从们你看我,我看你,一个男仆凑上来,用激动的气音问道:“你是城外的人?”
灌婴摇摇头,侍从们脸色一变,张开嘴就要喊,灌婴赶紧点点头。
韩成的侍从们大喜!竟然手拉手全都避到屏风和门帘外。
灌婴紧张、茫然、不敢置信地掀开桶边搭着的布巾,系在提手底部的绳子往上一拉,藏于阴影中的匕首落入灌婴手中。
邺城繁华热闹的街景、流传于街头巷尾的渭阳君取士传说在那一瞬间闪过灌婴的大脑,最后定格在最近升官的九个颍川人名上,灌婴坚决、热切地挥下匕首,刺穿了注定失败的复韩军首领。
过了一会儿,有人走近的脚步声传来,灌婴警惕地抽出匕首,对着来人。
来人是个圆胖高大的中年男子,他打开食盒,拿出散发着油香的食物,请灌婴吃,灌婴不动,那人并不勉强,而是从中间一层取出一柄磨得尖亮的斩骨刀。
“嘿嘿,壮士别怕,你替我报了杀女之仇,我谢你还来不及呢!”那人握着刀,一步步朝韩成走来,“该死的猪猡!家里有那么多婢女还不够!还要抢我已经成婚的女儿!”
灌婴始终持匕首对着那人,慢慢退出内室,一身鲜血的他和正在卷金银细软的侍从们两眼一对,有胆小的侍从吓得惊叫出声,在门口守卫的几个人推门而入,持剑砍来。
灌婴狼狈躲闪,对面人多,他被砍了一刀。
布匹的撕裂声和剧烈的闷痛感同时传来,灌婴无暇细思为什么是闷痛感,他只察觉到敌人突然愣神了,赶紧一匕首送愣神的敌人归西,然后抢过敌人的长剑,用剑格抵住另一名亲兵的剑,双方相持一会儿,灌婴忽然踢出一脚,踹身前人的裆下,趁敌人吃痛本能弯腰时一剑抹过敌人的脖子。
另一柄剑刺向他的胸口,有轻微的痛楚而不见血色,敌人大惊:“你是什么人?!竟能刀枪不入!?”
灌婴心里也很震惊,哈哈大笑:“乃公是渭阳君麾下灌婴,受渭阳君法力庇佑,刀枪不入!尔等速速投降,君侯饶你们不死!若有趁机作奸犯科者,事后君侯定斩不饶!”
如此轻便却又能挡住刀剑的神甲,渭阳君门下一个长史居然能说给就给!
让他来做危险任务前,他们把点踩了又踩,不仅赠他神甲,还给了他一些黄金,让他关键时刻保命!
十个精锐武士面对斩将大功,竟然能坚守原本命令,绝不轻举妄动!
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人不追随这样一位富贵大方、仁义贤德、宽严并济的主君,难道还有其他人选吗?!
韩成算什么?!
他的副将希望他死,他的爱妾希望他死,他的近侍希望他死,他的庖厨在用尽毕生手艺和力气,砍下曾经主君的头!
众叛亲离,他拿什么赢?
秦王政二十年冬十二月乙丑日,渭阳君长史郦食其说服新郑义勇歼除叛军将领韩成等人,新郑人主动大开城门迎王师。
韩国旧贵族发起新郑叛乱不到两个月,就被碾压抹平。
双方主帅主将的素质有天差地别,所谓的复韩七万大军其实不过两万人,成分复杂,在三万还算不上秦国精锐的大军面前一击则倒。
渭阳君上书详陈曰:新郑义民为叛军刀兵所挟,然而终归大秦乃是人心所向。请大王与朝廷看在新郑吏民艰难反抗的精神和成果的份上,不要下令迁徙流放新郑民。请朝廷嘉奖新郑吏民之英勇,减免二年赋税。再请迁新郑参与进叛军的某些家族入阳翟,罚其半数家产。
秦王与朝廷大乐。
上诏曰:可。
作者有话说:
这章断不开,一口气写完发出来嘿嘿!
第329章 任官和青年谋圣的信 是理智,也
朝廷的封赏、惩罚和主官任命是一同下来的, 新任颍川郡守是嬴秧的老熟人冯扶,可能是考虑到攻魏军的粮食主要从颍川、三川、东郡调。
不等司罗塞钱,天使笑眯眯又带来好消息:嬴秧她大舅夏遵虽然没混上颍川郡守的位置, 也是个二千石了!就是位置偏了些, 在上郡。
嬴秧很高兴,给天使又加了点钱,被她带到军营历练的小舅夏适兴奋地凑过来分享喜悦。
天使又说:“太原的王郡守调去邺郡,河东的杨郡守去了南阳。阳翟、颖阴新领也是君侯的老熟人呢。”
“噢?”嬴秧一眨眼,思考一瞬,道,“严祺任阳翟县令, 吕希孟为颖阴还是长社县令?”
天使一呆,“您知道消息了,打趣臣呢?”
“哪能啊?”嬴秧失笑,“猜的。阳翟是颍川新郡治,需要一个忠心可靠的人看着呐。”
曲钧未能速速平叛之事已经成了秦王心里的一根刺, 颍川是重要的粮食产地, 一定要放一个忠心和才干兼具的人物放在这儿守着。要么是关中人, 要么是在旧韩国讨不了好的外戚。
冯扶就是后者,他的祖父当年带着上党投赵,韩国王公焉能不记恨?
反倒是她的母家夏氏……与韩国王公渊源不浅, 不然当年也做不成长安君那笔交易, 秦王爹绝不让夏氏男子出任颍川和南阳郡守, 她那份上表不过是一分试探、三分拉拢母家、六分哄亲妈舅舅们开心罢了。
选严祺为阳翟县令是一招好棋子, 他是远支宗室,是过劳死宗亲的儿子,他在宫中当郎官历练几年后首次外放, 便是一个重要且据有挑战性的六百石县令,嬴秧举荐,秦王任命,这是在向臣子昭示:王室会善待有功之臣的后代。
吕希孟的任命同理。吕不韦主动隐退散财,吕家男子和门客便没有被彻底清算,而是缓缓撤换,吕不韦孙子辈有创造第二轮小高光的机会。
天使老实道:“吕君为颖阴县令。长社县令叫文祥,蜀郡成都人,在咸阳弘农馆和读过书,回到蜀郡后兴办弘农院,在劝农桑、劝学习、劝学律,当地学风大振,农产翻倍,文祥成了名士,为人举荐至咸阳,大王便把他点来长社,说您若是遇到了,好好瞧瞧他,配不配得上当您的徒子徒孙呢!”
“他既为大秦、为自己做出了一番事业,何来配不配我呢?一位真君子、真名士来学我的经验课本,应该说是我的荣幸啊!”
嬴秧哈哈一笑,并不放在心上,其余听者却是心惊——东边的的主官是她的亲戚心腹,西边的主官竟然成了她的徒子徒孙?
一些人越琢磨越觉得离谱:咸阳弘农馆开了十年,其他郡县的弘农院年限少些,最低三年,最长八年,一年就算只教十个学生……全国各地算渭阳君徒子徒孙的人也有上万个了!
这些掌握着农业技术、文书律法的人进入官场……若千年后……
一个庞大的党派雏形就这么出现了呀!
话是这么说,该学的新东西还是要学,能往渭阳君身边凑的话,还是要努力挤一挤。
没看她抬手就给心腹郦食其喂了个超级大功劳吗?
啧啧啧,一个魏国的酒徒狂生竟然转眼混上了昔日韩国首都的主官位置!
想当年,非韩国王室宗亲外戚、非张氏看重的门徒,那是想都不敢想这个位置的!
更重要的是,郦食其还被喂了个大夫爵位……诶?话说为啥他只有大夫爵位?
“赐颍川颖阴人灌婴第四等不更爵!赐百两黄金,嘉其义勇忠心!”
灌婴激动地伏拜在地,连连叩首:“某、臣叩谢大王隆恩!”
在他嗑头次数快要超过的时候,郦食其连忙给弟弟郦商使了个眼色,兄弟俩把差点乱了礼数的灌婴强行搀扶起来。
入新郑城的时候,郦商不放心,要跟着兄长一起去,后来拿着韩成的印信下令开城门,他与其他执行任务的锐士老兵均被上报功劳,各有爵位上升、获得,还有朝廷和嬴秧的双份赏赐,全体实现阶级跃迁,家庭财富连翻数倍。
只有两个人比较郁闷,一个是原颍川郡守曲钧,一个是李信。
斥责和撤职的旨意一到,曲钧连忙收拾家里的财物,成车地往新郑送,他的爱妾没白疼,竟然对着三个未婚的儿子挑挑拣拣,嘟囔着谁最高大英俊、听话嘴甜云云,曲钧拉着爱妾的手说不至于。正室开了压箱底的东西,取了不少黄金和好丝帛,轻声提醒可以从渭阳君的宠臣入手,不要舍不得财物,良人和大兄(曲腾)的仕途千万不能出差错。
曲钧坐着豪华的驷马安车,向暂住在旧韩国王宫的渭阳君投递拜帖。
门里没放行,一个身材高大的锦衣青年出来见曲钧,“咸阳李有成,拜见曲五大夫。”
曲钧郡守官职被撤,因此李信只称其爵。
“原来是李将军!曲某久闻李将军少年英才,武功盖世……”
曲钧很热情地与李信攀谈,李信无情地棒读交谈,没什么语音起伏地说完社交辞令,就要把曲钧打发走。
“天使不日将启程回咸阳,曲五大夫记得早些收拾箱笼。”
曲钧笑容僵住,他没想到年纪轻轻的李信居然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就是渭阳君的态度和报复吗?
等他在咸阳见了兄长,一定要好好告上一状!王女了不起啊?李家天生将才了不起啊?他也曾为二千石!他的兄长是掌管秦国四十一县的内史!朝廷的第十位重臣上卿!
……临启程那日,哭韩王安被杀、憎恨曲家人的旧韩国贵族专门跑过来,冷笑着送上曲腾被免职的消息,嘲讽曲氏兄弟卖国赚来的荣光悉数破灭。
曲钧黑着脸,他的正室皱眉,后面那辆坐着爱妾的马车打开了户牖,泼辣的妇人尖着嗓子骂道:“狗一样的人!也敢来嘲笑我家主君?不是先前舔着脸送礼叫我小夫人的样子啦?哈!我家再如何也轮不到你们这些小人说!我家夫人生的大郎君顶顶好!在咸阳宫受大王恩宠呢!你们家待如何?你们连东北那位贵人的门都进不去!天天念着往日在韩国的官职,有本事你们在秦国也求一个官儿当当啊!”
那些人被妇人的市井白语骂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曲钧和正室的眉头松开了。
正室小声对曲钧说了句话,曲钧探出车外,对那些特意赶来骂的人嘿嘿一笑,说:“新任颍川郡守是冯亭的后人,你们若是识相,尽早向渭阳君求饶,获得庇护吧,否则……”
“冯亭的后人?!”
那些人脸色大变!
当年白起伐韩,攻取野王,截断上党和韩国本土的道路联系,使上党成为韩国无法实控的一块飞地,韩国不得不低头求饶,割让上党。韩王换下死战派将领,将冯亭送过去,实则冯亭秘密领了韩王之令,转头拉赵国下水。
赵国真的下水了,可惜即使有赵国的加入和增援,白起依然所向披靡,冯亭于上党战死,冯氏流散,还在韩国背上骂名。
但是,明眼人都知道,冯亭一个此前名不见经传的将领哪里能做主一个郡的归属?
韩国君主向来爱搞权术之道,上党转投这种骚操作一看就是韩王定的。万一赵国打赢了、韩国从赵国手里眯回上党,那是韩王足智多谋。
什么,没赢?
有请黑锅贵宾冯氏一位~!
韩国当年坑了冯亭,冯扶如今有出息,又是个睚眦性格,那些人哪里敢赌?
原本对渭阳君入城后杀一半旧韩国贵族不满的人瞬间滑跪了,渭阳君杀人不眨眼,可她心里有数啊,冯扶那家伙闹出过好几次整死仇人全家的阴损事儿!
趁着他们乖巧的短暂蜜月期,秦吏加快清查土地人口的事务进度。
旧韩国是比较彻底的贵族世袭社会,张良的父亲祖父居然当了五任韩王的丞相!相比之下,秦国已经形成了“新王驱杀旧相”传统。
在颍川,嬴秧明显感觉到自己过往的手段有些失灵,颍川土地富饶,文风盛行,大族甚多,土地和人口多为贵族官僚占据,许多要紧职位也必须用大族出身的人,不然大族会明里暗里地不配合。
嬴秧在问题暴露的初期曾把谋士和文臣们叫过来,认真地询问能砍哪些人,陈平却抽出一封来自张良的信。
那是张良被送回邺郡前写的,信很厚,字字珍贵。
张良把新郑残留的贵族官僚势力和主导者人名性格写得清清楚楚,还奉上对付拉拢他们的对策,含蓄地说张家与这些家族有过哪些联系人情,哪些可以在此次清查籍册的活动中用得到。
中间突然插入一句,说张家愿意献出一千六百亩地入国家公田,为渭阳君提前庆祝十六岁诞辰。
轻描淡写地献出一笔巨大的财富后,张良又写了新郑贵族与冯氏的隐仇,道若是冯扶任颍川郡守,君侯可以用陈平之计,拉打新郑贵族人心云云。
嬴秧使用计谋后,发现新郑贵族真的被耍得团团转,不由陷入沉默。
青年版本、还未成长完全的谋圣就这么可怕吗!?
……我不会也被张良耍吧?
陈平和蒯彻凑过来小声说:“臣会替您睁大眼睛,仔细看着、闻着。”
蒯彻冷冷说:“献一千六百亩地,说是什么庆生,实则不怀好意!”他瞪了同僚一眼,“你何时与张子房关系这么好了?他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信交给你?”
陈平:“……”
这事儿要从他被张子房误会是情敌开始说起。
作者有话说:
你们应该知道我为啥又晚又少了_(:з」∠)_
第330章 以貌取人引发的惨案(二合一) 陈平冷傲退
入邺前, 陈平没有想到此路如此畅通平稳。
作为一个出身贫苦的聪明人,陈平深知世事艰难。阳武乡邻针对他读书和容貌的闲言碎语,善意的很少, 大多是看不惯他家贫还读书, 嫉妒他有兄长爱护托举,酸他高大漂亮,骂他懒惰、骂他自视甚高、骂他不安分会勾引良家,后来更是造谣他‘盗嫂’……
乡里是熟人小社会,他们说归说,平时还是会帮陈家一把,陈平没有反抗人言的资本, 只得默默承受。好在兄长始终站在他这边,在陈平自己都短暂怀疑自己这辈子能不能出人头地的时候,兄长依旧坚信弟弟一定大有出息,日日省吃俭用、辛勤劳作,挤出一注又一注钱, 支持陈平到处游学, 更要为了弟弟休弃抱怨的妻子。
陈平跪求兄长不要休妻, 力陈丘嫂的贤惠,此事传到阳武张氏大户耳中,一个张氏老者发现陈平的品德没有传闻中那么差, 有明事理之处, 细细打听后, 老者请媒人上门说合。张氏乃是当地名门, 即使对方女儿克死五任丈夫,陈平依然愿意。
原始出身和第一桶金的助力实在太重要了,陈平与大户结亲, 一下子得了许多钱不说,更重要的是,妻子的堂弟张苍为陈平弄来一次邺郡学院的考试机会!
——人人知道芝麻山学院受渭阳君看重,毕业生得官可能性高,同学要么富贵要么英才,人人都想挤进去,因此入学考试机会都很难求到!邺郡出身、秦国出身的人可以直接报名参考,其他国家的士子只能先在邺郡找渭阳君亲授的‘预科学校’先学一二年,通过‘预科学校’的考试评估,才能往上考。
张苍就是这么入学芝麻山的,能弄来珍贵的考试契券是因为他是精通算数、律法、音律的天才,惊动了渭阳君,渭阳君听说张苍的出身地,问张苍有没有推荐的家乡人才,张苍心中一动,便推荐了新的堂姐夫陈平。与宗族亲戚往来的信件中,唯有新姐夫的文字颇有见地,比其他强上几截。
让张苍没想到的是,渭阳君竟然听过新姐夫的名字,当场大手一挥,让张苍赶紧把陈平叫来。
之后陈平考入芝麻山特快班,与萧何、蒯彻成为同班同学,努力而轻松地学习,闲暇时体验邺郡民生,学习推敲邺郡管理的精妙之处,偶尔给刘季等沛县人和阳武县张氏子弟补课。再之后陈平、萧何、蒯彻顺利入职,一步步展现才华,受到重用。
按照后世的说法,他们这些家境贫寒的子弟开始了逆袭爽文模式。
……除了陈平。
熟悉的谣言它又来了。
他生得美,而渭阳君是个身量长成的未婚女子,他还颇受重用……
有的人担心他是狐媚奸佞的祸水,觉得他会勾引主君身边的女官女侍们;有的人警惕他可能带坏贤明的主君;有的人认为他德不配位,没有真才实学,肯定是靠美色上位;有人觉得他用计阴损,肯定是个心理阴暗的坏人。
还有一批特殊的人看陈平不顺眼,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心上人,心上人对他们也亲善,但不是他们想要的那种亲善。
这帮怀春少男日日想着帮心上人做事,争着表现自己,谁也没得到特殊对待,一边为自己遗憾,一边看着别人的进度松气,末了不忘留一只眼睛时刻留意(自定义的)对手。
必须警惕对手偷跑!
然后陈平空降了。
怀春少男团大为震惊!
怎么有这么漂亮还年青的人进入重用谋臣队列里啊?
萧何、蒯彻也被重用,但少男团及其家属扫了眼他俩的相貌后,笑呵呵地放下礼物,礼貌告辞。
两个聪明人:“…………”
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羞恼无语一下。
幸好只是属下人胡闹,老板脑壳清楚得很,不乱搞,这工还能继续打下去。
他们只是路人,因而可以用吃瓜的语气吐槽这件事,陈平作为被多次“偶遇”的当事人,回家之后经常躺在床上叹气。
辞职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给钱大方还愿意提拔他的老板不好找啊!
烦归烦,对付这群人,陈平压根不虚,他逐个击破。
他首先劝李信回家结婚,李信是军中新贵、富三代,看不上陈平这等出身低微、美貌无勇的谋臣,对他的话不置一词。
陈平和和气气地说,将军啊,你年纪也不小啦,该认清现实啦。李将军都是当父亲的人了,不要假装看不见啦。天下一统后,李将军必有广阔前途,而渭阳君身为功高劳苦的王女,未来怎么不能封侯呢?秦律规定,宗室非有军功者不得列入属籍。渭阳君军功这么大,来日封侯,未必出降噢。况且,天下一统时,李将军几岁?渭阳君几岁?届时将军颜色如何?虽说大丈夫以功勋存世,以色侍人终为下乘,可是观渭阳君性格喜好,她选夫婿不可能不看相貌的哈。再有就是,李将军你没把握住秦王看好你的时机,尚主的可能性更小了呢。
前面那段话听得李信皱眉握拳,险些拍案指着陈平鼻子骂,最后那句话把李信砸懵了。
大王曾经想过让他当女婿?!什么时候?!
陈平道是攻赵前,大王来芝麻山召集优秀学子时显现的。
李信很震惊:“有吗?!”那会儿大王不是纯纯考校学识才华吗?居然还暗暗相看过?
陈平笑而不语。
不怪李信不知道,那会儿渭阳君年岁身量还是个小女孩模样,大多数人都没把优秀学子见面会往某处想,唯有常年受到闲言碎语、被迫品味眉高眼低的陈平发挥洞察人心的天赋,捕捉到秦王心思的幽微处。
见他气定神闲,李信沉默了。
由于某些局限性,李信看不起陈平的出身、嫉妒他的美貌,可不会真的否认陈平的机智才干。
陈平可是能在赵国施展离间计后能全须全尾活下来的顶尖聪明人!
李信无法不相信陈平对人心的判断。
李信退了,这一退,就是一辈子。
劝退李信的第二天,陈平收到了王氏兄弟送来的礼物,礼很重,很不合常理。
王离一脸迷惑地跟着弟弟来,对着陈平美貌的脸,再看看满面欢喜的堂弟,表情从“恍然?震惊?欲言又止?”到“这也太刺激了”“我弟这么大度吗”,总而言之就是封建直男陷入大混乱。
陈平一看就知道王离在脑补啥,他淡定地收了部分礼,对王斐说:“我知君为何重礼道谢,然而此非礼也。”
出了陈家门不远,陈平听到王离惊恐的大叫声,满意地负手离开门旁。
与常人以为的王斐恋慕高贵淑女不同,陈平飞速地判断出王斐对渭阳君的感情并不正常,它更偏向于信徒对神像的敬拜。
渭阳君再厉害,也是个活人,有优点,有缺点,可王斐眼中口中,渭阳君必须是完美无瑕的。
她说的话、做的事都是正确的,如果她做错了,那她也是正确的。
她喜欢谁,谁就因此荣幸;她厌憎谁,谁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任何人喜欢她、敬慕她、追随她,都是应该的。
不喜欢她的人是可恶的、可怜的、可杀的。
若有人因为喜欢她而生出独占的心思,那是罪大恶极之事!绝不能容忍!必须剪除!
对她生出男女情谊的人必须纯洁无暇,为她忠诚守贞;如若不能,他将代行驱逐,以免不洁不详侵扰神主安宁。
饶是陈平常年与人性阴暗面打交道,在摸清王斐脑回路的时候也不由发了会儿呆。
你一个狂信徒混进怀春少男团,是想干什么啊?你大好男儿,要出身有出身,要才能也不笨,要品德你装一下,有资格进决赛圈的啊!你自卑啥?你为啥觉得自己不配渭阳君高贵的喜欢,阴悄悄、暗搓搓地想当个控制欲很强的“贤惠人”啊?
神人!
稍微说一点真心话,就能把亲堂兄吓得大叫的神奇脑回路!
与王斐相比,栾布这个三观正直的小伙显得眉清目秀,他只是暗暗戒备、偷偷酸涩,当面从不与陈平为难。反倒是他那个义兄彭越对陈平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陈平也不手软,转头设计让彭越给栾布买润肤膏,再让彭越被妻妾误会,揪住衣领大哭大闹一场!
栾布赶紧带着义兄来给陈平赔罪,彭越恼火又忌惮,心道:栾小兄弟来日说不定被陈狐狸欺负,我得拉着栾小兄弟多立功。幸好夫人一听是给栾小兄弟保养脸面,不仅不闹了,还热情地分出来一份来教栾小兄弟咋用那些润肤膏,不然我多少要掏钱补贴一下阿布。
陈平却请来了一个让栾、彭意想不到的人——东济。
作为渭阳君的元从,东济替她管私府财政十余年,许多人都知道这位心腹,见到他的第一面却会立即心生警惕,这种警惕直到很久之后才会被东济正直的品行融化,然后又有新人进来……
由于那张脸,东济身边环绕的争议从未断过,他心知自己的才华没有大到突破脸的限制,便安心地低调下来,替主君把钱和账管得扎扎实实。
十几年了,苏家、涉家、屈文家都在渭阳君的默许下起了大屋子,一匹匹丝帛往身上裹,东济家只住在渭阳君赐的宅子里,宅邸不大,胜在地段好,离主君近,他家中人口简单、财产简单、人情往来也简单。
妻子知道他心里憋了一口气,敬重体贴他,儿女小时就在他们耳边说父亲有多好,又让东济多陪多教导他们,一家人把日子过得简单和美。
陈平暗中观察许久,对东济生出敬佩之情。
不过他是个善于贿赂他人也经常收别人钱帮忙办事的人,与东济这等管主君私府的财政要员需要保持距离,只有保持工作关系。即便有心保持距离,在一次次高效顺畅的合作中,二人仍然逐渐加深交情,成了相处平淡的忘年交。
陈平把手伸到彭越家里,这事儿闹得过了。栾布得知此事后,直接去找渭阳君请罪,先是为彭越的鲁莽道歉,再说陈平做得不对,希望主君裁定,不要让两家结仇。
嬴秧便指派东济出面为陈平转圜,当双方的中间人。
一听东济劝说不要以貌取人,彭越顿时坐立不安起来。
……彭越第一次见东济,怀疑东济是大胆到偷钱还敢横着走的贼,抓着东济大声嚷嚷,还惊动了渭阳君。
……彭越以前当捕鱼人的时候兼职过水匪,而东济最贫寒的时候是靠利索的嘴皮子道德绑架别人,混口饭吃。
自那之后,彭越见到东济就气短。
那次是栾布跟在彭越屁股后头催他给东济道歉,今天亦是栾布好说歹说压着彭越来给陈平道歉。
陈平对彭越的得罪和道歉都没有放在心上,以他的心计,弄死彭越不是个难事,不过若是如此行事,陈平也会没有立锥之地,只能魂归西天。
东济为说和人,但真正让陈平和彭越放下芥蒂、友好相处的人是栾布。
同为魏国人,一个粗俗但讲仁义、有野生政治智慧的武将,一个多智近妖的谋士,两人都想推栾布上位。
主君正室非正室的伴侣是自己老乡,多好的事儿!大家还没有男女之隔!天然的利益同盟啊!
关系变好之后,彭越就老催陈平给栾布出主意,让陈平帮栾布获得欢心。
陈平让彭越不要急,说渭阳君对栾布有某种特殊的信任,这种信任是基于栾布的刚毅果敢的性格、重情重义的品质和文武兼备的能力而存在的,栾布想得到渭阳君情感的质变,千万不能急,他必须要走最正的路子——建功立业且忠诚事上。
栾、彭二人以为陈平是强调人行正道,只有陈平知道栾布将来为什么可以成功,但这个理由涉及主君的权威,还可能让栾布心生别扭,陈平至死也不会说出口。
把话说开之后,陈平指导栾布几次功课、工作,效果都很不错。
彭越因此放下心,彻底把陈平当自己人,闲着没事就跑来找陈平唠嗑,表面是说栾布的情感,实际上彭越真正焦虑的是作为没出身、没根基的魏国人,他们该咋在势力越来越壮大的渭阳君麾下保持竞争优势。
陈平让他不要焦虑,渭阳君一定不会放弃这些家境贫寒的文臣武将。
彭越似懂非懂,没想通,他不是不信任陈平的判断,而是他更相信血缘、宗族、同乡、裙带这种有斩不断的硬关系,他执着地拉着陈平当情感分析博主、情感玄学博主,让陈平算每个少年的情感走向,问能不能派女人勾引他们,坏了他们的纯洁名声。
陈平无奈,让他不要给栾布扯后腿,不要给张良送助攻。
“后面一句是啥意思?”彭越懵了。
陈平道:“你的行事一定会被他们发现,王子豹会反给你送回来,张子房会带着人去君侯面前哭诉,惹君侯生怜。君侯本来未开情窍,三人进度平齐。你作乱,栾子宣必受你连累,王子豹胆小,不敢闹事,张子房却是个刚烈大胆的性格,他不抓住把柄趁机邀宠才怪!”
彭越的世界观刷新了一次又一次,终于听懂陈平的话,失神地走了。回家的路上把陈平的假设代入自家宅院,彭越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一下就理解了假设的逻辑运行!
亲身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智商差距比狗都大,彭越蔫巴巴,消停了。
栾布和陈平都松了口气。
张良与陈平偶遇的时候,双方都有一瞬间的诧异,陈平率先情绪归于平静,张良差些。
不是因为张良年轻,陈平年长更有阅历,而是男女之情的嫉妒不讲道理、不讲理智。
见到陈平的一瞬间,流传的绯闻与强烈的妒意在张良心中比噪鹃还吵闹,他理智知道不可能,可他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她对陈平展露过的笑颜、信任和轻松。
那种自己人的状态,她不会对他展露。
因为他们之间隔着国仇。
他们平时的见面与相处多温柔平静,但也止于温柔平静、浅尝辄止。
张良自我认为这样就足够了,他这样就满足了,他与她之间的隔阂那么深,却还能平和相处,这还不够吗?
陈平看到张良充满挑剔、冰冷、嫉妒、不屑、憎恶等负面情绪的豪门贵公子眼神和他急切的平复状态,心道:你满足个屁!你那是知足吗?你是没办法推进关系才自我安慰!真给你机会,你跑得最快!姿态还最优美!
新郑平叛时,陈平冷眼监视张良的一举一动,为张良对复国的筹谋隐忍而心生佩服,琢磨着难道自己看走眼了?张子房其实是个大公无私,为了大义而狠心舍弃情爱的人?
张良转头就给陈平递了封厚厚的信,说信里是对新郑平叛有帮助的内容,轻声请陈平好好为她分忧,他希望她能开心,不用那么劳累。末了,张良很刻意地说,他写这封信的目的不用告诉渭阳君,这是他个人的情感抒发,是隐秘的欢喜。
陈平:“…………”
他能不说吗?
今天他要是不说,来日张良和主君谈上了,人家小情侣闲着聊天把这事儿带出来,陈平在主君心中会留下一笔什么色彩?往后张良针对他,就在主君面前有了合理的缘由啊!
陈平若是当众说,又给两个魏国老乡心里埋下疙瘩。
陈平私下和主君说,难道传不出去?张良把信交给陈平,两个魏国老乡心里难道不嘀咕?
最终陈平选择当众说,蒯彻一脸嫌弃,郦食其摸着胡须笑呵呵真心感慨青春的美好,负责做会议记录的栾布呆住了,女官们捂嘴偷笑。
当事人嬴秧眨眨眼,说:“有点油。”
作者有话说:
……怎会如此,放在存稿箱忘记设置4.3发布……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