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太原军 下马威


    嬴秧从西北而上入太原, 于太原郡治晋阳落脚,与太原郡官吏和狼孟军代表行宴,三方简单认识一下。


    此行, 嬴秧特意将严家子弟带在身边, 太原是他们父亲殉职所在地,严家人刷脸办事,效率更高。


    太原吏民通过严氏子,窥见渭阳君重情重恩义的暗示,俱是感慨。


    王贲带来的军队人员却在暗暗打量后,撇了撇嘴,彼此交换不以为意的眼神。


    材官将军是个新鲜职称, 需要做的事情却是老一套,军需后勤和制造工程是众所周知的肥缺,极容易揩油水,各方人马都想塞人进来,捞点好处。


    太原军共有五万人, 吃喝拉撒有许多花费, 正常来说会由大将王贲的心腹担任军需官, 秦王却派了个小女孩儿空降来卡一众将士的脖子。


    太原毗邻代地,军官们没少听说李牧在赵国受到的挤兑,如今自己头上来了尊大神, 不由为自己的未来担心起来。


    于是, 这场欢迎宴出现了明显诡异的情况, 太原郡吏对渭阳君热情恭敬, 太原将领反应平平。


    嬴秧眼睛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轻笑一声,将王绾特意更换的柘浆一饮而尽。


    宴会后, 嬴秧住在严家在太原置办的宅邸里,与带来的心腹商议如何给太原军一个下马威。


    军队讲究“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老大”,主打一个慕强。


    羌瘣问:“君侯想同王贲将军演武比试么?”


    她来太原并非只有简单的随从,而是以材官将军、治粟都尉的身份行军所至,她先轻车简从入城,后面还有骑兵、步兵、工匠、民夫等人马。


    “对。”嬴秧问羌瘣,“你觉得我打得过吗?”


    “不知道。”羌瘣老实地说,“臣打不过小王将军,也不敢说能赢君侯。”


    嬴秧了然,“你怕我屯田用械,惧王贲上阵兵法。”


    羌瘣不敢说话,但他确实这么想的。


    “况且,军中看实战,演武输赢只是添头。”


    郦食其提出暗探军需底细和账目的主意。


    嬴秧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成叔武,他与王贲是表兄弟,对王贲更了解些。


    前几年时,王贲尚未独立领军,在嬴秧面前谦逊恭谨,如今独立领军后,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嬴秧、成叔武等熟人皆有些感慨。


    成叔武还想挣扎一下,说他先去找王贲谈谈,试探一下想法,表达己方的友好。


    谈谈的结果并不理想,成叔武回来复命时,脸黑黑的。


    深呼吸平复后,成叔武条理清晰地阐述太原军的情绪,无非是三点:担心嬴秧不懂军事,贻误战机;认为她的身份和安全保卫问题很麻烦,会拖后腿;第三点是王贲受恒齮的影响,认为嬴秧会“耍手段”抢战功。


    羌瘣很不高兴地说:“什么叫耍手段?没有君侯改制霹雳车,平阳、宜安、武城哪里拿得这么快?怎么也要花两年才能拿下!君侯的大功毋庸置疑!”


    作为深受老板提拔的躺赢狗,羌瘣一点儿也听不得别人对平阳之战分果子的质疑。


    “那就不能从查账入手了。”郦食其冷静地分析,“没有恩义,引起将士不满,对君侯不利。”


    尚菁流利报出此行带来的农具、种子、肥料、丝帛、纺车、纸张等现有物资数量。


    数量不少,但撒入五万人的太原军,激不起多大的水花。


    嬴秧得来个大的,震撼所有人。


    这种事情不是讨论出来的,嬴秧开启旅游模式,轻车简从,到处乱逛。


    士兵在羌瘣的带领下安营扎寨,位置选在晋阳和狼孟县之间。


    渭阳君压根不来狼孟军营,这让准备了酒宴和工作交接的王贲有些无措。


    那日与成叔武对谈后,他就收到了亲爹送来的书信,亲爹警告他,让他不要因为能独立掌军就飘了,尤其是千万别欺负渭阳君,她脾气好,不像寻常贵人那般,但你千万别不把她当回事,你回想一下她的战绩!她有仁政爱民的名声,但她的升迁路从没少过血色!


    把儿子骂了一顿后,王翦又从军事的专业角度阐明有一位搞钱圣手的好处。


    兵法有云:“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萁秆一石,当吾二十石。”*


    渭阳君走到哪,就给当地来个农业技术全面升级,当地粮食产量和人口蹭蹭涨,她在邺郡还进化出凭空生钱的本事!有渭阳君给你打辅助,你小子就偷着乐吧!要不是你爹我老了,轮得到你打输出?绝世辅助给你了,你要是还不能Carry,出门别说你爹是王翦!


    王贲被亲爹软硬兼施地喷了一顿,眼睛立刻清澈了,亲自上门,打算请罪说好话。


    不曾想一连去了好几次,渭阳君都不在家。


    他起初还以为是渭阳君故意教训他,蹲守几日后,他终于确认,渭阳君当真不在晋阳了。


    王贲彻底懵了,他把儿子王离提过来,细细问起渭阳君的性格、习惯、喜好。


    儿子口中的渭阳君简直像个圣君,王贲听得怀疑人生:“你什么时候这么信服渭阳君了?”


    王离大喊冤枉:“还不是斐弟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这些东西!父亲你一问我,我下意识就照着斐弟平常说的回答了!”


    “阿斐和你说这些干啥?”王贲纳闷,“我把你送到邺郡待了一年半,你就学了些这个?你对渭阳君的认识就只有这些虚的?居然拿阿斐的话搪塞我!你是不是去女闾瞎混了?!”


    虎爹的巴掌蠢蠢欲动。


    王离缩了缩脖子,委屈道:“渭阳君不看重我,不经常召见我,我也不能冒犯贵人呀。阿父,孩儿在邺郡读书实习都很认真的,唉,阿父你不知道,邺郡实习生有好多人才啊,我在里面压力好大。”


    王贲不满意地叉腰,“父亲和我尽心竭力教导你,为你延请名师,你还比不过一群泥腿子?”


    亲爹的质疑太扎心了,王离想到在邺郡时遭受的打击,眼眶发红道:“阿父你根本不知道!邺郡书院是有兵法科和演武场的,兵法科有普通少年学生,也有蒙恬、李信、章邯、彭越、我、李彤、马福、苏角、涉间这些旁听生,闲暇无事时,我们这些旁听生会带着少年学生演武比试,实用兵法。”


    “我起初信心满满,结果……”


    王贲已经听出来了,但还是问道:“结果如何?”


    “我能稳稳胜过苏角、涉间,事实上我们仨配合挺不错的。我与李彤、马福演武比试,胜负五五开。与彭越对战,我经常被他以少胜多。其余几个,我不想说。”


    王离被前三个打得怀疑人生,要他对父亲承认自己的骄傲全碎,实在太难了。


    王贲看着王离,对王翦寄来的信件感受愈加深刻。


    一个并非王都,仅发展了三年郡城,一个建立不到一年的书院,竟然同时汇聚这么多人才!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王离身为长子长孙,生下来的时候,王家已经发迹,且越来越好,他也越来越骄傲,是一个据有高门子弟风度和傲气的第三代。


    年轻气盛的贵三代居然能对亲爹承认自己的不足,可见那些对手的厉害。


    “子明。”王贲撑着大腿,严肃地说,“你带着人去寻渭阳君,找到后,派人快马来报,我之前待渭阳君太轻慢了!”


    “啊?!”王离有些慌地说,“阿父你得罪得狠吗?斐弟可怎么是好?!”


    “你方才就一直阿斐阿斐的,到底在嚷嚷什么?他那个身子上不得战场,你把他扯进来做什么?”


    王离呃了一声,说:“阿斐钦慕渭阳君啊,还在家里闹过终身不娶,从此要专心报效渭阳君呢。”


    王贲噗地一声喷出酒,“啥?!”


    他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抽了儿子一嘴巴,“这种混账话你也敢乱讲!?你想害死全家么?!这话要是传出去,咱们全家都要被大王厌弃的!”


    假如秦王觉得王家居功自傲,仗着有两个军功就敢肖想公主,还是最出息的那个公主,王家就完蛋了!


    王贲换位思考,他对那些护卫他生死的亲兵予以金帛,厚待亲兵的家人,对亲兵犯下的错更加宽容,但这不意味着他能容忍亲兵和他女儿结亲!哪个亲兵要是敢放言说为了王家女儿而终身不娶,王贲绝不会让他活过今晚!


    “阿父!我也是小声和你秘密说的!”王离感觉自己很倒霉,“这事儿三叔和大父说了,大父信我,交代我去邺郡看着斐弟,别叫他惹出麻烦来,大父说斐弟骨子里有股疯劲儿,我不大懂,大父就让我与你会和的时候同你讲清楚。”


    王贲这才知道自己冤枉了儿子,但没有大人给小人道歉承认错误的道理,就语气生硬地说新得了几匹宝马,让王离有空去看看。


    王离温顺地应是。


    王贲软下口气道:“你替为父致歉,探探渭阳君的意思。唉,也不知道要送什么才好。她怎么没个特别的喜好呢?”


    “乖乖听话做事的人才。”王离嘴快完,赶紧后仰,生怕又挨一下。


    王贲让儿子仔细说说。


    王离嘿然一笑,“今年不是地动么?地动就有受灾之民,设若父亲调拨军众听君侯号令,赈灾济民、屯田开耕,还愁君侯见到咱们不高兴么?”


    “屯田尚可调动士卒,”王贲皱眉,“赈灾……太原军彪悍难驯,他们平白无故的,哪里会愿意干这些辛苦又没好处的事情!”


    “太原士卒的好处怎么来,父亲操哪门子的心?”王离笑道,“渭阳君要用人,当然是渭阳君发钱啊!”


    王贲松开眉心,微微点头,“是极是极!”


    “她爱做些吃力事,叫她操心去!我本事小,管不了!”


    王贲心想,看她如何变出犒赏来。


    他想通后,派出儿子和亲兵去寻人,自己则安坐军营,如往常一般做事。


    几日后,他儿子和亲兵跑回来,前者一脸兴奋,后者神情复杂,有钦羡崇拜,有疑惑兴奋,看到他这个主君时,还多了两分鬼鬼祟祟的古怪感。


    很快,王贲就知道亲兵那两分古怪感来自什么了——


    渭阳君她,开出了两处新铜矿。


    作者有话说:


    新地图,查资料花时间,今天就这些,明天看看能不能多写点


    第312章 太原和搞钱 珍珠缎(上


    中高层将领闻着味儿就来了, 舔着脸求王贲出头做主。


    趁此机会,王贲要他们出人。


    有军官不解,不愿意, 王贲并不惯着, 让他滚下去。


    “渭阳君带了五千人马,缺你这点儿?没眼力见的东西!”


    多的是人求渭阳君用一用他们好么!


    住在晋阳的王绾像一阵旋风一样卷进嬴秧的府邸,和声细语地问嬴秧打算怎么安排这两座铜矿。


    一张明显是新绘制的地图被调转方向,嬴秧点了点地图上的红蓝线条和绿色区块。


    “红线是需要修缮开辟的直道,蓝线是需要疏浚、开拓的河道,绿色图块是因水利而受益的农田。”


    王绾带着搞钱的心思来,不妨天上掉下一个大计划。


    凝神细思片刻, 他郑重地请求渭阳君给他一些时间,他回去着人翻阅太原的地理志,征召水工详细问清楚。


    王绾满心满眼都是大计划,和王贲擦肩而过见礼时,显得十分应付。


    王贲眼皮一跳。


    怀着十二分的小心入内面见, 王贲收获的不是想象中的冷眼讽刺, 而是平常的一句“王将军, 请坐。”


    地图还没收起来,王贲瞄了一眼,眼睛便挪不开了。


    “这是哪位图工所绘?好详细!军中正缺这样的人才!”


    “我画的。”


    嬴秧用一句话杀死“比赛”。


    王贲低下头, 珍惜地抚摸地图, 很恭敬地请罪认错, 然后主动说营寨箭塔什么的, 修得差不多了,他怕闲下来的军士惹是生非,想请渭阳君帮忙练一练、耗耗他们的神, 他感激不尽。


    嬴秧平静地嗯了一声。


    王贲心中微微忐忑。


    “取二匹青冥地龙虎缎和十六匹散花绫来。”


    浅黄卷云纹填补空隙,链接萱草色的龙和靛蓝色的虎,料子的青冥色地深远而澄澈,垂坠流动时为光线所耀,呈现出柔和的珍珠般光泽,看上去极其奢华。


    王贲的呼吸都顿住了,“太美了!这便是邺郡新产的浮光锦么?”


    范蓼代替回答:“非也,此乃‘缎’,由新织法制成,价值次于锦。浮光锦与珍珠缎难得,只贡宫中。这两匹青冥地龙虎缎是瑕疵品,还请王将军不要嫌弃。”


    王贲瞅了眼没看出哪儿有瑕疵的彩缎,又瞅了瞅和与将军、都尉人数相映衬的新绫。


    新绫也美,最少能卖个万钱,质地轻薄光滑,以赤黄、泥金、墨绿、朱槿、霁蓝五色丝线织成四瓣或六瓣的饱满小花,花朵由一个个若隐若现的菱纹框住,晃动间花纹浮动,如粼粼水波。


    “今年地动,不能再兴兵,要修养生息。”嬴秧用闲谈般的口气说,“我欲联动河东、上党、邺郡,征发军民修缮增补‘晋阳-安邑’‘晋阳-长治-邺城’,王将军意下如何?”


    “君侯有章程,臣等将士一应招办。”王贲说,“您下令就是,之前臣无状,以后再不敢了。”


    嬴秧哦了一声,说:“太原军军纪要整顿。”


    王贲一愣,“军纪有何不妥?”


    “太原军多为太原子弟,居然屡有欺凌同乡妇孺老弱的不法事件,王将军说说,这妥当吗!”


    王贲带着一点不自然、一点无所谓地说:“行军都这样啊……”


    “我管不了其他人,我只能管我治下的军队丰衣足食、军纪严明。”嬴秧不置可否,“我只是个材官,太原治军还得看王将军意思。”


    王贲又拿太原民风彪悍说事。


    “不如王将军同我打个赌?看我能不能调服太原军?”


    王贲思索片刻,应下赌约。


    嬴秧与王贲的赌约没瞒着人,王绾和咸阳的秦王很快就知道此事。


    秦王来信夸赞女儿的远见和手腕,鼓励她好好经营太原,她爷爷在地下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夸完工作,秦王转笔夸女儿孝心,她新进上的浮光锦、珍珠缎真漂亮!宫廷已经为这两种新料子彻底疯狂!他愉快地通过了女儿的提议,把浮光锦和珍珠缎纳入宫廷贡品清单,报价随便女儿定。


    这就是允许嬴秧捞钱的意思了——宫廷采买是非常非常赚钱的差事,从少府、三宫私府大小官吏到负责供应产品的供货商从里头游一回,腰围能肥三圈。


    浮光锦和珍珠缎只有邺郡能产,且不是郡里的织造坊、官方织工产,而是嬴秧私人开办的纺织工厂生产。


    嬴秧说它们多少钱,那就是多少钱。


    她报的数字从此就是两种珍惜面料的“市价”,除非特殊情况,不然以后都是这个价。


    嬴秧让幕僚合计一番,最后给浮光锦定的报价是一百万一匹,珍珠缎报价十万一匹。


    大胆的郦食其看到浮光锦的价格涨了五倍,也有些腿软了,弱弱地劝谏她不要贪得这么明显。


    “我想把这一年只贡四匹的好东西送给李牧将军。”嬴秧柔柔地说。


    郦食其眼睛蹭的一下亮了,“下臣愿当一说客!”


    “我舍不得郦卿。李牧果断有智谋,不会看不出这是离间计,万一发怒,说客就没命了。”


    “为主君大业,丧命有何妨!?”


    “子担这般忠心能干的栋梁之材,我哪里舍得失去!”


    “可……”


    “世间少有真心效忠女主者啊。”嬴秧叹息,“如今有许多人想为我做事,我也用他们。一旦我有不测,又有几个真心为我奔走筹谋的人呢?”


    郦食其劝慰道:“君侯提拔者众,岂无君子耶?”


    “真君子本来就少。”嬴秧笑着摇头,“我并非苛责众人,世人熙攘,皆为利往,此乃常事。人生能遇一位真君子,彼此投契,可以托付生死,是多么大的荣幸啊!”


    郦食其动容,默默一拜。


    “未知君侯欲遣何人?”


    “陈平、蒯彻、刘季、李信、李褒、李彤。”


    李信的曾祖父李昙是李牧的祖父,二者的血缘关系在代地有用。李褒和李彤作为嬴秧信赖的心腹元从,此去是当眼睛的。


    郦食其不解的是,前三个是什么人,凭啥能进名单。


    “魏国、赵国、楚国来投奔我的人才,前两者是谋士,刘季圆滑能武,叫他们试着配合一下。”


    “君侯看中的萧何怎么不在其中?”郦食其冷不丁戳了一下。


    莫名的,嬴秧有种当面ntr的尴尬心虚感。


    “萧何……善于内政。”嬴秧小声说完前半句,大声说后半句,“军中治事还是得子担!”


    郦食其撇撇嘴,酸酸地说:“这样哄人的夸赞,您从未对我说过。”


    嬴秧赶紧端水哄人。


    ……


    搞定太原郡军政两个头头后,嬴秧便开始了大刀阔斧的基建改造。


    狼孟军营有三万真正负责打仗的士兵、一万后勤辅兵、一万民夫,她抽了三万人走,与征发的五万太原民丁加起来共八万人,先集中修建直道,与河东直道、上党-邺郡直道相连接。


    几条直道并非无中生有,而是在完成度70%的基础上,进行路况维护修整、增加分支等工作,不过一个月,便完成了这部分工作。


    嬴秧又组合四郡开了个商道保卫会议,要求各郡县派出人手剿除防备商道附近的盗匪。


    河东的盐商,上党和邺郡的粮食布帛、农具、纺车等上官方商队以更快、更安全的效率进入太原,太原吏民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多了这么多好东西。


    同时,嬴秧改进橐龠(鼓风设备)、木绞车、重型铜斧,采用竖井、斜井、平巷、盲井相结合的立体开拓系统,将铜矿的开采效率提升至以往的三倍。


    原本一座中型矿井一年的采铜数量为一万五千斤左右,她下令开采两座铜矿不到三个月,就挖出两万斤铜。


    她拿这些铜去铸币,然后发给太原军和民丁当工资补贴。


    太原军民干活是包饭的,领了工资,就去买河东盐、邺郡具、乌氏牛马,狼孟军营则大批收购上党药材。


    钱流通流转,变成实打实的物资,改善太原军民的生活。


    太原郡民风彪悍,喜欢大声说话,讲究快意恩仇,无论男女老少,皆勤于习武挥剑,厌恶北方的胡人。


    从最初对乌氏戎人怒目而视到僵硬相处,只需要蓬勃发展一年。


    春耕时,嬴秧不在,也来不及动用增产手段,但她赶上了夏耕追肥和除害,加上疏浚的河道,太原秋收时人人笑容满面。


    秋末冬初,女丁和儿童被聚集起来,用上新纺车和织布机,准备过冬的衣服和食物。


    男性民丁和士兵再次被征召启用,赶在霜冻前完成整地、播种冬小麦,然后依照郑国的设计图,人为引导大昭薮分流。


    秦王政十六年二月,伴随着一声春雷炸响,晋水、汾水、文水河面破冰,凌汛滚滚流动,太原郡增加二千顷良田。


    与此同时,在渭阳君的监督下,狼孟军营迎来为期一个月的特训和军纪整顿。


    下至普通士卒,上至将领军官,皆有伏法者。


    军营一时肃然。


    王贲、羌瘣等高级将领为此悬心,生怕发生大规模炸营暴动之事。


    期间士卒偶有抱怨,但没有大事发生,直到三月,太原军挥师向东南而下,拔得榆次。


    游侠盖聂拦住出营巡逻的渭阳君,告状说有一位姓王的将军违背军令,掳掠蔺家女子为妾。


    作者有话说:


    看能不能写完下一章


    第313章 王与李(二更) 珍珠缎(下


    榆次蔺氏大名鼎鼎, 盖因出了个蔺相如。


    蔺相如的才智风度不仅征服赵国上下,其余诸侯也心生敬佩。


    这样的氏族是秦国统一过程尽力拉拢的对象,居然有人蠢到在榆次抢掠蔺相如的后人!?


    嬴秧的第一反应是怀疑, 王是个大姓, 军队里姓王又能称一声将军的基本都是王贲的同宗兄弟,他们都不是这么蠢的人啊?


    “盖君,你还知道什么吗?请详细说来,此事需慎重严谨地检查一番。”


    盖聂摇头,“在下并非受人之托,而是在市井中听见传闻,便匆匆来寻渭阳君。”


    王贲沉着脸说:“依照秦律, 诬告者反坐(诬告者故意陷害他人,若被揭发,将以所诬陷的罪名和刑罚处罚诬告者)。”


    盖聂苦涩地抿抿嘴,说:“还请君侯遣人尽快查明此事,平息市井议论。蔺氏受人敬重, 若是此言愈演愈烈, 恐怕伤及君侯大义。”


    嬴秧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盖聂拱手道:“君侯治军严明, 聂等游侠钦佩不已,愿君侯能持恒此道,小民如聂, 铭感五内。寿阳、和顺二县亦愿开城门, 箪食壶浆迎君侯王师。”


    王贲立即闭嘴, 脑壳有点晕。


    秦赵是生死仇雠之敌欸!赵人骨头硬着呢!


    居然有赵国县城主动给渭阳君开城门……


    虽然这俩是没有勇将守卫的小县城啦……


    王贲还是感觉很魔幻。


    有两个县在前面吊着, 王贲犹豫了一下,没有阻拦此次查案。


    “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 处死者难。蔺上卿智勇兼有,名重太山。孤欲祭扫蔺上卿之墓。”


    嬴秧一句话放出,蔺家族长主动带领子弟前来拜访指路。


    一头烤全羊,一头烤好小乳猪,两只烤鸡,枣、李、栗、柿、桃五种干果鲜果各一碟,另有一碟红糖、一壶酒、一个精美的香炉和三支又细又长的线香。


    蔺家族长心想:她还是忘不了带货。


    这就是渭阳君富甲天下的原因吗?


    越有钱越不忘赚钱,祭扫都不忘带货。


    “此乃珍珠缎,是邺郡特产,秦国新贡品。”


    嬴秧说着,就要把这匹散发着柔和光泽的精美布料烧却,聊以祭祀。


    所有人都露出心疼的神色!


    蔺家族长不禁道:“渭阳君礼重了!这、这不合周礼呀!”


    对不起,曾祖!


    但是这么好缎子也不是陪葬下去的,烧了你也穿不上吧!


    不如给我穿穿!自己不穿,拿来当宝贝,留作他用也好啊!


    蔺家族长开了口,其余族老立马跟团,哼哼唧唧地拉扯起来。


    这时,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说了一句:“渭阳君若用珍珠缎祭祀蔺上卿,叫赵王和郭相国知道了,恐怕蔺氏要遭殃。”


    蔺家在场的人都僵住了。


    在嬴秧刻意的宣扬和控制下,浮光锦。珍珠缎已经成了天下有名的奢侈品。


    对六国重臣施以贿赂时,珍珠缎当作黄金一样“免费”送。


    六国王庭购买时,邺郡要价十五万一匹,还限购,还指定要求用黄金或珍惜书籍付款。


    即使如此,也挡不住六国王公贵族的热情,黑市的珍珠缎能卖到二十万一匹。


    假如让赵国豪贵知道渭阳君给蔺家一匹珍珠缎,他们才不管是有没有真的烧了,他们只关注一点——蔺家肯定还有珍珠缎!不然你家怎么舍得烧?快拿出来!


    那些豪贵看在蔺相如的面子上,开头好声好气地说,蔺家一直不拿出他们要的东西,他们就要使出野蛮手段了!


    蔺相如已经死了!蔺家在赵国顶级豪贵面前算个啥?


    赵太后的母家还曾经是显贵宗室呢,一二十年后,没少和嬴政母子一起被真正的顶级豪贵霸凌。


    蔺家族长一想到珍珠缎可能惹来的祸事,扑通就跪在蔺相如墓碑前,嚎啕大哭:“曾祖!孙儿不肖!未能教导宗族后生,孙儿惭愧啊——”


    他呜呜咽咽但口齿清晰地把蔺家女和太原王“将军”的事儿当众说清楚了:蔺家族长有个堂弟是混账败家子,沉迷金石,族老们劝也劝了,骂也骂了,没用。元配生孩子难产的时候,这个蔺家男在赌石,元配陪嫁有几块好玉,他扣下来不准陪葬,惹得元配父母兄弟大怒,把女儿抢回家安葬。后来他续娶了一个小官家的女儿,二人生有三男一女,女儿美丽贤惠,素有美名,有许多好人家求娶。


    亲爹却放言:价高者得!有奇石珍玉者得!


    此话一出,正经想结亲的人就退了,女娘虽好,架不住有个一言难尽的外舅啊!蔺小娘子伤心得日夜流泪,消瘦得卧床不起,她的母亲和哥哥跪求丈夫父亲做个人吧!


    蔺家男却对女儿说:“你要是死了或者敢自残,卖不出价格,让我赔钱,我就让你母亲和哥哥替你还债。”


    所有人都傻了。


    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同情蔺小娘子五人,但谁都没办法阻止、干涉这件事,因为此人实在对自己的妻子儿女行使夫权父权,别说宗族了,就是此人亲生父母在世,也没法在法理上阻止此人做这么混帐的事情。


    除非他的亲生父母告他大不孝,请官府或宗族处死他。


    “所以,没有什么王将军欺凌蔺氏女的事情?”嬴秧淡淡道,“是你们想救人,编故事哄我?”


    “不不不!”年青的盖聂钻出来,忙道,“前些日子,有位青年将军登上蔺家门,自叙出身频阳王氏,愿以珍珠缎为聘,求娶蔺小娘子为妾。太原有珍珠缎的贵人除了渭阳君,就是二王,加之那人又说祖籍频阳……榆次人惧怕声威,城中流言四起,在下才斗胆拜见,请君侯查明此事,早日安定榆次。”


    “这是实话。”嬴秧唔了一声,招招手。


    身穿甲胄的秦锐士让开,露出身后捆缚跪地的几个当事人。


    王贲与王离神色大变!


    “涑兄!”


    “涑兄”


    跪在最前头的人扎着秦人的发辫,满脸冷汗,眼神哀求地看着王贲、王离。


    王离颤声道:“这!”


    名‘涑’者乃王贲之乳兄,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上阵,比亲兄弟也不差。


    嬴秧将那匹无数人争抢的珍珠缎掷于地上,柔软平滑的布料滚滚摊开,露出血迹斑斑的后半截。


    围观者不由一悚。


    嬴秧让蔺家人和榆次游侠离远点,不要听到她和王家父子的私话。


    “假扮盗匪劫杀邺郡商人四十九人,盗取军中粮草五万石、布帛千匹、药材两车,盗取一万箭支炼铜,疑似与代郡李氏有往来。”


    王离脱口而出:“涑叔绝不可能通李!”


    被点名的涑露出委屈不忿的神色,呜呜示意想获得机会辩解。


    嬴秧嘲讽地笑了:“他确实不是故意告知代郡李氏情报,出卖秦国,他只是恰好纳了个北边逃难来的美妇人为妾,那个美妇人又特别贤良,为他相看张罗其他美人。榆次蔺家未婚的小娘子算什么?他连同袍的妻妾都能勾搭!劫杀邺郡的商队算什么?他甚至在打听邺郡毕业生上晋的时间路程!他想干什么!”


    越说越生气,嬴秧把一沓纸啪地按在王贲手上,“看看是不是你乳兄的手笔!是不是他的私印!”


    王贲青着脸翻阅证据,王离探头看了两眼,出了一身白毛汗。


    渭阳君说的疑似通敌是非常客气的说法!


    他涑叔在信里抱怨自己的军需官一职被撤,抱怨自己对王家忠心却被辜负,希望能在为赵国、为李牧将军立功后,能混个上卿当当。


    王离气得拔剑。


    “蠢货!住手!”嬴秧喝道,“你想害死你父祖吗!”


    “什么?!”


    “蠢材!滚到一边去,这里没有你说话做事的份!”王贲呵斥儿子。


    嬴秧冷淡道:“老王和小王将军皆是忠于秦国的名将,孤不欲伤王氏名声,王氏自行清理门户。不要完全悄悄的,掩盖一件大事最好的方式是用相似却轻佻的事情将其扭曲。”


    王贲道:“谢君侯赐教。”


    当着王家父子的面,嬴秧用蔺相如墓前的香火点燃那些信件。


    “王小明,把火盆拿过来。”


    王离弯腰端盆,闷闷道:“君侯,我的字是明,不是小明。”


    王贲说:“你以后就字小明了!”


    王离难受:“咋这样?”


    嬴秧掏掏袖子,抽出一袋黄纸,“今天拿蔺上卿的墓前当舞台,演了一出戏,实在对不住。这是我特意给您做的赔礼!黄纸叠的金元宝!可以在地下当钱用的!您不止是赵国的上卿,也是筑造了华夏灿烂文明的先贤,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们三个计较哈,对赵国而言,我们是仇敌,但谁叫赵国不争气呢?华夏注定统一,必须统一,六国没这个本事,注定灭亡。蔺上卿在地下要是还没投胎转世的话,能不能给李牧将军托梦劝一劝,投秦啊?”


    王离忘记难受了,王贲也忘记了叛徒,震惊地看着她。


    “君侯,你认真的吗?”王离绷不住了。


    他蹲在地上,斜着眼睛看亲爹:爹你看我有时候还是比渭阳君聪明的!


    “当然——是做梦的。”嬴秧把叠好的金元宝扔在火盆里烧,声线冷沉,“李牧不会降,他必须死!”


    王离撇撇嘴,“去岁,我大父败于李牧将军。最近恒齮领兵攻赵国南长城,情况看着嗷!”


    “军规都忘光了吗?!”王贲快被蠢儿子气死了,“怎敢言泄我军士气?!”


    嬴秧扔下最后一个金元宝,有些烦躁:“王将军,你说恒齮能不能将李牧挡于宜安、平阳之外?”


    王贲谨慎,没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秦王政十六年四月,恒齮率十万大军进攻赵国南长城,大败于李牧。


    恒齮于战中失踪,生死不明。


    李牧携赵国边军、邯郸中央军南下攻邺。


    邺郡郡守冯扶勉强支应,无奈之下,冯扶起用黄城县令李彤为主将、滏阳县尉彭越为副将,前者负责团结军民指挥守城,后者负责游击战术,袭扰李牧军。


    李牧攻围宜安第七日,渭阳君遵照王令,千里奔袭赶至邺郡。


    作者有话说:


    二更成功||ヽ(* ̄▽ ̄*)ノミ|Ю


    第314章 我打军神?(四千) 名重天下的


    宜安四十里外, 嬴秧与三千骑兵在一处密林中修整,准备吃出征前的最后一顿饭。


    这顿饭很丰盛,有酒有红烧肉有绿叶菜有烤饼有馒头, 不过都是冷的, 它们是在邺郡郡城被做好,装在一个个陶罐陶瓮里,放在独轮车、板车上被送过来。


    一个个堆满饭菜的大陶盆摆在竹席上,每人面前都有筷子和碗。


    屠季君等炊事营人员说所有饭菜上齐了,嬴秧站起身,手往下压,让士卒不必起身。


    环视一圈, 确认没有哪桌少饭菜肉,嬴秧点点头,“开饭。”


    她坐下,自己拿了两张烤饼、两个馒头、两碗红绕肉和一碗菜吃,其他军官士兵这才动筷子伸手。


    负责运来粮食酒肉的蒙恬、邺郡大户青年们端着饭碗, 没吃, 忙着交换惊异的神情——


    渭阳君吃得好多啊。


    废话!渭阳君都快七尺(一米六)了!能不吃得多吗?


    渭阳君当真和士卒吃同一个灶啊?那咱们偷偷烧的小灶咋办?这个时候端上来, 不合适吧?


    嬴秧猛猛吃了一半食物后,放慢速度,有了说话的余裕。


    “辛苦你们送物资来, 稍后你们把小灶分了。民丁运粮辛苦, 钱发足。三十里外齿垣县上卷乡为我架设浮桥、筹备粮草, 你们按这份清单给他们送一半钱、一半粮去。”


    蒙恬郑重应了。


    嬴秧又一边用饭一边笑问大户青年们的姓名来历, 读过什么书等等。


    这些青年基本上都是在芝麻山书院上了一年半学的学生,出身良家子,家在邺郡, 非常希望击退李牧,保住家族在秦国邺郡的家业,未来能在强国有更明亮的前途。


    饭后,嬴秧让士卒在帐篷里睡个午觉,养足精神。


    蒙恬带着她的叮嘱和后勤人员快马离开,回到郡城。


    是日晡时,驻扎在宜安十五里外的李牧军营升起炊烟。


    李牧共领十万军队守护肥城,击退恒齮,根据情报,李牧留次男李弘与四万人镇守肥城,自己带着老搭档司马尚和长男李汩南下攻围宜安,剑指平阳。


    大军营寨不会仅在一处,李牧六万大军分为东中西三座大营,中军营有李牧帅帐坐镇,嬴秧一点想法都没有。


    东军大营的司马尚亦是名将、宿将,眼光老辣。


    嬴秧盯上的是李牧长男李汩掌管的西军大营,她派出去袭扰西军大营的将领也是李家人。


    李信长途奔袭后依然精神奕奕,骑在受赐的白马上,很兴奋地领着五百精骑出战。


    这支队伍的任务是引诱李汩大军出营。


    早晚两顿饭时是一支军队最脆弱的时刻,但这不意味可以随便攻打,正规有章法的将军一定会安排作战部队轮值,巡逻守护营寨外围,营寨更远的地方会有斥候侦察。


    李信率领的骑兵还没靠近,西军大营营寨门口的望楼斥候就发出了预警。


    李信骑射双全,一边驰马一边双手开弓,射杀敌方斥候、卫兵。


    他身后的五百骑士亦是如此。


    李汩军大吃一惊!


    “渭阳君竟然养了一支这么精良的骑兵!个个能快马驰骋、双手开弓!”


    有视力好的老兵说:“不对!他们那马鞍有古怪!快关营门!禀报将军!”


    李信并不试图冲营,而是抽出绑了油布的箭矢,此次射箭的目的主要是敌军中带布料干草的东西,第二轮则是火箭。


    交手不过几瞬,西军大营便乱了。


    基层军官大声指挥士卒用水、用沙土灭火。


    李信勒马,眼睛亮得像狼,“知道他们粮草在哪儿了!”


    五百骑兵到处点火,李汩勉强沉下心指挥灭火、追击事宜。


    副将问他:“将军,要不要派斥候去中军大营说一声?”


    帐中有个偏将听到这话,脸色不由怪了一瞬。


    李汩敏锐地捕捉到,冷下脸喝问他。


    偏将喏喏说起白马小将率领五百骑兵放火时不望嚷嚷自己的身份。


    “五服血亲又如何?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与我父为赵国效忠,他们那一房自去为秦主折腰。两不相干!”


    偏将眼神移了一下,不止他,其他偏将也如此。


    “你们也是沙场老人了,我那个从弟还说了什么?能叫你们心神动摇?”


    副将忙道:“是一些将军不该听的话!”


    李汩本就上火,听到副将这句话,他瞬间被惹恼,“司马副将!什么话不能说给主将听!什么时候西军大营由你做主了?”


    副将自知失言,低头请罪。


    偏将们你看我我看你,嘟嘟哝哝地汇成一句话。


    “白马竖子说,说,他胆气勇武胜过将军百倍,必不、必不靠外舅领军,一定会自己挣军功……”


    “白马竖子还说,多亏将军生了个好儿子……”


    李汩脸瞬间黑了!


    他的父亲是李牧没错,但李牧并不看重他,李牧知道三个儿子天赋不出色,只是把他们带在身边培养些运输粮草、领小部队的能力,从没想过要让哪个儿子领两万人的大军。


    李汩能领大军是司马尚大力劝说的结果,司马尚想趁着这次明显有功的环境给女婿镀个金。


    到底是亲儿子,且司马尚还把心腹派来辅佐李汩当作保险,李牧便同意了。


    李汩在大多数时候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在两个名将的悉心指导下长大,他打仗水平就那样,他爹教他兵法、带他打仗的时候,从来都没笑过。


    李汩原本以为他爹就是这种沉稳内敛、不苟言笑的名将性格,


    直到儿子李左车长大开蒙,李汩才知道原来他爹不是天生不爱笑,而是一个天才名将生了三个平平无奇的儿子,他爹笑不出来。


    李汩心里难受,但他不说。


    虽然他就是来刷简历镀金的,但别人不知道啊!别人照样拿他当主将一样敬重对待的!别人又不知道他爹他岳父让他来镀金,是因为他生了个好儿子!


    别人不知道的私事一下就被没见过面的臭堂弟嚷出来了!


    嚷嚷得人尽皆知!


    李汩的脑子嗡的一下就炸了。


    “全军、全军整装!”李汩涨红着脸下令,“出营歼敌!”


    副将上前一步,“将军!小心有诈啊!”


    有偏将却道:“白马竖子所擎之旗玄地金边!上书渭阳君、材官将军、治粟都尉!”


    帐内的气氛瞬间火热起来!


    一个秦国王族就在附近!


    若是能生擒渭阳君,那是天大的功劳呀!


    在李牧带领下连胜几场大战,已经生出骄傲之心的偏将们满心满眼都是“活捉渭阳君”,围着李汩说起好话,挤兑急得满头大汗的副将,挑拨李汩本就脆弱的神经。


    最终,偏将们成功将李汩洗脑,簇拥着他穿甲离营。


    “李汩中计了!”


    杀死追兵后,停在西军大营附近喝水修整的李信哈哈大笑。


    “君侯让我们喊的那几句话真有用!打胜了,咱们问问君侯,那些话有甚么深意!”


    两句笑谈既能缓和气氛,也是完成第二步战术的开端。


    李信将李汩带领的五千本部兵马诱至伏兵处,身穿明光铠的骑士带着数十名女骑和一千五百男骑倒持长枪马槊,从山坡上往下冲。


    “玄地金边旗!”


    李汩激动起来,“渭阳君随身必有女骑护卫!着明光铠者定是渭阳君!”


    副将觉得不对:“渭阳君是年方十三四的女子,怎能着重铠、行马战?”


    这下所有人都在反驳他了:“渭阳君是仙童啊!她人高马大、力大无穷才是真理!她从三岁开始就是成人外表了!不然怎么靠斩首叛逆荣获封君!”


    “那旗子总是真的!冲!夺旗亦是大功!”


    春意盎然的山坡瞬间变成血腥拥挤的战场。


    一只黄鹂飞过蔚蓝的天空。


    嬴秧穿着棕色札甲,手持白蜡木长枪,带头冲入大开西军大营。


    “李汩已死!投降不杀!”


    “李汩已死!投降不杀!”


    上千骑士一边在西军大营杀人点火,一边大喊。


    “胡言乱语!”


    有经验丰富的中小军官持剑杀死准备逃跑的士兵,怒吼道:“小李将军是武安君之子!岂会被弱质女流全歼?!反击!反击!”


    然而此时又有异常响亮的金鼓声传来,赵军转头一看,大惊失色!


    “杨字旗!?”


    “杨端和来了!”


    “完了完了!小李将军真的没了!”


    西军大营彻底丧失反抗能力,乱成一锅粥,不仅士卒溃逃,军官也开始收拾东西逃跑了。


    无论在哪个国家,主将一旦死亡,剩下活着的人也没啥好下场。


    嬴秧在一群骑士的护卫下与杨端和碰面。


    “君侯当真神算!”杨端和兴奋地迎上来,“李牧断一大臂矣!”


    “杨将军!现在还不是庆功的时候,快随我去救援李信、擒捉李汩!”


    杨端和望见扎实的西军大营,犹豫道:“可否容臣分兵……”


    “谁留下来捡西军大营的便宜,谁就会成为赵国武安君祭旗的人头!”嬴秧冷峻道,“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谁敢在俘虏白起儿子后留下来捡东西!”


    那白起将军也没儿子留给别人俘虏呀。


    杨端和等秦将蔫蔫闭嘴。


    “谁敢留下来,军法处置。”嬴秧甩下一句话便驰骋而去。


    杨端和咬牙:“能俘赵军就俘,但凡有一点麻烦,就不要再贪!”


    顶着下属们眼巴巴的眼神,杨端和冷哼道:“有本事,你们也从武安君手上拿下这么大的战果,谁也挡不住你们威风!”


    一众副将、偏将、裨将默默转身。


    军队就是谁职介高、谁能打胜仗,谁就有话语权。


    李牧去岁大败王翦二十万大军,今岁大败恒齮十万大军,杨端和旁观过、接手过宜安城的防守指挥权,亲面过李牧军和司马尚军的压迫感,对李彤和彭越两个年青人居然能支应下来深感惊异。


    如今又有年少的渭阳君神速奔袭,打掉李牧军一大臂膀……


    再一想到,李彤和彭越两个天才小将是渭阳君早几年发掘的……


    嗯,还是听她的话,打完带着家伙赶紧跑回家吧。


    主将渭阳君不发话,谁敢跟李牧打啊!


    溜了溜了。


    待司马尚领兵赶到时,目之所及处只有一片疮痍和正在搬东西的己方士兵,精心修建的营寨要么被火烧,要么被敌军或己方逃走的士兵拆带着走了,留下的只有不好带的大件重物。


    司马尚指着那些跪地求饶地士兵,冷冷道:“护卫主将不力,皆斩。”


    下完军令,他返身回到中军大营。


    两个中年名将对视一眼,同时叹了一口气。


    宜安城却陷入了一片狂欢!


    第二日,平阳、武城、邺城的大户送来牛酒,恭喜渭阳君回到她忠诚的邺郡,恭喜渭阳君打了个漂亮的胜仗!


    消息传回咸阳,秦王大喜!


    笼罩在咸阳城的失败阴云终于散开了一片,上下皆笑容满面。


    秦王大手一挥,广赐良田美宅,擢升渭阳君生母为第四位夫人,内廷皆上门道喜。


    小夏夫人当着众人的面浅笑道谢,私下无人时抓着姐姐的衣服哭道:“我的儿啊!七天走完十五天的路!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多少难?她才多大一个人?就去战场了!”


    大夏夫人也流泪,“公卿疯了吗?!居然起哄让阳滋和李牧对阵!”


    一说起这个话题,小夏夫人牙齿就开始打战:“王翦将军是五十多岁的宿将,恒齮将军是四十多岁的猛将,都打不过李牧,我儿才脱出娘胎才十二年呢!怎么敢叫她一个小人儿去和凶神恶煞的李牧打!”


    “大王,大王不会真信了吧?”小夏夫人恐惧地看着姐姐。


    大夏夫人痛定思痛,拉着妹妹去找赵太后哭。


    赵太后也骂公卿朝廷那些人神经病,但她一滴泪都没流,去找儿子问时,赵太后语气平和,问儿子到底怎么想的。


    秦王沉默片刻,说了实话:“我想阳滋有这份本事,不相信她有这份本事,怕她也以为自己这份本事。”


    儿子还有理智,赵太后松了口气,叮嘱了几句,让儿子好好吃饭睡觉,她轻手轻脚地离开章台宫。


    嬴政抽出女儿的加急回信。


    他之前抱着三分侥幸、三分期待、四分自知之明给女儿去信,问她和李牧对阵有什么想法。


    女儿回复:“我打军神?真的假的?”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爹你别逗。”


    最后一句是:“将试以柔克刚之计。”


    秦王想到年初女儿送来的一篇诗赋,用只有父女二人知道的规律拆解文字,秦王破译出一封密折——


    床弩和军队不能败李牧,只有天下最柔软、最华贵的锦绣,才能杀他。


    名重天下的浮光锦从一开始,就是为送葬军神而生。


    作者有话说:


    _(:з」∠)_战争真的难写啊,这章就是为了最后一句写长了,终于写完了。


    第315章 三个谋士 针对李牧的


    陈平和蒯彻进门的时候下意识挂着客气的笑容, 看清对方的面容,彼此俱双目警惕。


    都是辩才谋士,赛道重叠的竞争对手, 注定两人只能维持表面友好。


    此次二人接到的重任却需要陈平、蒯彻、郦食其三人扶持互助。


    仨天才谋士看了左右一眼, 都说自己一个人就有把握离间李牧与赵王。


    嬴秧抬手,三人止住笑里藏刀的加密通话。


    “郦子担口才卓越,富有军事战略眼光,他资历深,任此次秘密任务组长。陈语舒善奇计,我要你入赵国王宫,去赵国太后或赵王迁身边, 放大他们对浮光锦、紫糖塔的贪欲。蒯子通,郭开还是韩仓,你自选。”


    “钱财方面,你们报个数给我。”


    陈平道:“所有浮光锦,六成珍珠缎, 还有四万(两)金。”


    蒯彻说:“未知紫糖塔是何物?”


    略微思索一二后, 郦食其张口道:“君侯要活的武安君还是死的?”


    “活着最好, 死了可惜。我只要你们能在明年之前下了李牧兵权,将他逐出赵地。”


    郦食其敏感道:“敢问君侯,明年……”他指了指天上。


    嬴秧摇头, 指了指地下。


    陈平和蒯彻聪明的脑瓜秒解答案, 顿时面容变色!


    明年又有地动吗?!


    “你们在特快班都学过避难知识吧?”


    陈平、蒯彻点头, 郦食其说自己要补补课。


    “一切以你们自身安全为上, 任务顶好能完成,完不成,你们也活着回来见我。三位皆是大才, 纵使一时失手,也不妨碍来日成大事。”


    三人皆拱手俯身。


    陈平道:“臣稍后将预算表……”


    “不用。在异国敌营行谋算人心之大事,没钱寸步难行,这个钱不要省,这钱怎么花不用和我汇报,你们自行决断。”


    三个青壮年谋士很感动地看着她。


    嬴秧不确定后两者的感动有几分真,她更在意另一项事情——


    “我要是给赵国乃至六国施行配货政策,对你们行离间计有影响吗?”


    “配货?”


    嬴秧指了指附近点燃的线香,以线香为例,以后只有买足一定数额的线香,才有买珍珠缎的资格。


    “我之后若用其他高级缎子聚敛六国贵族钱财,会不会对你们办事有影响?”


    谋士们异口同声说:“不会!”


    陈平说既然如此,他就不用收走大多数珍珠缎了,用黄金就行。


    嬴秧没有那么多黄金。


    色如春花的美男子微微一笑,道:“最上等的缎只以等价的黄金交易,不收铜钱物品。”


    黄金在嬴秧和六国贵族手里颠个来回,事情办成了不说,她说不定还能挣点儿黄金。


    “好!”


    商战对离间计没有影响就好,嬴秧就能放心施为了。


    秦王政十六年五月五日,邺郡诸吏为渭阳君举行盛大的庆生宴会,渭阳君却当众露出愁容,叹息外有大敌,她不能为父亲平息难题,不能子民被围之苦,实在没脸庆生。


    然后就有人站出来说,打不过,咱们可以求和嘛!咱们送点丝帛礼物给武安君和赵王,好声好气说一下!他们说不定看在渭阳君年幼谦恭的份上,愿意退兵呢!


    杨端和、羌瘣等高级将领和坐在末席的有功军官你看我我看你,愣是没人跳出来红着脸反对,“我不怕李牧!我愿意带头和李牧硬刚!”这种话,没一个人敢说。


    武安君李牧,恐怖如斯。


    负责打仗的军队都沉默了,其他官吏大户更没话说,他们心里失望又煎熬,渭阳君明明俘虏了李牧的儿子,还没和李牧正面交过手呢,怎么就胆怯了呢?真就打不过啊?那秦国能一直持有邺郡吗?他们要不要和赵国拉拉关系啊?你再会种田搞经济,打不过人家,保不住自己辛苦建造的基业,一切都是白搭啊!


    大户们搞事不敢明显,渭阳君和秦国将领确实打不过李牧,但抽他们跟闹着玩似的。


    他们努力蹭上给李牧、赵国送礼的使团车,反正到了赵境,他们私下见谁,渭阳君又看不到、管不了。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使团人选也有了,正使郦食其,这很正常,他是渭阳君的心腹幕僚嘛。


    副使是一位平阳赵氏,由于赵王迭代速度比较快,他已经属于宗室远支,不过在邯郸城中许多活着的宗室还认他这门亲戚。


    正副使者定好,其余是小节,不在渭阳君的喜日子多做纠结。


    宾客们准备吃菜喝汤了,正使郦食其却不放过主君,纠缠着要拿极其名贵的浮光锦当作礼物,说唯有如此方能劝退武安君。


    “这……”


    渭阳君很为难地皱起眉,没有当场给出答复。


    过了几日,咸阳来使,渭阳君接到王令,才敢把浮光锦交给郦食其。


    李牧听到渭阳君使者的请求时,不置一词。


    旁边的司马尚冷冷道:“渭阳君以为兴兵是儿戏么?几块破布就让赵国退兵?不可能。”


    郦食其呵呵一笑,抚着胡须,令几名美貌男子取出浮光锦。


    陈平混在貌美男团里,先戴白色丝绸手套,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取出浮光锦。


    像夜攀者登顶时恰逢日出第一缕晨光穿过密林,将薄雾折射出金色幻彩那般,琉璃绿色地织紫金的锦缎以毋庸置疑的绝对美丽让李牧营帐中的所有人呆住。


    他们的视线,乃至呼吸,都被这匹“浮光跃金锦”强势夺取。


    使团又拿出齐锦和蜀锦。


    与浮光锦相比,齐锦华丽精美,仍稍显逊色,蜀锦光彩艳绝,惜乎质地坚韧,少了两分飘柔灵动。


    司马尚握着剑柄,瞬间舍不得下手了。


    李牧被惊艳了一个回合,很快便双目清明,平静地让使团把这些珍奇礼物拿回去。


    他绝不会退兵。


    郦食其苦劝,李牧坚持,其他被礼物打动的人不敢违抗李牧的命令,只能怅然地看着使团带着东西原路返回的背影。


    私下无人时,司马尚很惆怅地和心腹蛐蛐:“这个郦食其也太不会办事了!哪有把礼物收回去的道理!个穷酸!”


    这一点也不符合规矩!你想求人办难事,人家没有立刻答应,你也不能把礼物收回去啊!你都送出来手了!


    心腹安慰司马尚:“听说是秦王舍不得浮光锦,让渭阳君要么成功退兵,要么带回浮光锦。”


    司马尚撇嘴,“小气!”


    心腹却说:“浮光锦一匹要三百六十五人纺织一百日,一年只能出四匹,每一匹都应和季节而生,颜色图案绝不雷同,换做是我,我也舍不得!”


    “这么说,每一匹浮光锦都是独一无二的?之前没有,之后也不会有?”司马尚讶然。


    心腹很向往地点点头,他正准备和上司继续聊聊浮光尽的美丽与难得,司马尚却神色大变,大叫不好。


    “不好?”


    心腹很疑惑,哪里不好?


    司马尚脸色很难看地说:“这样美的锦绣,大王和太后知道了,岂会舍得不要?”


    心腹也转过弯来,震惊中带着一丝庆幸道:“武安君没收浮光锦啊!”


    “大王和太后哪里会顾及这个!”司马尚咬牙。


    作为上位者,他们只需开口向下位者索要。


    邯郸使者送来赵王的诏书:赵王责怪李牧不为国君和太后着想,不够忠心体贴。又斥责李牧在肥城扎寨许久,未曾建功。紧接着,口风一转,赵王在诏书里温言说,王翦带着王贲开始进攻北线,请武安君回师,肥城主将副将换成赵葱、颜聚。邯郸为武安君设了盛大的庆功宴,赶紧回来吃席吧。记得带上秦国的浮光锦。


    使者念完诏书后,偌大的军营一片死寂,李牧木着脸,许久没有起身。


    使者带着一点恐惧、一点羞惭地威胁李牧起身接旨,“武安君忘记先王提拔之恩否?武安君长男征战不利,被渭阳君设计俘获,连累大军损失二万人,大王对武安君没有一句责难!”


    李牧闭了闭眼,握紧的拳头松开,沉默起身,哑着嗓子说:“臣牧遵命。”


    使者送了口气,笑着说:“武安君功高劳苦,大王一直记在心里呀,大王深深牵挂武安君的,忧心武安君体魄,特赐神药一瓶,对痈疽有奇效。”


    李牧心里泛起一丝感动和希望的涟漪。


    看到药品使用说明书上的‘渭阳家制’四个大字时,李牧刚复活的心又有点死了。


    司马尚等将领羡慕欣慰地看过来,嘴里嘟哝,说渭阳君家做的黄檗药液万金难求。


    “……大王买这瓶药,花了多少钱?”李牧问道。


    使者有些诧异他居然会问这么一个不得体的问题,旋即,使者凭借一颗想为赵王拉拢大将的心,报了个二十万一瓶的夸张价格。


    使者等着李牧谢恩,李牧却怔怔道:“前月大军打了胜仗,朝廷给士卒发的犒赏……”


    “将军慎言!”使者快速打断,冷冷道,“将军是觉得,大王体贴将军,体贴错了吗?士卒少二十万犒赏算什么?赵国有将军,才是根本!”


    李牧痛苦地闭上嘴巴。


    使臣回邯郸后却没闭嘴,他把这件事在赵王、赵国太后、相国郭开面前大说特说,愤愤不平地抨击李牧不懂得感恩。


    赵王很是不快,赵国太后只关心浮光锦什么时候到?


    相国郭开让赵王不要激怒李牧,说宗庙社稷需要李牧这等大将守卫,王翦已经进攻到阳泉,离番吾、井陉塞不远了!


    井陉塞若破,邯郸就是秦国的掌中之物了。


    “此非常时刻,只能依靠李牧,他骄纵就骄纵吧,辛苦大王稍加忍耐一二。”郭开很柔和地说。


    回到府邸,郭开心痒痒,召来曾在邺郡待过,有门路搞到珍珠缎的新门客,问他有没有可能买到浮光锦。


    蒯彻把浮光锦的难得之处如实道出。


    一旬后的宴会上,郭开亲眼见到浮光锦的美丽绝伦,想要的心情攀升到极点,抓着蒯彻凶狠要求他想办法。


    蒯彻无奈苦笑:“浮光锦这等贵物,只有王者才能享有啊。”


    郭开不信:“李牧那个武夫都可以买到,我堂堂相国,还比不上他吗?休要哄我!”


    “相国啊!”蒯彻压低声音说,“只要李将军想,他随时可以当赵王!李将军在代地,和代王没区别!除非相国当王,不然以秦人的性格,绝不可能将浮光锦交给相国!”


    郭开皱着眉打量蒯彻,质问他是何人,来他身边是想干什么?


    蒯彻闪着贪婪的精光,说:“在下来相国身边,为的是赚一个从龙之功。”


    人精郭开眯着眼睛,盯着蒯彻打量半晌,最后确认,这个来自范阳、出身低微的年青士人说的是真心话。


    郭开一下就笑了起来,亲切地拉着蒯彻手问策。


    邯郸宫中,陈平温柔地夸赞赵国太后穿上缎衣的美丽身姿。


    赵国北线,井陉塞中,李牧尚未察觉邯郸针对他的无形大网,他正在听取王翦军的情报,并为老对手不同寻常的行军速度和怀柔行为而细思。


    片刻后,这位军神平静道:“渭阳君北上了。”


    司马尚疑惑:“啊?”


    “我军耳目大幅减少,盖因渭阳君抚民施恩更大方。”李牧淡淡道,“她来就来,且让我试试——”


    “渭阳君的轻重。”


    作者有话说:


    秧宝:皱眉眯眼一言难尽脸


    话说这个节奏会拖吗?我今天删了三千,写了半天新的发明,想了想还是要接着浮光锦和搞李牧写_(:з」∠)_


    第316章 场外因素加加加 求你了!和


    安顿好邺郡, 北上之后,嬴秧刚增加的体重又轻了下去,侍从们和后厨为此很犯愁, 天天琢磨怎么给主君养肉。


    王翦、王贲等军中将领天天往嬴秧帐下送猎物, 为了遏制他们隐隐的攀比行为,嬴秧不得不专门开了个宴会,一半请将军官吏吃,一半分给士卒工匠。


    将领军吏怕在渭阳君面前出丑,来之前都垫了肚子,席间吃得比较斯文客气,主要心思都放在听上司们闲聊工作, 揣摩渭阳君的性格喜好,想着之后怎么有机会在渭阳君面前露个脸,让这位有伯乐之称相看相看自己。


    最重要的是,了解她的喜恶性格可以避免得罪秦国最当红的封君。


    在渭阳君千里回援邺郡之前,将领们对她也是尊敬的, 但那种尊敬有点隔层——她长于治理和工造, 在军事战争方面和他们有壁嘛。


    她见过多少血?亲手杀过人吗?她知道行军路程有多苦吗?她经历过这种苦吗?她忍受过饥饿、寒冷、汗臭满身却不能沐浴洗头, 皮肤发痒,脑袋长虱子吗?她真的经历过变幻莫测的战场吗?


    是,她打下了平阳、宜安等城池, 但要么借助军械之利, 要么是靠民心所向, 要么靠猛将恒齮斩杀宜安大将。


    当然, 能制作攻城神器、能收拢民心,那是她的本事,将士们不会不服。


    可是真正的战争不会一直简单, 不会一直顺利,一定有某场或某几场战役非常艰难,跨过去,取得胜利,就能赢得全面的战争胜利,若是不能啃下硬骨头,总体战争局势就无法变得明晰。


    渭阳君之前就差一场艰难战役来彻底立威。


    宜安之战,她不止打了李牧军一个出其不意,震慑赵国上层,也让秦国军队上下很意外,大为振奋——秦军在李牧面前不是无能为力的,渭阳君有本事通过“奇袭+蚕食”打法慢慢消耗赵军有生力量。


    长平之战加上多年小规模的战争极大削弱了赵国的青壮男丁数量,边境防御胡人的十二万军队轻易不能大动,只能分最多分出五六万人随李牧南下,井陉塞乃赵国防御秦国的险关,需安排近十万人,邯郸中央军与男邯郸以南长城守军加起来八万人。三十万,这是现在赵国能拿出的所有兵力了。


    渭阳君吃掉两万赵军,足以让赵国肉痛。


    更让赵国上层不安的是,渭阳君俘虏赵军后不杀他们,而是让他们接受秦国语音文字教育和生活常识,通过测试的赵军可以在在河北邺郡包饭开荒,开出来的地算他们自己的,且头三年不收租税。


    被俘虏的赵人没把开荒后种种当回事,他们愿意安分主要还是因开荒期间,邺郡官吏真正做到了包饭,而且不是一点稀粥草根,是稠粥干饼和盐汤。


    虽然要受秦吏监视、遭受邺郡本地人的冷眼、远离家乡,但过了一个月足食的日子后,赵人俘虏那种理直气壮的仇恨敌视心理很难继续□□。除了早期跑了一些人以外,后面一万多赵人俘虏老老实实蹲在给他们搭的窝棚里吃饭睡觉,第二天准时上工,放假的时候集中一批人去城里逛街买东西。


    哦对,渭阳君居然还每个月给他们发三十个大钱,钱是不多,但手里有活钱,他们每天干活就更有盼头,机灵活络的俘虏拿钱买点东西讨好秦吏或城里店铺的老板小厮,问邺郡形势、问哪里缺人招工,开荒总是苦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忍受,有人想去工坊,有人想攒点本钱做生意,有人因为长得高大端正被邺郡有点家底的人招为女婿。


    还有一些跑到山林里的赵军听说同袍在邺郡受到的优待,犹犹豫豫地来问邺郡还收赵国俘虏不?


    手上当盗匪沾血多的被砍了,愿意接受管理的山林跑跑们被邺郡吸收,基本上是去开荒,有少部分幸运儿能在新五县投亲靠友,日子比同袍好过多了。


    不管好坏,俘虏们在邺郡能过上平平安安的日子。


    这就足够了。


    他们就不想着杀人放火、跑回赵国了,而是想着怎么把家人带过来一起生活。


    赵国丢掉的两万人马切切实实回不来了,短时间内无法补充,秦国反而多了两万种地的人,嘿!


    秦军将领们说起这事儿都嘎嘎乐,乐完,他们又琢磨起宜安之战是怎么赢的。


    宜安之战胜利的关键点在于骑兵突袭,利用信息差诱骗李牧西军主力出营,然后渭阳君带着分兵突袭西军大营,与杨端和主力协同作战,断掉西军后续支援,俘获西军主将李汩。


    计谋听上去很简单,可实际执行起来,她是怎么成功的呢?


    首先,她怎么知道太原和宜安之间有一条更快更近、人和马都能走的捷径?这条道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呀!到底哪儿来的路线?她的神仙老师赐的地图?


    其次,她带领三千骑兵日夜兼程,吃饭、喝水、便溺均在马上,睡觉靠极轻的帐篷遮蔽头顶,但人可能靠意志力撑下来,马呢?马是一定要换的,她居然能在出发前从太原发出文书、派出亲信在她附近县城提前筹集好粮草马匹?


    听说她还搞出了一种特殊军粮,吃一块能让人三日不饿,远胜糗饼。三千骑兵打了一场仗,有人路上生病,有人在战场上死了,可没一个亲历者说自己挨过饿,他们都说上阵前自己腹中饱饱,浑身有的是力气。


    听说奔袭路途中,她与士卒吃同一样的食物,每有士卒伤痛,她必亲自问候诊治,如此同甘共苦,本就受过她恩惠的士兵愈发希望为她效死。中途实在病重,无法追随的士兵愧悔难忍。


    渭阳君温言抚慰,将他们安置在县城,留下信书与诊治方案,叮嘱各县县令县长好好照顾良士,又给他们派任务,让他们收集所留的县城地理人情,统计沿途为骑兵提供过帮助的人家姓名和需要的犒赏。来日她打了胜仗发抚恤,要靠这些扛过病魔的骑兵帮忙提供名单,她方能不毁诺,不辜负沿路帮助过的民众。


    第三,渭阳君咋知道李牧家私事的?李牧他堂侄,李信都不知道有这回事!她怎么肯定李汩会被这种小事戳到痛楚、被激得匆忙出营迎敌呢?


    最重要的是,她这么贵重的命,怎么就敢亲当诱饵、带头冲营呢?!


    她不怕死吗!


    她就算不上阵,就算打不赢这一场,照旧富贵啊!


    可她就是上了!


    带着一千骑兵冲一万五千人的大营,她真敢啊!


    不止李汩军没想到她这么敢,杨端和军也没想到——渭阳君在密信中说让他看着复壶浮漏播报的时间,在某条路上埋伏,见到信号之后立刻朝信号方向支援。


    事后杨端和还做了噩梦,梦到他怠慢了渭阳君的命令,没有及时出兵救援,导致渭阳君率一千骑兵被西军大营一万五千人乱军砍死,然后杨家三族集体变烤鸭。


    杨端和非常感谢父母给他生了副谨慎心肠,让他在没有完全信任渭阳君军事素养的情况下,依然尽全力履行她的军令。


    换成恒齮……哦,以渭阳君的智谋,她可能不会把救援任务托付恒齮。


    那场庆功宴后,谁不知道恒齮因争功,与渭阳君生出龃龉呢?


    可怜恒范那么聪明努力,一觉醒来亲爹犯下大错,恒氏不至于被收孥,但他别想当六百石的县令了,免职回家吃自己吧!


    不过,这小子前脚被大王免职,后脚就被渭阳君召为舍人,跟着去北线当屯田官,充分说明跟个好领导的重要性啊。


    这样想着,杨端和厚着脸皮把几个子侄带到渭阳君面前,请她赏光挑拣,若有得用的……


    不止杨端和如此,其余名门皆送子弟,请渭阳君挑选。


    渭阳君挑了几个人现用,其余送去芝麻山学院考试,然后把第一届毕业生带到太原,将这些青壮学生撒进“榆次-仇由-阳泉-石城”这一线被秦赵大军打得萧条惨淡的土地里。


    毕业生第一份工作就离家这么远,他们的家人大为吃惊,不怎么情愿。


    可渭阳君竟然把立下大功的李彤、彭越也调去太原,命令新婚不久的他们带着家眷北上吃苦,重新奋斗。


    李彤、彭越欣然接受,还主动组了个局,邀请芝麻山书院毕业生及其父母亲眷赴宴,开头先吃羊肉火锅,蘸料有豆酱、酱油、甜醋酸醋、红糖和芝麻酱,吃到一半,李彤、彭越举着酒杯和他们说心里话。


    心里话是什么呢?


    首先是回顾学院学习时的趣事,炒热气氛,然后展望在太原的工作。


    果然有人上钩,说自家小孩生病、要结婚等,不便前往。


    彭越说:“病重不能行者需持该有邺郡医院院长印玺的证明。”


    邺郡医院院长是义芍,谁能贿赂动她?


    口称孩子病重不能去太远的家长僵硬了。


    有人拿父母对子女的孝顺要求、丈夫对妻子的顺服要求说事。


    李彤一笑:“若是父母、丈夫在太原,子女、妻子不就必须相随了?秦赵在太原新收复的广袤土地打了两个来回,现在一片萧条呢,缺人得很,你们全家一起去,正好有个照应。”


    想钻空子的人瞬间呆住。


    有人不吃这套,李彤便把话锋一转,笑吟吟提醒他们不要忘记入学时签的协议。


    他们在芝麻山书院吃住学习,三餐住宿、衣裳鞋袜、书本笔墨、名师辅导,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他们原本的家庭出身能享有的,当年他们为了成功入学,签下了毕业后无条件追随渭阳君工作的契券。


    每个人学成几年,花掉的钱足以让中民之家破产,享受的教育资源足以吸引咸阳大贵族之家,到了付出回报的时候,环境艰苦一点而已,人就想跑?


    渭阳君宽和,不代表没脾气。


    李彤、彭越微微一笑,对一众毕业生及其父母亲眷朗声道出毁约的后果——


    首先是赔钱。


    三年食宿费、衣裳鞋袜费、书本笔墨费、桌椅使用费等杂费加起来,超过两万钱。


    大多数知道礼义廉耻的毕业生和家长点头,这是应该的,一本书再便宜也要百来钱,学生们读的大部头少不得花几百钱,寻常人家哪里供得起,人家辛辛苦苦供你读书,图的就是你学成,作为人才效力帐下嘛。


    唯有一些想用学成儿女换一门好亲事,获取钱财的人神色一变!


    有些大户觉得才两万钱,不是出不起。


    李彤、彭越说:“还有教师授课费没算呢。”


    芝麻山学院的老师都是什么人?


    儒法数算等学科领头人荀子、浮丘伯、陈嚣,农科领头人是农家陈子,工科教师是墨家钜子,杂学科是是吕不韦曾经的门客,个个参与过编纂吕氏春秋,医药科要么是退休太医,要么是六国出过‘扁鹊’的名医。


    全是名士名师,所以授课费由各科老师们写条子,书院行政汇总出一个清单,学生和家长自己计算哈。


    儒法科老师一致决定:假使学生们不想去太原工作,就按照每年给每位老师两万四千钱的标准来计算。学生们的必修选修课程加起来,没有低于十五门的,那就是三十万。对了,学生家交的补课费,老师们只取一点采买笔墨纸简,他们要写信给四面八方的亲友桃李,争取让这些毁约的学生社会性死亡,大部分钱财转给渭阳君,他们之前已经赚过渭阳君工资了,做人应该知晓礼义廉耻,不能太贪心。


    农科、杂学科、医药科老师没啥想说的,只是写:弟子若有不肖,委托工科墨门代为清理门户。


    怎么清理?


    工科教师们非常硬核地表示:受人大恩,岂能不报?若是不报,非人哉!当杀!


    此言一出,宴会现场惊呼不断。


    大多数人脸色不是很好看,对墨门老师强硬的威胁心生反感。


    李彤、彭越笑眯眯地转移口风,回顾自己低微的出身和辛苦的前半生。


    彭越曾经是捕鱼人,李彤曾经是被流放的罪女,正常情况下,俩人没有早早饿死累死病死,能成个家生出后代,就算小民里的人生赢家了。


    再看俩人现在呢?


    有军功爵,为一县主官,管上万人,嫁娶对象是以前不敢想的体面大户,他们的后代一出生就有爵有钱。


    可以说,他俩已经跨越阶级,胜过普通人奋斗五代了!


    这样的好日子,是谁给的呢?


    是渭阳君给的。


    渭阳君看中他们的才能,让他们读书学理,给他们机会展示才华,他们听渭阳君的话,认真做事,尽了自己的全力,稀里糊涂就立下大功,在天下也小有名气了——两个二十多岁的年青人能组织守城、清查奸细,扛住赵国武安君围攻七天,等来杨端和秦军主力的支援,那可太优秀了!


    还有尚未及冠的小将李信,先带领五百骑诱诈李汩精兵出营,后组织二千骑士围杀李汩本部兵马,完美执行渭阳君的战术。


    还有原本是马奴的马福,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作战之英勇令人侧目,她下战场时,身中两箭,明光铠上全是血,仍兴奋高呼挑衅。


    还有之前守卫滏阳时冒出头的神射手安女,她在保卫宜安时用床弩击杀了赵军一个高级将领,逼得李牧等喜欢身先士卒的名将不敢近前,使得赵军指挥速度放缓,扰乱赵军将领对战机的判断。


    逆境现英才,邺郡,或者说渭阳君储备的人才数量之多,让敌人和自己人都很震惊。


    战后她为功臣们分发的犒赏之丰厚,请封爵位田宅之无私,让想投靠她的人愈加众多,她门前投递的拜帖和自荐书像雪花一样。


    芝麻山书院毕业生相比其他士人,有天然的优势,他们是渭阳君的门生,有更多被看见、被提拔的可能。


    只要他们好好干,何愁未来不像李彤、彭越一样富贵呢?


    这番慷慨言辞把意识到“太原,他们去定了”的毕业生,鼓舞得踌躇满志,热血沸腾。


    家长们发现事实无可更改,便转换态度,积极给孩子准备远行物品。


    软硬兼施之下,三百名正式毕业生带着期待和忐忑在太原扎根,将学识用在建设这片土地。


    儒法文科毕业生是一个个小吏,处理上下平级文书,治狱断案,请兵法科同学和渭阳君本部兵马帮忙剿匪、巡逻,整治当地风气,与农科、工科同学打配合,组织恢复农业生产,数算商科者则负责沟通商队,采买物品。


    忙碌建设之余,他们不忘在太原各县乡选拔聪明的青壮孩子、挑选有经验的父老里吏学习更多知识。


    被秦赵大军犁过两遍的各县乡躲藏人口渐渐回到村庄,领一份口粮和农具,除草整地,学种冬小麦,学嫁接移栽柿子树,学做踏碓、纺车。


    他们慢慢带着老人来同新来的年青秦吏说起太原的气候和地理。


    这些毕业生以令人咋舌的速度安定太原新县乡的局势,恢复农业和人口。


    嬴秧则带着军队信得过的士卒在阳泉开挖铁矿,带着工匠升级炼铁技术。


    从块炼铁到炒钢法的升级并不难,但从炒钢法到灌钢法的技术突破却困难重重。


    秦王政十六年九月前,从秦王到太原军将领,皆已经美美换上百炼钢做的宝剑。


    嬴秧却高兴不起来。


    即使韩国灭亡,秦王大悦,给女儿送来许多礼物,嬴秧也只勉强笑笑。


    她压力巨大的样子被天使和将领们写信告诉秦王,秦王很担心,发了好几封信书叫她放宽心,不要太急,离间计想生效,需要时间。


    三个谋士也来信说,想换李牧真的很难,即使是郭开,也不敢多想换李牧的事情。


    如果想速离,还需要更多如浮光锦一般珍贵且稀少的宝物。


    嬴秧想到了一个东西,但做出它需要时间,而且她意识到,单单一个珍宝不足以引爆赵国内部的矛盾,她必须做一个更坏的人。


    秦王政十七年新年,邺郡传出两则令六国王公震动的消息。


    好消息是,邺郡又整出大活,新品“闪缎”“妆花缎”面世啦!


    坏消息是,高级提花机和纺织技工有限,由于部分提花机和工人被挪去做新品,珍珠缎产量下降,价格要上升。想买三种美美的缎子,必须配货呢亲!


    嬴秧试着用高价线香当配货,要求客户必须买满一定数量的高溢价线香才能获取买珍珠缎的资格。


    不是檀香沉香丁香之类的名贵香料,而是蕙草、兰芷、肉桂、桂花、橘皮、柠檬、香茅等常见香料制成的线香,一根成本不到十钱,当珍珠缎的配货卖六百六十六钱一根。


    还有加了硫磺、桂花、兰芷、柠檬等香草的肥皂也进入配货架子,一块卖八百八十八钱。


    豪横的六国王公满不在乎,一扫而空。


    又有高价的丝巾帕子,即使是当下最贵的散花绫绢,一匹也就价值五千钱。裁成一尺见方的帕子当配货卖,要九百九十九钱。


    一匹有四十尺,原本普通的素绢、花绢一匹仅值三五百钱,裁剪后上配货柜子,一尺的价格就是三五百钱。


    还有嬴秧强烈要求上架推广的室内拖鞋、圆头贴脚袜子、纽扣睡衣也在配货架子上,让她愤愤的是,六国王公居然对最能提升生活幸福感的东西不屑一顾,让大力推荐新式鞋袜的她好没面子。


    最后还是她的属下和迷弟迷妹为了让她脸上好看,准备你一双我一双,你一件我一件,买空货架,用了一段时间后,察觉出好处,暗搓搓在嬴秧面前请求开个平常价位的家居衣店,天天按奢侈品的价格买这些,他们相当于倒贴打工了!


    配货的东西大多新奇而实用,六国王公贵族大呼划算,买得更欢。


    六国的有识之士、股肱之臣气苦,天天在家大骂渭阳君奸猾妖孽,王公们挥霍的钱从哪里来?还不是靠加征赋税、倾轧掠夺而来!


    李牧蹲在井陉塞,很苦地和老搭档喝酒:“她怎么就不来打我呢?”


    求你了!和我打一架吧!


    拼君王素质和政治头脑,李牧在坑里啊!


    这太不公平了!


    这是战争!


    你不要再弄场外因素了啊!


    当事人嬴秧却觉得不够,她又搞出了一个新东西。


    那是一座高五尺、分九层的晶莹宝塔,飞檐翘角,奢丽无比,一颗颗半透明中透着金黄、水晶似的块簇组成它,当光线穿透宝塔时,它的边缘折射出淡淡的紫色,塔顶的尖端晕出细碎的虹彩。


    秦王政十七年一月,赵国发生大地震。


    秦国将一座生而金黄、晕带紫光、怀有甜香的宝塔送给赵国武安君,称若李牧取赵氏而代之,秦国愿与李牧治下的赵国永结同好,从此休战。


    作者有话说:


    秧宝:嘿嘿,我就不打


    第317章 离间X换将X攻塞 紫微帝君赐


    人被惹毛到极点的时候, 怒如蓝焰,不响不冒烟,目光和声音冷而平, 空气却被烧灼得扭曲静默。


    司马尚不敢讲话, 李弘不敢讲话,军中所有将领都不敢开口。


    许久之后,李牧涩然开口,命次男李弘携带重金,去邯郸周旋解释。


    李弘双目酸胀,保证一定完成任务。


    回营后,李弘写了几封遗书, 在赴险前,给尚在代地的母亲、妻子、儿女留几句话。


    李牧得知此事,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营帐中飘摇的一豆残灯,沉默许久。


    那一晚, 他卧在老旧的衾枕上, 久久未眠。


    李弘筹措好金银, 准备出发前一天,秦军派了使者过来。


    司马尚黑着脸,怒气冲冲地骂秦人卑鄙。


    “请秦使回去。”李牧摆摆手, 语气平淡。


    斥候退下, 不一会儿, 斥候又来了。


    “大将军, 秦使说,渭阳君有令,将军若见秦使, 渭阳君额外拨两千石粮食给代地南下就食的饥民……”


    李牧的本部兵马大多是代地出身,闻言,不由偷偷看向大将军。


    代地本就寒冷贫苦,前年地动,死伤无数,民生艰难。


    许多小民跑到南边,想去太原谋个生路。


    大批来自李牧老家的饥饿流民若是入城,对太原城市治安乃至军队后勤安全是一项巨大的挑战,他们不被允许进入太原。


    但渭阳君命令太原边境的县府对代地饥民开仓赈灾,又派人来与李牧言谈,道是在边境处设置榷场,不卖贵东西,而是提供一片地方给受灾的贫苦代民,让他们靠做工换点粮食活命。


    这则命令相当危险,饶是以渭阳君的身份声望,也招致了秦国上下不少指责。


    甚至有大胆之人说渭阳君养寇自重,有通敌叛国之嫌,请秦王收缴她的兵权,令她回咸阳自辩待罪。


    秦国朝野议论纷纷,秦王飞书质问,渭阳君上书曰:代人亦属华夏子孙,他们年年岁岁守卫边疆,防御胡人,不仅于赵有功,于天下七国都是有功的。他们现在只是被昏赵迷惑,短暂地当一下赵国子民。今日之代民是明日之秦民,给未来的秦国子民一条生路,有何不可?


    代人闻说此事,心情复杂,骂也不是,盼也不是。


    然后他们就等来了秦王的同意批复。


    六国朝野大为惊讶,秦国公卿小吏回过神来,其实人家父女早就商量好了,一来一回的上书就是让秦国内部了解反常操作的原因。


    让秦国内部欣慰的是,给代地做慈善不是完全没回报——那则让李汩被激将出营的家庭私事就是代地百姓透露的。


    代地百姓不是故意的,只是两地交易粮食、手工品、牛马等,不免要通过闲谈拉近关系、试探价格、砍价等等,太原吏民商人开口就是我们渭阳君如何如何,以此勾引代地百姓说守卫边疆的李牧等将领如何如何。


    开头都是好话,聊深全变八卦。


    代地许多人打听渭阳君喜欢什么样的男女,不是敢肖想婚事,而是琢磨有没有机会去贵人身边做个奴婢、侍读云云。


    太原人就一脸惊讶,说你们家在代地,怎么不想着去那些将军大户家谋生等等。


    代人苦着脸小声说,李将军家清廉简单,生活并不豪奢,需要的仆人少,其他将军家需要的仆人数量也是有数的,而且脾气不像渭阳君家那么好。


    双方一点点互换信息,藏在其中的司罗家人负责进行初步的整理分析,汇总提交到嬴秧案前,三个谋士俱说了一番见解,最后还是陈平的见解最为毒辣,为李汩量身定制了一套激将法。


    李牧在作战方面绝不是什么鲁直的莽夫,他会把能用的手段计谋都用上,长男被俘获的战役被他翻来覆去的思量,毫无疑问,他儿子作为主将,问题非常大。


    李牧之前想不通的是,长男虽非天才,却也并非轻浮肤浅之辈,到底为什么在那天犯蠢呢?


    渭阳君帐下的那个郦食其有这么厉害吗?


    魏国怎么搞的,这么了不得的人才,竟然让他落到秦国手里。


    李牧暗自纳闷,传令叫秦使进来。


    出身代地的将领很高兴地松口气,这一幕叫邯郸派看在眼里,心中怪异。


    邯郸派劝阻道:“两军交战,岂有为敌人提供粮食的道理?恐怕有诈。”


    一个代地年青将领嘴快:“没事的,前年渭阳君就在太原边境赈灾呢,她没有趁机派人打过来。”


    邯郸派大为震惊:“这是什么话?兵不厌诈!秦军前年不打等于今年趁机作乱?你兵法怎么学的?上阵多久了?若是刁民告密,将代地风土、边境关防透露给秦军,又当如何?”


    发现自己说错了话,那个代地年青将领有些无措。


    司马尚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大王和太后少买两匹妆花缎,代地饥民也不至于到太原吃饭啊!”


    邯郸派将领急了:“还不是秦国渭阳君使坏!搞什么配货!不知道骗去多少赵国子民的血汗钱!你们还和她的使者见面!到底想干什么?武安君,你忘记先王的恩情了吗?”


    “牧不敢忘!”李牧太阳穴的青筋突突跳,“先王允牧便宜行事,是天大的信任和托付。”


    “大将军?”邯郸派右将军用有些哀求的声音说。


    李牧有些无力地问他:“今岁地动,你家乡受不受难?若渭阳君与你家乡父老开仓放粮,你要阻拦吗?拦得住吗?你能下令杀了你家乡的饥民?”


    那名右将军僵住了。


    这是一个轮到谁,谁犹豫不敢答的问题。


    凡是带兵作战,将军最信任的本部兵马基本都是同乡。


    李牧在代地经营多年,威望极高,那是因为他总能胜过胡人,守护代地安宁,平素厚待士卒,施政井然。


    发生天灾导致减产,代地百姓饿死也不怪他,士卒事后再怎么悲痛,也不会埋怨他。


    要是他阻拦代地饥饿的百姓,不许他们吃渭阳君发的救命粮呢?


    谁能不恨他?


    右将军一时无言以对,只能默默站在一旁,冷眼观察众人的神情。


    秦使带着丰厚的礼物进来,先说李汩在邺郡的俘虏生活,表示我们一点也没虐待您的儿子哦。


    李弘、司马尚欣喜地抿了抿唇。


    郦食其笑着戳一刀:“邺郡美食多,大公子还胖了一些呢。”


    李弘和司马尚不敢笑了。


    郦食其转而劝说李牧投降。


    司马尚道:“天下没有打得过还投降的道理。”


    郦食其笑眯眯地说:“若论兵法,武安君确实天下无双,恐怕只有先代武安君才能与您同台竞技。不过……”有一副美须髯的文士故意停顿,摇头晃脑地笑道,“我主有言,武安君这个封号十分不详,戴冠者功高震主,非死即王。”


    “看在两千石的份上,孤让使者进营,若使者再说不得体的话,请原路返回。”李牧冷淡道。


    他的反应在郦食其谋算之内,郦食其自若地亮出淡金晕紫的宝塔。


    “我主夜游北方,得紫微天露,天露落到人间,凝成宝塔。”


    离近的人闻到一股淡而甘美的香气,瑰丽宝塔边缘若隐若现的五彩光晕映在一众军士的瞳孔上。


    看到包括李牧在内的所有人都被五尺高的糖塔震慑住,郦食其很满意。


    为我主的杰作着迷乃理所应当之事!


    短暂地惊艳后,李牧让人收起来,把‘天露塔’送到邯郸,献给赵王。


    邯郸派将领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笑容。


    有些代地派将领撇撇嘴,眼中有失望,察觉到政治陷阱的司马尚担忧地看了老搭档一眼。


    “这是代地百姓南下就食的花费,请武安君收着。”郦食其掏出一叠纸,“我主说了,等代地恢复元气,武安君再结账也不迟啊,哈哈。”


    “花费?结账?”


    有代人将领急了,“渭阳君不是说……”


    傻孩子被紧急闭麦了。


    丢下又一个政治地雷后,郦食其仰天大笑,从容离去。


    李弘受父命,护送‘天露塔’与许多金银礼物入邯郸。


    赵王迁、太后、宗室与公卿重臣看到天露塔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相国郭开当面笑嘻嘻,背地里嫉妒得脸都扭曲了,抓着蒯彻问:“若我得宝塔,秦王是否愿意与我治下的赵国永结同好,世代不战?”


    蒯彻受过专业训练,没有笑,而是一脸虔诚可信地说:“自然!宝塔乃是紫微帝君传给渭阳君的,它受神明注视呢!对它许诺,会有灵应的!”


    蒯彻又说:“相国若是不信,可以去井陉塞当主将,试试秦国的诚意。”


    “噢?”


    “相国持宝塔,则有神力庇佑,秦军不可近!”


    真的假的?


    见状,蒯彻说起李牧在代地的声望和代地饥民于太原就食的事情。


    郭开保养细致的白脸瞬间多了两分怨毒。


    他不觉得自己是坏人、小人、奸臣,他也不觉得自己是好人,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养废赵王迁的行为并非出自善意,哄骗少年君主和无脑太后、弄权敛财对于他来说是信手拈来的事情。


    聪明到能取信两代赵王的脑瓜子很清楚自身能力的界限,权倾赵国的郭开愈发嫉妒李牧这些真正有治国才能的人。


    他们比郭开聪明能干,已经足够可恶了,更可恶的是,这么聪明能干的他们居然不想谋反,不想取赵氏而代之!


    这让郭开恨得牙痒痒。


    他想当王啊!


    可是,他没有领兵打仗的才能,所以他只能压抑内心的渴望。


    但现在不同了!


    他要有宝塔了!


    他有神奇妙妙谋士了!


    郭开沉浸在美妙的前景中,梦幻地笑了起来。


    邯郸宫中,陈平贿赂宫人宦官,让他们天天在赵王迁和赵国太后面前说李牧坏话,说李牧和秦国有瓜葛,李牧很危险,必须换将。


    赵王和太后还存有最后一丝理智:“谁能替代李牧呢?”


    郭开自荐了。


    赵王迁和太后面面相觑:“相国还会领兵?”


    郭开极为有风度地一笑,道:“臣日夜忧心国事,研读兵法多年,近来有所小成。”


    赵王迁将信将疑地点点头,“那就请相国辛苦一试?”


    三人欣然定准此事。


    赵国朝臣大惊,李弘脸白如纸。


    然而他们无从更改赵王决议,郭开笑呵呵地坐着宝马安车,带着长长的队伍,舒舒服服地抵达井陉塞。


    相国的露面对于井陉塞将士来说是一项足够难忘终身的体验,相国走进军营,居然要铺地毯!


    相国嫌铠甲沉重,不穿铠甲,而是穿着一匹价值二十万的妆花缎袍服,一天只换五套,他被自己的节俭感动哭了。


    相国每天都要吃一百多道菜,动几筷子就不吃了,还要叹气说自己在边关着实辛苦。


    这样的相国,居然能打仗?


    士卒很惊讶,更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相国每次出战都能打赢,掠得战果。


    有一柄百炼钢宝剑,寒光湛湛;还有十分新奇的纸甲,比皮甲防护力弱,但比无甲好;还有秦军新的军粮,相国看了一眼,嫌弃地撇过头,但普通士卒不嫌弃啊!


    那些秦国军粮被拿下去煮了,赵卒震惊地看着泛起油花的水面。


    李牧和司马尚也很震惊。


    二将尝了一口,怔怔对视。


    “咕噜噜……”


    士卒们饥饿的肠胃唤回二将神智,李牧和善地让士卒吃吧。


    回到帐内,李牧望着架子上的一柄剑出神,那是先代赵王赐给他的宝剑,与之一并托付的还有代地、代地军所有的管理权,那些人说李牧是代地无冕之王并非说笑。


    李牧不仅能管代地边军,还掌握代地官吏任免升迁权力、税收自支权,军、政、财三权集于一人,他还有民心!


    李牧距离王位,确实只差一个名号。


    下这个决定的赵王经历过巨大的思想挣扎,中途也有过换将的举动,在发现其他人无法带着代地军击退胡人后,先赵王送回李牧,从此放权。


    每思及此,李牧胸中总会升起“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


    他不称王、不僭越、不投降,不仅是纯粹的报君恩思想,还有对‘人类真善美价值观’的坚持。


    李牧喃喃问:“你说,大王有没有可能换人?”


    这话有双重含义,司马尚都听懂了,点点头,然后摇摇头。


    李牧痛苦地闭上眼,埋怨先王为什么要废太子嘉,立一个娼妓生的少年公子为王。


    他是将军,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可他无法斩破渭阳君为他织造的大网。


    进一步,他要违反前半生遵守的道德原则,被赵国宗室公卿指着说“看!李牧果然心怀反心!”。


    也不用退一步了,他呆在原地不动,赵国社稷就要完蛋!


    李牧明白,但他什么都不能做,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荒诞发生——


    郭开每次出战,秦军必然后退逃跑。


    有邯郸派将军说秦军不像逃跑,他们后撤得太整齐了!但相国说自己赢了,那就是赢了!


    后来,那个将军被相国整死了,军中无人敢再质疑。


    邯郸欢欢喜喜地下诏,命李牧回都拜相,郭开原地拜将,主掌井陉塞一切要务。


    消息传来的那一天,嬴秧站在与井陉塞互为犄角的苇泽关上,迎风大笑。


    王翦、王贲亦是喜笑颜开,拱手恭维道:“君侯谋深计远,臣敬服!”


    “拿下井陉塞之后,不要杀郭开,放他和他亲信的将士回邯郸。”嬴秧叮嘱道,“若有人持我印鉴寻来,勿要伤他,那是攻开井陉塞的大功臣!”


    “下臣遵令!”


    秦王政十七年八月下旬,完成秋收的太原军冲向井陉塞,其势凶猛,远胜以往。


    井陉塞将士无不大骇,秦军竟然人人有甲,长兵皆闪烁着百炼钢的寒光!


    最令赵军心酸的是,今岁地动,许多地方粮食减产乃至绝收,井陉塞十万将士亦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大部分人都饿瘦,力气不足,而秦军个个红光满面,一边冲杀一边用太原话、代地话和邯郸话大喊:“渭阳君有令!缴械不杀!不伤井陉县民!”


    还有一群人吼:“渭阳君有令!投降开门之日,即是开仓放粮之时!”


    作者有话说:


    挠头,写写删删,最后还是决定就这版了,不把计谋成功的原因过程交代总感觉缺了什么。


    第318章 邯郸破,赵国亡 陈平、蒯彻


    蒯彻冲进来, 抓着郭开的手说:“相国!李牧陷害你!你快换衣服,逃回邯郸!”


    郭开本想质问他,一听这话, 瞬间警觉:“陷害?”


    “井陉只有左右将军, 司马尚、前后将军带领大批代地兵马撤走,这不对!”蒯彻严肃道,“肯定是李牧另有交代!”


    “什么交代?”


    蒯彻跌足道:“相国忘了公子嘉么?”


    长于权斗的郭开恍然大悟,惊怒道:“李牧要拥护公子嘉去代地?!叛徒!奸佞!大王对他不薄啊!”


    蒯彻催促郭开赶紧跑:“井陉被下,非相国之过,而是李牧与公子嘉叛乱之果。相国回邯郸,有话可说!”


    “是了!是了!”郭开不住地说道, “蒯先生,速与吾一同上车。”


    蒯彻拒绝了:“我将穿相国之衣伪装,为您殿后,请相国轻车简从,速回邯郸警戒大王, 尽早平息叛乱, 保卫赵国宗庙。”


    “先生!”郭开感动地握紧蒯彻的手, 泪汪汪道,“开不胜感激!先生若活,一定要回邯郸找我!开必有重谢!”


    蒯彻深深一揖。


    郭开逃离井陉塞的消息压根瞒不住, 那些被他丢下的人冲进他暂住的豪宅卷收财物。


    蒯彻小心地避开赵军, 溜到李牧、司马尚等将领曾经居住过的宅邸, 翻找井陉塞的土地人口籍册、军事地图和可以帮助解谜的只言片语。


    旧将被换, 主力撤退,新将逃跑,三项重大打击让井陉塞的守关态势为“局部顽强, 整体混乱”。


    很快,秦军便冲破抵抗,把控城门与瓮城,攻入关内,直奔最要紧的几处地方:粮仓、武库、水源、制高点、官署。


    蒯彻带着收集好的信息,藏在官署密室里,耐心等了一会儿。


    外面的动乱声渐渐弱了,有一个中年将领带人来清查官署。


    蒯彻这才从藏身之处走出来,呈上渭阳君印鉴信物。


    “范阳蒯子通拜见王将军,在下有要紧事面呈君侯。”


    搜查确认蒯彻没有携带武器后,他才被带到渭阳君面前。


    “蒯先生,你没受伤吧?”嬴秧关心地让他转了一圈。


    稍微寒暄一两句,蒯彻便语气急促地说起李牧打算带着公子嘉去代地的事情。


    王翦很惊愕,“赵王尚在位,武安君竟敢行此大逆之事。”


    嬴秧道:“陈平把公子嘉逼出邯郸了?很好。”


    赵王迁和太后行事作风确实不是什么英明君主,但郭开等人在母子俩耳边说李牧坏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而是整整六年,她去年以为浮光锦迷惑赵王,不料他和太后贪归贪,奢靡归奢靡,在李牧为将的大事上一点儿也不退让。


    嬴秧和三个谋士都很意外。


    赵王母子和李牧并非全然贴心的君臣,当初先赵王立赵王迁母亲为王后时,李牧明确表示过反对,改立太子时,李牧更是语言激烈。


    赵王迁及其母不是不知道李牧曾经的反对,但母子俩上位之后,假装从前没有龃龉,遵从先王的遗嘱,军事放权李牧,有功则赏。前两年李牧打了两场漂亮的赵国保卫战,赵王迁毫不吝啬地封他为武安君,大加赏赐。


    难怪赵王母子俩偏信郭开,仍能坐稳王位六年呢,他俩在根本大事上不糊涂。


    不过,塑料君臣的甜蜜期就那么一点长了,除非赵王迁突然赵武灵王附体,变成能亲征打胜仗的君主,让李牧全面改观,不然李牧内心就是看不上他们母子,和他们贴不了心。


    而从赵王迁母子的角度看,他们是委屈的。


    作为君主,他们对李牧倾尽信任和封赏,可李牧却对他们‘孩视之’,代地什么东西都归他管了,他竟然还想管赵王和太后的吃穿用度、行事作风乃至宗室公卿们。


    与此同时,只有三百户封邑的公子嘉在邯郸受到拘束时亦不忘读书习武,关心国家政事,常怀忧虑,在赵国豪贵追捧邺郡缎子的时候,公子嘉严厉禁止妻妾儿女穿它。


    陈平听说后,鼓动赵王迁和太后赏赐公子嘉全家缎子,公子嘉跪谢婉拒,在赵王迁面前力陈此害。


    赵王迁按照陈平教的,故意说:“兄长是嫌弟弟给的少了。”


    他忍痛将最贵的妆花缎赐给公子嘉。


    公子嘉无奈,只能谢恩收下。


    陈平和当时还在邯郸的蒯彻推了一个商人到公子嘉面前,说有门路把妆花缎等做成衣服的布匹售出,换成粮草军需,运往北方。


    公子嘉试着交易了两次,成功与李牧接上轨。


    忠臣明君一相逢,如天雷勾地火般心心相惜,你来我往,好不感动。


    李牧愈看不上赵王迁,就愈对没上位的公子嘉升起无限美好的幻想。


    感知到赵王迁被渭阳君算得死死的,对他李牧愈来愈猜疑,李牧心一横,命儿子以送宝塔的名义联络公子嘉,准备捞人跑路。


    “他们可能走哪条线?”嬴秧向蒯彻确认。


    邯郸和井陉塞有快速传信渠道,蒯彻得知的消息比嬴秧这边要快和准。


    “李牧既然受命,肯定是公子嘉已经逃出邯郸了。”蒯彻掏出一张地图,“想入代地,必过东阳。邯郸与东阳之间尚有曲梁、巨鹿、信都、内丘、柏人、鄗县、棘浦。”


    嬴秧问王翦怎么看。


    王翦沉稳道:“井陉与棘浦之间仅有石城、元氏两个大县,余者不足为虑。”


    “不能让李牧和公子嘉会和,速攻棘浦,重兵把控棘浦周围水陆交通。”


    “喏!”


    今年地动不止一次,许多人被垮塌的房屋、塌陷的地面夺去亲人,还有有粮仓垮塌被埋、耕牛被压死、农具损毁、水渠断裂,还有地震造成大量的人畜尸体来不及掩埋,导致水源被污染,引发痢疾等传染病。


    井陉塞有李牧治理,虽然勒紧裤腰带,日子却还过得,出了井陉,深入赵国腹地,官僚但凡平庸无能一些,县乡便是一片凄惨之景。


    食物充足,装备精良的秦军东进一路顺利。


    嬴秧打下一个又一个小县后,必定开仓赈济,然后派受过基础医疗训练的士卒蒙上头脸,去处理尸体,封上被污染的水源,把病人集中起来隔离治疗。


    刚成为秦国人没两年的太原游侠大受感动,主动报名应征救人。


    刘季干了两天活,深感这是个无底洞,吃饭的时候抱着碗和盖聂、庆轲等人吐槽:“前头辛辛苦苦流血流汗打仗,一点好处都没得——他们好穷啊!粮仓还是我们帮忙清理挖掘的!这一仗打得不挣钱,还倒贴!”


    游侠们怒目而视。


    刘季半点不慌,嘿嘿一笑:“书上不是说以德服人吗?咱们渭阳君的德够多了吧?就没想过劝那些县主动投降吗?”


    太原游侠们面面相觑,“秦赵可是百年仇雠,赵国腹地子民,谁和秦人没血仇啊?怎么可能主动投降?”


    刘季撇嘴,“那他们现在吃的不是仇人种的粮食?用的不是仇人制的药?”


    盖聂咽下最后一口饭,问游侠伙伴:“你们在东边县城有亲戚吗?”


    游侠们抓着脑袋,拼命回忆。


    刘季看得着急,“又不是必须要亲戚才能说得上话!你们有姓的,起码去那些县城前喊一喊、去县城里故意嚷嚷西边的事儿,渭阳君她发粮啊!这种时节,谁不是一听到有地方挣粮食,就飞快跑过来的!秦人怎么啦?秦人给他们饭吃,他们难道宁愿饿死也不吃?”


    咋可能呢!


    游侠们跑到东边县城一说,立刻就有一个小县的县长跑过来问是不是真的。


    游侠们看着县长的官印,试探着掏出军营伙房制的干饼。


    这种干饼是特意烤干了水分的,在北方太原的天气里,保存时间长达一年,缺点就是梆梆硬,渭阳君曾经开玩笑说打仗的时候急眼了能把它当暗器丢出去。


    以县长的地位,不缺精米吃,正常来说不可能看上这种一看就不好吃的干饼,然而,游侠一掏出干饼,县长的眼睛就开始往饼上瞄。


    县长都这样了,下面的人只会更惨,嬴秧只花了三天,就到了棘浦。


    负责西线作战的杨端和才刚打下涉县,武安攻坚还没开始。负责西南转东南、东线作战的羌瘣还没到肥城。


    攻占棘浦后,嬴秧与王翦、王贲分兵。


    王翦向南,欲直插邯郸心脏。王贲往北,控制恒山地图,搜寻必然还没过恒山的李牧军队。


    嬴秧坐镇棘浦,一边开仓赈济,一边严密布控路口和水运码头。


    她试着问出李牧军行踪,腹地旧赵民却沉默以对,始终不言。


    除此之外,她问啥、要啥,当地民众都配合。


    见状,嬴秧不逼勒他们,专心调集资源,治理新地,稳固王翦和王贲的后方。


    她不知道的是,李牧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就在棘浦的隔离病坊里。


    好在南边有信传来,王翦军在滈水边抓住了公子嘉及数十名赵国宗室。


    嬴秧大喜,欲下令将其就地处死。


    蒯彻和郦食其却劝道:“应该将公子嘉和这些赵国宗室送回邯郸,让赵王迁处死他们,加深赵国内部的动乱。”


    “允。”


    蒯彻拿着郭开的信物,出面联系柏人城的守将。柏人城是赵王迁上位时修建的城池,守将和官员皆赵王迁的亲信,与郭开有旧,欣然派人跟随蒯彻去捉拿藏身于滈水附近的公子嘉等人,将其压回邯郸。


    赵王迁深恨李牧和公子嘉意欲颠覆他王权的行为,宣布公子嘉临危脱逃,背离赵国,不配享宗室属籍,下令在宗庙里处死了公子嘉等宗室全家男丁,狠狠出了一口气。


    杀死最大的王位竞争者后,赵王迁命人传李弘,和颜悦色地说,寡人相信武安君只是被小人哄骗了,寡人还是很信任武安君忠心的,请武安君回邯郸勤王。


    李弘怒道:“昏君!尔偏听不明,既杀我父,此时又何必惺惺作态!”


    赵王迁惊愕,郭开色变。


    “什么?!武安君死了?!”


    李弘痛哭道:“滈水边皆是百姓哭我父的赵音!岂能有假!”


    赵王迁面如金纸,恐惧地打了寒战,无措道:“不!不!寡人没有杀武安君!寡人没有杀!寡人知道,寡人知道武安君是赵国的栋梁,寡人只是恨他要扶持庶人嘉为王!庶人嘉死了,武安君一定会帮寡人的,寡人何必杀他,何必杀他?!”


    李弘不语,只是痛哭。


    郭开急急道:“武安君功高望重,他若死,一定会有人为他收尸,联络小李将军的。小李将军入邯郸以来,可有人接近,告知武安君消息?”


    李弘一愣,这个还真没有。


    郭开的理由站得住脚,赵王迁和李弘愿意相信李牧还没死,回复了一点神采。


    赵王迁下阶,亲自扶起李弘,拉着李弘的手说了不少好话,又命人收拾整治宫中居所,让李弘居住。


    赵王迁一番好意,极大地方便了陈平用计。


    是夜,陈平悄悄潜进李弘居处。


    李弘被人生巨变弄得睡不着,警惕地持剑相对。


    陈平举起灯火,露出极有辨识度的美人脸。


    李弘把剑放下,唤了声:“陈宫人。”他疲惫地坐回榻上,“弘无能,辜负宫人辛苦筹谋,未能带公子嘉突围,深入代地,没脸再见宫人。”


    陈平心无波澜,面上按照忧国忧民宫人的人设演完流程,然后塞给李弘一个包袱,语气急切道:“将军今日被言辞迷惑,性命危矣!当尽早脱身!”


    李弘皱眉,“什么?”


    陈平深深看了他一眼,让他住在宫中期间注意饮食,千万不要食用任何重口味的东西。


    李弘心中颤栗,遵照这条戒条行事,邯郸宫里的人听说李牧可能死了的消息,以为他是在为李牧服丧,同情不已,但王上下令每天都要给李弘送上精美的饭食,他们不敢不照做。


    晚上李弘抓了只老鼠,喂它喝酒。


    那只老鼠起初还挣扎,后面僵硬麻木不能动了。


    李弘大惊,负责照顾看守他的宫人宦官也十分惊恐。


    赵王迁得知此事,大怒,处死大量宫人宦官,下令彻查此事。


    陈平想办法引导赵王迁怀疑到郭开身上,郭开有所觉,大为恼火,却不得不假哭辩解,哭得赵王迁和太后心软。


    被冤枉的郭开怀着别样的心思,对赵国宗室展开报复。


    大敌在外,邯郸城却开始了无法停下的党争倾轧。


    秦王政十八年,秦国新年刚过,邯郸城破。


    陈平、蒯彻望着涌入邯郸的秦军潮水,微微一笑,功成身退。


    收到嬴秧传书,提前来到邺郡等候的秦王和赵太后接到喜讯,激动得手拉手。


    母子两相凝望,一想到能报复仇人,就眼角泛泪。


    作者有话说:


    没有李牧,赵国早就无了。


    第319章 三代同堂和人才大点兵 她在父亲、


    “父亲!大母!”


    嬴秧兴奋地行礼。


    “好!好!”嬴政亲自扶起女儿, 牵着女儿来到母亲面前,很感慨地说,“阳滋长这么大了, 出息了!”


    来的路上, 赵太后一直期盼见到久违的孙女,如今见到了,竟然不敢认。


    “这,这真的是阳滋?”赵太后摸着孙女的手,指尖微触孙女的脸颊眉眼,“怎么长这么大了?”


    嬴政笑呵呵地说道:“大娘和扶苏他们也这样,过了十一、十二岁, 就像润过春雨的竹笋一样,蹭的一下长成人。”


    “他们都像你。”赵姬温情地说,“你那会儿就这样,十一岁生日过了没几个月,忽然就有七尺五寸高, 把你父亲、大母他们乐坏了。”


    “儿是母亲遗体*, 儿与儿的孩子能长得这么好, 要多谢母亲。”


    嬴政的弟妹并无类似特质,他们的发育中规中矩,只有嬴政这一脉有此体质。


    嬴秧笑着听父亲和祖母说话, 并不多言, 末了以《诗经·蓼莪》的节选来收尾家庭温馨剧。


    “蓼蓼者莪, 匪莪伊蒿。哀哀父母, 生我劬劳。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父兮生我, 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她父母尚在,因此摘去失去父母的悲叹词句。


    即使如此,熟读诗经的嬴政、赵姬思及自身,不由流下眼泪。


    嬴政早年和父亲分离,重逢不过五年就与他永别,母亲近些年身体越来越欠佳,他越来越恐惧失去母亲,当下听到女儿唱蓼莪,真真和诗里那句“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失去父母后,出门在外心含悲切,进入家门四顾茫然。)”深深共情了。


    赵姬的情况更特殊、悲惨些,邯郸在前,她情绪一时难以自禁,哭得停不下来。


    [咋办咋办咋办?闯祸了闯祸了闯祸了!]


    嬴秧试着哄人,没用,疯狂给亲爹使眼色。


    [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的人不能一直哭啊,很伤身子的。]


    嬴政用绢帕擦擦眼泪,哑着嗓子说:“传信都君。”


    在一些事情上,兄弟姊妹比儿孙更能抚慰赵太后。


    嬴秧早就察觉奶奶赵姬前半生估计挺惨的,出于为尊者讳的缘故,她不能往深了打听——知道赵太后从前私事的人基本都是当事人,或是赵家人,他们不会乱说太后从前的私事,怕要命,嬴秧若是遣人去打探,可能引火烧身。


    不知道今回有没有机会探明此事,她真的很好奇!


    系统默默上线新成就任务。


    嬴秧一边发呆,一边跟着亲爹走到他的豪华营帐里,“阿嚏!”


    嬴政:“……”


    秦王近侍大为慌张!


    [怎么搞这么浓的香?!]


    嬴政见女儿喷嚏不断,和她出去避一避,帐内的侍从赶紧扇风通风。


    在浓香营帐外呆了一会儿,对气味不适的成了秦王。


    毕竟是军营,条件比华美奢丽的宫廷要艰苦朴素多了,人一多,气味就杂,不可能清爽清香。


    嬴政看了眼出营帐后反而呼吸自如,好似一点没闻到臭味的的女儿,招手让她凑近,小声问道:“你鼻子怎么了?”


    眨了眨眼,嬴秧反应过来,亲爹这样问是担心她鼻子坏了。


    “没啥事呀。”她说,“我行军习惯了,鼻子适应这些味道。”


    秦王一时默然。


    他伸手比比女儿的头顶,“七尺多少寸了?”


    “七尺一寸半(165cm)。”嬴秧得意叉腰,“哼哼,阿父,没想到吧,我一下子就长这么高了!”


    嬴政唔了一声,说:“大娘已有七尺三寸(168.6cm),扶苏七尺四寸半(172.1cm),将闾七尺二寸(166.3cm),三娘六尺七寸(154.8cm)。”


    嬴秧欻的一下垮起脸,“阿父就不能夸夸我吗?”


    嬴政生活中爱说笑但在当父亲方面是传统型,当即轻咳一声:“你已经挂帅,言谈不可轻率狎昵。”


    攻下井陉塞后,秦王下诏,升她为灭赵主帅,由她制定攻赵的主要方向、战役节奏、多路大军协同等战略规划,负责整合粮草、后勤、援军等资源,处理与朝廷来往的文书信息,节制将领,平衡各路将领关系。


    嬴秧无所谓道:“女儿和父亲撒娇怎么了?”


    不好在军中骂她,伤她威严脸面,嬴政把一嘴的话憋回肚子里。


    稍微在外面说两句话的功夫,侍从们已经处理完通风事宜,父女俩在王帐里时而聊家常,时而说工作。


    秦王一时兴起,召见在离间计中有大功的三个谋士。


    三人进帐,秦王首先看向陈平。


    没办法,人长得好看,就是更吸睛。


    嬴秧分述三人功劳。


    郦食其是组长,负责统筹调度事宜,兼有军事战略参谋之功。


    陈平的工作最危险,不仅是伴君如伴虎的风险,以陈平的美貌,他一不小心就会失身或是遭受宫刑,而且是他摸透并重新制定了彻底摧毁赵王迁对李牧信任的计划方向,提供了详细的赵国宗室人员名单,为秦军重兵看守秦王仇人做准备。


    蒯彻亦是深入虎侧,有绘制邯郸城地图、井陉塞地图、计杀公子嘉之功。


    秦王沉吟道:“三人皆为策功,非军功也。”


    他厚赐三人黄金、田宅、良田。


    三个谋士心中有些失落,秦国重爵,他们还是更希望有个爵位,被纳入秦国的统治体系。


    嬴秧便当着秦王的面说要给郦食其加了一百石俸禄和其余补贴,又征辟蒯彻为军师、陈平为治中从事,后两者名义上的俸禄为三百石。


    “军师?治中从事?”秦王有些惊讶。


    “蒯子通战略眼光超凡,陈语舒辅佐我裁夺军功赏赐。”


    她的赞赏很重,蒯彻和陈平不禁眼眶一热。


    对于出身低微的年青士人来说,一个愿意赏识他们的贵人实在太重要了!他们有才华,坚信自己有出头之日,可若不是受渭阳君提拔,他们可能要等到中年老年才有机会显露自身……


    “善。”秦王惜字如金。


    三人本次受赏丰厚,郦食其得的宅子最大,田最多,陈平获得的黄金最多,蒯彻心中憋了一口气,不是愤怒不平,而是想着后面好生辅佐主君,争取再立大功。


    嬴秧发现三个有功谋士在亲爹眼里都不值得另眼相待,想了想,便没有引荐已经在她手下工作的萧何。


    凭借他们的才能,有她在一旁看着,早晚会攒够功劳出头的。


    谋士们无得赏爵,但能被安排在第一批面见秦王,亦是天大的荣幸,三人因此没有被轻视忽略的不平,恭敬磕头。


    第二批得到召见的是王翦一个人。


    嬴秧朗朗念出王翦攻略的城池数量、夺旗斩将、斩首人数等等。


    秦王和颜悦色地同王翦说话,不说正事,而是聊家常,末了赐赏。


    第三批是王贲、杨端和、羌瘣三个高级将领,第四批是有亮眼表现的偏将、裨将、都尉、司马等,第五批则是有出身、有关系、有功劳的青年人,排在最前头的是李信,余者是在军中基层历练的蒙恬、蒙毅、李彤、相里骜、王离、章邯、屠睢、苏角、涉间。


    嬴秧打包凑出一个秦人青年团,统统进来露脸。


    秦王尤其看重李信,对李信展露的战争天赋满意不已。


    然后秦王批评了女儿的安排顺序,让李彤站在李信之后、蒙恬之前,又问彭越为何不在?


    嬴秧请罪:“臣考虑不周。”


    秦王严肃发表“有功之臣不论出身哪国”的言论,道是后来的有功六国人一如内史腾这般正常计功,绝不折损。


    候在王帐外的彭越被传进来,与秦人出身的青年小将同列,立于前排,感动得当场飙泪,嗷呜呜哭起来。


    紧张、严肃、庄严的气氛顿时被哭没了,秦王无奈,令他们退下。


    第六批是马福、安女、郦商、刘季、吕泽、吕释之等有军功的女子和新加入的六国人士。


    站在最前面的马福身形高大魁梧,把后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秦王内心错愕,面上一脸欣慰地说:“你亲临战阵,有马福这等忠勇英武之人护卫,我在咸阳可以放下一点担忧了。”他大手一挥,增加女儿名下‘刀人’和娘子军的配额。


    秦王完成政治任务的间隙,秦军精锐部队在邯郸城里肃清残敌,控制制高点等紧要场所,围住赵国宫廷、宗庙、和大户之家,搜查小民家有没有藏有弩箭等远程武器。


    邯郸人因此惶惶:“不是说渭阳君不屠城,不许手下烧杀抢掠吗?”


    负责搜查武器的皆是嬴秧本部兵马,多为邺郡人,他们的家乡得过她管控军队的好处,且最听她的话,被邯郸人质问时,他们吓了一跳,很严肃地纠正道:“你不要乱说话哦!我可没有抢掠你们家!你们以后也是邺郡人,渭阳君不允许我们抢掠你们的!谁要是这样做了,你们可以找军法官、秦吏举报,渭阳君一定军法严惩!”


    邯郸人躲在一旁,瑟瑟点头。


    协同工作的女兵从内室出来,说这家没藏武器。


    等秦卒走远,邯郸人长出一口气,嘟嘟哝哝地说:“谁稀罕当邺郡人!乡下来的!没见识!”


    耳朵比较灵的年青秦卒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大声说:“你才是乡下人!没见识!我们邺郡城里的平民都能一日三餐!你有吗?哼!”


    被围困了几个月,城中粮食紧缺,饿得瘦巴巴的邯郸民众:“……”


    心情复杂,但无能为力。


    秦王政十八年一月最后一日,在核验过名单后,曾经欺负过秦王母子的那些人家被拉到邯郸城外斩首。


    比预定的坑杀判决要折磨轻些,这是嬴秧尽力仁慈的结果。


    如她所料,帮助父亲、祖母大仇得报后,她在父亲、祖母心中的地位升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


    作者有话说:


    晚上应该还有吧?等我遛完狗看看


    *1:秦汉魏晋时期把子女称作父母的遗体/分体;


    *2:引用自诗经


    (二更没写完)


    第320章 赵家往事与军事会议 “没投,李


    报复完仇人, 秦王与赵太后大感快慰,然后便嫌弃起邯郸战败后的萧条,返身回邺城享受起繁荣景象。


    嬴秧则留在邯郸城, 作为主帅, 主持战利品收拢、清点、分配以及赵王等人的投降流放事宜。


    尽管战败被俘,赵王迁等贵族依然享有贵族待遇,好吃好喝地被养着,只是被限制了行动自主权,为将来的命运而惶惶。


    嬴秧亲临查人的时候,赵国宗室外戚很默契地把干净漂亮的男孩子收拾出来,往前推。


    乃至赵王迁本人都特意收拾打扮了一下, 试图施展魅惑。


    赵王迁母亲生得美貌有风情,他本人青春正盛,当过尊贵的君主,养出一身贵气,如今战败国亡, 眼睛红肿, 气质忧郁, 哽咽地唱了一首原创歌曲,感慨哀叹。


    “还挺好听的。”嬴秧认真听完,认真点评。


    王翦、王贲悄悄看她。


    附近的赵国王公心中一喜。


    “文章憎命达, 流放之后, 他应该能创作出流传千古的诗歌。”


    赵王迁等人:“……”


    王翦、王贲抿住嘴。


    赵国王公贵族悲愤仇恨地看着他们, 嬴秧无动于衷, 下令把赵国王公贵族男女、孩子分开,他们将被流放至南方郡县,孩子跟着女人, 男性贵族流放至别的山沟沟里。


    嬴秧对漂亮的赵国男孩子没兴趣,她奶奶赵太后在邺城逛了几天后突然病倒,她爹急得团团转,对赵女也没兴趣,传过来的文书很粗暴地批复“流放、为奴”等命令,大大减少了工作量。


    惦记奶奶的身体,嬴秧尽快将工作处理得七七八八,回到邺城安抚亲爹,陪老人家说话。


    赵姬其实才四十九岁,不算很老,主要她童年、青少年、青年时期过得不好,身子一直有亏空,才导致常受病痛折磨,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


    幸好邺城聚集了天下众多名医,她今次病发时,义芍和一个从齐国来的淳于女医施展针术,又用党参、黄芪等药大力温补,稳定赵太后的病情。


    秦王大悦,赐女医们正式官职,重赏义芍和淳于嫅千金,其他医工亦有厚赐。


    不仅如此,秦王与赵太后还给芝麻山学院的医药科捐了一大笔钱,还说要让芝麻山书院医药科对接咸阳太医院,鼓励真正有本事的医学人才入宫就职。


    赵太后自觉从鬼门关回来一遭,愈发眷念旧人,常召兄弟姐妹和吕不韦来说话。


    儿子孙女虽好,彼此有爱,可母子祖孙之间兴趣不相投,赵太后就想聊点笑骂低俗的往事。


    听到这个,嬴秧就不困了,靠脸皮厚,撒娇硬是留下来。


    起初,赵太后还矜持,主要和吕不韦回忆先王,和兄弟姐妹聊亲戚家的八卦,谁家平日争吵,谁家因为家产分配的事情闹得不好看,谁家家风特别好云云。


    陪护一段时间,听了一肚子赵国豪门秘辛、富商小民八卦,嬴秧基本拼凑出奶奶的前半生——


    赵姬的贵族爹是典型的风流种马,承认的儿女加起来有七十多个!儿子他全养,女儿他只养前面的二十多个。那会儿家里一年比一年没落,他出不起太多女儿的嫁妆,后面再和婢女歌姬生的,他就不认了。不过,他也不是真把后头的女儿们当婢女,赵姬等一众姐妹吃穿是不愁的,就是被养在固定的院子里,学纺织、针线、歌舞等等,预备着等她们到了年纪就嫁给小贵族、富商。


    赵姬长大的时候,亲爹死了,没什么感情的兄长当上家主,大手一挥,把这些妹妹卖了笔好价钱。赵姬就落到了吕不韦家,后来遇到秦国公子,公子异人听说她原身家庭门第高,只是她个人运气不好,落魄孤单的秦国质子对流落民间的贵女歌姬生出同病相怜之情,聘她为正室。


    夫妻二人和美不过两年,时代风云变换,赵姬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一朝倾覆,她不得不带着孩子求兄弟庇护。既是出于利益期望,也有一点同情妹妹的因素,不知道其中有没有掺杂卖妹妹的愧疚,总之,曾经卖了赵姬的兄长硬扛着邯郸贵族的欺压冷眼,保住妹妹和外甥的性命。


    赵姬母子富贵之后,只记母家恩情,许母家兄长爵位官职,令其女入宫为夫人,接连生子。


    这一门再次显贵发达,围着赵太后转,充分满足她的情感需求。


    母亲日渐大安,嬴政便放心在邺城深入视察,观摩思考,完善统一后的政策构思,与将领们召开军事会议。


    韩亡赵灭,下一个打谁呢?


    有人说顺着中山去打燕国,有人说应该先把三晋地区收完,有人说先打楚国。


    作为完美执行灭赵计划的主帅,嬴秧不仅列席会议,还座次最高。


    二王、杨、羌、辛等将领各自发表意见,轮到嬴秧。


    嬴秧道:“今明休养生息,安抚韩赵二地。后年攻魏。”


    没在灭韩赵过程中建立大功的辛胜有些着急,“敢言于君侯,如今天下士卒一见大秦旗帜,便心生胆怯,何不乘胜追击?”


    “今年不好好种地,明年恐有饥灾。”


    辛胜顿时默然。


    饥荒吃不饱饭还打仗,要出大事的。


    秦王道:“邺台有讯?”


    邺台是嬴秧在邺城建立的天文台,徐福、许负、韩、侯、卢、张等人奉命观星计算,为统一后历法更改做准备。


    “明天无大型天灾,隐患基于灭韩赵之消耗。”


    秦国坐拥关中、巴蜀、黄河南北四个大型产粮地区,有增产的农业技术和加持,还在北方推行冬小麦和代田法,粮食储备远超六国,从前“富十倍于天下”的名声被传成“富二十倍于天下”。


    拿下两个国家,动员的兵力人次超过四十万,秦国粮仓依然没见底,但要是今明两年再接着打仗,不好好种地,明年年底秦国地区就该发生□□了——从十一年到十八年,七年里有六年在打仗,总得给后方的黔首一点喘息空间,而且让士兵回家看看有助于舒缓神经,回归人性。


    嬴秧把这几年打仗的士卒民夫嚼用、运输消耗、修桥铺路、炼铁制箭、抚民赈灾等消耗总数拿出来,传给亲爹和将领们看。


    秦王和将领们一看一个不吱声。


    嬴秧又道:“攻魏不可,打打代地还是没问题的。”


    将领们脸上爆发出光彩,纷纷请战。


    “请王贲将军和辛胜将军攻代,而后屯兵上谷,作势攻燕,不使魏国厉兵秣马。”


    “羌瘣将军慢打巨鹿、中山一带,于此屯兵屯田。”


    “杨端和将军坐镇邺郡,王翦将军请与我制定攻魏、攻楚计划。”


    [提前两年打楚国,李信军功应该混不到挂帅的地步。]


    秦王看了女儿一眼,道:“魏楚之后,齐燕何如?”


    “先燕后齐,齐可说降,少费兵卒钱粮。”


    “攻四国,主帅、主将可以托付何人?”


    “伐楚必请王翦将军,除此之外无有他人!请老将军善养身体,养精蓄锐。”


    王翦如今已经荣耀披身,然而听到渭阳君如此推崇他,他倍感荣幸和喜悦。


    现在的渭阳君已经通过灭赵指挥证明了自己的军事才能,她夸人的分量蹭蹭上涨。


    “君侯过奖,臣受宠若惊。”王翦乐呵呵地说。


    嬴秧的灭赵主帅之位是从王翦手里抢过来的,凭本事抢的,她不至于愧疚,不过因此对王翦更加礼遇是免不了的。


    “我与诸将都谈过兵法,开展过演习,不谦虚的说,我已经摸清了各位将军的作战风格、领兵上限。”


    秦王和将领们对她的判断很感兴趣,纷纷请她继续说。


    嬴秧从后往前说:“辛胜将军可领兵五万,羌瘣七万,杨端和将军十五万,王贲将军三十万,王翦将军六十万到八十万。”


    最后一个数字猛地拔高,所有人都惊了。


    秦王忍不住道:“当真?”


    王翦亦讶然,“君侯识人之术,天下罕有。”


    他摸爬滚打六十多年,通过一次次战争教训才摸清自己的能力边界,锻炼出辨识将领能力上限的本事和处理将领协同关系的经验,渭阳君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长这么多……


    后生可畏啊。


    辛胜忽然道:“君侯将兵几何?”


    秦王下意识皱了皱眉。


    羌瘣斜眼瞪辛胜。


    嬴秧面色自若道:“我将兵顶多三万。”


    众人皆大吃一惊!


    她才将主持了灭赵战争呢!


    唯有王翦很快反应过来,笑道:“君侯将将胜过将兵,天生帅才!”


    “虎父无犬女嘛。”嬴秧笑嘻嘻道,“我父点将是天下一绝,当女儿的肯定要向先贤看齐呀~”


    秦王不语,只是一味大笑。


    女儿越天才,他这个当爹的就越爽,天才女儿当众夸他,他爽上加爽~!


    简要的军事会议开完,嬴秧顺嘴说了个消息:“对了,武安君来邺城了,阿父和将军们想不想去探望一下?”


    秦王与诸将大为震惊:“李牧居然投降了?!”


    嬴秧一乐,“没投,他也被俘虏了。”


    邺城一个被重兵把守的小院,形销骨立的老父亲看着不成器的两个俘虏儿子,陷入深深的忧郁。


    作者有话说:


    今晚肯定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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