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纺出风暴(二合一) “我绝不会
平阳府城近来十分热闹, 两万士兵和八万民夫齐心把平阳城外一里路上的所有树木砍伐清空,把水井填满或污染。
在扈辄的授意下,宜安县、黄城县大户努力安抚被强征的青壮。
与家人分离的两县青壮与其说是被安抚, 不如说是绝望地听从洗脑:打完这一仗, 胜过秦人,就能回家团聚了!一定要胜过秦人!
平阳城,将军府。
几个辛苦回来的斥候得到召见,扈辄坐在上方,威严地听斥候汇报邺郡和黄城的动静。
“在渭阳君的治理下,黄城县生活……平稳?”扈辄愣愣地看着斥候。
斥候麦色的脸露出复杂的神色,“邺郡府城天天送粮食、草料去黄城, 城外有秦军扎营,属下不能靠太近,藏在树上远远看去……白日大多是老人或是孕妇带着孩子搓绳子、编竹席,一天两次炊烟。”
扈辄沉默,“他们入城没?”
“第二日起便有秦军进城。”
“赵甲他们呢?”
“被找出来, 杀了。”
“壮哉!英勇男儿!”
斥候一下便闭嘴了。
扈辄严厉地瞪着他, “出什么事了?勿要耽搁军情!”
斥候小声将赵甲等人遗体被砸的事情道出来, 室内其他将领听得火冒三丈,怒骂黄城县人不知好歹、不识大体。
扈辄脸色白了一瞬,含糊地咕哝两声。
“咱们守住平阳, 胜了秦人, 就会好了。”扈辄安慰似地说道。
过了一会儿, 位于平阳西边的武城县县令求见。
斥候告退, 出了大门,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平阳最高军事指挥所。
集四县之力,能胜秦否?
……
细白的双手捧起白色的蚕茧, 放入热水中,过了一会儿,水中出现极细的蚕丝,嬴秧拿起竹刷快速拈起水中白丝往上拉。
附近围观的宫侍和郡吏紧张地舒了口气。
嬴秧没鸟他们,她沉浸式体验新纺车的功能效率。
把蚕丝绕过挂钩、锭子、木轮的一根木头上,嬴秧看了看右手边的蚕茧热水盆,动了动脚。
踏板落下,带动踏杆和曲柄联动,由多个木片组成的绳轮转动起来。大直径绳轮转动一圈,小直径的锭子需要转十几圈,完成丝线的自动加捻。
嬴秧不紧不慢地双脚来回踩踏,绳轮以规律的速度转动,蚕丝通过弦杆、绳轮、锭子完成纺丝成线的工作,更紧实的丝线快速缠绕在络筒上,牵伸缠丝的工作一眨眼就完成了。
院里的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八分钟后,嬴秧住脚。
热水盆中的蚕茧已经全部用完,两头细、中间粗的纺轮上缠满白线。
众人如梦初醒,疯狂鼓掌欢呼!
“主君灵心彗性,聪达有识,巧思绝伦,秉心塞渊,惠及桑稻,利泽施于人。黄城有君侯,邺地有君侯,天下有君侯,实乃万民之福!”郦食其深深一揖,哽咽道。
亲自做出物件的相里骜与其弟子激动得浑身发抖!
“墨子在上!公输子在上!”相里骜嘴唇哆嗦着,“我居然有幸做出这等纺线神器!”
高芒崇拜地看了看妻子,跟着朝坐在纺车上的嬴秧深深一揖。
“从前妇女一日纺一锭,纺线十日不断,方能换些粮食。君侯怜惜黄城老弱,制作神器,臣今生何其有幸!能追随君侯!”
郡吏、侍从们皆躬身作揖。
“臣誓死追随君侯!”
嬴秧轻轻拍掌,温和道:“吾行施之道,长路多艰,请诸君助我。”
“唯!”
众人难平兴奋地直起腰,热切地看着渭阳君新制作出来的“印钞机”。
一斤纺好的粗麻线值3钱,一斤纺好的细麻线值6钱,一斤纺好的丝线值120钱!
从前,即使妇女不用做大量繁琐的家务劳动,专心纺织,一天也只能纺一锭总重二两的线。
一根杆子或一个圆滚滚的筒子做成的普通陶纺专仅充当一个缠绕工具的作用,脚踏纺车的出现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机械。
他们不知道“生产力”这个词汇,但他们也长了脑子,会算账的!
使用脚踏纺车,一日就能纺出两斤线!
见证了脚踏纺车工作效率的郡吏侍从们激动得出了一身汗,热切地围着渭阳君,问这种神器能卖不?卖多少啊?多少钱都买!多久能做好呀?什么?工坊缺人?黄城缺人?我们、我们可以出人!
“你们的人不能轻动。”
嬴秧在前面慢慢走,后面一大群尾巴很恭敬地听着。
郦食其连忙汇报:“遵照您的政令,秋收后,田吏带领民众深松整地。麦田用上了新出的犁耙耱耕土技术,还洒了绿豆、黄豆等肥田。”
“此时正是制衣之时,妇女忙碌,不便征发。若是告知民众,家中壮丁为官府伐木制具,来日租卖纺车时,出力的家庭可得优惠,想来民众愿意咬咬牙,再辛苦些。”
嬴秧自我吐槽:“我来之后,他们冬天也没闲下来过,年年都咬牙辛苦。”
“尾巴”们配合地笑了几声。
有邺郡寒门出身的郡吏说:“君侯让小民丰衣足食,他们并不觉得辛苦。”
嬴秧微微一笑,提出一个新的问题:“新纺车能给我换些人来么?”
春天回暖时就是开战时,作为前线,嬴秧希望能多给邺郡攒些家业。
人口!人口!
她需要更多人口。
她想引渡其他郡县活不下去的贫民来邺郡工作。
郦食其、尚菁带着人给她算出一个人人口区间值,嬴秧将这个数并纺织改良一事上报咸阳。
秦王将这封策书发给公卿集议,公卿们大为震惊,各个眼馋“印钞机”,都说应该尽快推广脚踏纺车,赞助织机改良。
至于黄城县缺的人……
秦王下令,仿照关中士卒于邺地屯田事例,征发河东郡和上党郡男丁往黄城县开展整地屯田工作,作为非常规徭役的补偿,他们之后可以用极低的利息租借脚踏纺车。
二郡被抽调去服役的大多数人并不情愿在冬日离家,但秦律严苛,他们不敢抗拒,只好垂头丧气地嘟哝:“好歹是去渭阳君治下,应该坏不到哪里去!”
家人依依不舍地给他们准备行囊,叮嘱他们到了黄城县,要老实听话,千万不要逃跑。
一批批壮丁被遣送至黄城县,分到个个县乡。
到了新的地方,军中长官遵照邺郡郡守的吩咐,先带着士卒去拜黄城县新建好的祈福馆舍,虔诚地敬拜女娲、后土、西王母三尊大神。
女祝念诵经文,宣扬三神的神职保佑:创生、救世、阴阳、生死、丰收、生育、预知灾害、指引前途、威武正刑。
新来屯田的士卒与黄城本地的老弱们共聚祈福馆舍,交替着拜神。
女祝会当众告诫外来士卒和黄城本地人,要他们本分生活、勤恳工作。
外来士卒听说黄城多了个赚钱的纺车,他们好好给渭阳君干活,服徭役期间不惹事、表现得好,家里的女眷也可能得到这种日纺二斤线的神异纺车,顿时来了劲,兴奋地讨论家里若是有这么一个神奇纺车,能攒下多少家业。
黄城本地人听到士卒们是来趁着深冬前给土地耕土的,居住在固定的地方,被管束着不许扰民,松了口气,试着对外来士卒展露友好。
农具上手后,来自外郡的士卒们在军营里哇声一片。
“邺郡怎么有这么多好东西!?这曲辕犁好轻巧!比我家里的大犁好用多了!啧啧我今天用它耕了四亩地!还得了上官表扬嘿嘿!”
“渭阳君制曲辕犁四年了,大王早就下令各郡县工匠学习制作,你们还没见过?”有出身富户的年青人不解。
与他同乡但家贫的中年人假装不在意地爽朗一笑,说:“家中贫苦,才会在严冬之际被点中服役啊!这犁头含铁咧!一把不要个几百上千钱?”
年青人说:“嗯……我是主动报名应征的。”
“……”
“我不是傻子!”年青人怒道,“你们没听过渭阳君的名声么?不想来她治下见证传奇么?!”
一群人摇头。
年青人愤愤道:“去岁在邺郡干屯田工作的两万士卒,年尾时获得田地的四成收入呢!”
“四成?这么少!”
“一人耕多少亩地?耕一年够养活自己么?家乡的亲人怎么办?欸?他们不跑?”
“邺郡粮食长得好呀,渭阳君施了法术的!”有人插嘴道,“我有个姑妈嫁到邺郡,说军中有老把式把一亩地种出了五石(300斤)粮食呢!天大的好消息!祥瑞啊!快马送到咸阳大王桌案上了!”
“五石!?你疯了吧?这话你也敢说!”
出身富裕的年青人说:“不是假的!去年邺郡军队屯田,种得差的、位置没那么好的地,一亩都出了二石谷粮,临河、有人精心照看的田地,一亩最少种出四石粟谷!”
“我滴个乖乖,渭阳君施的啥法术啊?能给我家施法不?”
“就是今天咱们松土用的曲辕犁啊!过几天,咱们还能用上传说中的耧车!”
“啥车?干啥用的?”
“播种用的!”
“嗐!播种还要啥子工具?撒一撒的功夫!”
五天后。
“你们猜我今天用耧车,种了几亩豆子!!”
“兄啊,你不是说播种撒一撒就好,不需得工具吗?”
“咳!那!我没读过书,没见识嘛!啷个晓得播种有了好工具,能快这么多!啧啧啧,我以前播种,顶多一天播种一亩地,今天推着这个车车,居然种了六十亩地!我前头还耽误了一些时间咧!”
“兄啊,你还想跑不?”
“不跑了,不跑了,弟啊,你之前想学旗语是不?我教你,你和我再说说渭阳君治下的事儿呗?要是得爵,邺郡的田能分给咱们河东人不?分的话,有没有这种好农具使啊?还是说,只有给军中种田才能用好农具?自己买,贵不贵?还有那个纺线的……”
问题太多了,年青人哭笑不得,挑着解答,他正是爱和人分享炫耀的年纪,如今到了偶像的地盘,天天跟打了鸡血似的干活,嘴上还爱和人叭叭,同伍愿意听他说偶像的事情,还一脸认真、诚恳地捧场,年青人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给同伍和后面进来的同袍们讲了许多渭阳君、邺郡的事情,年青人最后道:“今天来了郡守府的新告示,上面说,等咱们整完了地,可以报名踩纺车。”
“蛤?男人纺织?”
年青人也有些不自在,但他仍说:“一般的男人还纺不上呢!那可是一日能纺两斤线的车!精贵得很!不知道多少人抢着要!”
“一日能纺两斤线?”有懂行的男人开始搓大腿上的衣服,两眼发直,“一天能挣一斗半的米啊!”
干一天的活儿,足够他们这样的壮年男子吃三天,关键这活儿还没种地那么累……
吃饱饭的重要性瞬间压倒传统分工中的性别偏见,一群男人热切地围上年青人,请他多说点信息——咋样能用上神奇的纺车捏?
“当然是给跟我玩得好的人用。”
嬴秧坐在从前魏氏的大宅里,直白地对贴上门的河东郡守杨柊、上党郡守冯扶和参军司马羌瘣说,“脚踏纺车动起来,跟印钱有什么区别?不是至亲好友,我给他送钱干啥?”
三个中年人都说:“是这个道理!”
嬴秧之前怕脚踏纺车的图纸和工匠被人中途截杀,只把脚踏纺车的事儿报了上去,咸阳的君臣表示高度理解,然后下了一道诏令,让各地郡守派可靠的工匠去邺郡学脚踏纺车制作技术。
邺郡北南六郡的郡守比咸阳还早收到消息,不过是含糊的暗示,嬴秧在信中请六郡郡守来看好东西,离得近的冯扶和杨柊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心态赶来邺郡新成立的纺车工坊,率先见识什么叫“飞梭生金”,两个二千石大佬险些当场流口水。
嬴秧让冯扶和杨柊送工匠来学纺车的制作方法,两人美滋滋地说好,问邺郡能收多少徒弟、学费这事儿咋算?
“你们选聪明可靠的工匠来,多少人都教。”
嬴秧带他们出了工坊,到黄城县走一走。
路上遇到的县民见到她,男的浅浅作揖,女的屈膝福身,嬴秧微笑点头回礼,示意他们继续做事,不用给陌生的贵人行大礼。
“来多少人,您都教?”
杨柊很惊讶地看了眼黄城县平整拓宽的道路,不是说黄城县没剩多少青壮了吗?哪里来的人力修路?
嬴秧嗯了一声,“只教这一样图纸,普通的脚踏单锭纺车构造不复杂,聪明有经验的工匠学一两个月就会了。你们离我近,我先把消息告诉你们了,其他郡县反应没那么快,慢你们两郡的人最少一个月时间,你们郡的工匠尽早学会,尽早去教别郡的人。”
杨柊拱手,“君侯心胸之博大,臣佩服!”
“我事先说好啊,”嬴秧笑道,“若你们郡有特别聪明的工匠,我找你们要人的时候,不许拒绝我哦!”
“啊?”
冯扶率先反应过来,“您还要改良织机么?”
“嗯。”嬴秧坦诚道,“我画了张图纸,让墨家钜子的孙女、也是脚踏纺车的制作者去做,织机复杂,我那图纸……”
普通织布机主要分成开口、引纬、打纬、卷取、送经共五个主要构造部分,有机头、机架、踏板、座板、经轴、卷布轴、梭子、筘、缯(综框)等十几二十个主要部件,拆成零件计数的话,结果是102-112个。
嬴秧给出的十二蹑提花机图纸并非3d图,而是平面图,她已经尽可能画得详细、写出尺寸,然而十二蹑提花机的技术含量远超这个时代的织布机——它有1800个零件!
图纸上的衢盘、衢脚、叠助木、楼门、涩木等部件名称之于秦时工匠,完全陌生。
嬴秧很忙,她已经给出图纸了,剩下的工作问题只能让工匠自己解决。
相里骜天天写信催爷爷伯伯叔叔,求他们早点来帮忙看看,又求他们回忆一下邺郡附近有没有擅制织机的女工大佬。墨门历史这么悠久、跨地如此广阔,一定出过织机制作方面的大佬吧?!
冯扶和杨柊听了一耳朵织机改良的问题,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嬴秧一眼就看穿,其实俩人压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出于社会人的演技,装深沉罢了。
杨柊比较关心一点,“这个十二提花机若是制成,一日能织出……四尺布否?”
“四尺?”嬴秧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冯扶以为她被压力到了,开口的时候就说:“三尺就很厉害了!”
此时的织布机,普通妇女在不被打断工作的情况下,一天能织成二尺半布。
嬴秧好笑地说:“十二蹑提花机是用来织锦和绫的。最少一日可以织六七寸锦和绫。工匠要是吃透这种多蹑多综织机的制作技术,改进普通的织布机……普通人一日织成一匹缣,熟练技艺者三日断五匹,也不是不可能啊。”
“啥!?”
“一日织六七寸锦!?”
“一日一匹缣!?”
“三日断五匹!?”
“咳咳咳!!”
周围的人要么惊讶得忘记了尊卑,不小心说出心底的惊讶,要不就是吓得被口水呛到。
嬴秧做了个旋转的手势,提醒他们想想方才见到的纺车。
众人一脸“我好像在做梦”的飘飘然。
他们开始头脑风暴,思考自己认不认识懂织机改良的工匠,预备之后写信问问家里,一定全力发动人脉解决这件事!
有人嘟哝道:“要是早日打下巨鹿就好了……”
“巨鹿?”嬴秧脸色有些古怪。
这么巧?
冯扶赞同地点点头:“巨鹿邑多出技艺高超的织工,或许可以找到能人。”
嬴秧乐了,“咱们秦人也要多努力呀。巴蜀那边有蜀锦,没有这等人才么?”
“您的保母不是司马氏么?”杨柊提醒道,“司马氏在巴蜀有人,可以问问!其实朝廷……”
嬴秧示意其余人推远点,只留仨人说小话。
“扈辄陈兵平阳,我不敢把在纸面提及织机改良的事。这一路不太平!”嬴秧苦笑,“你们看邺郡这个样子,像是战区么?大将都不在,织机改良的事情若是在此时传出,扈辄发疯,赵国发疯,拼着两败俱伤也要攻打邺地、掳掠我咋办?我不能冒这个风险!我可金贵了!”
冯扶和杨柊脸色瞬间就严肃了,“不错!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您什么时候回郡城?黄城县兵力疲弱,您来这儿太危险了!”
“这不是要带你们看脚踏纺车么!”嬴秧很不淑女地嘿嘿一笑,“二位太守看完了,觉得如何?”
冯扶和杨柊对这个套路已经很熟练了,不由露出一个牙疼的笑容。
嬴秧双手合十,萌萌地朝两个比她爹年纪还大的官僚拜拜,谄媚的笑脸和热切的眼神堪比讨封的黄皮子。
“战时支援点儿呗?杨河东?冯上党?”
“粮食,丝麻,布帛,药材,云梯,绳索,帐篷,衣服鞋袜,木材……”
方才淡定自若、举手抬足间带着一股睥睨威势,让他们望见秦王风采的天才封君不见了!
现在站在冯扶和杨柊面前的,是要钱要人的厚脸皮狂徒!
“二位先时支援我粮食,我奉以旱灾祈雨、生金纺车,来日还有提花机,是吧?”嬴秧疯狂画大饼,“咱们都是老熟人了!至亲好友!互帮互助!”
杨柊不理解,“邺郡在您的治理下,已经很繁荣了。平阳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可您也不用如此为难吧?朝廷会从各处调粮,不会只吃邺郡的。”
“杨河东,渭阳君不是为邺郡人,不是在为今日的邺郡人请求咱们。”冯扶垂下眼睛,“君侯想在打下平阳城后,安稳接收平阳所有无辜民众。”
这一刻,他仿佛回到十几年前,看到了那个被家人仆从拉着逃出上党的少年。
“君侯她,不想依照……惯例。”冯扶怅然道。
“说话这么委婉干什么?”嬴秧轻笑一声,而后很快敛起笑容,神情平静而目光坚毅。
“我绝不会接受屠城。”
作者有话说:
搓手手,下一章要准备过平阳副本了
第302章 战前 各项准备
屠城是一件说出来、写下来都很不好听的事儿, 也是古代战争中的常见故事——上面贪污腐败,吃喝兵血,兵饷发不足的情况下, 要维持士气、维持军团人数, 就会允许士兵们在攻下城池后进行无差别的烧杀抢掠,释放兽性。
允许屠城、实行屠城的将士站不上道德高地,但在这种行为属于将士基本操作的情况下,他们也不会沦落到道德洼地去。
顶多遇到了好将军的民众感念感激他,为他立祭祀。
下一批、下一个朝代打仗的将士依旧这样如此。
嬴秧的想法在旁人看来属于“天真妄想”“稚童昏言”“妇人之仁”“不能掌兵”。
杨柊无法理解,他直指最核心的问题:“您要臣等支援钱粮,只要王上准许, 臣等没有不应的。只是您对士卒的要求……您怎么让士卒听您的话?您想做成这件大事,需得威服军中。”
她必须成为一位有威严的军事统帅,才能控制军队执行不屠城的命令,否则她只能赌一个有军功威望的将领愿意听她的话,代她约束士卒。
嬴秧含笑道:“有杨河东这句话, 我便能放心施为了。”
杨柊和冯扶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 前两日咸阳传来的亲爹信件是类似的意见。
在还没统一天下的当下, 秦王嬴政是一个非常实际的人,谁有能力、有意愿为他办成事,他就信任倚重谁。
女儿有能力冲龄掌郡, 开辟内化新民的治理道路, 那就让她去做。
她请求打下平阳时不屠城, 可以, 只要这场战争能胜利而且她能约束军队,他没有其余意见,他可以下令让其他郡支援她粮食和小吏, 稳定新城新民。
但他不会为了她的请求给将军们下令,强行让几个名将执行“不屠城”。
秦国军队内有律法规定,不允许将士杀良冒功,否则有罪。这条律法的本意是惩罚那些骗军功爵位的行为,而不是说不允许将士屠杀平民。
只要将领没有宣布“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掠民财者死,毁民居者死”这等命令,士卒们的屠戮抢劫就没人管。
“如何施为?”冯扶很关心地问,“君侯和仙人学了打仗?”
嬴秧想到砸巨款买的军事书籍和模拟课堂,点点头又摇头,“学了,看了,还没真正上手打过仗,不好说。我全力试试。”
杨柊很警惕地问:“您要带兵打仗?不是说不立危墙么?您固执的话,臣可要告状啦!”
“王将军病了,在咸阳修养。恒、杨二位将军回咸阳述职过年,在他们来邺之前,扈辄会发兵打我。”嬴秧沉着地说出分析,“黄城的变化,他岂不知道?日复一日的,他越来越怕我,肯定想趁名将不在的时候欺负我南村群童小无力,唉!”
南村群童是啥?
冯扶和杨柊茫然。
“您不害怕?”冯扶很意外,她脸上居然闪过跃跃欲试的兴奋神色。
嬴秧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说:“从我接掌邺郡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身临新城,岂能没有作战准备?”
打仗,是一场谁更有钱、谁的装备更足、谁的领导更聪明、谁的小兵更有士气的竞赛。
嬴秧背后的秦国实力过硬,她自己又是搞粮搞钱的一把好手,治理邺郡一年,她攒下的粮食比前任在时三年积蓄还多,这一年她辖下流通的布匹数量超过十万,辖下各县武库储存达到五百件甲衣、三百弩、二百弓、四百戟矛、五万箭支,郡城武库内存着来自后方调来的、新制作的甲衣两万、弩五千、弓二千、二十万箭支。
足够全副武装两万个人形兵器,嬴秧扪心自问,她能把这样的金装战队带输,她有脸有底气问鼎天下?
她不可能输!
她必须赢!
她必须用一场胜利在军中立威!
不仅她作此想,辅佐她、效忠她、依附她的那些男臣女臣也盼着她打胜仗。
羌瘣和成叔武各自分管外内军事,羌瘣派出一批批斥候查探平阳情况,成叔武负责调兵巡逻守卫郡城、联络五县。
郦食其听着听着,偶尔说两句切中利害的话,渐渐被羌瘣和成叔武认可,拥有“军队谋士”地位,被两个武将尊重。
进入战备状态后,嬴秧有意识在臣属间加强自己的权威,听得更多,只在关键时刻说关键的话。
“城墙不要只用关中老兵,”嬴秧道,“也要征发上过城墙的邺人,这里是他们的家乡。”
羌瘣不太赞同,“大秦治邺才一年,恐怕邺人拥有兵器甲胄后,行反叛之事。”
成叔武说:“咱们这次是跟赵人打,邺人不会帮赵军的。”
郦食其摸了摸新长出来的小胡子,不满道:“羌司马和成郡尉这话叫邺人听见了,要委屈寒心呢!魏赵统治邺县时是什么光景?君侯治下,又如何?邺人又不是傻子!”
羌瘣却道:“小民能如何?任人鱼肉罢了!我不放心的是郡里的豪强,他们阴怀恨意啊!”
闻言,嬴秧似笑非笑地看了羌瘣一眼,身强体壮的凶悍参军心虚地垂下眼睛。
羌瘣这话是发自内心的担心,他的想法也并非空穴来风——渭阳君爱施仁政,却不是一味宽纵吏民的软弱性子,相反,她可爱管人了,本地豪强欺男霸女要受她惩治,外来将士若敢触犯律法,抢掠金银男女,仗势凌人,也要被她吊起来当教育材料。
她对待普通士兵小民的作法是把他们喂得饱饱的、让他们穿得暖暖的,对待基层官吏,逢年过节赏赐米面粮油、布匹金钱,对待中高层级的官吏,她许以提拔、推举、夸赞、指引,还会经常赏在她看来有功劳苦劳的官吏一些好丝帛衣服、金银玉器、新奇物件乃至救命丹药。
官吏军官们遇上经常巡逻的她,被发现、被问出家中有难处,她一定想办法为他们解决,而且是想办法制度化、规模化解决问题。比如她在知道一些小吏、基层军官的家人常年卧病在床,难以负担药费后,立马下令收集有此情况的家庭住址,把医院众医工分区摊派去各家上门诊治,只要能治,医药费由她出借,不要利息,小吏事后可以还钱,也可以用功劳证明销账。
似羌瘣这等比较信奉弱肉强食,没被道德恩惠感化的人当然有,但他们有什么办法呢?
筑造他们权力堡垒的中低层官僚、军吏很把渭阳君的命令当回事,他们的权柄、威严也就被渭阳君侵蚀了,他们想活着享受荣华富贵,就必须乖乖待在渭阳君划的圈里,接收渭阳君时不时赐下的好东西来填充欲壑。
羌瘣自诩忠心,都免不了偷偷抱怨渭阳君管得严管得多,他以己度人,觉得邺地的豪强们肯定不会像他一样只抱怨地做事,这邺地豪强一定会因此对渭阳君怀恨在心!
出身魏国,因此被邺地豪强亲近讨好的郦食其说了几家姓名,表示他们是不大安稳的因素,至于其余豪强家族么——
“君侯不吝于提拔邺地豪强子弟做官读书,他们希望君侯嬴。”
嬴秧镇定地点点头,让各人延续之前的分工。
片刻后,三人推出室内,撞见身穿黑色官服、配龟钮铜印的黄城县县令来汇报工作。
双方互相见礼后,黄城县令低头钻入门帘。
“李娘、李黄城,”羌瘣磕巴了一下,“越来越有气势了哈。”
成叔武掩饰不住欣赏地说:“李黄城指挥县卒打退了三次赵军袭扰呢!黄城县内的盗匪也被她一一抓出,在舂米坊、舂麻坊、舂药坊、纺线坊做活的老弱妇孺可以安心工作养家,多好啊!”
羌瘣诡异地看了成叔武一眼,他啥时候这么喜欢李娘子了?老成之前不是觉得女孩子不用这么辛苦吗?
成叔武嘿嘿一笑:“我女儿开春就到邺郡了,我打算让她考芝麻书院。”
他之前觉得渭阳君是例外,其余女人顶多像刀人、肥啬夫似的,当个一二百石的小吏。他爵至大夫,从前六百石、如今比二千石,他女儿就算继承不了爵位,也能继承家里的田地房产、铺子奴隶,躺在她老子挣来的百万家业上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
他的独生女没必要像穷苦人家的女儿一样风吹日晒、夙夜轮值,谁上班不是为了钱啊?有钱谁还苦哈哈地上班?
没必要没必要!
什么?李家的年轻娘子当上了县令!?
成叔武瞳孔地震,成叔武连夜写信。
他女儿要是有当县令的机会,那说不定就有机会承袭他的爵位、招个赘婿、生下姓成的孩子,延续他的祭祀!
他要有“后”了!
从那一天起,成叔武就很关注李彤的一举一动,更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管理邺郡兵卒、城池安全、粮饷寒衣,热切地希望主君能拿下平阳之战的胜利。
成叔武的兢兢业业让赵军很难受,邺郡很邪门啊!怎么这么难贿赂渗透啊?
没法买通守将、城门舍人、谒者、门者,不是熟悉的面孔靠近郡守府、邺县县衙、粮仓武库医院学校等重要的地方,很快就被揪出来!
更离谱的是,操着赵国口音的人居然会被邺人投以怀疑的视线,买东西都要多被收钱!
赵军斥候为了潜伏,选择忍气吞声,不料那个多收钱的商贩反倒嚷嚷出来,说正常商人不可能接受因为口音被故意多收钱,他肯定是赵国的间谍!
这名斥候被确认身份后,商贩得到嘉奖,邺郡市场愈发热衷盯梢赵音商人,有真的,也有误会,到了后来,误会事件越来越多。
嬴秧干脆下令邺郡暂停对赵国商人出口物品。
赵国商人们大惊,各显神通求人托关系,来到嬴秧面前说尽好话,哭诉若是完不成订单,自己就要破产了云云。
嬴秧皱着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最终,在赵国商人们卑微的哭求下,她也只松口同意红糖的出口。
纸张、书籍、油纸伞、酱油等可能被用于战争的物资,赵国商人就别想买了。
至于农具、纺车等能大幅提升生产力的工具,则属于管制品,禁止市场贩卖。
冬日至初春的三个月里,邺郡郡守下令,轮番抽调各县兵卒、屯田士伍,入她军营帐下接受训练,使军容齐整,令行禁止。
操练的三个月里,士卒丰衣足食,每月有大比武和大合唱活动,鼓励士卒娴熟武艺,娱乐身心,团结友爱。
中高级将领另有围读兵书的学习任务,嬴秧单独私聊时,一点点挖出他们带兵打仗的个人经验。
与此同时,平阳众也在操练士卒,搓制绳索,锻造甲胄、刀枪剑戟、弓弩箭支等。
双方都在为春天的战争做准备,只不过邺郡一方不紧不慢,姿态悠闲,人们在街头里巷正常行走生活,平阳一方枕戈待旦,神经紧绷,道路上的人行色匆匆,冷漠而警惕。
二月初,大将恒齮、杨端和领秦王命,从咸阳出发,准备东征。
嬴秧开始给平阳城放风筝。
作者有话说:
惨遭生理期突袭……明天再战!
第303章 忙趁西风放纸鸢 离间与约战
起初只有平阳城守军注意到西北方向升起的纸鸢, 城墙上生出骚动——纸鸢是墨子发明出来的物件,要用到上好的木材、考验制作者的手工技术,因此上流阶层晓得它, 许多出身平民的的士兵不知道、认不出纸鸢, 以为它们是秦国渭阳君施了法术的神奇木鸟,有了不得的咒术功能。
开春后日日上城墙巡逻的扈辄望着远处五彩斑斓的纸鸢,五味陈杂。
那个比他小三十年多岁的女童尚未露面,仅是在开春时节像个普通孩子一般玩闹,就能引得她的敌人战战兢兢。
何等可怕!
这样的神异之子,为何偏偏降生于暴秦呢?
扈辄穿着盔甲,握紧木策, 嘴里散发出阵阵苦涩。
双腿夹了夹马腹,扈辄驱策战马在城墙上小跑起来,他用沉默坚毅的声音巡视士兵,他的副将、军官大声安抚普通士兵,告诉他们, 西北升起的东西不是秦国的护法神鸟, 那是用来玩乐的纸鸢。
副将很大声地嘲笑秦人的昏庸, 贬低那位渭阳君、邺郡郡守,说秦王疯了才会重用一个小女孩,说秦国要完蛋了, 这场仗肯定是平阳胜利, 平阳打败暴秦之后, 秦国一时半会儿是缓不过气了, 如当年长平故事!
城墙上的士气渐渐回归稳定,扈辄提起的心落到实处,他短暂地轻松几息, 很快,巨大的压力洪流再度席卷他的身心。
春天了,不知道秦国什么时候会发动进攻,这三个月,秦军一直在调动、操练,不过秦国大将还没归位,近期可能不会打起来,但也说不准,秦国大将可能轻骑简从,比预定的日期更早抵达邺郡,打平阳一个措手不及……
扈辄渐渐陷入思考,忽然,有惊呼声陆陆续续响起,城墙上再一次发生骚动。
“将军!那些纸鸢在朝咱们飞过来!”副将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慌乱。
不怪副将失了沉稳,渭阳君的名声在山东六国越来越响了,上至达官贵人,下至黎叔小民,隔一段时间就能听说她搞出一点事情,说她得了神农、黄帝的真传,说她深受后土和雨神厚爱,总之她在传说中就不是个人,她是仙童、是大巫、是妖女,她要是诅咒谁,一定能成功!
一大片彩色纸鸢不合常理地发出清越呼啸的笛子声,飞过平阳城墙,飞过平阳市场、大户街坊、小民里巷,坠落到屋顶、路上、井边、田里……
扈辄等守将守军心跳如鼓,他们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高飞的纸鸢,还有士兵握着长戢的手在发抖、嘴里念念有词,腿一点点弯下来,一个人跪了,两个人跪了。
扈辄猛地回神,抽出长剑,杀了两个跪下的士兵,血溅在他脸上,瘦了许多的高大将军怒吼道:“向秦鸢下跪者斩!”
“向秦鸢下跪者斩!”副将、亲兵带动其余人高喊。
扈辄下令城墙上众人打起精神,纸鸢说不定就是秦军发动进攻的信号。
他又召来心腹,命令他们派出志向坚定、在平阳有恒产、最好是平阳本地人的忠贞之士,去各处搜罗秦国妖女制作的纸鸢,告诉民众,千万千万不能好奇它、看它,它上面附着鬼呢!赶紧烧了它!
平阳守军的行动已经晚了,已经有人循着笛声一路奔跑,捡起纸鸢,好奇地围观这件新奇物件。
“吔?这木鸟是用彩帛做的啊?!好精贵的东西!谁家贵人的?你们快把木鸟放下,待会贵人家仆看见了,要找你们麻烦!这么大的木鸟,用的肯定是好木材,还有这么大一片彩帛,要是弄坏,把你卖了都不够赔的!”
“上面写了字,还有手印呢,这木鸟是契券吗?”
邻里有认字的人禁不住好奇,走出家门,离近了看,见是修长简化的赵国文字,放心地念出声:“黄城县小黄乡黄泽里人书与平阳家人:吾儿吾媳于平阳安否?吾携二孙居于老屋,尔千万平安归家。”
那名士人下意识看了眼左边,没有文字落款,只有上面一个大手印和下面两个小手印。
“夫君于平阳尚安否?妾于冬至后一旬生下一男,妾盼夫、子盼父归家,千万平安!”
士人疑惑地说道:“黄城县不是遭了秦国兵灾,青壮跑过来避难么?怎么还有老人孩子孕妇活着写纸鸢?而且是彩色丝帛,不对,这是渭阳纸做的纸鸢!”他摸出不对,立刻像烫到手一般丢下纸鸢。
“这是秦国放来扰乱民心的!速毁之!毁之!”
忽然,有人冲了出来,扑在彩色纸鸢和士人面前,磕头哀求道:“君子!求君子帮我念一念吧!我就是黄城县小黄乡黄泽里的!我阿母被打死了!老父带着孩子们躲起来,求您帮我看一看,这纸鸢上有没有我家人的消息啊?我和妻子日日思念父亲孩儿,实在放心不下啊!”
士人咬牙撇过头,不去看他。
那名男人的妻子哭着冲出来,与丈夫跪在一起,求四周识字的君子帮忙看一看、念一念“家书”。
“家翁名留,是好里长啊!在家乡从不为难人,很照顾邻里的!他眼睁睁看着结发三十年的家姑被打死呀!”妇人哭得喘不上气,“我女儿叫阿绩,男儿叫麻,女儿九岁!男儿七岁!叔叔家的女儿叫阿雁,才五岁呐!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把孩子带走!阿绩!阿麻!阿雁你们还活着吗?阿母好想你啊!平时出门打水,我们都不让她们离太远的!为什么不让我们把父亲、孩子带来平阳啊?!”
“君子,我们保证不乱说话!求您给我们找一找,念一念吧!”
士人擦了擦眼睛,哑着嗓子一句一句念。
“……吾携三孙安居,衣食无忧,唯愿平阳亲友安然归家。”
那对夫妻流着泪向士人磕头,在有些料峭的春风中相携隐入陋巷。
人离乡贱,他们在老家时是里长的家人,算不上大富大贵,冬日是不用担心寒衣的,没入平阳后,日日需要为军营劳作,衣食却越来越短素,活到今天已经是他们的运气。
“良人,咱们要努力活下去,回家乡去!阿父和孩子们等着我们呢!我们不能死在平阳!”
“咱们的命,哪里是自己说了算呢?”丈夫苦笑着低声说道,“阿父和孩子们在渭阳君治理下过得好,我已经死而无憾了。”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冷冷说:“良人说得有理,平阳将军们要是赢了,家里的老人孩子可能还活不了!”
夫妻俩安静下来,他们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好在留在黄城的家人能够继续活下来,希望他们如纸鸢上写的那样,过得衣食无忧。
类似的情景在平阳各处发生,平阳守军、有见识的大户小民都知道,平阳城的人心,起了大变故。
黄城人放家书纸鸢过来,影响的只有两万黄城人么?
宜安、武城的人听说之后,难道不生出想家的愁肠?
他们听说渭阳君爱民如子,连无用的老弱妇孺也尽心善待,心里难道没有别样的想法?
就连平阳人听了,都不免嘀咕两声呢!
嘀咕归嘀咕,赵人和秦人是老仇雠了,没谁因为一些纸鸢而真的想着投秦。
谁敢把自己的性命放在有血仇的秦人上赌?
还得是平阳胜利才行!
扈辄费了大力气搜索、清理这些纸鸢,安抚浮躁的民心,帮一些软弱的大户小民回忆从前秦人干过的事,提醒渭阳君是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她善于治生,但她不是那种能狠狠勒住马头的将军,她的暗示和承诺,谁信谁傻!
秦王派来统领大军的可是素有凶豹之称的恒齮!
谁信一个小女孩能制服凶豹?
这种军事上的恐怖震慑不是放几天纸鸢就能消除的。
不过……渭阳君名义上是最高身份者,在恒齮领命抵达之前,渭阳君有权调动邺郡的所有兵马。
有军官在会议上提出诱敌消耗的计谋:趁恒齮还没来,平阳派人重金贿赂渭阳君的心腹,让他们鼓动渭阳君争功,主动出城攻打平阳。
她只是一个小女孩!她麾下的羌人司马有一点点名气,但那就是一个司马而已,领几千人打仗没问题,统领万人?他要是有这个本事,也不会是个司马参军了!邺郡郡尉的将兵能力同样如此。
去邺郡打探的斥候、商人、游士传来的消息实在太可怕了:邺郡居然存有足以全副武装两万士兵的甲胄武器!
要知道,平阳名义上也有两万士卒,可他们只有六千多副甲衣啊!他们倒是有三千弓,可箭支只有七万支!
更不要说钱粮储存、后续支援等情况了,对比太惨烈,扈辄等人越算越惊心。
必须想办法消耗敌军实力、打击敌军士气才行。
扈辄灵机一动,说道:“邺郡的纸鸢还有剩下么?”
“大的拆了做东西,还剩些小的。”
“叫一些纹饰写檄文,把战术粘在纸鸢上,送入邺城,回敬回敬渭阳君!”
扈辄喃喃道:“少年天才,最经不得激!”
听说你很博学多才啊,渭阳君。
那么,你敢来和我进行一场战争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4章 速通平阳(上) 一更
“君侯, 扈辄入壳矣。”郦食其笑着拱手。
嬴秧:“升帐!”
邺郡东城郊外布满帐篷,边缘修有高高的箭塔,外圈围有满是尖刺的的鹿角拒马。
羌瘣、成叔武等大小军官齐聚最大的帐篷中, 听主将号令。
“扈辄与我约战, 两日后会猎平野。我同意了,我说我只带三千兵马,请他让让我,也只带三千兵马。”嬴秧忍耐着逐渐加快的心跳,露出有点调皮的笑容,“希望他遵守承诺。”
帐篷里的军官配合的笑了两声。
嬴秧又道:“纸鸢照放不误,直到打下平阳城。”
李彤拱手:“唯!”
“扈辄以为我年幼无知, 不通兵法,骄狂自大,很想在恒将军到来之前磋磨大秦锐气。平野广袤,除了几处小丘以外,附近无有山坡、密林、峡谷等地势。”
嬴秧最近几个月把邺郡附近跑了个遍, 回来便开始搭积木, 那些山、水、坡、谷、林用榫卯木片搭出形状, 涂上相应的色彩,做了个乐高版的战争沙盘。
对地形地理掌握清晰是成为名将的必备素质之一,她在准备战争期间展露的才能让武将们多了信心, 决定试着相信她一把。
嬴秧伸出指挥棒, 敲了敲一个迷你版的金字塔, “此处是平野会猎附近的一个小山坡, 起伏不大,我试过,可以藏五十人。”她又敲敲不远处的三个迷你金字塔。
“成郡尉, 你带二百骑兵藏于四丘后,等我号令。”
“唯!”
嬴秧敲敲蓝色的木板和绿树木柱,“此处为平阳泽,适合藏人,扈辄可能藏一千余兵马于密林中,静候时机偷袭我军。雀百将,你带一百人侦察此林。”
“唯!”
“这场战争不会很复杂。”嬴秧最后敲敲代表绿色田野的一大片空地,“扈辄顶多藏点儿人,想以多打少,做不出多么复杂的计策。羌司马领二千兵马在前,余下一千老兵护卫我,足够了。”
羌瘣还关心一点:“两日后天气如何?会不会下雨?”
嬴秧淡定道:“大晴天。”
众将闻言,纷纷露出信任轻松的笑容。
“天时在手,灭三千赵人轻轻松松!”
嬴秧不得不强调了一番军功爵改革后的计算方式,“夺旗斩将、俘虏敌军亦可算功。”
众将连忙应诺。
次日,五千秦卒于邺郡开拔,带着一万余民夫,在平阳城外十五里安营扎寨。
两日后,约定的时辰将近,秦军穿好甲衣,列队等候敌人到来。
太阳渐渐升起,穿着甲衣的士兵开始觉得有点热了,他们茫然地左看右看,小声嘀咕,不是说今天和平阳守军约战于野吗?
咋没赵军来呢?
赵人怕了?
没有士兵抱怨主君被骗,他们都说:“赵人胆小,不守信义!说好的和渭阳君会战呢?和小女君打,他们都不敢来呐?”
在高台上眺望的嬴秧耐心做了个手势,示意羌瘣派嗓门大、勇气足的士兵骑马去平阳城下叫骂。
时人重信义气节,以扈辄的性别、年龄和战场资历,他同嬴秧约战却龟缩不出,受到士气打击的绝不是秦军,而是推崇侠义豪杰的赵军。
“失策了。”嬴秧嘟哝道。
羌瘣低声道:“君侯?”
“我军阵容太齐整,士兵穿的甲太新亮,扈辄看了,居然不敢轻易打开城门,派出兵马。”
这时,去密林侦查的阿雀回来了,说林中确实藏有一支兵马,约有千人。
羌瘣在心里咋舌,居然都被渭阳君料中了!
“都尉,接下来怎么办?”羌瘣不自觉换了个称呼。
嬴秧微微一愣,而后指示道:“派人射箭下战书,士卒合唱羞辱扈辄。唱词么……”
郦食其极快地编好唱词:“老扈辄,怯女娃!十一岁,也惧怕!邺城逃,平阳缩!无胆鼠,枉为将!”
周围的武人嘶了一声,这话被敌人唱出来,哪个守将忍得住!
秦军接到唱词,快乐地冲着平阳一边射箭传战书,一边嚷嚷:“老扈辄,怯女娃!十一岁,也惧怕!邺城逃,平阳缩!无胆鼠,枉为将!”
平阳城墙上,扈辄等人咬紧牙关,目眦欲裂。
“小小妖女,安敢辱我!”扈辄恨得锤墙,“击鼓传令!开城门!战!”
咚咚咚!咚咚咚!
嬴秧眼神一利,“来了!众将归位!前军迎敌,左右翼军保持警惕!”
“唯!”
穿着崭新棕色札甲的秦军与颜色不一、新旧程度不一的赵军先对射,城墙上的赵军一并射箭。
双方各有人倒下。
第二回合开始,双方开始往前冲,握着戢、矛、枪等长武器开始杀人。
郦食其眯着眼睛望了一会儿,很高兴地说:“我方兵器甲胄优良,操练娴熟,一人可挡赵军三人。”
棕色的人流阵线越来越往前,出城赵军的阵线被冲得七零八落。
嬴秧警醒道:“让他们回来!别冲过头了!保持阵势!”
金鼓声响起,羌瘣身边的旗兵一遍遍打出旗语,五百主、传二五百主、百将闻听金鼓声,看向羌司马处的旗语确认,一边吼一边打旗语,喝令士卒停下。
警觉的老兵拉着同伍,慢慢往后退。
有新兵热血上头,没听见号令,仍往前冲,被军法官一箭射倒。
新兵的同伍可能是他的同乡乃至血亲,见状悲愤大喊。
还活着的伍长、什长严厉地让他听从军令,不要连累同伍和家乡的亲人。
“呜——”
低沉的号角声突然传出,许多着甲的人从附近的密林钻出来,呼喊着朝秦军砍来。
若不是及时收住阵线,靠前的秦军就要遭受三面夹击了。
扈辄懊恼地锤了下城墙,“她身边有良将辅佐!反应得好快!”
短暂的懊恼了一瞬,扈辄冷静地下了一道冷酷的命令:“前军和密林军断后,打开城门,让后面的二千士兵回来。”
他已经意识到己方没法占到幼年敌将的便宜,必须及时止损。
“赵军防线开始收缩了。”嬴秧忽然道,“他们要弃前军,保中军和后军。时候到了,叫成叔武出来!”
秦军营中传来急促的鼓点和号角。
藏在四个小丘阴面的骑士们浑身一震,纷纷踩着新制的马镫飞身上马。
马儿轻巧地踢踏几步,便登上丘顶,骑士们挥舞木策,抽了下马屁股,马儿吃痛地咴鸣,往小丘下冲。
扈辄失声大喊:“哪里来的骑兵?!”
在平原地带,骑兵对步兵的优势是绝对的。即使只有二百名轻骑兵出场,即使赵军一方有三千多人,这场战争的胜败也已经定下基调。
骑兵轻易地收割赵军步兵的性命,像牧羊的猎犬一般,冲散赵军的阵型,驱赶吓破胆的赵军走入秦军的包围圈。
“缴械不杀!缴械不杀!”
“不杀降!不屠城!”
秦卒遵照上峰的命令大喊。
有走投无路的士兵哆嗦着扔下武器,举起双手。
屠睢严厉地让赵卒继续卸甲,脱掉外衣,展示自己并无武器的样子。
方才热血运动过一阵子,即使脱得只剩下单衣,赵卒也不感到寒冷,唯一要克服的是羞耻和羞愧。
有人忍耐着,只为求一丝可能的生路,有人拒不受辱、憎恨秦国,浴血奋战到最后一刻。
嬴秧手握成拳头,抵住鼻子,深深皱眉,隔一会儿拿开拳头,呼吸两口空气。渐渐的,即使她有极为灵敏的鼻子,也习惯了战场的血腥味和人死前失禁的臭味。
平阳城开了一扇城门,赵国后军和中军争先恐后地往城里钻。
嬴秧没有下达趁乱追击的命令,她要求己方专心应对走不脱的赵军。
秦军开始收拾战场,一边寻找己方的伤员,一边给地上的赵军补刀,一边搜刮战利品,军法官清点人头、旗帜、俘虏数量和身份,核算军功。
穿着棕色麻袍的军医学徒扛着担架在营口等着,哪个方向竖起代表需要治疗的绿色小旗,担架小分队便跑过去抬人。
通过无利刃检验的俘虏被勒令穿上外袍,绑起来一批批送到专门给他们建的营帐里。
一些投降的赵国军官被押送至嬴秧面前。
捆缚双手的赵国军官们偷偷瞄了她一眼,不敢相信自己、同袍、扈将军竟然败在一个小女孩手里。
她身边一定有绝世良将辅佐!一定是这样!
人高马大的羌瘣三步并作两步跑跳上高台,“都尉!君侯!咱们胜了!”
他粗粝的嗓子像加了糖一样,带着异样的甜感。
高台上的人微妙地顿了一下。
嬴秧问起战果。
羌瘣美滋滋地说:“咱们死的人估计不满百,赵军死伤和俘虏数超过两千!大胜!嘿嘿!”
嬴秧露出一点真实的兴奋和快乐,“好!杀猪宰羊,犒赏全军!”
“至于俘虏……秦赵同根生,吾不愿残杀同姓,饿他们两顿,晚上咱们吃肉,给他们一碗粥。明日起,令他们劳作,饮食依秦律减一等。有生病的,单独一营,派医工带学徒诊治。”
羌瘣脸有点垮了,“还要给他们治病啊?”
赵国军官们疑心这对君臣在演戏邀买人心,他们垂着头,彼此使了个眼色。
“军官单独关押,不许接触赵卒。”
“唯。”
赵国军官们:“……”
不是?这支军队的统帅真是渭阳君啊?
他们真的败在一个小女孩手里啊?
他们一脸魔幻地滚入俘虏营,饥肠辘辘地闻着秦军营地里的油脂香味,心里很不是滋味。
秦国真有钱啊,打仗第一天就吃这么好!
还没打下平阳城呢!就开始吃肉啦?
打仗还生活得这么奢侈无度,秦人一定赢不了!
被俘虏的赵卒心中愤愤。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邺郡后方运来的大型攻城器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5章 速通平阳(下) (二更)参
当渭阳君站在熟悉又陌生的抛石机旁边时, 介绍这是她秘密研制的旋风抛石机时,众人微微感到错乱。
“啥时候做的?我咋不知道?司马,您听说过吗?”
“旋风抛石机?啥意思?它能刮风?”
羌瘣等武将围着它左左右右地转、上上下下地看。
章邯小跑过来, “君侯, 旋风抛石机检查完毕!”
嬴秧道:“先除望楼,再毁巢车。”
“唯!”
章邯行了一礼,回去和屠睢、一名女娘碰头说了几句话。
那名女娘接过章邯的小旗,指挥抛石机周围的人调整机身位置和砲梢角度。
过了一会儿,女娘站远了,两只手在空中比比划划。
羌瘣恃宠而骄,小声问道:“君侯, 这位女祝是在施展法术么?”
“司马待会就知道了。”嬴秧让他注意看。
那名女娘放下手,掏出小旗子,“放!”
章邯和屠睢各领五十人,口中喊一二三,呼喝着用力下拉砲索。
砲轴转动, 长而结识的砲梢高高翘起, 巨石脱离皮革做的兜窝, 在空出飞出漂亮的抛物线。
附近的武将士卒、远方被俘虏的赵卒注意到空中的黑点,愣愣地看着这个黑点砸在平阳城的望楼上。
砰——!
巨石精准地命中了平阳城墙望楼,将其拦腰撞成两截, 望楼顶端的板厢坠落。
俘虏赵卒和平阳赵军将士的心也在往下坠。
砲兵队伍高兴地跳了起来, “哈哈!我们立功啦!”
秦军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被俘虏的赵卒沉默而哀伤地听着。
嬴秧笑着冲他们做了个手势, 示意继续。
炮兵队伍快乐地朝她行了个礼,投入到新一轮的角度调整、巨石上兜工作。
“放!”
女娘挥下旗子,平阳又一座望楼倒下了。
四座精心修建的望楼, 两辆废了大力气铸造的巢车,所有大型观察器械片刻之间就被秦军的砲弹砸毁,扈辄的心在滴血,不仅心痛人力物力,他还因为恐惧、紧张而眼前一阵阵发黑。
副将和亲兵扶住扈辄,不让主将倒下。
“将军!”他们的声音带了点颤抖,“将军是平阳的主心骨啊!大王等着您的好消息呢!”
他们说:“扈将军!您千万带领儿郎们撑住啊!”
他们说:“石砲笨重,费时费力费钱,秦人一定没有更多砲了!”
他们说:“撑过这一阵!平阳城还在!咱们的城墙有五丈高!底宽四丈,上宽二丈!咱们的城墙高厚着呢!小小石砲能奈我何!”
赵军提心吊胆地等了一会儿,秦军长久未有动静,赵军将士皆慢慢将心放回肚子里。
他们互相鼓励、自我鼓励地嘲笑秦军就会弄些把戏,不敢真刀真枪地拼杀,不敢真的来攻城。
扈辄自己都讨厌自己现在的行径,与小人何异?
可这是必须的!
他身为主将,必须表现得自信满满,士兵愿意盲从一个自傲的将军,绝不愿意跟着一个被吓破胆的将军!
扈辄几乎在心里哀求对手派人来攻城了,他快疯掉了!
第一日,秦军以极小的伤亡换得大胜,俘虏两千余赵卒。
平阳上层大为震惊,对他产生质疑,扈辄看得出来,有些人已经生出了软弱的心思,但这里是赵国经营百年的平阳,即使有一些软骨头生出降意,大部分赵人是不愿屈服于暴秦的。
那两千士卒被留在城外,有些军官的家人想赎他们回来,求扈辄通融,打开城门,被拒绝后,他们哀哀哭泣,扈辄居然脱口而出说:“渭阳君手下的秦军不杀俘,我亲眼看着他们活着走入军营。”
话一出口,扈辄就后悔了,除了那些被俘军官的家人,其余听到这话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
作为守城将军,他顶好是大肆渲染敌人的恐怖,如此才能充分团结城内心怀各异的大户小民们,力争胜利。
可他露怯了。
那之后,扈辄一直后悔自己说了那一句话。
他希望自己有机会抹除那句话导致的后悔。
扈辄哑着嗓子下令,将城门打开一些缝隙,派出不怕死的士卒去叫骂请战,务必鼓动秦军用云梯、撞车、火车和众多将士的性命来攻城。
别扔你那破砲了!
“别管他们。”嬴秧眼皮都没抬,“让他们骂。”
“剩下三台抛石机到位了?多梢和砲索检查好了吗?”
章邯、屠睢、李褒、李彤复命说准备好了,负责计算射击角度的利、王、李、范四人也说好了。
嬴秧就说:“开始攻城。”
羌瘣等武将搓搓手,准备接令。
嬴秧撇了他一眼,说:“还没到你们上的时候。且先看着。”
她已经在军中积攒了战争的威望,武将们便拿对主将的态度来对她,乖乖看着抛石机或平阳城墙。
四台抛石机分散布置,许多民夫嘿呦嘿呦地用滑杆将巨石一个个抬到皮窝里。
羌瘣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旋即,慢了一拍的脑子意识到抛石机末梢装了不止一个皮窝、不止一颗巨石,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君侯?!”
嬴秧没理他,专注地看着远方。
伴随着清脆的“放”和绳索拉动的吱呀声,一颗又一颗巨石在空中滑翔,砸向平阳城墙上的垛口。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十二个巨石从天而降,顷刻间砸碎作为守军掩体的垛口、城墙的一角和附近的赵卒。
城墙上的赵军吓傻了。
那么大一颗石头、那么多巨大的石头突然就飞过来了,大多数人吓得汗毛倒竖,浑身僵直,反应不过来。
扈辄躺在地上,茫然地望着天空,无力地推了推巨石,口溢鲜血。
他能听到亲兵的呼喊,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了,他的下半身与副将一起被砸入平阳城,零落成泥。
这是什么砲机?
为什么不仅可以随意调整方向角度,还能同时抛出多个巨石?
为什么可以抛出这么大、这么重的石砲?
一般的抛石机移动费时费力,只能抛射一二十斤的石头,无法调整角度啊。
这样神利的攻城器械,是秦墨改造的吗?
还是功劳又要归属渭阳君呢?
她实在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扈辄带着绝望死去了。
为什么……偏偏砸中他这个主将呢?
【叮!恭喜您获得‘砲轰守将,速通平阳’成就,获得……】
嬴秧猛地从刚坐下的小马扎上跳起来。
“羌司马!!”
因为激动,她破音了。
“臣在!”羌瘣紧张地把脑壳从抛石机上扭回来。
“失去主将的平阳,你会打吗?”
羌瘣和周围的武将、谋士愣住了。
郦食其呼吸急促地闪现到主君身前,“君侯,此言何解啊?”
嬴秧定定神,指着平阳城墙道:“十二颗石砲砸了一轮,不过砸毁平阳城墙几十个垛口,平阳城墙长五丈,有上千个垛口呢!其他方位的士卒不听调令守城,为什么全部跑到垛口已经消失的墙段处聚集?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隔着几十米,许多人只能看见城墙上乌泱泱的人。
受嬴秧语言的暗示影响,众人越看越觉得平阳城确实是死了主将!
众武将兴奋地请战。
天上掉下来的战功啊!
嬴秧倏地冷静下来,要求道:“攻城可以,不许杀降,不许屠民,不许趁机烧杀抢掠财物、欺凌男女。”
“你们不用担心军功和犒赏。”嬴秧温柔地说,“此战,我不分军功,不要财物,都给你们。”
“我只要平阳和其他县愿意民众能安然归家,为我春耕地、夏疏浚、秋丰收、冬藏室。”
嬴秧挨个盯着武将们看,“你们怎么说?”
羌瘣犹豫了一下,大胆道:“您,此话当真?”
“改良抛石机、砸死主将的功劳归砲兵团,至于夺旗、平定叛军的功劳,前军三,骑兵三,余下的看你们抚民表现。”
众武将中,有人觉得白捡功劳是好事,面上一喜,有人觉得这项约束过大,换来的利益不足以相抵。
但他们都急着奔向平阳验证扈辄死亡的真假,争抢功劳,加上嬴秧主导的两件战事都建立了极大的战果,威望正盛,他们不敢公然与主将唱反调,纷纷低头应是。
嬴秧将这些人的表情收入眼底,含笑道:“去吧。祝二三子,武运昌隆。”
指挥爬云梯、占领城墙这些事儿就由老资历的武将军官去做,她只要等着验收结果就行了。
她顺手把章邯、屠睢、李褒、李彤等人塞入攻城队伍,让羌瘣带带他们。
同时失去主将和副将的平阳城已经乱成一团,无法形成大规模的抵抗军团,只有小规模的守军反抗。
四刻钟后,前线传来战报,说平阳守将扈辄确认已经死了。
嬴秧沉稳地点点头,“事后为扈将军收殓尸身,不要为难扈家人。”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克制地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好好歹歹的,她也算是有正经军功的人了。
改良监制出超出这个时代技术水平千年的抛石机,在火炮出现前的绝对攻城利器……
她就有了参与灭国首都之战的资本!
至少,至少,要拿下灭一国的军功。
作者有话说:
战国时期的抛石机比较原始,直到三国时期曹老板打袁绍,史书才正式出现抛石机参战。秧宝监制的这款抛石机属于封建时代科技水平拉满了
好困哦,晚安
第306章 论功行赏 破例
平阳大捷飞快传遍天下。
赵国, 邯郸城。
忠贞忧国的废太子赵嘉急忙吩咐家人赶车,“我要求见大王!面陈此事!邯郸危矣!”
与此同时,秦国安置在邯郸的间谍游士狂喜, 大笑天佑大秦。
笑完后, 他们揉了揉脸,急忙带着黄金求见赵国丞相郭开。
收了钱真办事的郭开看着对他满是信赖忧虑的赵王学生,轻描淡写地说:“定是扈家为了掩盖扈辄的失责,才编造出这等鬼神之事,大王当重罚扈家三族,以儆效尤,威慑武将。”
“至于公子嘉所言……臣不敢议论天家事, 臣斗胆请大王深思,公子嘉得信如何比大王、比臣这个相国还早呢?大王不得不防啊!公子嘉毕竟是先王嫡子……”
赵王立刻皱起眉,下令邯郸不许议论“霹雳车”的怪谈。
赵国忠臣悲愤苦笑。
……
魏国,大梁城。
魏王和文臣武将相对而坐,殿内气氛压抑沉重。
魏王难过地说:“寡人思念叔叔!当今宗室可有肖似信陵君的人才?”
丞相肃然道:“大王不可妄自菲薄啊!暴秦虽强, 有……天纵之才的宗室, 大魏亦有精兵强将, 有坚城利器,有忠臣顺民,一定为大王拼死守卫疆土!”
魏王忧愁地叹了口气, “要不, 咱们献一块地给秦国?给渭阳君?”
求求你们, 别打我咧!
……
楚国, 寿郢城,陷入激烈内斗的楚国上层自顾不暇,没把平阳大捷的消息放在心上, 对于他们来说,秦国的胜利消息是常态。
楚国武将家族默默派出人马,往风暴中心的邺郡而去。
齐国和燕国自有国情在,前者在后胜的诱哄下,继续执行君王后的不战政策,选择明哲保身,燕国地处偏远,燕王顶多觊觎、防备齐国和赵国,无力无暇去管秦国的事。
只要秦国没打到齐国和燕国家门口,两国的王都会捂住耳朵、遮住眼睛,不去想糟糕的事情。
人生苦短,想点开心的,万一秦国打来之前自己就过世了,不用面对亡国危机呢?
韩王就没有这个装聋作哑的福气。
韩国的领土已经被秦国攻掠、蚕食得只剩下一小块地盘,秦国每胜利一次,即使打的不是韩国,韩王君臣也要闭着眼睛哆嗦两下,生怕秦国打兴奋了顺手抽韩国两巴掌。
平阳大捷的消息传来,韩王安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他将两样东西分别送往西边和东边。
“韩王请为臣,卿等有何意见?”
章台宫中,秦王嬴政容光焕发,旁观公卿集议的时候一直在笑。
公卿晓得大王为何心情好,快速将韩王请臣书一笔带过,总之就是不同意,秦国费老大劲打天下不是为了图一个宗主国的名头、图六国叫声大哥听听,强国只为当盟主的时代早就过去啦!
第一个小议题快速通过,轮到今天的重头戏——给拿下平阳的功臣议论封赏。
“攻取平阳,首功当属渭阳君。”甘启蓄了短须,配上沉稳内敛的眼神,将过轻的年龄模糊处理,作为侍奉过渭阳君的旧臣之一,他十分与有荣焉,“当益封食户,赏赐良田美宅、金银珠宝、丝帛僮仆。”
蒙武拍大腿笑道:“渭阳君要是再拿下几个城,就能封侯啦!大秦第一个女侯!光耀动天下啊!”
秦王的笑发生了极为细微的变化,他把女儿的“奏折”传递给三公九卿看。
公卿们读了一遍,不敢置信地与旁边的同僚对视。
“渭阳君何以自谦过甚?”右相隗状不解,“岂有主将不领军功,将功劳犒赏悉数分给士卒的道理?这是不是有些……”
隗状不敢把话说全了,怕给自己引来“离间天家亲情”的黑锅。
但是渭阳君干的这事儿很难说没有别的目的和后果啊,普通武将,不,就算是宗室,就算是大王的亲生儿子,他敢说出、做出如此“大公无私”的举措,都要引来猜忌,招致杀身之祸。
隗状琢磨了一下,发现渭阳君这样做,居然……好像没啥恶劣影响哈!
她掌握的砝码再多,也是个女子,女子没有上桌的权力、没有对抗她英明神武父亲的可能,就算她掌握了一个根本之地和一支军队,她也不可能造反成功。
那没事了,隗状说:“渭阳君行施德政,利于归化六国民众,好!”
人精公卿们意识到秦王父女绝对偷偷把功劳赏赐什么的商量好了,只是拿到集议上走个过场而已。
他们一下就意兴阑珊了,唉,内定,没意思。
“砸死扈辄及副将的砲兵团队,当议何功?”甘启抛出问题。
公卿们瞬间把那点无聊抛在脑后,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来。
斩将是一项大功,个人完成可以封侯拜将的那种,但邺郡砲兵团的情况很特殊啊!
他们就抛了十二颗石头,居然恰好砸死敌军将领!欻的一下有了天大的功劳!
但话又说回来,那颗砸死主将副将的石头是哪台抛石机扔出的?这个能确认吗?
甘启说:“可以确认,四台霹雳车皆有一名陶朱娘子负责计算抛石角度,每台霹雳车分隔相隔一丈远,覆盖范围不同。”
“陶朱娘子?”
奉常卿嬴子嘉解释道:“邺郡书院开了个陶朱学院,主要学数算一道。”
“她们未曾上阵,也要算军功?”
秦王抬手:“若无陶朱娘子心算角度,随机应变,四台霹雳车发挥不了这么大的作用,必须论功。”
“这……毕竟……”
国尉顿缭抚须道:“来日破新郑、邯郸、大梁、寿郢、临淄、蓟城,所用不止四台霹雳车,所需巨石亦不止十二。巨石采集不易啊!陶朱娘子们好比船只掌舵之人,舵手若无功,只负责出力拉绳索的壮士要不要论功?大秦强盛始于赏罚有道啊!”
于是公卿们开始正儿八经地议论抛石机改良监制者、抛石机定放人、砲兵小队队长和普通队员的功劳。
造器和定放谁为首功?
公卿们讨论几句,便定下为前者。
“最少是个大夫。”
“大夫有点低了!有了霹雳车,六国大城再也不惧了!依我看,公大夫也使得!”
“公大夫有点高了吧?相里骜毕竟是一女子,大夫爵已经很高了!”
“她还监制了脚踏纺车呢!论理这也是一桩大功劳,该给她算爵位,却只给了钱。”
嬴政心里撇嘴,脚踏纺车的功劳哪里是没算呢?李家女娘的县令官职哪儿来的?要不是脚踏纺车的功劳太大,任女儿如何在信里撒泼打滚,画的大哭自画像有多无赖,他也不能同意李家女娘当县令啊。反正黄城是不是废县全看女儿操持,就让她的心腹去施为吧!
公卿们还在争执。
“公大夫之爵也太高了!”
少府卿张宾忽然道:“设若赐爵于相里骜之夫呢?公大夫之爵正好!”
秦王先是觉得可以,而后一想自家情况,立刻皱了皱眉。
甘启很有眼色地问张宾:“依少府卿的意思,渭阳君日后若是成婚,也要把爵位转给其夫么?”
张宾本能地说:“这不是应该的吗?”
宗正卿嬴筑很不高兴地说:“什么应该?嬴氏女的爵位关她丈夫屁事啊!”
奉常卿嬴子嘉说话委婉,引经据典:“昔我秦室先祖戎胥轩娶骊山之女,敬骊山女保西垂和睦之功,亦尊其为天子!”
他舅舅死前经常聆听荀子等大儒讲书,这才知道秦国祖先还有这段历史,从此这段历史就被夏家人和嬴氏宗亲常常念叨,如今正好拿来堵傻子的嘴!
嬴政听得微笑点头,就是嘛!
凭啥他给女儿的好东西一结婚就归别人家的男儿享有?
张宾灰溜溜地垂下头。
秦王淡淡道:“羌瘣获有扈辄尸身,晋爵一级,赐为都尉。”
嬴秧给羌瘣报了个“获有敌军主将尸身”的功劳,因此羌瘣可以并入‘斩将’大功进行统筹计算。
“赐相里氏大女子骜公大夫爵(第七级)。”
秦王发话,相里骜的公大夫爵位就这么定了,从此她见县级官员可以不用行礼,每年有350石俸禄,赐900亩田和270步见方的宅基地。
秦王顺手再给相里骜加了个‘工师’(厂长)官职。
在此之前,女子顶多担任‘工丞’(车间主任)。
又一次破例,公卿们人有点麻了,以至于听到砲手范令姜计第二等功,赐不更爵(第四级),免其父的重体力徭役,岁俸200石,赐田400亩和120步见方的宅基地。
砲组组长章邯和屠睢已有军功爵、本身亦是其父之后子,因此将足以兑换公士(第一级)爵位的功劳写入簿册,往后累积,冲向更高的爵位。
其余砲手和运送巨石者付出的是重体力劳动,没有技术含量,赐千钱不等。
又有成叔武等骑兵、前军等步兵俘虏二千赵卒的功劳需要议论,结束时,众公卿疲惫又兴奋。
向来抠门的治粟内史卿田信在今天的会议上少见的从宽处理,惹来同僚的调侃。
田信哼了一声,“平阳这场仗最大的花销就是犒赏,其次是安营扎寨和攻城器械的花费,死伤抚恤、医药报销、粮食布匹等开支是寻常攻城战的百分之一!我要是再挑理,成什么人了?”
“偌大一个平阳,十多万人!活生生的!来年能种出多少粮粟?能缴纳多少布帛?”田信一想到就那个数字,嘴角就放不下去。
公卿们悠悠哉哉地穿鞋下班。
还没走多远,就有一名年青高大的士人请他们止步。
“前线又有捷报传来,恒将军助渭阳君将宜安县、武城县、临滋县平定了,大王请公卿回身继续议功。”
田信扶了扶腰,喃喃道:“真是幸福的烦恼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7章 柿子与路线争执 二合一(青
益封食户的诏书抵达邺郡的那一日白昼, 嬴秧和邺郡十个县的县令、县长坐在一起开大会,会议主题是春耕和安抚新民。
邺、安阳、防陵、滏阳四个县已经开始了春耕,黄城、平阳、临滋、宜安、武城五个县需要先完成人口和土地的登记工作, 嬴秧提拔了四个出身平民但一年便修完弘农院基础课程的军吏为后四县县令, 他们对此感恩戴德,很用心地遵照她的执政风格做事。
第十个县是新建置的一片贫瘠土地,名林虑。此县多为砂质土壤,嬴秧将姬家人放在新县,挑了个能干的姬家男子当县长,命他与姬嬛好生在林虑县种芝麻和新发现的好东西——柿子。
嬴秧拍拍手。
一群宦官提着食盒进来,每个官吏面前放一碟切成小块的金红果实, 鲜艳灿烂的水果表皮挂着一点水珠,真真好看极了。
嬴秧坐在圈椅上,冲新建置的林虑县县啬夫姬嬛和最近因为盼爵而陷入忧虑的羌瘣倾身,笑道:“尝尝。”
“都尝尝。”她笑着环视众人,“尝了再说话。”
众人拱手道谢, 拿起竹签, 插着果块放入口中。
果实入嘴,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
好甜!好软!
这是什么果子?该不会是君侯新做的糖吧?
嬴秧咽下一块软糯甘甜的柿子,笑眯眯道:“这是柿子哟,有些地方叫它朱果, 意思都一样。”
柿字就是赤色果实的意思。
出身尊贵的姬嬛震惊地说:“什么?林虑的柿子居然这么好吃吗?比雒阳王、旧城的柿子好吃多了!”
羌瘣等小时候吃过柿子的人也窃窃私语, 感到不可思议。
“我小时候吃的朱果可涩了!涩得舌头发麻, 不是饥荒的时候, 不吃它!”
由于柿子是漂亮的金黄色和金红色,所以它和柑橘、枇杷一样,成了各国宫廷和民间喜欢栽种的观赏树之一。什么土壤都能容易种活柿子, 且柿子树挂果多、挂果时间长,许多人在童年时期都馋过漂亮的柿子,大胆的自己爬树摘,然后呸呸呸,胆小的不听大人劝告,哭着央求大人摘来吃,小孩儿往往吃了一口后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呸呸呸。
嬴秧一边听下属们的童年吐槽,一边笑。
柿子里含有大量单宁酸,与口腔的黏膜蛋白混合后,会形成粗粝不润滑的收敛性麻涩感。
“用一定配比的石灰水、草木灰、温热水泡二三日,便能催熟柿子,脱去涩味了。”嬴秧扣了扣桌案,收归正题,“你们尝了脱涩后的柿子,有什么想法?”
羌瘣试探地说:“赏些给伤员吃?”
“羌司马爱兵,体贴他们,不过伤员、体寒者不能最好不要吃柿子。”嬴秧一口否决,“柿子寒凉,体质虚弱、脾胃虚寒者少吃,不然容易胃里长石头。”
“啊!”
姬嬛想了想,说:“柿子甘甜,做成果脯,可以卖钱,能养活一地子民?”
她的堂弟,被擢为林虑县县长的姬珏说:“方才羌司马说,饥荒时吃它,可以活命。柿子树在民间少见,小民没吃过,恐怕很难终它,大户们也不敢轻易种植。”
“不错。柿子与枣子一般,是可以当救命粮食的果子。”嬴秧道,“它还容易养活,什么土壤都能容易种活。耐寒、耐旱、耐贫瘠。”
众人精神一振。
小农经济社会最重要的是什么?
吃饱饭,活下去啊!
属下意识到推广种植柿子树的好处,主动积极配合,嬴秧的命令就能得到更加有效的贯彻执行。
她在会议上把柿子的功效、种植柿子树的要点简单说了一遍,会议室角落,几个年青人手速飞快地记下来,有些官吏比如羌瘣等瞄见尚书动笔,心中一松,把笔放下,眼光一转,发现不少与会同僚埋头苦记,还有人认真地提出有建设性的问题,主君用欣赏的目光看着他们,觉得这和自己没关系的官吏顿时心虚起来,赶紧拿起笔装模作样地画两笔。
柿子树的嫁接、推广种植、柿饼柿子酒的制作与贩卖等等一系列工作交给姬珏与姬嬛负责,嬴秧又喊了一声坐在最末尾的屠季君,让屠季君去林虑县开工坊,负责带徒弟。
“邺郡里有招牌美食的传舍食肆,主厨或主家皆是季君的弟子,军营里的伙夫大半都听她或她的弟子讲课学艺过。”嬴秧开玩笑似的说道,“两样赚钱的好东西,一个名厨,我都给了姬县长,不算小家子气了吧?”
姬珏与姬嬛唰地出了一阵冷汗,“君侯厚爱姬氏,臣感激不尽!不敢有不敬之词!”二人又向屠季君行礼,“辛苦屠工师授艺。”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冷眼坐看之前隐有傲气的姬家姐弟诚惶诚恐请罪。
昔日周王宗室,今天被渭阳君笑着逼去给一个屠人家族出身的女厨行礼,真是狼狈又活该啊!
嬴秧淡淡道:“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有识者可辨真英杰!不论是什么出身,是哪国人,只要有才能、有良好的品性,如何用不得?有些人没有显赫的祖先,但他能通过奋斗,自己就当那个‘显赫祖先’!我管不了其他地方,但在邺郡,我不允许有人用出身攻击同僚!”
“甭提什么贵贱有别,此乃大争之世,尔等遇到的是八百年未有之变局。今日贱者,明日未必贱;今日贵者,明日未必不遭风雨。来我麾下,就给我好好做事,农书读过没有?治下农具、种子、耕畜都够使了?秋天一定丰收么?孕妇、新生儿存活数量几何?鳏寡孤独者能不能活过冬天?实在闲得没事儿干,你去看看天象呢!哪怕是去算卦,都比和人磨牙出身要来得有用!”
姬家姐弟面红耳赤,呐呐地与其他人一道应是。
散会前小发雷霆,开完会,嬴秧回归和颜悦色,留他们用饭,这也算是邺郡官吏们的庆功宴了。
拿下平阳、宜安、武城、临滋四县后,军中便在营里轮换着举办了两日庆功宴,杀猪宰羊,煮热汤热粥喝,然后他们就投入城池的清扫工作,一边清理登记,一边防备赵人突然出现的袭击。
各县主官很懂眼色地给嬴秧送来庆功物资,然后问上司要不要在平阳召开大型庆功宴,嬴秧的答案是否,她谨慎得很,绝不认为四散赵军在某人带领下聚集成军,在暗处等待反击赶秦机会的可能性为零。
一边针对上层反抗势力实行清扫和俘虏教育,一边给普通小民登记人口土地、发种子农具,四县民众渐渐接受来了批秦吏的事实。
秦吏不欺凌人、不严苛盘剥,只天天嚷嚷着让他们好好种地,还给快饿死的人家发粥,给临盆的妇人、患痢疾的人诊治喂药,救活他们。
普通吏民的恐惧和抗拒渐渐下降,秦国对这些地方的基本统治也就建立了,剩下的就是日久坚持之功。
嬴秧在庆功宴时温言鼓励下属好好干,笑言捧恒齮。
恒齮强笑着饮酒,心中郁郁。
好大一桩功劳,就这么飞了!
作为秦王给攻平阳上的第二道保险,恒齮接到命令就轻骑出发,没想到还是未赶上渭阳君建功的速度。
三天就把偌大坚城打下来了!已方战损才百来个人!简直闻所未闻!
恒齮万分后悔,不该看杨端和回去述职就跟着回咸阳的,等等,谁告诉他,杨端和当初在筹谋当平阳之战主将的事儿了来着?谁打听到杨端和走了文信侯门人、大王一干宠臣的门路来着?
恒齮在热闹的宴会上忽然回过神来,自己被渭阳君算计了!
渭阳君怕他阻止她,想办法把他弄回咸阳,又哄了大王同意先由她春耕前攻城……
恒齮悲愤地看了看上首,又看了看正在当安阳县令的儿子!
恒范无奈地冲亲爹摇头,爹啊,千万别闹。
这个动作反而激得恒齮热血上头,接着酒劲,恒齮拍桌而起,大声道出委屈。
“渭阳君好算计!”
恒范吓得连滚带爬到中央,抱着他爹的腰央求道:“阿父,你喝醉了!阿父!”他用极小的声音说,“父啊!儿以后想当郡守,还须倚仗君侯!”
恒齮心中一酸,为自己,也为卑微的儿子,若是他打下平阳,他就能封侯了!
儿子的前途哪里止一个郡守呢?哪里需要看渭阳君的脸色,辛苦十数年熬资历呢?
嬴秧往后靠在圈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姿态很放松地看着恒齮。
愤怒而委屈的中年壮汉被郦食其、成叔武等人围攻,羌瘣等军吏略微犹豫了一下,没有指责后续可能当他们上峰的恒齮,但嘴里一直在说她的好话。
嬴秧手底下的文臣秘书稍微一出口,就把恒齮怼得脸色涨红,双目瞪得像铜铃。
恒范抱着亲爹的大腿苦苦哀求亲爹少说两句:“父亲!父亲!君侯打赢了这场仗啊!她赢了!她赢了!”
不管用了什么手段,不管其中有多少运气因素,胜利就是胜利。
郦食其很不客气地问恒齮:“君侯取平阳,死伤不过一百四十七人,恒将军攻平阳,死伤当何如?”
“自当斩首十万!令士卒尽取军功!”恒齮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怪物。
恒齮被更深地激怒了,他反而可以比较平静地开口:“尔等不会以为下次打仗还能如此轻松,如此幸运吧?君侯施仁政又如何?小民不畏惧君侯,又如何?六国守将与王族皆有恩义!谁会轻叛?!还不是要靠将士血战攻城,方能打开城门,攻占新地!”
他急促地喊出一长串话,胸膛起伏。
嬴秧看着恒齮,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语,催促继续往下说。
“然后呢?还有呢?”
恒齮强撑着气势,问:“什么?”
“恒将军,我问你,斩首十万之后,你要怎么办?”嬴秧没有像其他人想的那样震怒,她的内心毫无波澜,只想抓住机会肃清一些不良的思想,团结有良心有人性的属下。
“然后平阳就归大秦了呀。”恒齮说。
嬴秧忍不住笑出来,“你以为杀了扈辄,斩首十万人,就能安定平阳?那恒将军可以称一声小白起了!”
“第一,大秦已经改革军功计算方式,国君多次下令,要求取地留人。第二,屠尽一城,下一城必誓死抵抗,大秦纵然有百万雄师,够填几个平阳?”
“第三,掠地以强兵,安民以恩义。信立而霸,义立而王,而今大秦欲王天下,岂能不与六国民众建立恩义?大秦所争者,非一城一民,实万民之归也!”
“战罢而施仁,抚疮痍、宽赋敛、立长信,使新附之众知秦有恩,则四海不战自服矣。若徒以力取,虽得地必复失,王业岂可久乎?”
嬴秧缓缓起身,命人取诏令来:“要号令三军,必须持有虎符、印信还有国君的诏书!否则视为谋反!恒将军,你明白了吗?”
“所谓的算计从不存在!”嬴秧朗声道,“孤是奉君父王命,堂堂正正掌兵出征!堂堂正正获得了胜利!”
恒齮怔怔地立定半晌,萎靡地伏身致歉、请罪。
“子规,你父亲酒醉失言,你替你父亲饮三杯酒赔罪,然后扶他下去照顾。”
恒范感激地叩了三个头,接过侍女端来的三杯酒,一饮而尽。
恒家父子退场,剩下的人努力把变质的庆功宴气氛扭转回来,所幸咸阳来的天使赶在入夜前抵邺,代表封赏的诏书瞬间点燃宴会众人的激情。
“渭阳君、邺郡郡守、治粟都尉秧定平阳、宜安、武城、临滋、黄城、滏阳六县,及平阳,斩赵国大将扈辄,生擒俘虏二千二十八人,晋号为材官将军,以河北地益封一千六百户。”
嬴秧带着恰到好处的喜悦磕头谢恩。
她之后是羌瘣、恒齮、成叔武、相里骜、范令姜、章邯、屠睢等人。
低爵一般是咸阳文书往来,范、章、屠三人由于与划时代的抛石机相关,才得以蹭上王令诏书。
每个收到嘉奖的人都很高兴,再次被请出来的恒齮默默站在一边,羌瘣悄悄和恒齮拉开一点距离。
嘿嘿!渭阳君真是个讲究人!说给他报斩将大功,还真报了!左爵!比二千石的都尉军职!最少少奋斗了五年!这就是跟对老大的爽歪歪感觉吗?可恶,真的好爽!没有流血,老实听话干活,居然有这么多奖励!
相里骜与高芒、范令姜三人最是惊喜,尖叫着与亲友相拥流泪。
年纪轻轻就被秦王点名的章邯、屠睢二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两个年青小伙高兴得手拉手转圈圈。
天使坦然接过范蓼端来的金玉,笑眯眯问:“滏阳义勇彭越何在?”
彭越忐忑地举手,天使有些困惑地挤了挤眼睛。
嬴秧笑着给彭越解围:“他最近在弘农院和文法学院上课,习惯当学生了。”
天使噢了一声,宣读彭越的任命。
“大王还有话叮嘱君侯和彭县尉——”
嬴秧和彭越俯首恭听。
“秦国任举连坐,彭县尉须熟读、谨守《为吏之道》,以谢君恩。渭阳君当善加引导,严以监督,珍惜已身。钦哉!”
“臣,谨受命!”
天使来临,必须款待,邺郡少见地举办了持续到半夜的宴会。
第二天嬴秧没起来床。
第三日亦是如此,在邺郡逛了个饱,买了很多东西也接受了很多礼物的天使吓得差点在郡守府跪了。
第四天早上,睡饱的嬴秧终于苏醒露面。
前段时间筹备打仗实在耗费脑力元气,她累坏了,这几天她只醒来吃了几顿饭,听说没啥大事,就蒙头继续呼呼大睡。
她一边吃早餐一边接见天使,天使没有觉得受辱,反而感动得直用袖子抹泪。
“公主平安无事就好,平安无事就好!”
他很关心地问来诊脉的义芍:“君侯常常如此么?”
嬴秧摇头,“并未。战后修养元气罢了,天使无需不安。”
话虽如此,天使回咸阳复命前几经踌躇,还是老实把渭阳君昏睡三天的事情上报了,当然,他没提夜宴的事儿,而是用战争劳神当借口。
嬴政不由担忧,想了想,给邺郡传书,说今年或明年若是得空,他要到黄河以南去巡视一下,顺道还想看看邺郡,所以女儿你能不能把你住的地方修了?听说你这一二年住的都是县衙?之前旱灾,你以身作则,艰苦一点就算了,现在你都是有十个县的郡守了,不能再住县衙了啊!不然你爹去了没地方住!赶紧的,建房子!爹到时候带个大才给你瞅瞅,说起来你们还是师兄妹呢!对了,韩国送你的礼物,你喜欢就留下,不喜欢就遣散回家。
嬴秧看到信的末尾,有些迷惑:“韩国给我送了啥礼物?怎么还能遣散回家?是什么人?工匠?士卒?还是农民?有多少人?”她越说越期待。
羌瘣很茫然地问:“君侯为何不想想美人?”
“美人?”嬴秧睁圆眼睛,褪去老成,露出属于少年人的神色,“送给我?我是女子啊!”
郦食其小声说:“听说韩王送来的美人有男有女,皆是品貌双全的良家子!您要不要见一见?”
司罗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嗯?”嬴秧示意司罗说话。
司罗带着一点同情、一点兴奋的神色说:“韩国送来的男女公子不乏名流呢,身份最贵者当属张氏子良,他也长得最美!”
“啥?!!”
作者有话说:
搓搓手,下章让男嘉宾们都露个头,虽然还有个人的头未必形成了_(:з」∠)_
第308章 四个嘉宾露面 二合一
张良确实长得很美。
白如象牙, 唇若桃花,眉目秀丽,仪态风流。
嬴秧不禁多看了两眼, 张良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色。
韩王使臣和同僚对视一眼, 露出欣慰的苦笑。
成叔武和郦食其看到对方眼中的怀疑,张氏子当真为男非女?
长得也太白皙漂亮了吧!
君侯怎么看?咋说?
嬴秧说了点场面话,又叫人取锦绣金银来当见面和送别的礼物。
张良等年少男女心中先是一喜,而后脸色一白,看向韩王使臣。
韩王使臣有些慌张地说:“这些孩子,君侯一个也看不中么?”
“使者也说,他们是孩子。”嬴秧温言道, “让孩子回家陪伴父母亲人去,不必孤身远行千里来邺。”
韩王使臣强笑道:“他们敬慕君侯,只求一个陪伴侍读的机会。”
嬴秧不理,张罗着他们入席用饭。
韩王使臣沉默片刻,忽然在席间说:“韩国王室有公主、宗室聪明贤惠, 请来陪伴渭阳君, 可好?”
“韩使。”嬴秧重音而不失语调缓和地说, “孤不欲折辱韩人,请自重。”
韩王使臣行大礼,“韩王请为秦国臣, 韩公主、宗室、贵族为秦国渭阳君伴读, 有何不可?”
韩国也有不少重臣收受秦国贿赂的黄金, 努力在朝廷、在韩王耳边吹风, 但韩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韩王压根不吃那些软言温语,日日思索如何保住韩国的宗庙社稷。
嬴秧知道韩王君臣在想什么。
春秋战国时期, 灭国都能复国,见形势不妙请为臣,朝拜秦国算什么,只要韩国宗庙社稷不倒,来日出个英主,等秦国虚弱,韩国又能发展壮大。
从远古到夏商周,几千年的时间里,限于生产力的发展,这片广袤的土地长期由一个个部落、一个个家族分割统治。
“裂土封疆,分而治之”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心中的政治正确,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嬴秧一路行来,每次听到反对的声音时,都会感慨始皇帝的厉害。
他统一天下的过程中、统一天下后的执政时间里,听过多少反对的声音、多少吹捧的声音,遇到过多少明里暗里的阻挠和困难……
难怪他统一后认为自己功超三皇五帝,她以前作为现代人,只能远远地阅读他人生的缩写,等她主动卷入时代的漩涡,才明白逆着大风大浪行走有多难。
越是难,越要坚定往前走,已经回不了头了。
前些日子,面对宜安和武城守将的负隅顽抗,也是她为主将,指挥攻城,那些死于抛石机下的人、被砸成肉泥或几段的人、被秦国士卒砍杀的人是她必须背负的沉重性命,相比起来,接受她不经意间改变了陌生贵族少年们的命运,好像没有那么困难。
“我不需要伴读。”嬴秧想通之后,口气就强硬起来,“随便你们走还是留。”
韩王使臣无奈,退而求其次,“韩国钦慕秦国王化,未知韩国良家子能于邺郡求学否?”
“邺郡大儒名士多得是,求学者多如牛毛,随你们。弘农院只收秦人秦吏,芝麻山书院不论出身,只要通过考核、愿意签订定向工作契约就能入学。”
“定向……工作契约?”
菜都快凉了,嬴秧有些不耐烦了,“舅舅,这几日请你和子担替我招待客人。”
“唯。”
吃完这顿饭,嬴秧练了会儿字,下午跑去问候荀子、墨子、陈先等老人,与咸阳来的亲友和大族塞来的各家子弟用饭聊天,挑选人才。
至关重要的春耕工作完成后,选好位置的郡守府和在口口流传中变化名字的芝麻山书院开始动工,工人主体是外地来讨生活的流民。天灾的影响不止于当时,对于很多小民乃至普通富户来说,天灾是导致一个家庭持续向下滑落的追逐战。
流民们的第一选择是投亲靠友,其次就是与同乡抱团去不同的地方碰运气,邺郡成名后,大多数流民会选择来邺郡碰碰运气。
处于高速发展期的邺郡稳稳将源源不断的流民人口吸纳,流民没有地,但他们有手有脚,就能在邺郡找到一份工作谋生,养家糊口。
初来乍到的流民非常害怕没有活儿干,有工作就做,在邺郡待了一段时间后,他们发现邺郡一年四季工程不断,经常需要伐木,也需要种树,还会安排人看守幼树,还有修路、修水渠、建工坊等等,到处都在招人,涨了见识、攒了一些钱的流民就开始从重体力活儿转向有技术含量的轻体力活儿。
要是谁家出了个会读书的种子,那可不得了!别说父母全力培养,邻里同乡都要挤出钱来接济鼓励一番——范家也是逃难来的破落户呢,托祖上的福能读书识字,然后蒙庇佑出了个好孩子,家里一下就发达了!
有人听了,心里犯酸,说是个女儿得爵,后面还不是要变成丈夫家的。
有个范家的亲友在场,听了就斜着眼乜那人,大声说:“贤姪女从前有个未婚夫,不幸早夭,而今她既得了贵爵,如何不能招个赘婿呢?”
“哼!哪个好男儿肯当赘婿?”
“要不是我见过知客斋盈门的情状,险些被你糊弄住!”
“知客斋?”
“表面上做的是传舍生意,实际上相当于官方做媒,既牵普通婚姻男女,也帮那些有爵有官的女方找相貌端正、老实过日子的赘婿。听说”
“这……符合周礼吗?”
“哎哟我的贵人啊,都什么时候了,还拿周礼说事儿呢?你家里几个儿子都能娶媳妇吗?再说了,你家儿子未必会被看得上呢!富家挑赘婿,也是有要求的好伐?”
张良坐在车里,厌恶地闭了闭眼。
听到韩王正副使者忧虑地讨论渭阳君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漂亮孩子、得找个机会去那什么知客斋看看,张良撇过头,出身尊贵的少年忍住巨大的羞愤和失望,强迫自己读过的忠君书籍,想想自家受过多少代韩王的恩宠。
张氏子,不能辜负韩王君恩。
入及韩国使团住下的传舍,张良悄悄找上正使。
张良的父亲和祖父加在一起当了五代韩王的丞相,韩国朝堂臣子俱是张良父祖的门生故吏,这次的正副使者俱与张家有联系,张良上门,正使带着一点怜惜和愧疚,客气地接待这位韩国顶级贵公子。
让正使出乎意料的是,张良不是来抱怨指责的,而是来告知邺郡学院与吏民情况的。
“小君子如何知道得这么详细?”
张良有些郁卒地说:“上面那位离经叛道,下面有所效仿,传舍的杂役侍从缺乏礼数,大胆至极。”
正使疑惑:“嗯?”
张小君子被人欺负了?
沉默片刻后,张良怕引起外交事故,闷闷道:“很多人来看我……”
正使抿住嘴巴,咳嗽一声,安慰道:“君子为国事奔走,不拘小节。”
张良知道,所以在发现那些杂役侍从因为他的外貌忍不住看他的时候,忍着被冒犯的不适,假装亲和地与他们搭话聊天,问出许多邺郡的人情风貌知识。
譬如今天宴席上渭阳君说的“定向工作契约”,使团大多数人一脸茫然,张良却知道这是什么,只是碍于身份,他不能当堂说他知道,不然他当时就需要做决定。
“在芝麻山书院学几年,毕业后就要为渭阳君效命几年?”正使抚摸胡须,若有所思,“听上去……学生不吃亏啊?”
知识是宝贵的,能一展所长的工作岗位也是宝贵的,二者一并提供,渭阳君和再生父母有什么区别?
张良冷笑一声:“秦国迟早有女祸!”
正使喃喃道:“这是韩国的机会!你们去学,学会了秦国强盛的方法,到时候回国强韩!”
张良很郑重地点头。
过了几日,将求学事宜探听清楚的韩国使臣宴请夏遵、郦食其,咨询入学的事。
嬴秧已经提前给舅舅和心腹打过招呼,夏遵和郦食其得令,狠狠敲了韩国一笔“插班费”和“学位费”——学校就那么大,每年招生人数都是有定额的,韩国贵族少年要么交钱,要么晚一年参加入学考试。
多少钱?
一人二十万秦半两。
贵得韩国使团心疼,回去仔细斟酌人选,十个女孩子就别想去了,她们学了也不能回韩国当官,万一在秦国当官久了,不想回韩国咋办?男儿也不能全进,有几个男孩儿长得漂亮,出身不错,擅长甜言蜜语,性情轻佻,不能托付大事。
挑挑拣拣,加上张良在内,有五名男孩儿被推选,送去考试,只有三人得到插班资格。
韩国使团叹了口气,落选的两名男孩儿羞得不敢见人。
正使看了一遍张良等考生回忆的试卷,回房踱步良久,把怀孕的侍女叫到房里,说:“秦国强大得让我心惊,我是宗室,必与大王宗庙共存亡。新郑若破,家中男女要遭殃,我怕死后无人供奉血食,你留在邺郡,把孩儿生下来,好好教育养大,为我留一线血脉在这世上。”
正使取来佩剑和金玉交给侍女,“若是个男孩儿,就给他取名为‘信’,若是女孩儿,就唤‘幸’,也叫她读书识字,万一有出息,我也高兴。你以后……婚配随意,这世道,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很辛苦。”
侍女接过写着‘韩信’‘韩幸’的纸条和竹简,含泪点头。
正使又将邺郡里认识的可靠人脉和渭阳君麾下清廉正直的人名告诉侍女,嘱托以后她和孩子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们帮忙。
……
秦王政十四年仲秋下旬,邺郡完成抢收工作,芝麻山书院宣布竣工,开展第一届入学工作。
“留翁!你带着阿绩要去哪里呀?”
黄城县道上,有同乡遇到走路的祖孙俩,连忙停车,询问路程。
花白胡子的留翁穿着打补丁的长袍,很自豪地说:“阿绩考上了织锦坊,我送她去学艺呢!”
“呀!织锦坊!”同乡一听,登时来了劲儿,“我正要去郡城卖柿子呢!来来来,坐我的车!”
上了车,聊了会儿家常,留翁主动说起织锦坊考试的事儿。
“孩子自己争气,去岁君侯赐纺车的时候,她集结了亲友家的孩子挨个教纺线,安排她们轮流纺线养家,后来又带着一帮老少去平阳认领亲人……”
同乡赞了一声:“有胆气,好孩子!”
留翁得意地说:“李令君看重阿绩,向郡里推荐阿绩去考试,考的什么……”他看向孙女。
阿绩腼腆地说:“考纺线织布、绘画图样、文字数算、针绣女工、木械使用。”
同乡吓了一跳:“考这么多?!不是去织锦的吗?怎么还要考文字数算和木械?”
祖孙俩笑而不语,同乡还欲再问,祖孙二人无论如何都不往下说了。
看在同乡和搭车地份上,祖孙俩透露织锦坊的消息已经很不错了,很多乡下人压根没听说这个好机会呢!
至于考试的具体内容、日期、老师等等,那只有直系三代才会无条件告诉,其他亲友都得拿好处上门请问。
同乡讪讪一笑,拿了两个泡过灰水的柿子请祖孙俩吃,转而讨论起今年收成、秋冬制衣、霜前整地施肥、准备肥料、维修农具等事情上。
留翁只肯接一个柿子,“你多留一个,就能多卖一点钱!”他推说自己不喜欢吃,让孙女吃。
阿绩接过,将软柿子掰成两半,让祖父也吃。
同乡艳羡地看了一眼,随口问道:“你们何时回黄城,要是日子合得上,我搭你们一道回来。”
留翁笑呵呵地说:“我把阿绩送去织锦坊,还要在郡城买些盐和酱,孩子母亲说家里要添两个编筐、陶瓮。”
“你家新妇从平阳回来了?”同乡怔怔道,“孩儿呢?”
留翁叹了口气,“大的回来了,小的……在平阳病死了。”
同乡抹了把眼泪,“我儿女媳婿都死了,唉!也是因为这,福馆的巫觋上报我家情况,李令君专门给我家接了两棵柿子树,说是把钱记在账上,先把孩子们养大。我就盼着君侯和令君在咱们这多待几年,叫孩子们多受几年福。”
留翁说:“谁不是呢?令君刚来的时候,好多人觉得她是个女娘,撑不住事儿,一年下来,咱们黄城过得可比滏阳好!”他吃了一下,还是道出关心,“老弟,你家就两棵柿子树,够家里吃穿吗?”
同乡哈哈一笑,“先头种柿子树的时候,令君就和我说了,九月十月时,郡县会有专门的市吏来收我的果子。我怕市吏哄我,就把孩子托付给邻里,自个儿赶车去郡城卖一卖,探探价格。”
留翁很佩服地拱手,“难怪你治下家业呢,老弟,你要是年轻一些,也可以去考试当官吏了!”
一辆板车、一头驴是很大的家当了。
同乡笑着扬鞭,“都是托君侯和令君的福啊……”
及至靠近郡城,道路上车马渐多,人流如织,声音嘈杂,天南海北的口音于此汇聚,大声小调地讨论邺郡的消息。
粮商和小农谈论邺郡的粮价和粮食品相,布商和丝商打听纺车和贩畜戎商的消息,木材商问邺郡书院完工之后还有哪些工程需要大木,药材商说起邺郡医院的人脉关系,还有专门从巴蜀来的贩酱商人和牵着一帮饥民来的奴隶商人。
留翁抓紧孙女的手腕,警惕地看着奴隶商人。
忽而有马蹄声传来,一个长得像仙女一样的少年停在奴隶商人面前,呵斥道:“渭阳君有令,奴隶商人走北市北门,不许乱窜,你胆敢犯令而行!”
做长途贸易和贩卖人口生意的商人身边必有打手,见少年孤身一人一马,立即就有打手拿着棍棒威胁地撸起袖子。
奴隶商上下打量少年漂亮的脸蛋和宝马,又疑惑地对少年身上显得朴素的衣着咦了一声,客气地与少年行礼问候,请少年家大人出来叙话。
“你是什么东西?”少年轻蔑道,“做我家的下仆都不够资格!”
忽然又有一匹马行来。
阿绩咦了一声,“栾小君子?”
奴隶商面色一变,忌惮地看着另一匹马后面的棕衣少年,“栾布?”
他果断认怂,掏出一众奴隶的卖身契,呈给栾布检查。
栾布跳下马,清点人数和契约信息,发现不对:“这个小女子的卖身契在哪儿?”
他抢过一个大眼睛的漂亮小女孩抱着,叫人拿水打湿布巾,为女孩儿擦脸,露出洁白的皮肤。
栾布又看了看女孩儿的牙齿,洁白整齐。
他回头对奴隶商人冷笑:“君侯三令五申,邺郡只许卖有契券的隶臣妾,你们屡屡犯戒,实在大胆!”
奴隶商眼中凶光一闪,“你待如何?”
他与打手抽出兵器,背靠背,准备离开这条路。
先前与栾布共乘一匹马的白衣少年拿出一个短哨,尖锐的哨声响起。
“斐弟——”
一个高大青年带着十几骑赶来,“斐弟,你没事吧?”
王斐摇头,指了指亮刀子的奴隶商团体,“掳掠卖人的盗匪。”
不过几息,腰悬长剑、背负弯弓、两边箭囊鼓鼓的骑士迅速将这群铤而走险的奴隶商人拿下。
王离(王翦之孙)美滋滋地说:“陪你们几个小的出来做作业,居然意外立了一功,真不错!”
王斐敷衍地夸了几句堂兄,眼睛一直盯着栾布。
“斐弟,你看栾布干啥?”王离莫名觉得有点发毛,小心翼翼地地问。
“君侯很看重他。”王斐轻声说,“越来越看重他。”
王离想到堂弟拒绝定亲时说的话,干笑两声,含糊道:“你想多了吧,他和……不可能的,你是男儿,当思建功立业啊!”
“君侯屡下求贤令,我自然会好好学习,来日报君侯救命之恩。”王斐一脸虔诚地说。
王离有些崩溃地咬牙,“随你吧!我不管你了!”
愤怒地骑马溜达一圈回来,王离惊讶地左看右看,“斐弟人呢?栾布也不在?”
他哒哒哒颠着去问张良。
张良感到莫名其妙,“王斐早就入城了啊,他跟那个卖柿子的老翁去市场了。栾布和你家仆从押解奴隶商、被拐男女回郡府受审,你不知道吗?那你刚刚骑马是去干啥了?”
王离生气堂弟把自己用完就丢,但嘴硬:“我的乌云是西域宝马,喜欢每天在原野奔跑!张君,你怎么没回去?”
张良冷眼看着这个自以为聪明的名将之孙,语气嘲讽地说道:“可能因为我的策论题目与邺郡交通有关吧,呵呵。”
王离感慨道:“你们写作业都好认真啊。”
张良敷衍了几句尊师重道的体面话,送走欢腾的王家子,张良一边骑马维护城门口的秩序,一边陷入忧郁的怀疑。
在邺郡待了大半年,他亲眼见证邺郡新附的几个县的归心。
新附加新建置的7个县在一年内便修起了平整的大道和便利的水渠,还有县官监控的农贸市场和特色工坊。郡城人口越来越多,郡守府、铜雀台、金虎台、芝麻山书院同时动工,居然没有积攒民怨,埋下动乱的引子?
一切顺利得张良百思不得其解。
一般来说,得到贤明名声的统治者有一个特点——施展仁政。
简单来说,就是不怎么折腾老百姓。
渭阳君如此大兴土木,被征发的的民夫凭什么不民怨沸腾?被引入的流民凭什么安安稳稳地听话劳作,不逃跑,不流窜作乱?
邺郡的人口越来越多,凭什么本土居民和外来移民没有爆发矛盾冲突?
张良凭借父祖的名声关系得以拜访荀子,向大贤求解。
荀子建议他去县乡走一走、看一看。
于是张良看到了,在渭阳君的统治下,赵人有地种,用着新农具,种地更快,生活方面有踏碓,做饭洗衣服舂麻都更快了,春耕后居然让这些人省出时间和精力去服一段时间的徭役,回到家,他们又有便利的新农具、除虫除草药液和专人指导,帮助夏耘,身体和精神不似往年那般紧绷。
辛苦但被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的劳动让大多数原赵民没力气反抗,到了秋天,沉甸甸、黄澄澄的禾穗让他们高兴得直露牙花。
秦国旧地交税是‘十取一’,新地是“十二取一”,丰收加上减税,头顶的郡守又不是一个爱加赋的人,新县许多小民这一年攒下的钱粮是往年的一倍。
张良读过的圣贤书将他剖成两半,一半的他为这片欣欣向荣的土地和安乐的人们高兴,另一半的他为韩王和韩国宗庙社稷即将彻底倾覆而深深痛苦。
极端的两种情绪转变为巨大的精神压力,张良有时喜爱渭阳君,有时忍不住恶意满满地想:你如此用心仁政爱民又如何?你能更改秦法吗?秦法不改,邺郡换个郡守,这片繁荣的景象不用一年就会化为乌有!
同样的问题也在东巡的秦王心中冉冉升起。
作者有话说:
王离不是男嘉宾。
王斐:原创人物,狂信徒男子,名分赢家。
张良:最美。
栾布:贵妃。
韩信:还在娘胎里,以后是听着秧传奇长大的小伙。
第309章 父女相见 政爹买股失
“阿父~”
雒阳城, 嬴秧见到许久未见的父亲,胸中激荡,眼神润光。
秦王亦如此, 含笑微微颔首。
黄河以南的郡级官员朝拜完天子后, 识趣地退下,把空间留给父女。
“又长高啦。”嬴政摸摸女儿的脑袋,语气感慨。
嬴秧傻笑,“是呢嘿嘿。”
“你要的猫带来了。”
新设置的‘猫人’小吏带来几笼颜色不一的狸花猫,嬴秧朝它们嘬嘬嘬。
“叮铃~”
一只颈部挂着金色铃铛的银色虎斑猫慢慢走到嬴秧面前。
嬴政带着一点自豪地说:“汤圆如今是祖母了,猫子猫孙数百,咸阳豪贵和内史仓曹争相聘猫呢!”
“咦?”嬴秧试探着向银色虎斑猫伸出手, “汤圆,你还记得我不?”
机灵的小吏呈上小鲜鱼,嬴秧拿起鲜鱼吊虎斑猫。
嬴政直接给银色虎斑猫塞了一块肉干,“不理她,她小气!”
嬴秧恼火地喊了一声:“阿父!你干嘛!”
嬴政假装不懂, 自顾自愉悦抚摸汤圆泛着光的银色软毛, “汤圆和它的子孙擅捕鼠, 是守卫粮仓的大功臣。”
“各郡县有发现像汤圆和汤圆子孙一般的猫?”嬴秧快速摸一把小猫的背毛,立刻收回手,银色虎斑猫抬起头, 又放下, 她喜滋滋地又撸几下。
嬴政说:“没有。”
“啊?”嬴秧一愣, “那汤圆怎么生下这么多狸花猫的?”
嬴政也不懂, “谁知道呢?它们飞檐走壁,钻洞爬树,保不准就在哪个角落遇上了它丈夫, 呃,丈夫们。”
银色虎斑猫的子孙有全身棕色的、有带白色的、有以黑色为主的,还有黄白相间的。
“算了,这不重要。”嬴秧道,“一共带了多少只猫来?”
‘猫人’小吏恭敬地说:“廿四只。”
嬴秧就开始郡城粮仓放几只猫,各个县城粮仓放几只猫。
秦王摆摆手,猫人小吏与其他侍从带着猫咪们退下。
嬴秧知道亲爹有话说,洗了个手,换身衣服,带着一肚子腹稿准备聊工作。
亲爹却问她:“你对你的婚姻,如何作想?”
嬴秧眨眨眼。
竖起耳朵的亲爹没听到任何有用的东西,有些纳闷,说:“你快十四了,对自己的婚姻一点想法都没有?你还开了官媒呢!”
嬴秧撇撇嘴。
“你这是什么表情!”亲爹虎着脸说她,“乃公说的不对吗?”
“对对对。”
[我滴妈呀,我咋就快十四岁了!?]
她是秦王政四年五月五日生的,如今是秦王政十五年年初,亲爹居然给她虚到十四岁!
嬴政不耐烦和她纠缠一些小事,重申题意。
“阿父有什么想法?”嬴秧把问题抛回去,“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
嬴政看着这个谈婚论嫁时一点羞涩都没有的女儿,心情有些沉重。
“阿父,你咋啦?”嬴秧敏锐地捕捉到亲爹的愧疚和伤心,很不解。
秦王想了想,说起母亲和祖母对他的提醒,母亲担心的旁敲侧击,她们怕他为了权力,为了防止她日后与夫家作乱,不让女儿结婚。
女儿如今表现得这么无所谓,是不是也觉得他是个冷血无情的父亲呢?
嬴秧知道亲爹是个重情的人,但没想到他会因为她可能把他想得很坏而眼角闪着点点泪光。
她哭笑不得,连连安慰亲爹,表示真不是一回事。
“我招赘是不可能的,可要我像平常公主那样出降,我也不甘心。”嬴秧笑着对亲爹说实话。
王室女性有一项隐晦的政治责任,即明面上要当天下女子的模范,她还没有称帝,没有把周公旦制礼后的父权传统砸个大洞,她的婚姻还是得走进那副框架。
即使进入战国称霸时代后,礼崩乐坏,太后的权力在扩大,公主下嫁给非诸侯王时的地位待遇在不断提高,公主依旧是嫁作别家妇。未婚在室女与已婚出嫁女在宗法上、在财产继承方面是不同的。
嬴政想了想,说:“咱们先看好人选,晚些举办婚礼。”
“好咧~”
亲爹掏出一本由丝绸封面的折本,嬴秧打开一看,全是出身大族、年龄适合、品貌过关的男子备选。
“蒙毅、李信怎么在这?”嬴秧讶然,“王巽在,他兄长不在?”
嬴政不解,啥叫蒙毅、李信也在?
这俩都是出身名门的好儿郎啊!
王翦的前头的几个长孙年纪太大,被踢出海选,适龄的孙子就这个王巽活泼健康,所以能入海选圈,不过王巽的父亲才华平平,嬴政不是很满意。
至于王巽的兄长……那不是个病秧子吗?更加不吉利了!
嬴政皱着眉,不许女儿选身体不健康的夫婿。
虽然他没有正妻,但他有几个元老姬妾,其中一个还是共患难过的表姐,低配版少年夫妻扶持相伴、生儿育女的体验,他能体会两个半。
有个恩义相结的正经伴侣,有个正经的家,家庭和谐,是很重要的!
嬴政忽然想起什么,浑身一震。
张氏子、王巽之兄……
女儿是不是就喜欢漂亮似娈童的男儿啊?
嬴秧不知道她爹已经快进到警惕狐媚小白脸的环节,把折本上的名单分析一遍后,她抬头,说:“阿父欲让我继任邺郡郡守否?”
“你是怎么想的?”
嬴秧想的是,干完这一任就卸任,起用辞官休养的冯扶为新任邺郡郡守,延续她的发展政策,为她后续打仗提供稳定的粮食和兵源。
秦王欣赏而得意地看着女儿,让她继续说。
“邺郡基业底子打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要靠胜仗才能获取。父亲封我当材官将军,就是想让我接管大军的后勤供应、军械制造嘛。”
“万物莫形而不见,疏观万物而知其情,经纬天地而材官万物。”秦王念道,“荀卿很高兴有你这个学生吧。”
通晓万物,掌管万物,使物尽其能,可治理天下。
感叹了一句,秦王欣慰道:“你心里有数就好。你打仗时候做的积木盘带了没有?”
一箱零散的彩色模型被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把他们按照顺序和方位摆好,顺道给亲爹讲解她打平阳原本的作战计划和攻打宜安时杀守将的计策。
秦王时不时点头。
说完战争,父女俩又聊起利用神道,加强、加快对六国实际控制的策略。
主要操作有二,一是在底层用秦国的神明慢慢取代六国黔首的信仰,第二是吸纳、改造六国的神系,把天下各个地方的神系编入一个系统里。
她兴建祈福馆舍,多次变更馆舍供奉主神,就是参考最后一个封建王朝实控边远地带的做法。
别说,还真管用!
在当今这个迷信神鬼的时代,即使是原属魏赵的中原地区中上层士人贵族,也能被改变的神道信仰渐渐消磨反抗意志,增加对新统治者的认同。
还有,嬴秧一直在收书。
外人都以为她是喜爱读书、关爱士子,为了建图书馆而收集书籍,实际她在灾年收集大户和士人家的书籍后,命秦人翻译成篆字隶书,然后命雕版工坊刻印秦国文字版书籍。
那些被增删过语句、隐藏六国贵族光辉历史的秦版书籍搭配免费赠送的篆字学习教材一经上市,就成了许多士人的不二之选。
更轻便的材质,更便宜的价格,更加容易获得的渠道,普通士人为什么不选择秦版?
秦王眼睛发亮,像饱餐过的大型猫头鹰一般,恨不得仰天咕咕咕。
“还有呢?”
嬴秧笑吟吟地问:“阿父,您要不要去邺郡看一看?”
秦王瞅了眼女儿。
“只看郡城。”
嬴秧能保证邺郡郡城的安全级别。
“善!”
数日后,秦王发兵攻打南阳郡剩下属于韩国的部分,韩国南阳郡守曲腾受降。
内史冯去疾上书曰,公主病重,臣与公主结缡十数载,忧心公主病情,无力处理政事,恳请王上同意臣辞官回家照顾公主。
秦王留中不发。
冯去疾再上书,言辞愈发恳切。
秦王依旧留中不发。
冯去疾入宫请见华阳太后,向嫡岳母上书陈情。
秦王这才允准冯去疾辞任,拔擢原韩国南阳郡守曲腾为新任内史。
曲腾投降后升为秦国上卿,掌管秦国腹心之地四十一县,大感鼓舞,跪在秦王面前保证两年之内将韩国所有土地尽数献上,报答君秦王赏识之恩。
冬至日,秦王携百官于雒阳祭腊。
一月,秦王巡幸邺郡,感慨:“民生晏然。”
芝麻山书院迎来统治者的检验,各科优良学子得以面见秦王。
“张平之子、张开地之孙,果然俊才。”
见到张良面容和策论文章时,先前还蛐蛐过他的秦王瞬间将偏见抛之脑后,短暂地把他放在女婿的位置上称量了一下。
结论还是不行,配不上我女儿。
秦王扒拉其他长得好看的少年才子。
栾布少年长得浓眉大眼,行动间可见英武果敢,气质却内敛敦厚。
嗯,是个好少年,但出身太低了,尚主想都不要想。
秦王不情不愿地把目光投向王斐,挑剔地打量了一番,郁闷地发现他小买一股的王巽学识居然如此不堪,出身大族,居然考不过一群寒门子弟?
……女儿怎么就不喜欢蒙毅和李信呢?
这俩男孩儿,一个年岁更近,但相貌是魁伟的英俊,另一个眉眼清俊,气质果断英武,但是差了六七岁。
嬴政挺喜欢李信这个小伙子,他特意把显得很阳光快乐的李信点出来,问他为啥这么高兴。
想都没想,李信大声说:“敢言于王上,臣有儿子啦!臣可以为大王征战啦!”
作者有话说:
不确定晚上有没有,先放一更上来
第310章 万民伞(二更) 英才来寻
[哈哈哈哈哈哈!]
“噢!这是好事啊!”嬴政下意识道喜, 同时眼睛飘向女儿。
嬴秧笑着看了眼亲爹,赠送礼物恭喜李信有后,终于可以圆从戎之梦了。
大族子弟上战场之前, 一般都会被家里人要求留个后, 以防万一。
李信实岁十六,虚岁十八,今年一口气当了三个孩子的父亲,家里父母终于愿意松口让他上战场。
嬴政:“……”
他意识到,李信可能在婚前就搞出十几个孩子叫正妻阿母。
算了算了,嬴政悻悻回神,琢磨着要不要模仿女儿梦中的“先贤”, 也在宫里开个女婿培训班。
他将这件事放进心底,听了几堂芝麻山书院的课,转去金虎台登高望远。
邺郡的路被嬴秧修得横平竖直,条理分明,不用像其他城市那样七拐八绕, 对人很友好, 秦王等人逛了一天下来, 感受比以前清爽多了。
秦王有点心动,问女儿,把咸阳道路改造成邺郡城, 可行吗?
“民居难迁。”
嬴秧接手邺郡的时候, 邺郡百废待兴, 她改造邺郡道路、规划坊市里巷的难度接近在白纸上作画, 咸阳人口众多,改不动。
秦王大为失望。
为了哄亲爹高兴,嬴秧带他参观包括纺织各个环节的工业园区, 官方名称是“麻工坊”“丝工坊”和“织锦坊”,前者分为剥麻里、沤麻里、绩麻里、纺线里、染麻里、络筒里、织布里,丝工坊是包括养蚕在内的丝线纺织环节的分区,织锦相关的人员和机器都很宝贵,单独成立一坊,有人保护看管。
嬴秧坐在新研发的十二蹑提花机面前,意思意思动了几下,立刻引来秦王心腹们对她“妇德”“天下女子表率”的大肆吹捧。
“这些锦的图案一模一样?”秦王很惊讶,“是同一人所织么?”
嬴秧带他去看提花机的“纸卡”。
秦王不懂这些布满不规则圆洞的纸卡为什么可以让穿过的丝线被织成固定的图案,但他看得懂女工织锦、织绢的效率。
提花机的效率每快一点、图案精美一点,就能多挣许多钱呐。
军费更加充足了。
入夜,秦王下榻新建成的郡守府。
喜好威仪奢华的秦王在郡守府转了一圈,说:“陈设尚可,地方狭窄了些。也罢!”
毕竟建造的时候是按郡守府的规制,而非行宫标准。
——其实他是想在郡守府以外另外建一处豪华行宫的,被女儿看似吹捧实则阴阳怪气地撅了一蹄子,讪讪放弃。
嬴秧轻咳道:“有许多是吕家上贡的。”
秦王于是召见吕不韦。
吕不韦受糖尿病的影响,体型消瘦,远离食色性,被嬴秧哄着去当义工、亲自劳动,转向黄老之学,天天拜神,如今居然多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气息。
再度面见秦王,吕不韦心中对于接触权力的激荡已经接近于无,敏锐的秦王有些不适应。
吕不韦告退后,秦王迟疑地问:“他的眼睛……”
“早年他控制不住馋嘴,偷吃高油高糖的点心,爆发了严重的病症。自那之后,他的视力就回不去了,眼前时有黑点闪烁,犹如飞蚊。”
秦王一时无言。
健康对一个人的影响竟然如此之大,能让一个曾经死死把握权力的权臣变成无欲无求的隐士。
他小声让女儿诊脉,嬴秧诊了一遍,不放心,说要喊义芍复诊。
秦王有些意外。
嬴秧笑道:“阿父在咸阳,可能不知道,几年下来,阿芍在中原已经被尊称为‘扁鹊’了。”
“有所耳闻。”秦王道,“夏无且是外创手术圣手,张连翘在军中培训出许多医药学徒。”
秦薏仁兄弟俩和崔当被召回咸阳给宫里的贵人看诊,公孙光在芝麻山书院当老师,经常被学生气得跺脚,还因此被学生们取了个“跌足医生”的外号。
义芍为秦王诊治完,献“妇幼助产”与“基础疾病防治”的策书。
策文详细讲述了干净环境对于提升产妇、婴幼儿存活率的重要性,列举产钳帮助减少难产死亡率的数量,请求现在大城建立助产医院,常备治疗风邪感冒、跌打损伤医药。
秦王收了策书,说会将这两项大事放在朝中讨论,然后要把义芍薅到宫中去。
嬴秧心里有个想法。
“何如请大母在邺小住?”
“嗯?”嬴政道,“宫里的药比邺郡多。”
赵太后身带基础病,一年比一年受折磨,看得儿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不欲母亲受长途奔波的折磨,嬴秧何尝不是如此。
只是……
“我想着,大母如果亲眼看到邯郸的仇人去死,可能会高兴一些?”嬴秧轻声说,“人有时候解开心结,心胸开阔些,能更长寿。”
嬴政想到吕不韦的情状,若有所思。
“你打邯郸,有多少把握?几年能打下来?”
后世有个笑话说,邯郸民风彪悍,秦始皇来这都得挨巴掌。
赵姬、嬴政母子人生的后半程越尊贵,就越记恨前半生遭遇的苦难,要是能亲眼看到仇人被儿孙打掉傲骨、压在他们面前处死,那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嬴秧谨慎地说:“三年。”
她掏出地图,嬴政按住她。
“不必再说。行军之事,你与王翦、恒、杨等将领商议争权。”嬴政定定看着女儿,语气重重道,“若是你能亲自替为父和母后复仇,我们身为长辈,有你这样孝顺能干的儿孙,死无恨矣!”
嬴秧跪在父亲面前,轻轻磕了一个头,“孩儿必尽全力,攻破邯郸。”
秦王政十五年二月,王贲领军从太原出发,直扑赵国狼孟县。
秦国针对赵国北线的作战即将开始时,许多地区发生了地震,王贲军不得不静待天时。
年底,秦王下诏,渭阳君秧卸任邺郡郡守一职,北上任太原军材官将军,主管军械制造、后勤保障事宜。
此令一出,魏国君臣长出一口气,赵国有识之士头皮发麻。
邺郡吏民哭成泪人,不断有人上门请求嬴秧别走,从前嬴秧能光明正大在街上行车马,如今却不敢了,每行至一地,必有哀哭之景。
送别那日,邺郡吏民沿途送出数里,不知是谁唱起《泂酌》。
“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餴饎。恺悌君子,民之父母。”*
舀起远方的浑水,把水缸都装满,就可以用来蒸饭菜。君子的品德真高尚,好比百姓父母般。
“泂酌彼行潦……恺悌君子,民之攸归。”
“泂酌彼行潦……,可以濯溉。恺悌君子,民之攸塈。”
君子的品德真高尚,百姓愿意归附,爱戴向往。
李彤侧身,黄城青壮举着三十把五颜六色、写满名字的大伞走出来。
在场的黄城人纷纷跪下,“君侯活家中父母孩儿之恩,我等永世不忘!”
留翁和阿绩泪流满面,呜咽道:“君侯执政,如伞一般庇护子民,真希望您能留下啊!”
嬴秧转过去拭泪,泪擦不干净,她将黄城人扶起,与其余县的士绅、三老、有缘的编户齐民挨个道好。
吉时拖了又拖,再晚一个点,就走不成了。
嬴秧狠心转身,不再看他们。
牵住缰绳上马钱,嬴秧对一脸感慨的冯扶说:“好好待他们。还有,保重身体啊,子担。”
她利落上马,轻提缰绳,回身向邺郡众人告别:“山水终有相逢时,祝愿二三子长乐平安,来日我们再会!告辞!”
最后一个字落地,坐在白马上的少年封君冲了出去。
阳光为她紫色的直裾镀上一层金边,让她的背影看上去潇洒又贵气。
人群中的刘季咂咂嘴,“我滴个乖乖,这是个小女娃哦?比信陵君也不差啊!”
感叹完,他又有些郁闷地吐了口唾沫:“听说渭阳君是个知人善任的贤人,我特意来邺,不想她马上就走了。”
“咱们快跟上。”刘季身边的青年文士催促道。
“啥?萧何,你疯了吧?”刘季瞪大眼睛,“咱们的验传只到邺地,不能随意去其他城市的!万一被治个游士间谍之罪,咱们就完啦!”
萧何被泼了一盆冷水,聪明的大脑回归理智,想了想,他说:“走,咱们去芝麻山书院。芝麻山书院的祭酒是渭阳君老师,若有荀子亲笔推荐,我们说不得能去渭阳君门下效力。”
刘季呃了一声,“你确定?大名鼎鼎的荀卿能看上我们?”
“巨野县的捕鱼人尚且能被渭阳君提拔为一县县尉,你确定不试试?”
县尉!这么大的一个官儿!
刘季的祖上就任过县尉,几代落寞下来,他家也能出亭长里长之类的小吏,在地方小有话语权。
他搓搓手,自己肯定不比捕鱼人差。
“那就……去?”
附近两名文士听到后,互相对视一眼,上前问要不要结伴而行。
刘季拍着胸脯一口应下,路上四人互通姓名。
另外两名文士一个叫陈平,来自魏国阳武县,一个唤蒯彻,来自赵国范阳。
他们也是听说了渭阳君征贤令的消息,从家乡出发,来寻求机遇。
一车人说说笑笑往邺郡北边而去。
风云起了。
作者有话说:
ok做到了二更哦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