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没有化脓的伤口(二更) 三个军官连
羌瘣叫声之痛苦, 情状之惨烈,不止让旁观的军官们齐齐色变,就连嬴秧带来的三百骑士也立正了。
好吓人呐!
这真的是在救人, 还是在杀人啊?!
成叔武悄悄握紧佩剑, 给亲兵下属使了个眼色,要他们别看入神了,警醒些,万一发生冲突,立刻护卫君侯入内,隔离可能发疯的军官们。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羌瘣被硬生生痛清醒了,他用舌头顶出枕木, 咬着牙,用自以为狠厉、实则是明显哭腔的嗓音质问对他上下其手的人,眼睛求助地看向同袍们。
“在救你噢。”
义芍头也不抬地继续工作——用布条压迫肱动脉。
嬴秧负责回复:“这种粗糙的伤势处理方法,你就算身体好,能扛过今次, 也扛不过未来几年, 迟早会废掉。”
熬过最初最热辣的痛感后, 原本一直隐隐作痛的伤口居然好像不那么令人心烦了。
羌瘣得以硬气地说:“大丈夫!上战场求军功就不畏死!”
“精神可嘉。”嬴秧平静地说,“就带着这么顽强的意志力熬过伤口恢复期,努力不要让自己发热吧。”
秦薏仁捧来精致的漆匣, 嬴秧掏出金灿灿的钥匙, 打开漆匣。
晶莹剔透的琉璃瓶与微黄色的药液震住了军官们。
再愚直的人看到琉璃瓶后, 也该知道, 瓶中之水绝非凡物。
估量着药液用量,嬴秧把大蒜素药液倒进褐色的原始瓷器小碟子里,然后盖好盖子, 把琉璃瓶锁进漆匣。
地上的羌瘣也好,站着的军官和医工们也好,均直勾勾地看着那个漆匣隐入马车。
军官们惊奇地发现,医工们脸上的羡慕与憧憬不比他们少。
白布吸取药液后也染上微黄,嬴秧用镊子夹着药布贴在伤口上,义芍抽出两根细细的白绳,把药布固定在羌瘣的手臂上。
正在这时,范蓼出来禀报,说照明通风最好的宽敞厅房收拾出来了。
嬴秧一声令下,两个宦官稳稳平平抬起担架。
羌瘣起身,“我、下臣伤的不是腿!下臣能走路!”他觉得只是手臂被砍了一刀而已,被人抬着走也太伤颜面了!
“不要乱动!”嬴秧不赞同地看着他,“好不容易才让你的伤口止血,你乱动导致伤口再次出血,平白浪费珍贵药材!”
“药是有定数的,你浪费一份,来日可能就多死一个同袍!”
羌瘣僵硬地重新躺下,乖乖被抬进去。
从刮着秋风的门口进到发着某种浓郁味道、角落燃起火盆的屋子里,羌瘣反而打了两个喷嚏。
“嘶!”
羌瘣紧张地低头看手臂,他能感觉到,又有血流出来了。
他懊恼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为自己可能浪费同袍的神药份额。
渭阳君和她的女医工却没有再掏出珍贵的琉璃黄药液。
“给他调碗葱姜盐糖水。”渭阳君如是说,她和医工瞄了一眼他的伤口,走去旁边给带着一点讨好、一点谄媚的同袍们看伤去了。
想攻克邺县这等重镇,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王将军把选出的精锐依旧分出三支,让他们轮流冲锋登墙,受伤的、辛苦了一天的将士得以在压力的煎熬下喘口气。
话说,王将军把身上带着轻伤的他们派过来接待渭阳君,是不是算准了他们先头一定会高傲,但渭阳君一定能把他们变成恭敬的吗喽呢?
不愧是王将军!真厉害!
羌瘣咽下又咸又甜又呛的怪水,仰面躺在榻上,歪着头看那群正在忙碌,好似已经把他遗忘的医工们。
真奇怪,之前军中巫医带着一群弟子紧张地围着他,又唱又跳又抹药,还在营帐里烧了传说中能上达天神、祈求神明保佑的香草,但羌瘣和他的亲兵下属们一点儿也不能放松,他们特别紧张,特别害怕自己能不能从这看似一道小小的、不重的伤口下活下来。
可是在这儿,他身为领千石俸禄的堂堂司马,旁边只有两个伸长了脖子的傻亲兵看顾,其他人都没分给他一个眼神,屋子内外也没人唱歌跳舞烧香料,但他就是不怎么担心自己的伤口了。
同袍捂着衣襟害羞却被女医工强行撕开衣领看伤口的时候,王贲和辛胜也被怪水淋得痛呼呜咽的时候,羌瘣很不厚道地在旁边桀桀笑。
过了一会儿,那个让羌瘣体会到平生最痛的医工端着托盘来了。
羌瘣笑不出来了,他恍惚觉得左臂又烧痛起来。
“这是有助于彻底止血、伤口恢复的药散。”义芍把黄色的粉末均匀撒在长条形伤口上,末了又用干净的白布轻轻包裹起来,“这是为了防止伤口被碰到。稍微等一刻钟,司马就可以换身衣裳了。”
“可惜不是夏日,伤口敞着比闷着更利于恢复。”
羌瘣难以抑制地讨好一笑:“若是伤在炎炎夏日,在下可能等不到君侯和大医来呀!多谢君侯赐药,多谢大医医术高明。”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义芍一笑,转而觑了眼两个亲兵,“找两截布给司马没有伤处的手盖一盖、裹一裹呀,深秋呢!”
“羌司马身上可有其他患处?刀斧创伤、积年痈疽、口鼻等毛病。”
羌瘣被问懵了,谁没个头疼脑热呢?骤然被问,他突然觉得回忆中的自己一身病。
义芍以为他不想说,或是没(觉得自己有)病,便客客气气地请他去其他房间休息,把病房床位留给有需要的人。
羌瘣带着一点“好像亏了”的失落,灰溜溜滚去其他房间。
空房间里只有他和两个亲兵,他便挠着头,和亲兵讨论起该给渭阳君送多少钱、送什么珍奇礼物,又该给义医工多少诊费等经济问题。
在他与亲兵安然睡了一夜,翌日一早神清气爽,没有半点高热、伤口流脓迹象后,羌瘣呆坐片刻,忽而一拍大腿,带着一点恍然大悟、一点笃定地说:“渭阳君是天上仙童的传闻一点也没骗人啊!”
快快快!快去拿钱!翻翻金银丝帛!
“羌卿、王卿、辛卿这是干什么?”
嬴秧放下笔墨,疑惑地看着一脸乖巧的三个壮汉以及院子里精美的箱笼。
三个壮汉争先恐后表感激。
嬴秧静静听完,请出符节诏书,念给他们听。
“我奉君父之令救治军中伤员,此乃公务,并非私情私义,这样的行为不要有下次。”嬴秧温和而坚定地说,“把钱带回去。若想感谢医工救治的心力,就请三位卿与军中伤员将士约法,派军中执法监督伤兵将领行为,不许他们闹事,不许他们骚扰任何女性,要求他们遵守战地医院的管理规则。”
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医院规章制度,让三个高级军官仔细阅读。
羌瘣努力读完,认真说:“有些繁琐,恐怕士兵不能条条遵守。”
大多数服兵役的士兵不具备较高的文化水平,而且这是在打仗,士兵们的神经在紧绷状态,将领和军官们很难保证士兵们的行为道德水平。
王贲也说:“您的规矩一定是为了伤员好,但恐怕下面的士伍愚笨不堪,较难明悟您的苦心……”
哇去!王将军的儿子咋这么会说话!明明是同样的反驳,王将军的儿子就能让听的人觉得很舒服!
羌瘣顿时懊恼。
辛胜试探底线:“能不能少管几条?咋不准伤员自己吃饭呢?”
嬴秧摆出忧郁的苦笑,“医院的每一条规矩背后,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呐!”
然后她正色道:“请把伤员的军粮送过来,我的后厨统一做病号餐。伤势、病症不同,饮食忌口也不同。”
“辛卿,你千万千万不能吃茱萸噢!”嬴秧看向巴蜀人出身的辛胜,警告道,“辛辣刺激的食物容易引得伤口发炎,人生高热。”
辛胜蔫蔫地应了。
插了句闲话,嬴秧继续正题:“我仍有坚持,也知道卿等心中疑虑和现实施展新规的难度。每隔一日,我会将士兵入院、出院、恢复、死亡等情况绘成图表,写成文书,告知军营。若有士兵伤员因不遵规矩而亡,我不仅会写在来往文书中,还会写成大字报,张贴在医院里,让每个患者都知道这个教训。”
“公开悬书么……”
王贲犹豫道:“是否有外泄的风险?万一敌国间谍知道了,在军中宣扬此事,借机抹黑您的行事……”
确实有一定的风险。
嬴秧并不倔强,她的路子很窄,得走稳当点。
于是她答应,公开警告的举动会在医院稳定救治几批伤员、获得一群全自动水军后,再进行施为。
三个中高级军官带着一群小军官和士兵,以及男女皆有的医工药工、基本的药材,满面春风地回了军营,惹来上司和同袍们的侧目。
几刻钟后,军营出来一批列队的士兵。
他们大多皮肤深色,要么黄蜡,要么棕黑,垂着脑袋,萎靡地走向让人不安的帐篷。
作者有话说:
又是更了六天的一天
今天早了!
第262章 营口医院(上)(重写) 挖除腐肉
王翦是个谨慎的人, 他信得过渭阳君本人,对她属下的医工药工却不敢铁齿,判定他们不会成为别国间谍, 因此四个医工药工挎着药材箱子, 有点生气地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等到军营里出来一队军司空和士伍现场用好皮子扎帐篷。
羌瘣、王贲、辛胜三人身为中高级军官,自然不可能亲自接待几个连太医都不是的工匠,他们仨匆匆进入主将的营帐,汇报事情去了。留在军营门口负责招待医工们的是一名羌瘣麾下的一名百将,同样混有羌族血统,从底层爬上来的小军官, 叫羌狼。
在主将分派一个中高级军官管理伤员输送事情前,羌狼就是这件事儿的现管。
县官不如现管,羌狼不免偏了偏心,打着“做个榜样”的旗号,羌狼优先把自己手下的十个伤员塞进第一批看伤的队伍里, 剩下的十个名额才是王贲和辛胜手下的伤员。
二十个伤员各自的百将昨日都在‘医院’治好了伤, 因此在旁的百将摸不着头脑的时候, 他们仨抢占先机,为此沾沾自喜,狠狠找手下炫耀自己的能力和对他们的爱护。
有些伤员真信了自家百将的话, 认为自己出营是去领巫师祝福好处的, 有些伤员不信有这种好事, 觉得上司是要送自己去执行某种危险的任务, 偏偏军令如山,无从违背。后者占的人数多些,低落丧气的氛围传染了整个伤员队伍。
义芍、夏无且和羌狼见了, 没当回事,受了伤的人心里崩溃绝望是正常的。即使是高级军官,在战场上受伤有巫医关切的诊治,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伤员们在夏无且桌前排队,义芍桌子前面没有一个人。
羌狼大喝一声:“分成两个十人队!”
伤员们你推我、我推你,都不想去女医工那边,有些人是出于男女有别的社会惯性,羞涩不敢靠近,有些人则是有偏见。
羌狼的脸色逐渐变黑。
不等羌狼发飙,队伍中突然有人脚下一软,整个人往下栽,幸亏旁边皆是同袍,把那人及时架住。
“貉子!”
羌狼发现那是个熟人,急得大叫:“义医工、夏侍医,貉子是个好男儿!求你们救救他!”
“把他平放到榻上。”义芍严肃地说。
满身脏污的伤兵们不知所措地看向羌狼。
“听医工的话。”羌狼沉声说,他上去搭了把手,把名叫貉子、伤在面部却只胡乱裹了裹布的士兵抬到榻上。
“医工,貉子是前日攻城时第一个带领一个屯爬上城墙的勇士!他差一点就夺旗,功至不更了!只是运道不好,被人砍了一刀,眼睛看不清,推下城墙。不过这小子又来了好运,他落在同袍的遗体上,没摔死,骨头竟然也没断!”
“医工啊,他还有救吗?怎么会这样呢?他刚刚还在大声说话呢!”
倒下的这人刚刚一点也不避讳地嫌弃新医工要不就是女人,要么就是年轻后生。
“貉子前两日也能和咱们说说笑笑呀,王将军听说此事,还专门抽空见他,稀奇地问他被砍了一刀,怎么不喊痛,问他怕不怕死。”
“这!怎么一下就不行了呢?”
羌狼紧张地碎碎念:“难、难不成君侯赐下了神符,谁要是敢骂你们这些弟子,她老人家就咒谁?貉子没有坏心的呀!他、他就是人粗!没礼貌!等、等他醒来,我压着他给您赔罪行不?您发发慈悲,救救他行不?他从小没爹,只有个妈和几个小弟妹在太原,他之前其实赚了个上造爵,为了把他妈赎出来,归了爵,他真的是个……”
义芍没理他,她正在观察貉子脸上的伤口。
那一定是十分狠厉、充满杀意的一刀,利器造成的伤口从貉子左边眉骨到颧骨,带走一块脸颊肉。
或许刚受伤时,这条伤口是新鲜的血红色,但被义芍看见的这条伤口已经是紫黑色的肉块,散发着腥气的腐烂味道。
嘀嗒,黄绿色的液体自伤口渗出。
义芍用手背碰了碰貉子的额头,不出所料,烫得惊人。
“伤口感染了,必须及时挖去腐肉,赌一赌。”义芍冷静地说,“夏侍医,你来操刀。阿鲍,调一碗睡圣散。阿葛,给手术刀用酒精消毒,并裁两条尺寸合适的白布。”
羌狼一愣,“您不负责救治吗?”
义芍沉稳地说:“夏侍医精于外科手术,他下手是最稳的。”
羌狼有些半信半疑,因为义芍是众所周知的渭阳君亲传弟子,她外出来此甚至可以得到几瓶神药!
这是其他医工所没有的待遇。
羌狼的心思无人在意,手术的前置准备很快开始了。
在羌狼和其他伤兵忐忑期待的视线下,义芍掏出尺子,放在貉子的伤口附近虚空比划,她拿出白纸写了几个字,然后去帮夏无且系攀膊。
夏无且道:“如何?可能算得药量?”
“他是先登的屯长,用药量管够。”
两个医工当着伤兵的面,旁若无人地道出‘用药按爵级官职分配’的残酷事实,有些人默默低下头,没有人出声质疑,在场所有人都认同按等级分配资源的制度。
义芍念了一遍貉子屯长的姓名、出身、籍贯、年龄、爵级和军中官职,确认无误后,让羌狼在病历纸上盖印。
这些东西都是昨日紧急培训开会时说过的,羌狼从善如流。
夏无且搓了搓肥皂,按照渭阳君教导的‘七步洗手法’,仔仔细细地把手心手背手指甲缝搓洗到位,洗完后,义芍把一小碟子酒精倒在夏无且手心。
临手术前,蒙着白布的夏无且状似无意地感叹一声:“十个大钱就这样没有喽。”
义芍淡淡道:“何止?你方才搓的肥皂和水要不要钱?别说废话,赶紧做完这台手术,这么多人等着呢!”
说完,她转身拿起芦苇管,把普适性比较强的轻型睡圣散汤引流入貉子的喉咙。
“别怕,喝完这碗汤药,睡醒就好了。”
伤口感染的貉子烧得迷迷糊糊,浑身骨头酸痛,外界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半清半糊。
义芍见他喉咙里积了一点汤药没咽下去,轻轻掐了掐脖子,貉子本能地抽动喉咙,咽下苦涩的汤药。
他本就处于半昏迷状态,饮下睡圣散汤后,不过二百个数,便神情恬淡地彻底失去意识。即使如此,义芍依然让羌狼把貉子的手脚与矮塌边缘故意做出空间的木头绑在一起。
羌狼和剩下十九个伤兵紧张地抓住衣服,一错不错地注视着这场从未见闻的治疗场景。
“手术开始。”夏无且举起锋利细薄的手术刀,宣布道。
义芍退后一步,按照她的想法,夏无且做手术的时候,不耽误她为其他人看诊,但这场手术是取信于普通士卒的关键点,其余十九个人是重要的人证。
那就耽误片刻,等他们看完手术,再给他们治伤吧。
反正夏侍医手艺精熟,动作很快。
只见明亮的灯火照耀下,夏无且骨节分明的修长双手精准地切入貉子脸上的伤口。
“呜——!”
本该安然昏迷的貉子咬着枕木发出痛苦的闷哼,手脚出现抽动的情况。
夏无且停刀,观察病患额上汗珠的分泌程度。
只有薄薄的细汗,没有一股脑冒出大片汗珠,说明睡圣散汤起了不小的作用。
夏无且便放心地继续下刀。
银色的刀刃钻入黑紫色的肉,冷酷地旋转,挖出一小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烂肉。
凹出一个坑洞的伤口渗出的血不多,说明他下手有数。
手稳,容易产生手感,对每一次手术的感受记忆犹新,这就是夏无且的天赋,他此前只有隐隐的直觉,在渭阳君的指点下,在她不计成本地提供手术刀、受伤的动物与人类、珍贵药材的培养下,夏无且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蜕变。
而他也将全力回报他的“恩师”。
貉子烂掉的脸颊肉一块块被挑出,扔进陶盆。
然后轮到眉骨和额头的伤口。
夏无且让学徒又点了两支蜡烛,自己则弃了马扎,跪在地上,趴着低头,斜着手术刀一点点剔掉貉子眉骨额头上腐烂的薄肉。
白色的骨头露出来一截,捧着烛火的两个学徒吓得倒抽一口冷气,脆弱的烛火晃动。
夏无且侧首怒道:“没出息的东西!手再晃一次,就给我滚去浆洗房搓衣服!”
手术是非常精妙细微的活动,方才要不是他正好提起刀,晃眼受惊的刹那,他可能不小心削掉貉子一片额头肉!
两个学徒被骂得不敢应声说知错,怕说话的气流再次吹动烛火,二人抿着嘴,端稳烛台。
大约一百二十个数后,夏无且坐正,把刀放在一旁的托盘里,给貉子敷大蒜素药布。
“一刻钟后给貉子屯长换敷黄檗药液,黄檗药液敷两刻钟,然后换蒲黄和当归粉。”夏无且冷淡地吩咐属于自己的学徒阿葛。
“唯!”
学徒阿葛回身,从药箱里翻出一个沙漏扣在榻上。
细细的沙砾匀速下落,羌狼和伤兵们的心脏跟着一道缓缓下落。
他们敬畏地看着这一幕。
作者有话说:
哇趣,之前没替换保存
第263章 营口医院(下)(重写替换) 百将们的嗅
接下来, 义芍和夏无且按照渭阳君撰写的规章进行分工。
义芍负责初步诊断,判断病情轻重程度,伤口比较轻微的就由她进行处理, 外伤比较严重, 伤口有感染流脓迹象的就分去夏无且处。
两个医工忙,作为学徒的小药工阿鲍和阿葛更是像小蜜蜂一样,在帐篷里不停转圈。
以至于羌狼都看不下去了,喊处理好伤口的一个什长负责分发号码牌。
阿鲍和阿葛大声向羌狼和那个什长欠身道谢,而后两人分开,一个跑去给夏无且当手术住手,一个给义芍配药裁药布。
没一会儿, 阿鲍跑到羌狼面前,请求派两个杂役负责倒掉脏水、打干净的水来。
小事一桩,到了百将职级,就有两个亲兵名额,羌狼吩咐一个亲兵去跑腿。
不一会儿, 两个灰扑扑、瘦弱的杂役缩背低头, 候在门口。
他们灰得扎眼, 几个经受过渭阳君府严格卫生培训的医工药工震惊地大声说:“别进来!”
“士卒的伤口要用猪油做的肥皂清洗过,要用酒之精华消毒,就是为了驱除看不见的病邪!”义芍严肃地说道, “你们竟然要放一身尘土的杂役进来?!那君侯算是白白制作神药了!你们自己说, 在我们治伤之后, 你们回到营帐, 还能接受泥土脏污蹭你伤口吗?”
羌狼和清醒的伤员们顺着义芍的话进入情景幻想。
时下柴薪和水都是珍贵的资源,即使是贵族,也不会天天洗澡, 遑论平民奴隶阶层。在行军打仗时,水和柴火就更紧俏了,二者是要用来饮用、做饭的。军队必须防止敌军在己方获得水源的地方,譬如河水和井水里投毒——所谓的毒并不是影视小说中的神奇毒草,而是粪便、尸体、脏土之类的东西。
在进入营口的帐篷医院之前,在亲身经历并旁观多次清洗消毒程序之前,无论是军官还是普通士卒,都没有“干净卫生”的概念。打仗苦啊!累啊!穷啊!哪有条件讲究那么多!本身也不是什么金贵人呐!
而且一个人讲究干净卫生有什么用,军营是集体生活,住在一起的同袍和管理士伍的军官们若是重视不干净卫生,与集体不同的士卒收到的下场可能不止于被排挤,严重一点的情况是,他可能被认为“中邪了”,被揪送去处置驱邪。
如果不是渭阳君派来的医工和药工有身份背景,且及时证明了“治伤第一步,必须做到清洁”的必要性,那么贸然提出“不够干净卫生会导致伤口恶化、容易死去”这一观点的人会被军法处置,他大概率会被认为是“敌军间谍”“妖言惑众”,斩首示众。
军队之外的人带来不一样的冲击,吹来一丝变化之风。
羌狼和十九个伤员们在想到自己的伤口会碰到脏脏的衣服、竹席、同伴和巫医有黑泥的手时,不由发出“唔呃!”的声音,眉头和脸皱成一团。
羌狼神色一变,斥退民夫出身的杂役,让亲兵去找两个自己麾下的士兵,过来洗干净手,然后去打水。
他暗暗记下两件事:今天监督完后,一定要求见上司,请他上报王将军,告知卫生之事,以及一定要把营口的帐篷扩张、扎紧!
除了貉子屯长以外,靠自己走出军营的士兵伤势大多并不严重,义芍和夏无且总共花了六刻钟时间就处理完所有人。
“”第一批伤员处理好了,貉子屯长和三号、七号、十二号,伤口有腐烂流脓的表现,需要住院观察。羌百将,请调度板车,把四位伤员送到后方去。”
羌狼连忙点头:“好的好的。”
四人抓紧时间喝了两杯烧开的温开水。
喘了口气后,义芍问:“第二批伤员数量多少?什么时候到?”
羌狼一个激灵,拍了下额头。
他在帐篷里看入迷了,忘了提前安排这件事。
“我这就去安排,第二批安排多一点伤兵可以吗?”羌狼很客气地问。
十九个伤兵瞬间抻长了脖子,大声嚷嚷起来。
“我兄也受伤了!能不能带他来?他是王将军的本部兵!”
“我父腿断了?医工能治不?”
“我有个同袍中箭了!巫医说没得救,义医工,夏侍医,你们是神医,求你们给我同袍看一眼吧!他是上党人,若是得救,我叫他写信给他家里,上门给你们做事还诊金!”
出身其他郡的士兵大怒!
“你这竖子!真不要脸!”
“我同袍也是王将军选出来的勇士!他虽然没有貉子屯长那样武艺高强,可他也立了功劳,来日有爵位的!呜呜呜呜呜他是为了救我才中箭的!”
“医工,好医工!烫伤能救不?我同伍昨日登城墙时遭赵狗用热水泼了半边身子,我今天去看他的时候,他求我杀了他,给个痛快呜呜呜……”
“……我弟弟受伤那么严重,但他身上淤青多,日夜疼得厉害好吧我不说了,你们别这么看我!那是我弟弟!”
义芍和夏无且听得一脸凝重。
义芍首先回答了同伍烧伤的那个人:“烫伤面积太大了,救不了。”
在咸阳准备草药时,君侯将有经验的老将老兵回答总结出来:战争中将士主要受金创外伤、烧烫伤、骨折、跌打瘀伤、坠马伤,以及少数被马儿咬伤踢伤、被牛顶伤什么的。
其中以金创外伤为绝对重点,君侯为此专门制定了一套可以变通的治疗方案:先用肥皂水清洗伤口周围,然后用酒精给伤口消毒清创,再然后是敷用有抗菌消炎的大蒜素药布和有止血效果的蒲黄粉或麦蓝菜粉末。
对于伤口出现腐烂者,则可以敷用复方黄檗药剂,它含有多种药材,直接敷在普通的金创外伤上比较刺激,会带来明显痛感,还可能造成皮肤起疹子,但对于存在腐肉的患处,它会发挥出相当优秀的治疗效果。
其次是骨折伤,君侯为骨头断了的伤员准备了有正骨经验的秦太医,还有固定骨头的竹片夹板。
义芍对羌狼说:“骨折伤员直接送到秦太医处,他是此役中负责治疗骨折和跌打损伤的医工,那儿有专门特制的夹板和止痛化瘀药膏。秦太医也会看被走兽咬伤踢伤,一道送过去。”
羌狼掏出竹简,连忙记下,写完,他眼珠一转,厚着脸皮求义芍开张条子,他接到的命令是驻守营口帐篷,如今出现意料之外的情况,他必须向上级汇报。为了更好更快地取信于上级,也为了不再多一项任务,还为了……
“可以。”义芍坐会座位,从左至右写了张条子。
一边写,她一边说:“至于没有外伤,但出现了腹泻、烧热等疫病情况的伤兵,烦请在护送时以干净布匹遮住口鼻,用单独的板车输送,送过疫病者的板车不要用来承载其余病患。这部分病人送至公孙医工处。”
义芍将纸条裁断。
羌狼发出失望的咕哝声。
“我知道的,昨天培训时讲过。”
义芍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知道她是在含蓄地笑话自己工作没做好,羌狼一时间有些臊,讪讪带着十五个精神头变好的伤员出了帐篷,回到军营。
还没进军营呢,守卫营门的士兵和箭塔上的士兵都朝羌狼和十五个伤员伸头探脑,大声询问:“你们这是干啥去啦?”
“怎么二十个人去的,回来只有十五个人?”
“营口那间帐篷会吃人不成?”
“刚刚听到你们在大声叫好,到底是为了啥呀?”
隔着拒马,不停有轮换休息的基层军官假装路过,在营口附近越聚越多,一群百将不停打量羌狼和十五个伤员,嘴巴发出窸窸窣窣像闻到好处的馋老鼠一般声音。
“咋回事?貉子没回来?那几个狗才脑门上怎么包着崭新的白布?白布?!”
百将(百夫长)是秦军中最基层的军官,自此以下的屯长、什长、伍长虽有职务,却无品级和俸禄。
伍长一般是经验丰富或是年纪较长的老兵,相当于后世的“排头兵”。什长才开始承担真正的管理职责,他必须懂得旗语和号语,负责在战场上听从上级依靠旗帜和金鼓传达的命令,然后把命令传达给十个人,带领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屯长是协助百将进行士卒训练、统计武备损耗、战场军功收获、后勤情况以及维护军纪的副手,在战场上需要带头冲锋。
到了百将这一等级,就有配备亲兵和专门洗衣做饭杂役的资格。百将的日常工作也更加繁琐多样,每日有大量军务需要处理。除了分派给屯长的五类工作,百将还需要对上协调军需物资,对下协调各什伍之间的关系,偶尔还可能接到耕种田亩、修建水渠、制作取水工具等任务。
古人没有总结出“基层是一切工作的落脚点”这种精妙的话,但实行的制度是基于真实道理之上的。
因为百将是上传下达的重要节点,最重要的是,百将观念的改变可以迅速带动普通士兵的转变,可以直接影响到士气,所以王贲点了一个区区百将负责运送伤员之事。
又因为羌人混血的特殊出身,因为这种出身的军官和士兵隐隐受到许多人带着一点恶意的关注和攀比,所以羌狼带人产生改变后,其余不论有没有伤的华夏人出身的百将一听到羌狼在干一件从没见过的事情,立刻就来劲了。
许多百将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把羌狼围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有了个预收脑洞,求小天使收藏呀:《贤夫扶我凌云志(女尊)》
常英是一个普通的老实女人,某天上班途中,她突然穿越到女尊男卑的古代,成了二婚爹赘到大家族郗氏的拖油瓶。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常瑛都没有穿越的实感,而是以为自己得了精神病,因为她看到这个世界制定周礼的叫周姥,不是周公;百家争鸣的名人叫孔姥、孟姥、老姥、庄姥、墨姥……目之所及,所有的掌权者都是女人。
穿越后,常瑛天天被一脸柔弱的亲爹耳提面命,要她努力读书、入仕做官、出人头地,争取给亲爹挣个诰命。
常瑛的努力和她爹的野望被郗氏妻主的几个男儿看在眼里,他们开始找她的麻烦。
守望门寡的郗大公子凤眼上挑:“你这尖嘴猴腮的货色,也配做官梦?”
冷肃刻板的郗二公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三不四的东西还想娶贵男?”
浪荡风流的郗三公子:“反正妹妹要赘到其他家,不如便宜我!”
只有郗四公子一边眨着水汪汪的眼睛,一边往常瑛怀里塞钱:“我相信姊姊一定能考取功名,到时候你一定要回来娶我哟!”
温柔体贴的郗四公子还给常瑛准备了一个既能当保镖又能暖床的通房,上路前,郗四公子软硬兼施,让常瑛给主仆俩都开了脸。
常瑛考取进士后,郗家家主大为惊喜,准备大办婚礼,不料四兄弟却因为赘婿人选打破了头——
郗大公子说:“我居长,哪有哥哥没赘弟弟先赘的道理?!”
郗二公子说:“兄长已经克死一任妻主了,难道还要再克死一个?兄长就留在家里侍奉母父吧!”
郗三公子说:“两位兄长的性子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哪里会伺候女人?要是把二位兄长赘过去,恐怕要结仇!”
郗四公子气哭了:“明明是我先来的!”
当今天子唯一亲妹广阳王的独生男儿说:“吵什么?赘给瑛娘的男儿只会是我!你们都给我滚!”
后来,小通房被天子认祖归宗,成了当朝唯一皇男,截胡常瑛:“瑛娘,我不像堂弟那样不知道做男人的本分!不能给女人开枝散叶的男人是忮男!瑛娘安心去搏前程,后院要什么人,我都给你搜罗来!”
再后来,常瑛生的男儿赘进皇室,侍奉太子生下太孙,太子登基不过一年便早逝,太孙于襁褓中登基。
身为幼年天子的外祖母,常瑛理所当然地成了权倾朝野的顾命大臣。
后院的男人们额手称庆,都说:“咱们真是赘对人了!”
第264章 在军营里传播 士气
“羌百将, 这是在忙什么呢?需不需要帮忙呀?”
呵呵,羌狼在心里撇嘴,之前找你调几支箭, 你那驴脸拉得老长!
“阿狼, 我是阿陈呐!咱俩一起合作杀敌过的!自己人!有啥需要的你只管和我说!你和弟弟讲讲营口那帐篷到底是个啥呗?”
呵呵,现在不是自恃有家姓出身的时候了?嘴脸!
“狼兄~~俺也是太原郡出身!之前俺借了十一斛谷粮给你们营,你还记得不?俺阿雀呀!”
这是个真熟人。
羌狼的脚步一停,轻咳一声,昂着头说:“唉,此事乃王将军秘密授与我,没有将军之令, 我可不敢乱说!”
“要问将军们?”
百将们面面相觑一会儿,相熟的人头凑在一起嘟哝几句,掉头就走。
“走走,咱们去找五百主,然后一起找王二五百主, 他是王将军的儿子, 肯定知道怎么回事!”
想拿拿腔调的羌狼臭着脸望着他们相携而去的背影。
有些平民出身、并非关中人的百将犹豫了一会儿, 走几步又调头回到羌狼附近,竖起耳朵听羌狼和太原老乡叙话。
那个叫阿雀的百将是华夏人长相,但应该出身不高, 不然不会在羌狼面前做小伏低地叫兄长。
羌狼还是很受用这套的, 他指着营口的那顶帐篷, 又指了指袖着手看热闹的伤员们, 说:“长了眼睛的人都知道,我是带这群竖子请医工治伤去了!”
阿雀百将就说:“哎呀!狼兄!您不说,小弟还真不敢想!医工给士卒治伤?还治得这么利索?这……”他故作为难, “小弟不是不信您,只是这听起来像是阿母哄人的话咧!”
羌狼笑着推了阿雀一下,“难道我曾经就敢想了?是大王的公主带着医工和药材从咸阳来看咱们,营口帐篷里有渭阳君的亲传弟子和咸阳太医院的侍医侯着呢,走走,你去把你们营的伤员带上,我也要赶紧去搬人,再过一会儿,帐篷前要挤满其他营的伤兵喽!”
“嘶!”阿雀痛苦地扶着左肩膀,身体弯了起来。
“你这儿有伤?!”羌狼吓了一跳,叫阿雀的亲兵赶紧扶着他,懊恼地锤了下自己,“我傻了!你昨儿带人上前线,被石头砸了!怪我!”他抽了自己一耳光。
阿雀流着冷汗,连忙制止:“好兄长!不至于!是我愚钝了,没躲开,兄长莫要如此,不然弟弟要惭愧了!”
听他这样说,羌狼愈加愧疚,他连忙给老乡指了明路:“雀啊,你伤了骨头,待会和帐篷里的义医工说明,她会给你还有其他骨伤的同袍开条子,你们拿着条子去‘医院里’找秦太医。”
“医院里?秦太医?条子?大王的公主?从咸阳来看一群草芥?”阿雀吐出一连串的疑问,“兄啊,你敢说这些话,我真不敢信!”
“那些高门大户里的贵人何时把我们这种人看在眼里?”阿雀拉着羌狼的衣襟,低声道,“我年幼时父母死了,想找个地方埋,求了好些大户开恩,没人愿意腾个小坑!还是里中邻居看不下去,凑了些钱,请里正与乡里大户再三说情,才买了块有虎狼出没过的地儿……”
说起往事时,阿雀恨得切齿。
羌狼虽然是混血,但由于“同族”出了个早早冒头且愿意扶持人的羌瘣,以致于羌狼的青少年时期与家人尚能温饱活着,等到真正花钱的时候,羌狼也有出息了,他没想到平时笑嘻嘻、与人为善的阿雀居然有隐藏这么深的惨事与痛恨。
……可能是阿雀觉得伤了肩膀的自己很难继续在军中任职,为此感到忧心恐惧吧。
羌狼仅伤感了一秒,就说道:“去不去随你,要是去的话,你赶紧去和五百主说一声,全五百主把你们营里的骨伤士卒汇聚起来,等将军的命令一下来,你们拉上车就走!抢在别的营前头去医院,医工和药都是有数的!”
“欸!多谢狼兄,弟来日一定报答!”阿雀恢复平时的笑脸。
羌狼摇着头回到自己的营帐附近,简单与自家五百主汇报一声,就拿到了新的手令。
羌狼的话和回到营地的伤员是两颗投入水面的大石子,激起很大的水花。
——偷听羌狼与阿雀对话的百将们同样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好事,纷纷跑去和上级沟通确认。
——普通士卒带着亮新但染上部分微黄的白布,包头包脸包手臂,甚至还有包腿包屁股回到营帐里,惹来同伍、同什乃至其余帐里士卒的围观。
“你们发财啦?还扯新布裹伤口?”
“不止!他们还用上药了!花了多少钱啊?咋买的?”
“咦?怎么只有你们回来了?貉子屯长、睇什长、刺伍长、阿柴、阿火,他们……还活着吗?”
其余士卒贪婪地审视打听同袍变好的原因,有人想伸手摸,被伤员们齐心制止,险些爆发出一场小型冲突。
幸亏军中执法者及时路过,喝止隐隐有火药味的众人。
对变好同袍心怀嫉妒的那些老油子才讪讪缩回脏手,眼睛晦暗。
制止冲突后,军法官没走,依旧站在原地,看似是为了继续震慑,其实是想听八卦。
平日里严肃冷漠、高高在上的军法官都在竖着耳朵听自己讲话,十五个伤员七嘴八舌地叽里呱啦起来,他们口音不同,讲述方式不同,听得围观群众愤怒大叫。
军法官黑着脸叫停,精准点出最能说会道的伤员负责说明。
那个伤员顿时更加来劲,把营口帐篷里的经历吹得天上有、地上无,在他口中,那不是一顶普通的帐篷,那是仙人临凡、赐予祝福的圣所,离军营有一段距离的医院更是用黄金铺地板、黄金做屋顶、黄金做药材……
“嘘——”
由于越吹越离谱,那名伤员被剥夺了讲述的资格。
军法官换了个看起来斯文些的伤兵,让他说。
这个伤兵家境殷实,读过几天书,因此讲话还算有条理,虽然受限于认知不足、对专业医药不理解等条件,但他依然比较客观地讲清楚了:“营口帐篷里有两位医工两位药工,医术了得,擅长治疗刀剑创伤,用渭阳君带来的神药把貉子屯长弄睡了,挖貉子屯长脸上腐肉的时候他都没醒,但他也没死,其他肉烂掉的同袍也没死,医工们说他们需要住到真正的医院去,过几天就好了”这件在底层士卒看来和天上掉馅饼一般的事。
在斯文伤兵讲述的途中,多次有围观群众嘤嘤嗡嗡过于大声,打断他的讲话,全靠军法官维持秩序,才得以说完。
“原来是渭阳君亲至……”军法官恍然大悟。
于是被围着关切的人瞬间变了,普通士伍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渭阳君是什么人、她这样做到底是因为啥。
军法官肃然朝咸阳的方向深深一揖:“这都是大王对我等的恩德呀……”
他开始细细历数渭阳君的功绩与和做下的慈善事业。
听了白天,底层士卒们一脸“我懂了”、实则都是装懂的表情。
军法官指着十五个已经得到救治的伤员,先是一笑,而后意识到这个笑容很不尊重同袍的生命,他改为肃然道:“邺县一日未克,军中便会增加许多伤员,渭阳君到底是不是当真为施行大王恩典而来,你们一定能靠自己的眼睛耳朵确认真假。”
他甩袖走人之后,十五个伤员被团团围住,其他士卒非常关心一点:谁有资格受到渭阳君医工的救治?
很快,士卒们就知道了答案——主将王翦经历了短暂的犹豫之后,把输送伤员、买卖护送药材一氏交给儿子王贲去做。
一来,这种汇集士兵感激与爱戴的事情最好让自家人出面。
二来,伤员救治是小道,士兵和军官们更想要一个能带领他们打胜仗的将军。
王贲恭敬应喏。
恒、杨两位副将虽有意动,却没出声。
王翦道:“吾有所感,攻克邺县之日不在明日,就在后日!君侯此举,大大提振我军士气啊!”
知道自己就算受伤也不等于死亡,后方有好医工、有不要钱的药材等着救自己,本就英勇无畏、敢打敢拼的精锐部队会更加坚定狂热地投入厮杀。
恒齮、杨端和等人露出笑容,“别说士伍们,我等一想到有渭阳君在伯阳等着咱们,都忍不住热血沸腾啊!”
——大王在咸阳关心咱们!大王的女儿在后头看着咱们!
要不是秦律规定指挥将领不许带头冲锋,恒齮等靠个人武勇晋升的将领差点想体验一把年青的滋味了。
王翦跟着笑了两声,很快,他抛出“安阳县”作为攻邺日长的补品。
邺县确实是重镇,但秦军是第二次攻打它了。
在功劳簿上,秦军将领军官们的成绩就没有那么亮眼,他们需要再打一条大猎物,来盖过第一次攻邺失败的阴霾。
主将营帐里中高级军官们立刻将其他杂事抛在脑后,一心一意讨论起如何拿下安阳。
一批批整装完毕的兵卒踏入前线。
一车车血肉模糊的兵卒送往后方。
前后两座截然不同又殊途同归的战场,同时打响了新一天的战斗。
作者有话说:
_(:з」∠)_修文了六千,木有加更了,一滴都没有了
第265章 这么快?(一更) 大捷
阿雀百将带着几车骨折伤患, 忐忑地站在陌生的里巷前,方才里监门接过纸条,说让他们在门口等等。
不一会儿, 里门洞开, 一个留有短须的中年男子步出来,问这儿一共有多少个伤患,各自伤在何处。
“加我一共四十二个人,十八个上身骨伤,剩下的都伤在腿脚。”阿雀百将快速而客气地回答。
那名中年男子便说:“十八个人能自己走是吧?那就下来,随我进门。”
“剩下的弟兄们……”
“腿脚骨折的人不宜多动,你们在这等等, 需要的担架和人手太多,我需要向段中官报告申请。”
中官?那不就是渭阳君的近侍宦官?二十四件担架就需要惊动这等人物吗?
话说担架是什么?为啥又说需要很多人手?
阿雀心中疑惑很多,但他遵守羌狼等人的教导说明,在事情没有发生坏苗头的时候,安静不动, 听医院的工作人员指挥。
以“士卒不懂礼仪”为借口, 阿雀选出一个什长作为剩下二十四人的代管理者, 本人则与十七个手臂、手掌、手指或肩膀骨头有伤的士兵警惕地踏入不熟悉的里巷。
一扫往日对民居代表家庭美满的和平安宁印象,头裹布巾、外罩麻袍和白布袍的男男女女或抱或担着药品、布匹、水桶在里巷穿梭,有的进入某个民居家门, 有的去往里门处。
他们难道是带着药去给里巷门口的弟兄们治伤?
阿雀心中升起几分喜意。
“负责把物资送去军营门口的车回来了吗?这里是营口诊所急需的麻布和止血药!什么?还没回来?哦, 送骨伤病患的车来了!赶紧用这些车把止血药和麻布载去营口!前头在打仗呢, 不断有新伤员送到营口诊所, 东西缺得很!”
“中官!有车啦?”
一颗脑袋从某个窗户探出来,阿雀惊讶地发现,那是个比他妹妹还年幼的女孩儿。
“有几辆车啊?能载人不?君侯下令增派四个人去营口帮忙!”
“四个人?嗐?营口那地方要八个人?”
“夏侍医要调回来, 君侯说营口人多了,手术环境不好,让小王将军把那些伤口腐烂的伤兵直接送到咱们医院里,不去占用营口诊所的医疗资源。”
“哦哦哦!君侯英明啊!咦?奇怪?怎么等了半天,没见这些板车的负责人?”
阿雀犹豫地站出来,表明身份,说明情况。
在里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的宦官瞅了眼疼出来的三辆板车和剩下坐着伤员的五辆板车,深吸一口气,走到一间屋子前,掀开帘子朝内里大吼:“人都去哪儿了?门口五车腿脚受伤的伤患!你们赶紧拿担架去抬啊!赶紧把车腾出来!”
门帘内的人似乎摔了下陶碗,用更大的声音述说不满:“我们不是人呐?那些士卒倒是好命!受了点小伤,竟不能自己走了?像个贵人似的要人抬!”
那个比阿雀妹妹年幼的女娘生气地说:“你!你怎么这样说?那些士卒都是为秦国流血的好男儿!他们也是父母生养的人呐!腿脚骨头受了伤,怎么就不能抬一下了?你们又不是时时需要抬担架,抬完这些人,就可以休息了呀!辛苦一下!”
“要我们搬可以啊,小娘子说两句好听的,我们开心了,就去搬~”
“什么东西?”先前大吼的宦官冷笑连连,“君侯慈恩,看你们家里生计艰难,愿意花钱粮雇佣你们,你们倒好,还同我们摆起谱了?你不想干,有的是人干!”
宦官甩袖步入里中最敞阔的大门,不一会儿,有身形高大的武士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来,拿棍棒把那些民夫抽了一顿。
“嫌抬担架累?乃公给你个好去处!正是缺矿奴的时候!”
矿奴!
那几个民夫吓得跪地求饶。
没有用。他们被武士们捆起来,出了里门,缀在武士们的马儿后,朝西方而去。
伯阳什么时候有矿了?阿雀把这个疑问和‘晚些要写封调集聪明健壮士卒来医院帮忙’的事情放进心里。
跟着中年胡须男子的脚步,阿雀见到了传说中的宫廷太医,同时手里被中年胡须男子塞了个木片。
不等阿雀想出体面的寒暄话,秦太医一点架子和废话都没有,挨个把他们叫过去看诊。
“一号,上前来。”
身为百将,阿雀理所当然地占据看诊的优先排位,但他其实想往后排几个,等他确定太医的医术再决定要不要……
心里想着些有的没的,阿雀嘴上一直很实诚地回答太医的问话:肩膀上的伤是啥时候有的?怎么伤的?酸痛还是刺痛?有人治过吗?以前这儿有没有伤过?
一边问,秦太医一边往一张白色的丝帛上写字。
阿雀不由狐疑,为啥他的回答要记在丝帛上?他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贵人呐?
秦太医淡定地告诉他,白色的不是丝帛,是渭阳君用竹子造的‘纸’,至于为啥要写他的诊疗记录……每个人都要记录,不然到时候医疗耗材怎么对账?
秦太医一边阿雀解释,一边摸索阿雀裸露的肩膀。
“对账?”阿雀心中一紧,“先前没来得及问,太医,请问我和士卒们的诊金当真由大王和朝廷承担吗?”
“不知道。”秦太医干脆利落地说,“这不是你我该想的事情,你我想了也没用。”
阿雀有些苦涩地说:“许多士卒家不富裕,就连裹身御寒的衣服,都是家人从牙缝挤出来,要是突然来一笔巨债让士卒们还,到时候怕他们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肯再受救治。”
“巨债……君侯她不会……”秦太医按着他肩膀的手越来越轻,阿雀有点不太舒服了,但秦太医说起债务的声音很小,阿雀不得不努力细听。
“您说啥呀嗷——!!”
秦太医握着阿雀的肩膀,猛然一用力,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声咔啦响,尖锐的刺痛狂击阿雀。
直到凉凉的药膏敷上肩膀,麻布绕过腋下等一系列治疗完成后许久,阿雀都没有回过神,他一脸呆滞地靠在角落,仿佛失去了灵魂。
秦薏仁见怪不怪,喊话二号。
“啊——!!”
“嗷呜——!”
“阿母——!!”
门口挂着‘骨伤科’牌子的民居时不时爆发出惨烈的哀叫,骇得路过的人赶紧加快脚步,仿佛身后有恶犬追逐。
被送来的新伤兵吓得面色发白,瑟瑟发抖着往里门方向缩。
吱呀——
眼睛如鹰隼一般犀利的前侦察兵里监门把门锁死了,说:“一个都不许跑!”
伤兵们不安地背靠背,为首的受伤军官心里也敲起鼓。
这时,一间窗户被推开,露出里面躺着的、已经包扎完好的几个伤兵。
“貉子屯长?!”
“阿柴!”
原以为活不成了的熟人在古怪的里巷中见到,还有心思说笑两句,新来伤员们的不安一下就被抚平,乖巧地跟随导诊学徒去到不同的科室。
新伤员分散后,窗户啪地合上。
切除腐肉后住院治疗的几个士卒搓搓肩膀,笑叹一句:“来一回新人,咱们就要露一回脸,真是……”
“明天就不用了,军里最爱传好事了。”
“先熬过今天罢!也不知道后几日,药材够不够……”
王贲也在关心这个问题。
“每个士卒都用药,是不是有点奢靡了?”他小声地说,“药材珍贵呀!”
嬴秧一边处理文书,一边轻松回答这个问题:“我带的药材足够打完邺县。”
王贲试探地问:“您……带了多少药?”
“莫非后面还有驿马送来?”
嬴秧没透露具体的草药数额,不然这些看似粗莽没心计的武将要生出许多贪心了。
在出发前,她反复琢磨思量过这场战争,判断打仗途中和打完仗后,需要药物治疗的伤兵伤将不会超过六百人(更多的人死掉了)。
春日收获七十五斤大蒜,提炼出的大蒜素足够支应50-93台外科手术的使用,若是让手术患者一天换两次药布,可以支应的量会减少一半。不过咸阳快送来秋日采收的大蒜,至少会有三百斤?大蒜素不够的话,就拿复方黄檗药剂、蒲黄粉和现在叫麦蓝菜的王不留行粉末顶上,四管齐下,怎么也足够这场战争中幸存的士兵治疗金创外伤了。
其次幸运的是腹泻的士兵,嬴秧找到了观音土,制成蒙脱石散,喂他们喝下去,一剂就能见效。
风寒的士兵处理也简单,只是打喷嚏和发冷的喝葱姜盐糖水,有骨头酸痛、头晕目眩、鼻涕不止、发高烧的伤兵就喝柴胡汤。
骨伤的患者要可怜些,最适合散瘀止痛的红花如今还没传入华夏,嬴秧只能把金银花混着黄芩、紫草碾成泥,给他们的伤处敷上,好歹能活血疏通一下。
烧伤的那些人,嬴秧也没办法,治疗烫伤烧伤的药材实在太珍惜、太难配了,她让王贲把军中的巫医找来,给那些可怜的士卒念念咒文,做场祭祀法事。
没打听到渭阳君家底的王贲很意外:“您还愿意用那些巫医?”
他以为培养出一堆高明医工的渭阳君会对这些巫医不屑一顾,要求军营驱逐他们。
“是个人就有用。”嬴秧把暂时告一段落的文书放在一边,说了句大实话,“别看我手下人多,实际上还是不够用。”
王贲不由笑道:“您为将士们做的事情太多了,在您之前,臣从来不知道,原来医工一道有这么多讲究。”
一个里巷,几十家民居,居然分出‘金创外伤科’‘内科’‘骨伤科’‘住院科’,医工药工又分成‘全科医工(义芍)’‘骨科医工(秦薏仁)’‘内科医工(公孙光和崔当)’‘外伤医工(夏无且)’‘护理医工(张氏兄妹)’。
王贲努力学习这些与医药相关的新名词,吸收内化为未来他带兵时可能有用的东西,还有一些看似无用,但在渭阳君等人口中非常重要的东西:建立公共厕所、公共澡堂、清除有积水的土坑、烧熏艾草。
他敏锐地意识到,若是做到渭阳君在意的‘卫生条件’,未来秦军因为疫病、伤情而大量减员的情况可能少之又少。
不过……王贲在心里算了笔账,越算越心惊……这个成本好像有点过高了。
不太值得的样子。
正当王贲越想越觉得不划算时,屋外忽然传来响亮的声音。
“大捷!大捷!邺县已克!邺县已克!”
嬴秧和王贲同时露出喜悦的笑容。
笑着笑着,嬴秧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这么快?”
上午还没过去呢?
怎么秦军战斗力像是忽然增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6章 忙忙碌碌搞建设(一) 这里可是山
饶是王翦身经百战, 望着不过十刻钟就更换了旗帜的邺县城墙头,也不禁发了会儿呆。
“怎么会这么快就攻下了?”
秦律规定不允许上战场的中高级军官们都在为这个问题怔愣。
这可是他们一度没有攻下,二度选了三千精锐也依旧艰难拉扯的邺县!
在开打之前, 邺县周围坚壁清野, 开打之后,邺县全城男女老少皆编为士伍,咬着牙守城。属于赵国的县城在邯郸的命令下,也在不停地想办法为邺县提供粮食、水源、守城器械和兵卒。
这是一场比拼后勤和耐心的攻城战,秦军将领知道自己一定会胜利,因为秦王东出的决心无可阻挡,而刚刚即位不到一年的新任赵王还没上手朝政, 且赵王并非天资卓越之人、亦非自小受到正统君王教育、拥有足够声望的之人。
还要再加一个重要的影响因素:邺县被割让给赵国才三年,在此之前都属于魏国,赵国保卫邺县的投资底线是很高的。
然而,即使有种种对邺县不利的因素,对秦军有利的因素, 事实就是, 在今天之前, 没有人觉得攻下邺县只用花十刻钟。
“会不会是诈降?敌军狡诈,不可轻信!”
“啥呀?先登的百将直接把城墙上的邺县县令、县尉等官员全杀了!邺县大户有跑了的,有守城时被杀了的, 剩下的都老实投降了, 他们成不了事!”
“城门、县衙、县中主要干道都已经驻扎了队伍, 错不了!”
“那、将军可以进城了?”
邺县不小, 需要一位有分量有智慧的将领坐镇,快速接手此城。按道理来说,一个副将也派得, 最低也得是个手下有千人的二五百主。
众人静静等着主将做决定。
王翦忽然道:“去请渭阳君。”
啊?将军要把邺县交给渭阳君来接管吗?
众将闻言,有些错愕。
杨端和忧虑,“新归附的城池并不安全,君侯千金之体,岂能冒险?”
恒齮则说:“君侯啥都好,就是心软,她能见得城中惨景么?这几天要是有大户表面降服,暗地里筹划反叛,君侯能狠心除掉他们吗?”渭阳君不合时宜的心软会不会妨碍军队办事?
王翦道:“你们谁愿意留在邺县治理?”
众将沉默了。
他们都想去攻打安阳,争取立功。
半晌后,恒齮干巴巴地说:“君侯以射杀嫪逆立功,入屯留即除恶霸豪强,颇有大王之风啊!”
事情就这么定了,王翦点点头,起身出帐,和将士们享受短暂的喘息时刻。
将领们在王翦的带领下,走到士卒中关心询问。
王翦在求证某一点。
……
“要我治理邺县?”
端坐在新熏了艾草的大帐中,嬴秧有些懵地眨眨眼。
王翦笑呵呵地恭维她,说她才干非凡,仅治理屯留一县和伯阳医院,实在屈才啦!
他还从比较实际的方面说:“君侯血统与身份极为尊贵,您来治邺,大户小民会更愿意敬服。”
嬴秧感兴趣地问:“为何?将军们手中有兵,邺县人怎会不敬服?”
王翦有些苦恼地沉吟起来,他不会总结出“文化惯性”这四个字,但他作为一个阅历丰富的老将军,事前会收集地理和人文信息,事后便能判断出镇守治理某地的大概思路。
嬴秧听老将军讲邺地的历史,他是个不错的讲述者,把枯燥的地理知识与某些历史故事结合在一起,混合成一点:除了秦国腹心之地以外,天下的大多数地方上的吏民都更加习惯当某个大贵族的封邑,吏民们的潜意识观念就是尊敬有爵位食邑的贵族而非普通的官僚。
驻扎邺县的将领有兵,他可以靠武力强行控制镇守邺县。
可渭阳君也有兵呐!
同样是有武力的情况下,只要她身份一亮,邺县那些心里还有别扭的大户小民立刻就能说服自己的投降没有违背祖宗、没有辜负先王恩主,来者可是秦王之女呀!一位五百年王室的公主!她还有封君爵位!
“您稍稍施展手段,邺县一些大户估计恨不得给您舔履呢。”王翦若无其事地说了句刻薄话。
嬴秧很谦虚很谨慎地求教王翦,与他讨论起进城的细节。
王翦认认真真指点纠正某些不太恰当的部分,大力吹捧夸赞她正确的想法。
太会夸了王将军!
嬴秧笑得合不拢嘴,临走前和王翦推拉客气一番,硬是把一瓶黄檗药液塞进王翦怀里。
那个小小的瓷瓶吸引了所有将领军官的视线,惹得他们险些流口水。
返回伯阳医院,忙碌到傍晚,嬴秧和麾下众人聚在一堂吃饭,饭后,她宣布了三日后进邺县坐镇,且她要在邺县开办医院分院的决定。
第二日,李褒亲自带队回屯留,主要是为了接应护送咸阳来的米粮、衣服、药材。
另外,李褒通知女官头头尚菁和男性文书头头吕希孟,给他们两日时间在屯留招募大户人家识文断字、聪明能干的女男,准备去邺县干活。
冯毋疑则带着几个女骑去找上党郡守冯扶要人要治理经验,还告诉冯扶,最近可能有一个叫乌氏倮的商人带了大批牛羊过来,让他不要为难,这个出身乌氏戎的商人背后的靠山正是渭阳君。
正常情况来说,成叔武不敢擅离职守,但嬴秧身边有王贲时刻跟着,且新发现的浅层煤矿非常重要,成叔武便带着心腹、庆轲和唐迎去矿山查探。
差点被外国势力栽赃巫蛊案后,嬴秧在某日传唤庆轲,命他做自己家内部的“刺史”。
下令的时候,嬴秧忍不住多笑了两下,只有她自己明白这里玩了个双关谐音梗。
刺者,检核问事也。
庆轲从此有了风闻奏事,举报谁都可以的特权,但嬴秧没有把这事儿明着说出去,只是卸了他固定的差事,让他去各个部门流动任职,既是为了了解各个部门工种的运行模式和工作内容,防止看不出不对或是被蒙骗,也正好可以当卧底——庆轲自那之后风评一路下降,成了众人口中“性情不定”“仗着有关系就不好好做事”“偏偏君侯对他爱屋及乌”的关系户。
那些人瞧不起他又要讨好他,很容易在庆轲面前暴露马脚,不少人因此被抓,且被抓之后完全不知道是庆轲背刺了他们。
抵达屯留后,庆轲更是忙疯了,幸运的是,他在屯留县原本的豪族奴婢中发现了一个可能有资质的副手,他为此找阿乐和阿午开了个后门,把那个愤世嫉俗的小子塞进弘农馆,让那个小子在不知不觉间成为弘农馆的“监督者”。
而庆轲本人则把工作重点放在石涅矿上。
君侯说,草木成长需要时间,燃烧的草木还不耐烧,制成炭火需要耗费不少木头,想要为普通小民和士卒提供便宜的柴火不现实,即使是她也供应不起,她不可能为了一县小民和一营士卒而砍伐两个县乃至三个县的山。
君侯说,这里可是太行山以西,多的是石涅矿,她就不信找不出一个浅层煤矿。
君侯说,一个小型浅层煤矿足够几万人支应过今年了。
君侯说,找到这个矿,她在屯留骑马狂奔三天不能说值了,那叫大赚特赚!
庆轲等人一边为主君骄傲,一边心疼她只能蹲在路边随便吃点饼子。
浅表煤矿初步发掘出来后,嬴秧骑马赶到,教导工匠如何洗净其中的杂质,避免燃烧起来的烟雾含有二氧化硫等有毒物质。
作者有话说:
芜湖,改了人名_(:з」∠)_早知道就直接写荆轲了,之前查到他家是春秋时期齐国大夫庆封的后代,本来氏庆姓姜……就稍微考了一下,结果写着写着我自己都搞混了。
第267章 忙忙碌碌搞建设(二) 白嫖牛羊
“用水洗石涅?”
嬴秧听到司马无泽小声嘀咕。
窸窸窣窣的, 司马无泽凑过来,仰着脸和马儿上的主君说话,他把司马家在冶铁衙署攒下的经验与认知倒得一干二净, 谦卑地表示自己绝不是无理的质疑。
嬴秧扬了扬木策, 道:“按我说的做便是。不许军中司空、上党郡工匠插手。正经建个工坊,洗煤废水不要乱倒,否则河水有毒、土地草木不生。”
司马无泽吓了一跳,这么严重?!
他是个聪明人,瞬间想到从前某些冶铁工匠和官吏好像有中毒而亡的迹象,再联想之前君侯透露冶金工匠易受水银毒气影响……
“臣一定遵循禁令!”司马无泽肃然一揖。
知道主君最近忙得天天骑马在各处跑,司马无泽不敢耽误, 道出表弟白缨从上郡来了。
白缨是赶来拜年道贺的,临近十月一日秦国新年了,他这样亲密的家臣肯定要往上党郡走一趟。
嬴秧有些意外,“你怎么没回咸阳和司马师傅过年?”
司马昔作为她在咸阳宫外的代言人,坐镇渭阳君府, 负责传递联络咸阳大事, 为她筹集钱粮布匹、肥皂药材等物。
白缨说:“君侯初来上党, 家母远在咸阳,十分想念,再三命臣赶来上党, 给您送些体己。再者, 不是自己人送这些精贵东西, 家母与臣不放心!”
嬴秧笑着和他寒暄两句, 简单地翻看物品清单。
白缨送来的米粮布帛和其他食物杂物总数量是一个非常富裕,但若是要用在自家以外的人身上又很不够的数字。
她又去看马,白缨带来四匹马, 二大二小,均是棕褐色,性格温顺,听话乖巧。
嬴秧很满意,她有适合的工作马儿换乘了。
她留了白缨两日,把给咸阳亲友的厚厚家书交给他,还有给老师荀子、师兄李斯写的“企划书”——她把上党和军中的人事风俗告知己方知识分子,请他们帮忙编写比较普适的歌诀,要辞句通顺、朗朗上口,还需要考虑上党这边受魏赵方言影响,用词文字的不同。
白缨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带着四匹全身白色无一丝杂毛、高大漂亮的骏马和五十头牛羊来到上党。
好漂亮的马儿!好多健康的牛羊!
就连那群上党郡治的大户们也不免为之震动,上党不是雁门那边,与草原相距没那么近,他们可没见过这么多牛羊和如此神骏。
四匹白马他们是不敢肖想了,那些牛羊能不能……
唉,这些也是渭阳君的呀!
大户们讪讪退缩,他们可不敢和渭阳君争抢东西,谁嫌自家命长呢?
退缩归退缩,大户们还是盯着渭阳君那边的,身份尊贵者的一举一动本就引人注目,何况这位君侯十分爱搞事?
别说大户们爱看,向来不关注己身以外事情的小民们也爱讨论渭阳君,不过小民们更关心的是渭阳君今天还招工吗?明天还招工吗?招工的条件还是包吃住吗?渭阳君会在过年、冬至的时候再去乡里办祭祀吗?弘农学院还收入吗?这么多牛羊,君侯会不会需要请人帮忙宰杀?我/我的熟人有没有机会蹭上这么好的差事?
被大户和小民们集体羡慕的嬴秧正在对着被众人觉得极为谦恭的乌氏倮皱眉。
“戎君一直是大秦最忠诚的臣子!他愿意奉上五百匹战马和四匹种马,只为求一瓶治疗疽疮的的神药。”乌氏倮垂着脑袋,很恭敬,很卑微地匍匐在地,一动不动。
“白马和牛羊你都带回去罢。”嬴秧表示没得谈。
开什么玩笑,她怎么可能把大蒜素和复方黄檗药液给戎人。
乌氏倮哀求道:“秦军中最普通的士卒也有幸得到您的恩赐,乌氏戎君这样的贵人忍受了多年痛苦,愿意奉上大量财宝,求求您发发慈悲!”
“可笑。”
嬴秧抬手制止自己特意召来陪伴护卫的羌瘣、王贲和羌狼等人。
“乌氏倮,孤本来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但你终究受戎人观念所限。”上首清越冷淡的女声说,“你居然认为乌氏戎君比为大秦攻城掠战的士卒更配使用神药,真是荒唐。”
羌瘣和羌狼眨了眨眼睛,一脸错愕,这不对吗?
务实的王贲立刻就懂了渭阳君的意思。
有些话由堂堂封君来说不合适,但由王贲来说就屁事没有。
“吾辈祖先为大秦拼命时,乌氏戎的人在哪儿?吾等的儿孙将来会为大秦走上战场,乌氏戎人的子孙会吗?”王贲平稳的话砸向乌氏倮,“岂有马匹货物性命换得贵人性命爵位的道理?”
“以血换血,以公战换军功。”嬴秧总结道,“这是大秦的治国方式,亦是大秦的赏罚之道。”
“乌氏倮,你为大秦带来大量马匹牛羊交易,只要你不犯下大罪,大秦始终有你的位置,君父会记住你、许你高额赏赐待遇,但如果你始终是商人行事,你的荣耀不会等于你家族、你儿孙的荣耀。”
乌氏倮听蒙了,再怎么聪明,他也只是个年青的异族商人,天生经商灵光,擅长社交,但他没有受过正经教育、没有受过政治浸染,自然也就没有政治远见,或者说,一点政治见地都没有。
他脑袋乱乱的,但他待人接物的本能没丢,告退前,他说:“从未有人这样为臣着想,愿意教导奴婢,今日您的一番话胜于千金!臣听闻华夏有一句话叫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嬴秧等人:“………………”
羌瘣和羌狼大惊:“你这贼子,休想占君侯便宜!”
哇靠!哪能叫这个乌氏戎的小子混上渭阳君义子的待遇!明明是我先来的!
王贲隐忍地说道:“是‘三人行必有我师’!”
乌氏倮其实没听懂这句陌生的夏语,他唯唯诺诺地说:“白马和牛羊是我对君侯赐教的谢礼,请您一定收下。”
“不必。”嬴秧轻笑一声,“以你的天资和生意大小,最迟十五年后,你靠自己也能悟得这番道理。”
十五年后自己才会懂的道理!
乌氏倮更加敬畏了,他缺少的是政治经验,并非全无政治才能,即使现在他没想通,但他长于争斗、追逐利益的潜意识足以让他感受到,上首大秦贵人对他的告诫属于真正有用的智者之言。
于是,乌氏倮保持谦卑地换了个说法:“戎人信仰天神,白马和牛羊是臣在天神前发誓献给您的礼物,若是收回,恐有不吉之事发生在臣和臣的家人身上,求您一定收下。”
末了,他又小心翼翼地说:“您是再大方善良、仁慈怜悯不过的贵人,臣厚颜,想再蒙受您的恩典。”
“……你可以问一个问题。”
乌氏倮磕了个头,真情实感述说疑惑:“臣眼下不能明白您说的道理,是因为什么呢?”
嬴秧让乌氏倮抬头去看羌瘣和羌狼。
三人面面相觑,乌氏倮依然不解。
嬴秧问两个羌族混血:“羌人君王与我父,你们更忠于谁?”
羌瘣和羌狼露出被侮辱了一般的委屈表情,“臣对大王的忠诚日月可鉴!为大秦而死,无恨!”
嬴秧说:“乌氏倮,你明白了,这就是你不能像羌司马、羌百将一般获得真正的荣耀的原因。”
乌氏倮有点明白了。
乌氏倮觉得有点不舒服。
后世的人会说他在被PUA。
乌氏倮说不清,道不明,最重要的是,他有点慌。
他害怕自己的愚蠢导致错失真正的、能流传子孙后代的荣耀。
“现在的你体悟不到。”嬴秧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眼神看了眼乌氏倮,“你还年轻,经历不够多,眼界不够宽阔,偏又没读过一点书……”她故意大声叹了口气。
乌氏倮脸有点热。
他不甘心地小声问:“两位羌将军认得夏字吗?”
羌瘣和羌狼骄傲地挺起胸膛,“不通文书,怎当得司马、百将军职?”
乌氏倮有些较真地说:“大秦的贵人不是有长史、主簿辅佐吗?”
羌瘣嫌弃地说:“主官要是半点不通庶务,下属造……反叛都不知道!指不定哪天就被害死了!谁这么蠢?”
乌氏倮沉默地磕了个头,心事重重地走了。
戎人走后,王贲有些忧虑地说:“西边诸戎比起大王,更加信服部族戎君,唯有以利益金帛安抚戎君,底下的戎人才能安分。”
长期以来,秦国对西边诸位戎的政策不会动摇。
但那是统一前的事情,嬴秧笑而不语。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西戎和匈奴,未来一定要打,要征服。
乌氏倮现在还信仰信服戎君,这一点也不要紧,他现在也就是个不重要的商人,他当前的年龄阶段目标就是把生意做大做稳。等他生意做到足够大后,他自然而然萌生出对于地位、官爵的渴望,这是基本的人性,也是聪明人一定会懂得的生存规则——靠山再好,最好自己家能当官,自己保护自己才是最稳妥的!
现在秦国只是七国中最强的国家,不是统一的大帝国,乌氏倮更加倾向出身的部族君长很正常。
十五年后,秦国成为天下唯一主人的趋势势不可挡,乌氏倮要是还不明悟自己该跪舔秦王,他早就被蠢死了。
以上皆是宝贵的、需要保密的信息,嬴秧没和王贲、羌瘣等人透露。
她摆出浑不在意的笑容,说:“一个商人而已,他到底忠诚于哪位君主,能有什么影响?反正四匹白马和五十头牛羊,孤没花一分钱。”
“嘿嘿!”
作者有话说:
就这个白嫖爽!
第268章 忙忙碌碌搞建设(三) 庆功宴和舅
乌氏倮带来的四匹白马很快就发挥出作用。
渭阳君入邺县, 没有比由四匹纯白色骏马拉车更能震撼人的事情了。
别说邺县那些大户小民,就连王翦、恒齮、杨端和等高级军官都被白马魅到了,一群大汉在马厩外面痴痴地看着骏马, 时不时恶狠狠地威胁饲养马匹的小吏, 要他们必须喂足草料、洗刷勤快、防止疫病。
以马福为首的、会骑马的试刀人女孩也跑过来,一脸向往地看着白马。
嬴秧对马匹没有特别的喜爱,拜系统抽奖界面那匹魔性的棕马所赐,她如今看到任何一头马脸都有隐隐的既视感。
但她对马匹出手也很大方,白马到来的第一天,她过去亲自给每匹马都喂了一块红糖。
喜爱甜食的马儿们:!!!
世上居然有如此好吃的东西!
四匹白马迅速臣服于嬴秧的红糖之下,低头和她主动贴贴。
对面马厩里的棕马们不敢置信地看着主人, 愤怒地希律律嘶叫起来。
嬴秧假装背过身,不看棕马们谴责的眼神。
“君侯,金当卢和金鞍饰都收拾出来了,手痦带着人检查有没有灰尘。”范蓼过来笑吟吟地汇报情况,“轺车检查好了, 没有问题。”
“天气冷, 您当真不坐赤罽安车么?”范蓼劝道, “万一受凉就不好了。”
嬴秧摇头。
她不改主意,其他人只能照办。
约定好的城破第四日,嬴秧身穿封君等级的全套服饰, 头戴金冠, 端坐在四面仅有红色帐幔飘荡的轺车上, 一双眼睛静静地观察这座青史留名,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会非常重要的城池。
嬴秧将邺县的城墙、道路规格与其他地方进行比较,邺县肯定不如咸阳,也比不过当了三百年国都的雍城, 比屯留县强,又次于身为上党郡治的长子县。
……或许邺县曾经和长子县差不多繁华强大,它如今萧条灰败,是因为秦军来了。
嬴秧心里忽然闪过这样的想法。
王翦着人用心修整夯平的大道上,她身穿华服、坐着骏马牵引的金车,车前车后是执戢或佩剑的武士和举着羽扇等仪仗的宫廷侍从。
不像影视剧里演的那样,王翦和邺县没有安排人在道路旁跪迎,这种“清净”的街道才符合贵人正式出行的礼制要求。
……也是为了防刺客。
嬴秧感受到路过民居里透出的隐隐视线,很平常地眨了眨眼睛。
与懵逼的屯留县不同,邺县是一座一座憎恨秦人但不敢明着表露的城池。
嬴秧感受到了挑战。
她有些热血沸腾了。
异常的好状态支持她兴致勃勃地度过邺县庆功宴,她不喝酒,对这个时代的“美食”只简单尝了尝,便心里有数,只偶尔夹两筷子吃,以免底下看似沉浸在酒宴氛围中实则一直留心观察她的军官和邺县大户误会她不高兴,致使酒宴冷场。
然而,即使她如此体贴,有人依然借酒表达不满。
“久闻渭阳君豁达仁德之名,今日一见,不过尔尔!”
秦军将领皆对此人怒目而视。
“魏弁!”
席面上的其他邺县大户吓得两股战战,连忙去拉那人,或是一脸惶恐地趴在地上说自己不认识他,跟他没关系。
嬴秧随意地看了那个留着短须、脸颊瘦得不正常的青年文士一眼。
他借着醉意,挑衅地看了一眼上首的敌国公主。
“看来渭阳君聪明英睿的名声也是虚的!哈哈哈!何其可笑!所谓渭阳君,不过是愚弄天下人的笑话!”
对手不接招,像个傻子一样,魏弁没意思地又喝了一杯酒。
邺县守了几个月,粮食几乎吃尽,大户人家也没酒了,他赶紧多喝几杯,让秦狗心疼!
“你找死!”羌瘣拍案而起。
“羌司马,坐下。”
“君侯!这厮言论不堪!不能轻饶!”
“羌司马何必成全一个懦夫的名节?”
魏弁失控地砸下酒杯,咆哮道:“竖子敢尔?!你懂什么!?”
“你不就是城破的时候,想死又不敢死吗?庆功宴一开,你也不想死,但你有不满,你要借酒装疯,你心里也怕,但你催眠自己,你不是懦夫,你敢冒着得罪我、被杀头的风险也要表达邺县人民对暴秦的不满,说出来,你觉得很畅快,你觉得自己很伟大。嗤。”嬴秧用棒读的声音把魏弁的心理剖析得一干二净。
“你要是想尽忠,只管去跳城墙、跳河,撞柱子、自刎、上吊、吞金、吞椒、喝毒酒也行,秦人也敬佩忠贞信义之士,你死后,秦人和你的亲友邻居会看在你名节的份上,照顾你的家人。偏你要在酒宴上发疯,你就算死了,也会变得一文不值,你的家人还要受你连累,沦为奴隶。”
魏弁咬着牙,不说话。
“如何?”嬴秧比了个请的手势,“魏大夫,你敢为国尽忠吗?”
“我虽不才,说出口的话却不会轻易收回。”嬴秧因为笑意而微微弯起的眼睛,原本偏杏眼的形状不怀好意地眯起后,颇有咸阳那位秦王的睥睨风姿,“其他大夫请起。大秦能拿下邺县,也有卿等一番功劳,今晚尽情欢宴!”
秦军将领与邺县识趣的大户发出热烈的“祝寿”声。
最尊贵的人用自己的方式把不和谐的插曲翻了篇,场面很快重新拉上和乐融融的帷幕,徒留魏弁一个人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原地,他把脸埋在袖子里,不住抽泣。
无需他人吩咐,魏弁带来的家丁便与场内侍从一起,慌忙把魏弁半抱半扶出去。
出了门,魏弁跌跌撞撞地往记忆中的池塘方向走。
“主人!”家丁跪在地上苦苦劝魏弁想想家里的父母妻儿。
魏弁流着泪,“孩儿不孝!”他往下一跳。
啊!水好凉!
魏弁慌张转身摸索,“救我!救我!我不想死!”
家丁和在不远处探头张望的小兵侍从:“…………”
魏弁很快被家丁拉上来了。
小兵侍从不由道:“都怪秋天水浅!没法叫魏大夫尽忠!瞧瞧!魏大夫腰都没湿呢!”
魏弁以袖掩面,闷不吭声地出了邺县县衙大门,坐车回家。
不知是羞愧得没脸见人,还是湿着衣服被秋风吹了一路,魏弁隔日起便在家闭门谢客,说在养病。
羌瘣和羌狼很阴暗地对嬴秧说:“叫那竖子逃过一劫!”
他们本想把魏弁暗中杀掉,给渭阳君出气来着。
嬴秧笑着用竹简隔空点点他们,“不要闹小孩子脾气,杀降不祥。”
“大部分人只想和家人活下去而已,这没什么。”
“对魏氏与西门氏家人的处置需要慎重,二者皆在邺县扎根多年。”
羌瘣和羌狼躬身抱拳,“唯。”
“我去伤兵营巡视,邺县政务便托付给舅舅了。”
夏遵比往常角度更深地欠了欠身,“谨受命。”
嬴秧将这点微小的变化收入眼底,路过夏遵时,她握拳,用亲人之间俏皮的语气说:“舅舅加油!”
夏遵对着她离去的方向又施了一礼。
直到听不到封君甥女的脚步声后,他才直起腰板,喃喃道:“难怪前些日子只让我与冯郡守、唐县令交谈,观摩唐县令处理政务,原来……”
原来早在出发之前,渭阳君就预料到今天这一幕,早早埋下伏笔,时机成熟时,便顺理成章地把他推上邺县县令之位。
他是秦王的姻亲,长相不错,才干是正常水平,行事谨慎,因此他任六百石郎中时过得还不错,郎官清贵,是很不错的履历,夏遵很感谢妹妹生了个好女儿,带飞他们全家。
但他男子汉大丈夫,从前认为仕途一道还是要多请教叔伯长辈的经验,多学习优秀的官场前辈同辈,多读书沉淀自己,他没想过要依靠甥女指点。
倒不是看不起甥女的智慧和聪明,他只是……有点成年人长辈的自尊心,而且他也不确定甥女是否真的能对他的仕途发展提供有用的建议。
她和他的赛道太不一样了,说是云泥之别也不夸张。
她的血统、她的神异注定了,她得到高官高爵会比他轻易许多。
夏遵知道自己会在某一天离开宫廷去做官,但他不清楚这一天是哪一天,他又该往哪条道路上钻。
大父的经验是靠姐姐,父亲一辈子也就是个六百石清闲文职,张氏舅舅也是清闲文职……东府的男儿和西府境遇差不多。
母亲和妻子很能干,他经常与她们商议事情,但……她俩也没做过官呐!她们可不敢随意给夏遵选官场赛道,两个女人谨慎地说自己会和渭阳君敲敲边鼓,私下里问问情况。
然后渭阳君在来上党前专门要了他,对外说是陪伴。
夏遵一开始以为自己好歹是个下过狱的长辈,他怎么也能帮上一点忙,比如揪出不法的下属、比如把君侯的人事和衣食住行啥的安排得更妥贴,至少展现一下他作为六百石长辈的能力!
……一点机会都没有。
建设屯留也不喊他。
夏遵表面不说,内心可失落了。
然后在办完邺县庆功宴的第二天,好甥女笑吟吟地塞给他一份秦王制诏:
兹命夏氏郎中遵左迁邺县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9章 听话的士卒 治理邺县的
办完庆功宴之后, 嬴秧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空出来的一些邺县好房子改造成医院,将最新受伤的士兵安置在医院里,调拨医工、药工和从屯留招募的民夫民妇过来治疗、照顾伤兵。
每一日都有士兵没抗过来, 僵硬着被抬走, 但数量只有零星几个,绝大多数进了医院的士兵忍受着身体上的痛苦,但懵懵的活了下来。
新兵躺在点了炭火的屋子里,喝着咸咸甜甜辣辣的水,兴高采烈地和病友说:“原来傅籍参军的日子这么好!怎么以前没听人说过?”
同屋里的老兵闻言,白了他一眼:“傻小子!是你命好,我也命好, 这回遇上贵人了!这种日子以前没有,以后……也未必再有了!”
“为啥?”新兵傻乎乎地问,“贵人一直都会打仗的呀,咱们现在跟着王将军,以后也容易被分到王将军营里。”
老兵和屋子里消息比较灵通的病友们就七嘴八舌地给新兵科普, 坚持要给他们腾房子住、给他们病房送炭火、喂葱姜盐糖水的人不是军队的贵人, 是大王的公主, 渭阳君。
新兵就挠着头问:“渭阳君以后带人打仗吗?”
“咋可能!你想啥呢?”
“欸你们说,渭阳君以后会不会有封地呀?就像文信侯那样?我希望渭阳君能管我们那儿!我有个同乡在王二五百主麾下,负责去屯留护送药材, 他说屯留现在变了个大模样!”
“这才几日?能变啥大模样?田里还能在这个时节长出稻子不成?”
“稻子没有, 豆苗有。”
“九月的田里能发豆苗?!”
同屋的伤兵们翻身的翻身, 扭头的扭头。
“咱们君侯是仙童, 有法力的呀!肯定是她变的!”
“真的假的?”
“应该是真的吧,我同乡说,屯留人个个都在田里、沟里, 老人和小孩都出门干活了。”
“这个天气,出门干活??他们受得了?这得冻死饿死多少人呐!”
“听说渭阳君叫人干活会给饭给钱,屯留家家户户都抢活干呢,而且除了壮劳力要去修水渠、作坊、厕所,其他妇孺要干的活就是把豆子撒在自家田里或是泡在水里啥的。”
“她们给自家干活,渭阳君也给饭给钱?”
“给的!说是什么……低温补贴?咱们伤兵吃用的东西也叫补贴。”
病房内有片刻的沉默。
半晌后,有人呢喃道:“渭阳君真有钱!”
立刻有人接话:“我希望君侯一直有钱!”
病房外,嬴秧带着羌瘣、羌狼、成叔武离开。
走开一段距离后,嬴秧无奈地说:“羌司马,难为你特意编排了这场戏请我看,你这是臊我呢?”
羌瘣连忙摆手,“冤枉啊!此乃士卒肺腑之言,并非臣等刻意安排!”
羌狼小声说:“士卒们深感君侯隆恩呢!”
嬴秧镇定自若地说:“是天子的恩典。”
羌瘣、羌狼:“是是是,大王的恩典!”
走出伤兵营,嬴秧在冯毋疑的帮助下坐上小棕马,在宽敞的县道上慢慢溜马。
“邺县的地理县志,羌司马看过了吗?”
马儿踢踢哒哒,嬴秧和落后半个马身的羌瘣聊起政事。
羌瘣有点尴尬地说:“在、在看了……”
他有点委屈地嘟哝:“臣没有您的记忆本事,几天哪儿看得完一个县的地理水文、县志大事、大户谱系……”
“你看了、记了多少?”嬴秧随口问了几个与邺县有关的问题。
地理水文、城防箭塔方面,羌瘣对答如流,邺县历史、大户人情等,他支支吾吾。
“羌司马忠于军职呐,会打仗。”嬴秧挑着优点夸。
没被骂!没被嘲笑!
羌瘣就很高兴,嘿嘿一笑,觑着轻松驾驭比她高大几倍的马匹的半个少女脸色,表忠心:“臣是个武人,读书不多,您来了,邺县除了由您做主,还能有别人不成?您勤政爱民、任贤用能、处事公道,臣下都盼着为您效命呢!”
嬴秧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初见时羌瘣桀骜不驯,带着一点自卑的自亢,有武人男性常带的霸道骄横之气,如今怎么……这么谄媚?
羌瘣笑得特别灿烂。
那不是之前他不知道渭阳君的厉害么?
在渭阳君来之前,他们第一次攻打邺县失败,秦军直接阵亡了七百二十三个士兵和民夫,带着伤回到后方的士兵和民夫有近八百人,八百伤员中只有二百余幸运儿熬了过来。后面攻打九个县城,他们打得轻松,不代表无人伤亡,有些只是被砍了一道伤口,夜里便发了高热,撑不住,死了。
渭阳君来之后,除非特别重大的伤,比如捅穿肚子、脖子被割、烧伤等,其他的箭伤、劈砍伤士兵几乎全都救回来了!
亲眼见证同袍得到良好的施救,知道生出腐肉的有名勇士得到了生机,原就敢打敢拼、悍不畏死的精锐士卒攻城先登时愈发奋不顾身,他们异常的血勇吓惨了邺县的守城吏民,战斗结束得比往常快几倍。
以往艰苦的攻城战胜利后,底层士卒心里憋着一股气,将领少不得对士卒的放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此,在王翦等将领收到渭阳君“不许侵扰城中妇孺”“不许趁机虐杀掠夺财物”的命令时,他们是不满且为难的。
他们打算阳奉阴违来着。
结果渭阳君说,她会派人和军法官言明此事,谁被查出不法,她就扣谁帐下的医疗补贴,从将到卒,都扣。
恒将军那个倒霉蛋,麾下有个五百主出了岔子,被渭阳君派出的人正好撞到,还恼羞成怒想杀渭阳君的使者,此事闹出,不仅本人及其下属被军法处置,五百主所有受伤的属下被收回医疗救治,送回军营,五百主的四个上司(二五百主、司马、副将恒齮和主将王翦)均被削了一半神药额度。
将领们很恼火,这不是赤.裸.裸的威胁人吗?
这群拿刀子的武人受过上司的逼迫、权贵的欺压、敌人的侮辱,他们心里的坎儿想着想着就能通——努力向上爬,比对手强,有朝一日报复回去!
然而他们今次面对的威胁是自掏腰包为他们治伤救命的秦王女……
先不说他们真的会有比她强大的一日吗?
最重要的是……可恶!这怎么报复啊!?
人家只是不满他们行事不法,不想助纣为虐!
将领们郁闷地在军营里宣布将会严格执行某些禁律和触犯禁律的下场,出人意料的是,小军官们和士卒虽有抱怨,却没有斥骂嘲笑渭阳君天真的声音,许多士兵都说:“君侯就是这样的仁人君子呀!不然哪会出钱给咱们这些小卒治伤?君侯在,这话我听!”
将领们咂舌,回到营里与至亲心腹交谈时不免说两句不恭不敬的话。
“君侯不是男儿,对大王和长公子来说是一大幸事啊……”
王翦、羌瘣这等从底层爬上来的将领对此感受更加深刻。
因此,当羌瘣听到渭阳君谦虚地询问时:“让士卒们冬日垦田做工,他们会不会哗变?”
他可以轻松地保证:“只要您能发口粮和寒衣,别让他们用手去刨地,士卒们很乐意为您效力。”
那就行。
嬴秧满意地点点头。
出了县城主要街道,百骑人烟稀疏的嬴秧循着记忆中的地图,调转马头,往左边奔去。
邺县地理位置优越,西边是太行山,高大厚重的城墙关隘便建立在此处,由于邺县一直需要防备西边秦军的袭击,所以县衙位置偏西。邺县东边是黄河,北边有滏水与漳水,南边有洹水与淇水,水系发达,联通南北,地形是肥沃的平原。
邺县漳水畔,嬴秧坐在白马上,越是沿着河道水渠跑马,她脸上的凝重越深。
“漳水十二渠怎么堵成这个样子?”
当初西门豹治邺,根据邺县地理位置因地制宜,围绕漳水修建十二条水渠,从此大片土地被泛滥的漳水灌溉,成为旱涝保收的良田。
冯毋疑说:“不是每个邺令都有西门豹和史起的远见、仁心和能耐。前任邺令魏跕忠诚恤民,但才干平平,于稼穑之道有所荒废。”
西门豹后来为奸人所害,邺县令人员更迭,漳水十二渠也荒废过,后来被史起重新疏通。
嬴秧用木策点了点漳水十二渠,“这里便是大秦治理邺县的起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0章 秦国新年(二更) 不同人不同
嬴秧放出豪言时英姿勃发, 实际这段时间该干嘛干嘛。
查探完邺县的地势地理等基建情况并非一日之功,发动邺县人民和秦国士卒当劳力也不是振臂一挥就能成功的事情,宏大计划在落实时也不过是需要零碎的个体去推动、去执行的一桩桩小事。
秦国新年将至, 当前最紧要的事情是给打了胜仗的三军准备牛羊和酒进行犒赏。
嬴秧从乌氏倮那儿白嫖的羊和冯扶赠给她的米酒全部送去了军营, 请士卒欢宴。这也不够,但没关系,还有上党郡大户和邺县大户的羊毛可以薅。
士卒们喝清淡的肉汤与热粥,军官们可以吃渭阳君府厨子制作的肉夹馍和烤肉饼。
将士们各有的各的快乐,文书令史们各有各的幽怨。
在屯留县和邺县清点、记录田亩与人口籍册数据的男官女官们一脸麻木,就算渭阳君发三倍加班费又怎样!
人不能为了钱连新年也不过了吧!
屯留和邺县本地的官吏人昨天黄昏时喜悦地回了家,第二天大清早就一脸痛苦和呆滞地被家人扔在县衙门口, 叮嘱他好好干,说家里等他干完有三倍加班费的工作,再踏踏实实过个肥年。
——秦国新年是十月一日,过了这个还有一月一日的夏历新年等着呢!
无法挽回家人们铁了心的要求,官吏们只能哭丧着脸, 一脸苦逼地继续在县衙加班。
为了提高工作效率, 为了能早日做完工作、与家人团聚, 最重要的是为了能早日离开这该死的文书!
官吏们拼了!
从县令唐迎、夏遵到最普通的令史,离家路程超过三刻钟的,统统选择宿在县衙或附近大户家里, 睁眼就是工作, 闭眼就是同僚的打鼾声。
这种日子真是太幸福啦!
虽说一肚子怨气, 可在一日有三餐干粮、酱菜、油水和豆浆的情况下, 在房屋里有新黑炭点燃的情况下,在能用昂贵的渭阳纸写记录的激动震颤下,官吏红着眼, 嘴里嘟嘟哝哝,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坐在工位上,认认真真地埋头干活,每隔六刻钟被叫出去做抬头踢腿操。
两县文书官吏们及其家属没过年,工匠与弘农院师生和想赚钱的屯留民只比他们好一点儿。
咸阳和上党的工匠们在高芒与相里骜的带领下组织了一场聚会,主题就是吃吃喝喝、相亲和秀恩爱,也是为了促进两地工匠之间的感情。
基本上是上党工匠给咸阳工匠敬酒说好话。
上党工匠的技术水平比咸阳工匠的技术水平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在制作曲辕犁、耧车、纸张、刻印等新技术方面更是如三岁孩童一般天真懵懂,偏偏渭阳君的期许很大,拿着高额工资的咸阳工匠诚心想教技术,奈何弟子不给力,他们听不懂就算了,还喜欢质疑,气得咸阳工匠经常破口大骂。
请教过渭阳君后,高芒和相里骜在举办的聚会上放了咸阳工匠们的代表作,有长短刚好的踏碓,有简练优美的曲辕犁,有轻巧便利的耧车,有细密的水蓬,有洁白的纸张,有通篇无错字的阴刻摹版,有折叠轻易的桌凳,有结实匀称的缰绳,有锋锐明亮的长剑,还有龙骨水车的模型……
上党工匠被震撼得五体投地,他们再也不敢仗着自己有上党郡治的编制而渭阳君这儿的许多工匠没编制,就轻易质疑了!
有疑惑,可以说出来,可以请教,但是不能阴阳怪气!
工匠这边是纯粹的大人聚会,觥筹交错,弘农院的气氛则充满了如厕纸一般的学术氛围。
无论是成年人田吏、军官、士卒,还是未成年的学生,听到弘农院院长阿乐宣布:“过年只放三天假,三天后,需要你们口述或撰写一篇不少于二百字的,以农业与过年为主题的文章。”
那一刻,所有学生的天都塌了!!
天呐!怎么会有需要交过年感想作文这种事情啊!?
阿乐院长和阿午老师不仅和学生交待作业,还让人把作业的事儿传得人人皆知!
每个弘农院学生过年的时候都心事重重!
家人们听说此事,当场来了兴致,让他们给家里人先表演一个做文章,假期走亲戚时,又让他们当着长辈亲戚的面做文章。
有要面子的咬着牙提前准备,这种不论作文好不好,总能得到家人的几声喝彩,接着就是家人们叽叽喳喳的意见大集合。
“从前家业兴旺时,咱们家过年不止要吃屯留南边产的黄澄米,还要吃烤猪咧!”
“什么?你不知道屯留黄澄米?这米可不得了!从前贡给昭襄王吃过的!孝文王也爱吃!”
“渭阳君府里的李家人你晓得不?他们家最会种这个!当年有关系,靠这个赚了不少家业呢!不过,有时候人的命说不准……哎不说不说了,大过年的,说好不说坏!”
“屯留还种啥比较好吃?”
“豆子吧?咱们县产的黄豆绿豆比旁的地方要大要圆一些!”
“啥?君侯也夸了屯留的豆子?哎哟!君侯果然是种田行家!啊,西边山里的人家?”
“西边人家不多,那么大的一片林地,有个百来户?他们确实对林地熟些,君侯种药材想用他们?”
“嚯,你们这个作业不简单呐!把这些东西都问出来啦?”
“好好好,容大母想想啊……麟山那儿的山户都和神庙祭司有关系,几个祭司算是林地里的大户喱,要种药材可不能得罪他们。”
“好好好,大母说错话了,君侯要人有人,平一个小小的神庙祭司算什么?只是,君侯的目的又不是打打杀杀,她是要好好发展么……那就真得和祭司家族好好谈谈,他们脾气有些霸道……”
有些人家的话题渐渐偏离作文,向着更深远的地方去了。
有些摆烂的学生家里则是另一种离题。
氛围好些的,家里长辈、妻儿恼火的骂两句,到底念着过年,忍着火气嘟嘟囔囔,或是语重心长地述说期待。
家庭气候爆裂些的就开打了。
好一顿鸡飞狗跳。
秦国军营里的将士是最认真过年的人们了,他们辛苦了几个月,有些情绪和精力需要好好发泄一番。
嬴秧给他们搞的第一个活动是“大扫除”和“去澡堂”。
军队很容易被疫病击倒,有时疫病来自伤口感染发炎,有时是大规模受寒导致的头疼脑热,有时是蚊虫叮咬导致的感染,有时是鼠疫等可怕的传染病。
每个合格的、有经验的将领都具备最基础的防疫意识,因此,当嬴秧向王翦等人提议军营搞大扫除的时候,他们一致通过表决。
“除旧迎新接财神”是嬴秧送给将领们的口号,将领们一边笑一边念叨这句话,顺便把‘杂物堆积过多影响富贵运气’的迷信小故事听进心里。
很快,口号和小故事传遍热爱迷信的秦国军营。
铲土的士卒,亲自洗席子衣服的士卒,交给附近来接浆洗活计的妇女时的士卒,排着队去公共澡堂搓澡的士卒,人人嘴里念叨这些东西。
坦诚相见的澡堂里,那些去医院治疗过、几乎痊愈、迫不及待来洗澡的士卒在暴露身份后,总会受到其他人的围观和上下其手。假如是独自洗澡,那名落单的可怜士兵只能在初时像个八爪鱼一样狂舞双手,不久后他就会逼得抱紧肩膀,大声尖叫救命。
这种荒唐的事情发生两回后,原伤兵们学乖了,他们结伴去澡堂,遇到“危机”时,他们背靠背,警惕地反抗试图摸他们享受过神药的伤疤。
澡堂不得不发布了禁令,发现没用后,嬴秧下令让这些医院出去的士卒去另一个池子,与其他人分开洗澡。
又有军法官入澡堂进行监督。
三管齐下,才勉强平息越来越不像样的澡堂事件。
士兵们嘻嘻哈哈地在澡堂搓澡打闹,没钱的花低价买用皂荚或无患子加一点儿草木灰、些微猪油混合而成的圆形澡豆,有钱的士兵和军官花高价一小块肥皂把自己搓得干干净净,再涂上渭阳君名下工坊售卖的润肤脂膏。
肥皂和润肤脂膏便是嬴秧在上党和邺县贩卖的主要商品,趁此机会,赚大户和军官们一笔,回笼一部分资金。
过年有许多人家杀猪宰羊,嬴秧说一声要买猪羊,大小商户都巴巴地跑过来卖,原材料压根不是问题。
以嬴秧的地位和零花钱,她每个月买二百头猪的钱是洒洒水而已。
二百头猪,总价三万钱,即使华夏本土原产的黑猪比欧洲白猪更精瘦,养大仅有100多斤,二百头黑猪加起来也足以炼出4000斤以上的油脂。按照一比一的比例,那就是4000斤肥皂。
一个人洗一次澡和头发,所用肥皂分量不过几十克。
4000斤肥皂最少能支持五万人洗一次澡。
不过,碍于炼油设备和工人的熟练度限制,建在屯留的肥皂工坊一天只能产出100斤肥皂。
多出的猪油流向厨房和蜡烛工坊,保证每个加班的社畜都有充足的油水摄入。
油是个好东西,嬴秧每天都抽空开一个乌氏倮带来的包袱或木匣,期待能开出大蒜那样的惊喜。
比如芝麻什么的。
又是非酋的一天。
嬴秧遗憾地关上木匣。
出门骑马去军营,作为三军比武大会的赞助商,她很有必要亲自出席活动。
为了迎接渭阳君的莅临,军营临时搭出来的演武场充分考虑了这位贵人喜欢干净整洁的喜好,土面提前洒过水,一路走来没有任何牛马的粪便之类的脏东西,空气中飘荡的是馥郁的香料味道。
军中凡是有大事,都需要祭祀。
嬴秧坐在高台上的帐篷里,看下面的巫医带着弟子卖力跳舞。
军中巫医医术水平不好评价,傩舞和唱歌还是不错的,很有韵味。
嬴秧说:“大喜的日子,各赏百钱。”
嗓音洪亮的宦官大声喊出对军中巫者的赏赐,演武场内本就跃跃欲试的气氛在这句话后,犹如被添加了燃料一般,熊熊燃烧。
场下是已经经过一二轮预试选出来的军中勇士,列成队伍,等着笔试。
跑步不好看,被将领们无情地删除项目,只留下举重石锁、射箭、御马、驾车、近身缠斗五个项目。
听到最后一个项目,嬴秧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
下首的王翦立刻说:“臣已经提前叮嘱过了,都是同袍,演武比试是点到为止的切磋,不许出人命,违者双方同伍连坐。”
嬴秧冲他含笑鼓掌。
大秋天的,军中士卒却个个浑身发热,投入到这场难得一见的盛会中。
恒齮、羌瘣等武勇出名的将领叫这气氛激得有些难挨,坐立不安。
嬴秧见状,笑眯眯地说:“将军们若下场,我以一匹蜀锦做彩头。”
蜀锦做彩头!
众将眼睛一亮,原本自持身份的军官也摩拳擦掌起来,就连王翦也意动了。
嬴秧有些惊讶和担心,王翦五十了啊!
王翦却笑呵呵地说:“臣还不老!”
他本来只是微微意动,今见渭阳君对他的老迈有所担忧,王翦就一定要亲自下场比试了。
士卒们的比武于午后不久结束,嬴秧亲自给他们发奖励,笑着询问他们的姓名籍贯,把各个“冠军”激动得不行。
将领们只比骑射,结果很快出来。
让嬴秧意外的是,王翦以压倒性的优势胜出。
她当场将紫红色的蜀锦捧给王翦,由衷道:“王将军乃大秦栋梁。”
王翦恭敬地接过蜀锦,心中熨帖。
台上台下的军官士卒见此情状,皆喜笑颜开,更加认为渭阳君是“自己人”。
作者有话说:
文末玩了个老三国邪恶矮脚猫用蜀锦让将士比武的梗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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