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御赐钦差 我行!让我


    这年的八月十五, 月祭时氛围肃穆而感伤,当晚的王室夜宴充满依依不舍,赵太后、华阳太后、夏氏姊妹屡次落泪。


    嬴秧和嬴政父女俩也被带着眼泪汪汪, 充满离别愁绪。


    八月十八日, 前线传来战报,王翦、恒齮、杨端和三个将领久攻邺县,未得战果,改取邺县周围其他县城,意图实行“孤立”政策,切断邺县后续兵员、物资补给,进行长线作战。


    三将请罪的战报末尾说, 他们已经各自取了一个县,预计在九月前攻取除了阏与、橑杨以外的七个县,然后三部合为一军,集中兵力,先下阏与、橑杨, 再取邺县。


    时下一般的县城, 城墙是小破薄, 守军人数约等于无,几十或上百个青壮官吏差役是“组织守城”的主力人员,能不能守住县城要看当地有没有天生将才、有没有众志成城的乡民义勇。


    很遗憾, 除了各个大城和军事重镇, 其他县城并不具备上述守城成功的要素。


    尤其那些赵国普通县城官民面对的是秦国军队, 是天下最职业的军队。


    若非王翦性格谨慎, 要求本部兵马与恒、杨的兵马必须确保攻占的县城不能降而复叛,这只军队本可以创下一日连下六城的记录,如今只能写秦军一日下三城的战报, 不免令爱出风头的恒齮感到惋惜。


    嬴秧更关注接下来的工作,“唔?这个战损比……”她在心里默算起来。


    此次王翦将领两万兵卒、六万民夫出征,中军一万兵卒由他直接统领,恒齮与杨端和麾下各有五千兵卒。


    在王翦传回来的战报里,攻打邺城和其他三县的死伤人数约为一千五百人。


    战损死伤比例仅为2%。


    “咋说呢?”嬴秧试图从这个数据推断王翦的作战风格。


    嬴秧给自己开过军事课程小灶,了解纸面军事常识。


    拿战场死伤率来说,近现代军队可承受的死伤率极限为30%,古代军队正常战争中可承受的死伤率一般为10%,极少数精兵强将能把军队死伤率承受极限拉到15%-20%。


    以上都是理想的极限情况。


    在普遍存在的现实战争中,能承受5%死伤率的古代军队就算数一数二的精锐,一般这种时候,心里有数的将领会赶紧鸣金收兵,老实撤退。


    只有一种情况例外——某方或双方下了决心的攻城战。


    有必克决心和压力、有足够领兵作战能力的将军可以让攻城军队的死伤承受率达到30%,面临如此惨烈战争的城池往往是一国首都,或是兵家必争之地,比如昭襄王时攻邯郸、比如武王时克宜阳。


    放在当今天下棋局中,邺地还没达到后世发十万军队也要拿下的要塞重城,它现在只是秦国统一战略中必须啃下的军事重镇之一,秦王和朝廷为邺县开出的价码是“死伤率10%以内”。


    然而王翦显然是一位嗅觉灵敏、经验丰富、很有野心的优秀将领,六万兵卒与民夫后勤的队伍仅仅遭受了一千二百人的伤亡,他就放弃强行攻打邺城,转而发挥己方兵精将足的优势,挑选其他县城进行攻占。


    “一来可以切断其他县城对邺县的物资援助,二来可以让支援的赵军举棋不定,拿不准到底要支援哪个县城为先,三者或许还可以分薄支援的赵军兵力。”


    “王将军真乃名将也!”


    嬴秧越品王翦的操作,越是对他深感佩服。


    [老王的战争嗅觉真是没话说!]


    你谁啊?就和王将军‘老王老王’起来了?


    嬴政无语地瞥了眼女儿。


    吐槽完女儿,他忍不住笑了。


    这段日子,女儿真的很努力,她掌握的军事知识以恐怖的速度上升,这让他心中的愧疚和担忧减轻许多。


    自从秘密得令后,嬴秧有空就往国尉府、郎中令府、卫尉府和治粟内史府跑。


    有复方黄檗药液在手,无论是当世最富有战略眼光、深化修改了秦国统一大业中军事外交谋略的国尉顿缭,还是世代将门的蒙武、靠武勇从底层爬起来的造虎,以及没去过战场但管着秦国历年军队粮草、军饷、嘉赏、抚恤等数据文书的田信,都对她敞开大门,非常欢迎她来请教交流。


    一公三卿给的指导建议时而有用,时而蒙着好看的花,时而半开半合,嬴秧表面照单全收,背地里抓着系统整理分析,交叉求证四方讲话的真实性。


    嬴秧最先攻克的是后勤这块儿。


    都不用启动系统帮忙,嬴秧靠着自己过目不忘的记忆、一篮子军事理论知识和体内的军事天赋,花了十天把亲爹在位时所有的战争文书扫了一遍,基本完事儿后直直躺了两天,吓得侍从们直哭,赶紧禀告大王。


    嬴政得知后,担心得不行,甚至迁怒田信,埋怨他不拦着点。


    然后他就收到了女儿给每一场战争画的各项数据统计图——初期有系统帮助计算,嬴秧上手后,自己整理、分析、统计、画统计图,像个无情的数据女工。


    好在她的努力和辛苦非常值得,亲爹和田信看了她交上来的军粮消耗统计图、武备消耗统计图、军士伤亡统计图、行军司法案件统计图后,两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激动地问除了她以外还有谁参与绘图、还有谁掌握了这些机密数据。


    当他们得知嬴秧一个人只花了十四天就干完了如此浩大的工程量后(有秘书团帮嬴秧画出统计图的基本坐标轴,她只需要无脑填写),一老一青两个聪明人吓得呆坐在原地,用了足足一刻钟才回过神来。


    ‘这个孩子是绝世天才,若是不让她发挥才能,对秦国来说是巨大损失。’的想法再次于秦王和田信心中冉冉升起。


    每一次,在他们因为嬴秧的年纪、平时的无害和即将需要她攻克的问题之难而心生犹疑时,她都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我行!让我上!


    八月二十日,秦王召集多位卜者筮人、秦巫方士解梦,言道有金色神人入梦,朝东方射箭。


    八月二十二日,秦王下令,命渭阳君驱屯留民为伍,往上党郡屯留县三嵕山祭拜问卜,筑坛祈福。


    同日,秦王册渭阳君为‘钦差’,赐尚方宝剑一柄,许其巡察地方、审理大案、赈济灾情、外交洽谈、督办军务,允她有先斩后奏之权。


    此令一出,朝野震惊。


    御史府尤其震愤,齐聚一堂,怒声说要上书抗议,要直谏大王,请他收回成命。


    让一个八岁小女孩担负这么多重大职责,还专门造了个全新的、超脱于朝臣体系外的官职供她坐,简直太荒唐太过分了!


    大王还记得他要和谁共治天下吗!?


    御史大夫李昙吹了吹养生茶,安抚下官,说自己早就对此上书抗议啦,你们级别不够,下去等消息吧。


    有些侍御史品出不一样的味道,结合渭阳君古怪繁多的才能,他们怒火消了一半,将信将疑起来


    有些侍御史无论上司和同僚如何好言劝说,都不愿意听信,执着地要上谏书,还有个死脑筋嚷嚷着死谏,唬得李昙赶紧吩咐亲兵把死脑筋软禁起来。


    御史府要是闹出大事,扰乱战地医院计划,秦王和渭阳君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李昙可不想为这么点事惹恼渭阳君,他很老了,他的儿孙还年轻呢!尤其是阿信这个曾孙,是天生的将才,未来肯定要去战场拼杀的!指不定啥时候就要求渭阳君赐药呢!


    她都有神药,有一身真本事了,就让她去干活呗!


    谁会为了搞封建放弃活下去的机会啊?


    这年头,想活下来不容易!


    在一众公卿的齐心弹压下,这个让六国忠诚之士放声嘲笑秦国的命令毫无阻碍地通过了。


    八月二十五日,在秦国重臣们的注视下,渭阳君嬴秧经过繁琐冗长的仪式,跪领秦王赐敕书、符节、印信与尚方宝剑。


    八月二十八日,秦王命宗正卿与奉常卿一主一副,代他与女儿践行。


    他本人则与赵太后、华阳太后、夏氏姊妹一起,站在巍峨的宫中楼阁上遥遥眺望女儿旌旗的方向。


    赵太后和夏美人哭得快站不住了,华阳太后与夏夫人也多次拭泪。


    秦王双手背在身后,袖中拳头紧握。


    一定要平安回来啊,孩儿。


    或许血脉相连的缘故,嬴秧喝完践行水后,忽然面色一怔,转头向章台宫方向看去。


    “怎么了?”嬴子嘉红肿着眼睛,关切地问道,“是不是突然想起缺了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若有缺物,只管写信,叔祖一定为你调配!”


    嬴秧笑着说了句多谢。


    “渭阳方才是感受到父母挂念了吧?”有类似经历的嬴筑怀念地笑了,“我年轻时出征,先昭襄王便是在章台宫上与阿母遥遥望着我,我心中亦有所感。”


    “曾叔祖祝你长命百岁、长乐未央。”嬴筑正色道,“尔为我王不可替代之明珠,切记万万惜身!”


    “谨遵曾叔祖教诲!”


    嬴秧行了一礼,踏上马车,头也不回地向东方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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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顺便征集一下秧宝的侯爵名字!


    第252章 出发!屯留! 萧条


    咸阳距离屯留有千里路程, 根据出行人群的阶级身份和交通工具不同,到达时间有很大不同。似当初屯留县民那般的大规模流民迁徙,在两地路程上花了近两个月, 王翦带领的军队只用了二十二天。


    嬴秧的情况介于二者之间。


    若只携少数人速行, 她或许可以把赶路日程缩短至十几日,但要是和总数两千人、三百辆马车一起走,后面还有交了保护费的商队拖着,说不定嬴秧要在路上过年。


    展示价值的良机比金子很珍贵,嬴秧走了二日,便把苏犸、冯毋疑、李褒、新来的校尉成叔武和大舅舅夏遵喊来。


    “我欲于九月半前抵达屯留,你们把事情安排好。”


    夏遵大惊:“君侯欲急行?万万不可呀!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住!?”


    其他人也劝她惜身, 立功归立功,可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呀!


    只有冯毋疑说:“臣这就去挑选骑术过得去的试刀人。”


    几名男臣与近侍们都对她怒目而视。


    “舅舅的关心,我知道。”嬴秧不容置疑地说,“但我意已决,你们速速领命照做!不要耽搁我的大事!”


    “传信雒阳, 撰书向文信侯表达歉意, 说中途有变, 我不能绕行雒阳,请他宽宥。若他有空闲,可以来屯留找我喝茶。这封书信不着急, 正常邮递。”


    “我到屯留之后, 要在几日内搭出简单的医院雏形, 医工们与处理刀箭创伤的草药必须随我一道急行。”


    “成校尉, 你派两个骑术精湛的兵员为我向上党郡守、屯留县令传信。”


    “剩余的人,年前赶到,与我汇合。”


    主君下令的声音冷静而果断, 一反以往亲和的态度,半点不听他们劝告,作为下属,他们再怎么苦涩、不情愿,也无法反抗,只能调整心态,打起精神,尽善尽美地完成命令。


    九月一日清晨,嬴秧坐上豪华马车,成叔武领一百骑兵、冯毋疑选出五名女骑士、李褒把会骑马的家人带上,后面跟着医工车、粮食衣物车和药草车,队伍人数缩减至四分之一,往屯留而去。


    沿途郡县本来做好了宴请款待渭阳君的准备,兴奋地搓着小手,畅想宴会上自己如何惊艳渭阳君,令她对自己青睐有加,从此自己走上人生巅峰,家族平步青云。


    突然接到下属气喘吁吁的通报时,沿途县令、郡守无不惊讶,愚钝的官僚慌慌张张地催促摆宴席、忙着给自己和父母妻儿准备光鲜露面,聪明的官僚品出渭阳君一行不同寻常的急切,宴会上和私底下努力打探情况。


    对于嬴秧来说,二者都需要她强撑着赶路的疲惫打发,但应付起来不难,符节与密令在手,一句话就能堵回去。


    一行人每日天蒙蒙亮时出发,星夜前赶到下一个传舍,真的很累,但所有人都咬牙撑着。


    作为主君的贵人才八岁,她没喊累,正值壮年的成年人或青少年哪里好意思喊累。


    更重要的是,他们沿途实在吃得太好了!


    又不是战时,只是赶路而已,居然顿顿有油水!


    而且队伍里有会辨认草木的医工药工,沿途还会薅野菜放入炖肉锅里补充营养、薅香草增加风味,中途谁有个头疼脑热、旧疾复发,渭阳君带着医工顺手就看治了。


    如此不过三日,五百人队的气氛就从“隐有抱怨、士气不高、疲惫不言”变成“团结合作、良性竞争、乏而激奋”——渭阳君把骑士护卫、贴身侍从、医工仆役三大类群继续细分成小队,按时到达、人员物资齐全的小队不仅能吃到油水汤,还能吃到干肉。


    成叔武心情复杂地旁观改变,内心骇然。


    一个八岁的孩子竟有如斯手段,还有非同寻常的毅力坚忍,实在是……可怕。


    嬴秧不知道新来的校尉对她生出敬畏,她每天赶路,累得不行,还要操心五百人的吃喝拉撒,裁断中途不断发生的摩擦冲突,安抚各人,努力把所有人的劲儿攒到一处奔。


    可能是运气好,她沿路没遇到阴雨天气,每天都能走七十里以上。


    九月十三日,嬴秧在离屯留县五十里外的地方遇到屯留县令唐迎和他随身携带的吹乐班子。


    “唐县令可有接到骑士传信?”


    唐迎诚惶诚恐地说:“下臣一早接到密令与信书,便洒扫庭院,恭候君侯驾临。”


    “好。”嬴秧言简意赅,“我等人困马乏,带我们去落脚处歇息。”


    唐迎紧张地随五百人车队回到屯留县。


    远远见到屯留县城墙,嬴秧和五百人队伍露出明显的笑容。


    终于到了!


    是夜,嬴秧一行入驻屯留县衙,简单吃了个便饭后,五百人队酣然入睡。


    第二天日上三竿,嬴秧餍足地在被窝里抻了抻懒腰,慢吞吞起床。


    在古代土路上,坐着没有减震功能的马车急行,那颠来簸去的滋味,谁坐谁知道!


    昨夜嬴秧梦里都在马车里旋转呢!


    如今回到安定安稳的环境,嬴秧感觉十分……好吧,有三分舒适、三分刺挠、四分自我催眠。


    “这个县令不好!”端着水盆进来的高个儿壮女气呼呼地说,“他虐待主人!”


    ‘试刀人’训练要学武艺、文字,也要学简单的礼仪和伺候人的技能。在嬴秧许多贴身侍从不能随行的情况下,五个女骑顶上了侍女的位置。


    负责端水、搬运重一些物品的高个壮女叫‘马福’,因为她是母亲靠马肚子过冬时生下来的。马福是冯毋疑从咸阳市场买下的隶妾之一,那时她才十二岁,已有六尺高,狂吃了一年多后,不到十四岁的马福抽条到七尺四寸,超过了一米七。马福不止高壮有力,还非常拥有运动天赋,仅用一日就学会骑马。


    虽然个子长得高、人也聪明,马福在安逸的环境里说话常常像个直率的小孩儿。


    比如现在,马福就一脸天真无所谓地说:“主人,您要杀狗贼的时候,能不能把机会赏赐给我?”


    一件血腥的事在马福口中像讨糖吃,她的目光也亮晶晶似孩童。


    十几天的贴身行动足够嬴秧摸清马福的性格,马福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马福觉得她受到了唐迎的慢待。


    “阿福,到了新地方,你要少说多看。”嬴秧手上擦眼角的动作不停,“遇到事情,不要轻易下定论,以免误会别人。轻率的认知和行为很容易造成不可挽回的恶果。”


    马福困惑地歪了歪头,“阿福从来没看见主人住过这么差的屋子!”


    嬴秧放下帕子,环视屋内。


    与壁衣、屏风、帐幔、床单被套皆为锦绣,烛台香炉非金即银的渭阳君府不同,尽管屯留县衙竭力用丝绢锦绣和上好漆器布置,它依然显得有些“寒酸冷清”。


    马福说:“这间屋子居然摆不下四尺高的连枝宫灯!简直不可思议!这是咱们带的最小的灯了!”


    嬴秧摇摇头,对所有侍从说:“不要因为这点小事而不满,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上党不是关中,屯留也不是咸阳,物资水平有差距是正常的,瞧瞧这满屋的新家什,他们尽力了。”


    “且想想大前年时,屯留发生了什么!”


    侍从们收敛神情,低首应是。


    “打发人告诉冯师傅、成校尉和李校尉,用过早午饭后,我要出门巡视屯留。”


    “唯!”


    室内众人齐齐加快手上动作。


    正午一过,嬴秧带着五十骑出门。


    正是秋天收获的季节,她却看到了一片萧条。


    作者有话说:


    sry,新地图写得不是很顺手,删删减减只有这么点,我会努力多写的!


    第253章 豪族坐大(一更)) 土地兼并严


    巡视屯留时, 嬴秧留了个心眼。


    昨日面对屯留县令,她说自己会先去屯留东边或南边看看。


    因为屯留县地势西高东低,西边多山, 多为林地, 坡度较大,田地零散,且土层颜色较浅,地力不足,不怎么适合种田。屯留东部和南部则是平原地形,土壤肥沃,有绛河与岚河的主干和支系流过, 水资源充足,是屯留县的主要粮食来源地区。


    然后嬴秧就跑到了屯留北边。


    屯留北部是丘陵地形,地形起伏大,不平整,水系较少, 土壤肥力不高。


    车队不近不远地停驻, 嬴秧良好的眼神把屯留北民的情貌收入眼底。


    那些屯留北民瘦骨伶仃, 深秋季节,大部分人却穿着比较单薄的衣服,聚众在外行走, 人人垂头丧气。


    这儿的萧条不是“白骨露于野, 千里无鸡鸣”那种凄惨, 也不是田园荒废、流民遍地的凄凉, 而是人群散发出的绝望萎靡之气。


    嬴秧叫来李家人,不喜不怒地问:“从前也这样吗?”


    李褒的叔叔一脸凝重地回复:“敢言于君侯,从前北边乡民生活比东边、南边辛苦些, 却不至于如此。”


    现在这些北屯留民的样子和遭了天灾差不多!


    怎么会这样呢?


    前年有冻灾不错,去年和今年却是好年景,而且屯留有一年不用交赋税、一年降低赋税,官府会为新民提供无息或低息种子、工具、耕牛,新迁来的流民不应该过得这么凄惨啊!


    不等嬴秧吩咐,李家人主动请命,靠近屯留北民询问情况。


    不一会儿,李褒面色奇异地回来了。


    “回禀君侯,这些新民说他们受唐县令征召,为咸阳来的贵人建豪宅。他们已经做工半个月了。”


    嬴秧回忆了一下自己给屯留县令写的信和亲爹下的制诏。


    没有一条提到当地要为自己建立豪宅。


    这是当然的,她又不是封在屯留,需要长久于屯留居住,她建豪宅干什么?


    建房子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吗?她办完差事,离开屯留的时候,符合她身份规制的建筑可能才打完地基呢!


    她也不需要在屯留县从零开始建筑医院——时间上来不及,把离主干道近的地皮和房子或买或租,尽快把现成的房子改造成适合安置伤员、教导士兵的场所,这就够了。


    再过不久,王翦就要带着精兵强攻邺县和安阳了!


    惨烈的伤亡即将出现,屯留却不是她想象中安定的后方,嬴秧有点上火。


    “李褒。”


    “臣在!”


    “你带着人摸清如今屯留的底细,北边这些人若有需要,给些钱粮布匹令他们过冬。”


    “唯!”


    李家人都跟着李褒上马走了。


    马福摩拳擦掌,“主人,咱们回县衙吗!”


    “不。”嬴秧说,“去三嵕山。”


    三嵕山位于屯留县西北边,三嵕山神庙和羿神庙坐落于东边名麟山的峰顶,山体不高,坡度相对较缓,对于这帮有急行十几天体力的人而言,属于偏轻松的娱乐活动。


    一路爬爬歇歇,嬴秧与几个试刀人聊天喝水,嬉笑不停,看不出先前隐隐的怒气。


    她表现得和悦,底下人也跟着放松了,享受好不容易的来的娱乐闲暇。


    下山的一家富户便误会了他们的来历。


    上山人自然要让下山人先行,双方侧过偶遇时,那家富户的儿子见到嬴秧的脸,眼睛一亮,大叫道:“好漂亮的女娘!”


    到这里,范蓼和成叔武已经开始皱眉了。


    紧接着,那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又嚷嚷了一声:“漂亮阿妹!你叫什么呀?你是哪家的?你有没有婚配呀!?”


    成叔武做了个手势。


    八十名骑士们握紧腰间剑鞘,浑身绷紧,冷漠的目光给豪车上的一家人带去极大的压力。


    “不得无礼!”傻儿子的爹拍了下儿子的手,呵斥一声,转过脸笑呵呵地对嬴秧等人说,“我家小儿娇纵惯了,还望小娘子与他置气,他是喜欢小娘子,才这样说的。”


    一脸和气的胖男人又说:“小娘子家的仆从倒是罕见的高壮强健,只是有些无礼。”


    嬴秧噙着淡淡的笑容,没说话。


    冯毋疑代她出面说道:“我家主人是唐令君的远亲,您贵姓?”


    胖男人捋了捋胡须,矜持地说:“免贵姓黎,某之兄长乃时任上党郡郡尉。”


    说罢,他们一家三口昂着头,等待接受对面诚惶诚恐的道歉和讨好。


    “噢。”冯毋疑淡淡地说,“尊驾有官身爵位吗?”


    胖男人夫妇同时嘴角一抽。


    俩人的胖儿子意识到对面不友好,随手抓了起一个香囊朝对面扔去。


    “我伯父没有儿子,以后我会继承他的爵位家产!唐小娘子,你嫁妆多么?多的话,我可以让你当我的正妻噢!我家有很多钱!整个黎城和半个屯留都是我们家的!”


    成叔武和骑士们的怒色和杀意褪去大半,隐秘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看好戏笑容。


    越往下说,胖儿子脸上的得意越明显,“小娘子,你住哪里呀?”


    嬴秧笑吟吟地亲自回答:“我住在县衙。”


    胖儿子欢快地喊了一声“阿父阿母”。


    胖男人冷淡地说:“回去再说。”


    他生气地抬了一下手,挥舞袖子,当着嬴秧等人的面,抱怨道:“忒不知礼了!一个未婚小娘子居然在没有大人陪同的情况下单独出门!简直让家门蒙羞!”


    目送穿金带银的跋扈一家人下山,嬴秧一边下令继续上山,一边忍不住笑起来。


    拜这段插曲所赐,嬴秧上山后,把供奉二神的祭品加厚两成,还对两庙祭司说:今天头一次来,原以为带的东西不算寒酸,不料途遇神仙显灵保佑,我带的这点心意就显得不够了。下次我定然带着更丰厚祭品前来还愿。”


    两个祭司不明所以,迷茫地陪笑。


    下三嵕山时,天色染上黄昏的色彩,一行人踩着点回到县衙。


    嬴秧用晚饭时,唐迎来了,他背负荆条,跪在院里请罪。


    厅内的嬴秧吃着吃着,就笑了,“怎么感觉这事儿有些眼熟?”


    范蓼和几个在三方乡待过的近侍会意,低低笑了两声。


    新来的成叔武和几个试刀人有些茫然地停下进食动作。


    嬴秧和善地劝他们好好吃饭。


    话虽如此,成叔武和试刀人们默默加快用餐动作。


    待他们放下碗筷,嬴秧才饮尽最后一口豆腐汤,散席去廊下散步。


    “叫他过来。”


    唐迎踉跄着站起,一瘸一拐地走近,离嬴秧还有几步远时,双腿一弯,又要跪下。


    “唐县令不愿意陪我饭后散步么?”


    唐迎立刻撑着土地,忍着痛爬起来。


    嬴秧在宽敞古朴的县衙中踱步,眺望远处昏黄的天空,几名侍女提着灯笼在前面照明,成叔武和冯毋疑一左一右护在八岁封君的身后。


    “唐县令见过灯笼吗?”


    唐迎一愣,灯笼?关住灯火的笼子?


    他刚想说没见过,前方朦朦的烛火之光忽然跳进他的心里,脱出的话立刻变为恭维:“下臣地处偏远,见识短浅,幸得君侯赏光,才能见到这等奇物。”


    嬴秧侧首瞥了眼腰快弯成虾米的唐迎,道:“唐县令觉不觉得,地方官吏与灯笼有些像?”


    “什么?”


    “郡望豪族譬如明火,自他处来上任的官吏看似很强大,能够笼罩火焰,实则一不小心就会遭火反噬,然否?”


    “不!”唐迎脱口而出!


    “噢?唐县令不赞成孤的说法?”


    唐迎深吸一口气,说:“君侯不必激臣,臣自知代天牧民有失,然而!然而并非因臣性格软弱!臣只是、只是人微言轻……”


    “君侯有所不知,臣赴任时,屯留旧民前脚刚走,郡里长官的家人亲友就派人来占地。”唐迎苦笑着说,“东边和南边的好田七成被黎、连、申、包、郭、樊等豪族占了。”


    “黎郡尉,连郡丞,申长史,包功曹史,郭廷掾,樊都邮。”嬴秧问唐迎,“孤说的可有谬误?”


    唐迎呆呆地说:“没、没有!君侯英明!”他的声音逐渐雀跃起来。


    嬴秧停下脚步,幽幽问道:“剩下三成好田,是不是属于上党郡郡守冯扶?”


    唐迎带着‘这个烂摊子终于有人扛了’的轻松,点头说是。


    “臣初上任时,兼并还不严重,去年黎郡尉上任,强逼臣卖三成好田给他家,臣不愿意,一状告到冯郡守前。冯郡守当时大怒,说要惩治黎郡尉。过了几日,臣始终没听到黎郡尉受罚,心中不安,派人去打听,却被告知黎家原先买的三成好田归了冯家。之后臣再去郡里,就见不到冯郡守了。”


    “再之后,黎郡尉拉拢连、申、包、郭、樊五家,齐心分割屯留好田,臣无力阻止,只能尽力为北边户民提供农具,拨钱在北边修挖沟渠。”


    嬴秧疑惑:“今年屯留要交的赋税如何?”


    唐迎又低下脑袋,“……交齐了。”


    嬴秧明白了,“你让屯留北民去给大族当劳力还是代为徭役?”


    唐迎含糊地咕哝一声。


    “还打着我的名义,哼。”


    听到这声嗤笑,唐迎缩了缩脖子。


    嬴秧正准备说什么,忽然听到通传声。


    “君侯,冯郡守前来请罪。”


    “说啥来啥。”嬴秧感叹了一声,“传。”


    郡守是秩俸二千石的封疆大吏,嬴秧专门换了身衣服,坐在县衙正堂布置好的华丽帐幄中见冯扶。


    出乎嬴秧意料,冯扶是个一脸社畜长相的中年男人,脸颊凹陷,眼下青黑,浑身散发着‘我好累我好想睡’的气息。


    他看起来非常的忧国忧民,完全不像唐迎口中占一县三成好田、放任豪族兼并坐大的离谱官僚。


    作者有话说:


    _(:з」∠)_删了两千


    第254章 郡守来了(二更) 不听话的统


    嬴秧听见冯毋疑叹了口气, 唤了声:“小栏。”


    冯扶一脸震惊地抬头,眯着眼睛,迷茫地左顾右盼, 嘴里喃喃:“毋疑阿姊?”


    “孽障!糊涂!”冯毋疑恨恨锤了下大腿。


    嬴秧和唐迎:“???”


    这是在搞什么?


    冯毋疑请求其他人暂时避出去, 成叔武可以留下,作为保护。


    众人不赞成地看着她,嬴秧犹豫片刻,摆摆手,让她们退远。


    冯毋疑在堂内与冯扶并排跪着,说起二十年前冯氏和唐氏的渊源。


    那时是昭襄王在位,孝文王为太子, 把一个女儿嫁给冯氏的青年俊彦冯去疾,冯氏小心翼翼地侍奉太子之女,加之冯氏人才辈出,因此渐渐得到秦国太子的看重。太子的母家唐氏见冯氏男女长得高大漂亮、知书达理,便生出亲上加亲的意思。


    那时, 唐氏的宗子是唐八子的兄长, 唐氏宗子为自己的小儿子求亲有打虎令名的冯毋疑, 那时冯毋疑还叫冯娥。


    当时这桩婚事显得门当户对,最重要的是,太子嬴柱觉得两家结亲很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两家欢欢喜喜地举办婚礼。


    不料新婚当晚, 冯娥发现丈夫换了个人!


    原本健康得能射大雁、亲自御车来接亲的丈夫突然变成一个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白脸活死人!


    更让冯娥愤怒且猝不及防的是, 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没过多久就在新床上咽气了!


    毫不夸张的说, 那一瞬间,冯娥以为自己撞见鬼了,她吓得拿起烛台当作武器, 挥舞间无意挡下想勒死她殉葬的唐家仆妇。


    一群没受过训练、没有利刃的仆妇自然不是能徒手打死一头老虎的冯娥的对手,激怒不安之下,冯娥杀了一直嚷嚷着‘贱妇速与吾之乳子殉葬’的仆妇,又杀了几个手持棍棒想要把她打杀的男仆,并拔下几个男仆的衣裳,在黑暗里躲了一夜,第二天随机挑选一套男性衣服溜出唐宅,潜回家里,惊怒交加地告知这桩婚姻的真相。


    冯家人大怒!


    知情者压根没有‘交出自家女孩,任唐家处置’‘你嫁了人就是唐家妇,公婆让你殉葬你就得殉葬’的狗屁想法,他们只有对自家女孩的心疼,对唐氏的不耻和对现实的无奈愤恨!


    作为外来家族、小辈女婿,冯氏被骗婚确实是受委屈,但他们不敢赌,在太子心里,女婿的堂妹和舅舅家谁更重要。


    冯娥躲在家里,和家人一起等待唐家消息。


    好消息是,唐家也不敢家丑外扬,把荒唐的新婚夜用贞洁烈女的故事盖了过去。


    坏消息是,冯娥的身份变成了死人,她以后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用自己的本名行走成婚。


    不过没关系,冯家不缺钱,就算冯娥不嫁人,冯家也养得起。


    受不了这种生活的是冯娥,她经过突破桎梏的生死危机后,再也不想缩在一方宅子里度日。


    帮父亲把中年得到的儿子抚养站住了,冯娥以‘出门暂避风头’‘怕遇到唐氏和太子家人’为由,请求堂哥给她弄副新名籍,许她回上党老家。


    冯去疾等人对她心中有愧,拗不过她,只得招照办。


    冯娥从此成了冯毋疑,天高海阔,游历多国,后来在卫国捡了个丈夫,生了两个孩子,又在卫国国破那日发现丈夫犯浑,想杀死儿女再自杀,气得冯毋疑当场打断丈夫两条腿,要不是丈夫的弟弟和儿女在一旁泪流满面地嗑头求情,冯毋疑能任丈夫活活骨折疼死。


    再后来就是成为五公主乳母、渭阳君师傅等事情了,冯毋疑不多赘述,简单用两句话总结。


    嬴秧和成叔武两个局外人听得津津有味,好大好狗血一个瓜呀!


    冯扶听得潸然雨下,呜咽道:“阿姊受苦了!”


    唐迎一脸不可置信,“冯郡守是因为我乃唐家主枝子孙,故意针对我,放任屯留由豪族坐大么?”


    冯毋疑说:“当年逃难时,小栏八岁,他的父母于途中病亡,由我一手带大。”


    “屯留事与阿姊无关!”冯扶连忙道,“请君侯不要听信唐家小人一面之词!”


    嬴秧从冯傅姆的陈年大瓜中脱离出来,直视冯扶,让他给个足够说服她的理由。


    痛哭一场后的冯扶更像一个凄惨的社畜了,但他说出的话比资本家还恐怖。


    他是个封建官僚:“一县豪族算得了什么?这里是秦国的上党!我非韩赵之辈!”


    “要不是豪族占地,屯留的垦田哪能无缝迎接新民?屯留今年怎么交得上赋税?”


    冯扶给他们算账:“民口可以重新测算,户赋随民口数量而变,但已经开垦的田绝不容许荒废!屯留县在籍册上有7500顷田,每年必须交足11万2500石田租,若无这些豪族,屯留去哪儿凑够田租?北边那些新民恐怕要被勒逼得饿死逃亡了!”


    “发展三年,加上豪族家的奴婢在内,屯留县如今人口仅有五千户,离万户还差得远。若非我向朝廷上书,言道唐迎辛苦,请朝廷宽宏,许他再留任三年,把屯留户口恢复过万,屯留县长官已经从县令降为县长了。”


    嬴秧短促地笑了一声。


    狡猾的官僚!


    冯扶说得大义凛然,好似当真没有私心,此前作为不是因为贪欲和报复,而是为了屯留的发展使手段。


    咸阳来的王女渭阳君VS几个地方豪强,冯扶一秒都没有迟疑,就决定卖队友。


    他献上好几个整治六家豪强的办法,提供整治顺序建议。


    不变的是,最强大的黎家始终在被打击的头号范围。


    打击手段也很简单:先以暴制暴,把豪族杀掉,警示剩下的豪强,再颁布和执行法律,整治屯留风气,帮扶弱民,促进屯留和谐发展。


    嬴秧颔首,认可计划的可行性。


    冯扶松了口气,乐呵呵地提出告辞,回去准备。


    “不行。”嬴秧想也不想,否决冯扶的告退,“你留下来。”


    冯扶有点好笑地看了冯毋疑一眼,好像在说‘有阿姊在,您还信不过我吗?’,“黎家僮仆千人,臣需调动郡兵……”


    “郡兵?不必。”


    嬴秧扶着圈椅,站起身,好吃好喝每天锻炼几年后,遗传自父母的基因优势发挥出效果,八岁的她已经有五尺五寸(127cm)高。


    她站起来时,比室内跪坐的成年男女高出一个头,因此冯扶不得不仰视年幼的封君。


    “不出动郡兵?”冯扶觉得小封君的话天真得不可思议,他不得不再次强调,“黎家有僮仆千人,若不出动郡兵,怎么制止黎家反扑?”


    成叔武在这时插嘴道:“某为南宫卫士令,奉大王之命,为渭阳君执戢,斩除奸佞匪徒。”


    南宫卫士令!?


    冯扶和唐迎神情大变。


    大王竟然命一位执掌五六百人卫队、秩俸六百石的禁宫军官陪侍渭阳君!?


    冯扶再次深刻意识到渭阳君身份之贵,不由道:“您的安全不容闪失,禁军需要时刻守卫您,还是调些郡兵去抄家吧……”


    “可以,许你宴会后去调兵。”


    “宴会?”


    冯扶喃喃。


    唐迎扑倒在地,颤抖着说:“黎氏等豪族不过癣疥之疾,何至于赌上君侯令名呐!?”


    成叔武也懵了,“您,您要以宴会的名义邀请众豪族来,然后杀掉手无寸铁的豪强士族吗?”


    冯扶打了个寒颤,劝道:“君侯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呀!”


    “哪来的豪强士族?”


    嬴秧让冯毋疑掏出一个沾着泥土的香囊,阐述白天三嵕山的事情。


    一个半大孩子居然能娴熟地调戏、威胁陌生富户家的女娘,他们平时做了多少不法之事,嬴秧都不敢想!


    嬴秧嘲弄地笑了,“孤杀的分明是一群大胆狂徒。”


    “去查查那个孩子身上的故事。我总觉得,他犯过案子。”嬴秧道,“若是犯过案子,就把他带到宴会上,一道处刑,若是他手上没有命案,就……以防万一,我确认一下,他应该没有十五岁吧?”


    冯扶回忆了一下,道:“今年十三了。”


    “嗯。那就按我说的做。”


    计划确定的最后,冯扶郑重地提醒道:“君侯当知晓,血宴过后,您的名声清誉恐怕要遭人非议。地方豪强可能畏您如虎……”


    嬴秧努力思考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这种畏惧对自己有啥坏处。


    冯扶和唐迎:“欸?”


    君侯说的……好像很有道理欸。


    “小人畏威而不怀德。”


    地方豪强基本可以叫地方□□,多少做过几件不法事,和这种人打交道只能比他们更强更.专.制。


    豪强宗族不相信君子之风,不相信真善美,只相信谁拳头大谁说话管用。


    秦国是天下君主.集.权最厉害的国家,秦王的法令发下去比六国国君好使多了,嬴秧背后站着《我的秦王父亲》这张大牌,还有耐心哄地方豪强听话就有鬼了!


    不听话的□□刺头统统杀掉!


    嬴秧眯了眯眼睛,这个动作令她看起来与秦王更像了,连枝灯的烛火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年幼的身躯透出不符合年龄的幽深与冷酷——


    “他们应该畏惧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5章 除豪强(一更) 大胆的胖少


    黎旭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仪容仪表, 出席渭阳君的宴会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为此翻出了压箱底的好衣服,一件花费数万钱的萱草色云气雷纹齐绣锦袍, 在灯火下, 暗藏在丝线中的金线会发出闪亮亮的光。


    黎旭的妻子一脸崇拜地看着丈夫,见丈夫穿戴整齐,她示意丈夫看向妹妹生的侄子,檗黄色地丝袍衬得两房唯一的男丁活泼又骄傲。


    黎旭夫妻俩慈爱地朝黎升招手,黎升仰起脸,甜甜地唤:“世父,世母。”


    告别美丽贤惠的妻子, 黎旭带着侄儿和弟弟乘上去屯留县县衙的马车。


    走了一段路,黎旭不由向弟弟和侄儿吐槽远道而来的渭阳君,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居然不住郡治所在的长子县,偏偏要住在屯留这种乡下地方。


    黎升和父亲迭声附和伯父。


    说着说着, 父子俩顺嘴说起前几日三嵕山遇见的唐家女娘。


    不同的是, 黎升的父亲一脸愤愤, 说这个小娘子没家教,居然独自一个人去登山!而且不对身为长辈的他表示恭敬!


    带着大批家奴,独自一个人去三嵕山的小女娘?


    黎旭心中掠过一丝异样, 不等他细细思量, 他的袖子被轻轻扯了扯。


    亲爱的大侄子兼嗣子一脸兴奋地对黎旭撒娇请求, 问能不能娶唐家女娘?


    黎升捧着脸感叹唐家女娘长得漂亮乖巧, 而且家里很有钱,身边的男女仆从个个高大彪悍,想来家底十分丰厚, 要不然这个小女娘可能是唐家某一房的独生女。


    “要是能娶到她就好了,她家的田地和仆从就全是我的了!”黎升笑嘻嘻地说,“唐家女娘长得比阿嫍好看,比阿嫍家更有钱,我好喜欢她呀!”


    “唐家算什么?”黎旭不以为然,教育嗣子道,“现在屯留、不,整个上党最漂亮最有钱的女娘是渭阳君!若是我儿能得渭阳君喜爱,张家、唐家那点田地仆从算什么!渭阳君可是王女!她有两千户食邑!身兼治粟都尉官,与我相同!还有她掌握的多粟司、弘农馆……”


    越细数,黎家三人双眼迸发出的贪婪与渴望越深沉。


    黎升的父亲激动地说:“若是我儿能娶到渭阳君,这些东西就算是咱们黎家的了!”


    黎旭哈哈一笑,道:“何止!以阿升的聪明才华,他说不定还能封侯拜相呢!”


    “孩儿若是能有那样的日子,定然不会忘记孝顺世父世母、阿父阿母!”黎升连忙表忠心,哄得伯父和亲爹喜笑颜开。


    等我娶了公主,就让小唐娘子做妾吧!


    黎升漫不经心地想,这样一比,阿嫍的身份也太低了,要是她能生个儿子,就让她做妾,要是不能,玩腻之后就把她卖掉或送人好了。


    三人尽情的畅想一直持续到屯留县衙门口,与黎家人想的车水马龙场面不同,加上他们家,门口仅停着五辆马车。


    下了马车,黎家三人上前,才发现站在门口迎客者居然是上党郡守冯扶!


    黎旭连忙快步上前与郡守见礼。


    郡尉确实是一郡掌兵之副贰没错,但这不代表郡尉和郡守平起平坐,除非郡守极其软弱无能且背后没有丝毫靠山,不然郡守就是一个郡绝对的上官,没有郡守首肯下令,郡尉也动不了兵马。


    出身、姓氏、能力、朝中人脉,黎旭均被冯扶全方位碾压,所以黎旭只敢软着拉拢冯扶,绝不敢带半点硬货。


    冯扶平时对黎旭并不亲热,在黎旭送上三成屯留好田后,也只是多了一点点亲厚。


    黎旭为此暗恨咬牙。


    郡守始终无法讨好接近,无法成为有用的人脉,野心勃勃的黎旭因此更加看重与渭阳君的交往,他一面与冯扶寒暄,一面在心里盘算为咸阳来的封君会喜欢什么,该怎么讨好她,侄儿能不能嘴甜哄住她。


    见到堂堂郡守只能给渭阳君迎客的场面后,黎旭对‘渭阳君’的看重又往上提了好几个等级。


    他有点后悔方才在车上乱哄侄儿了。


    入了衙门,黎旭放缓脚步,牵着侄儿的手,小声地、郑重地叮嘱侄儿,要他在面对渭阳君时收敛脾气,平时那些婢女怎么讨好他,他就要用同样的方式去讨好渭阳君。


    黎升父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兄长/伯父。


    黎旭冷声道:“出身冯氏的郡守在上党郡尚且要为君侯迎宾!咱们家算什么?”


    父子俩蔫蔫地应了。


    距离迎娶公主走上人生巅峰的美好畅想才几刻钟,黎家父子就被迫面对不友好的现实。


    这种滋味一点也不好受,像饮下一壶质量不好的酒一样,又苦又闷,胸中积出一摊浊气。


    私下酒肉婢女都来的黎升憋着一股气,四处乱看。


    他从前没来过屯留县衙,因此无从对比不同,但他确认自己从未见过挂在天上的灯火。


    烛火照出外面笼罩着的昂贵琉璃上的精美图案,有美人图,有狩猎图,有……


    每个琉璃上的图案都不相同,黎升渐渐看得入迷,离开父亲伯伯的身边,走到与一众郡曹官员有些距离的花园另一边。


    出乎黎升的预料,这边的灯火更加明亮,不止天上有灯,地上还有几个很漂亮的侍女提灯照明。


    他的出现让人意外,灯下两个交谈的小娘子、守卫的高大仆从和一个跪在地上的青年惊讶地朝他看过来。


    “唐家小娘子!”黎升惊喜地发现,台阶上那名白面红唇、额上描了一颗红痣的小娘子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心上人”。


    他不由向前迈了几步。


    离近后,黎升震惊地看清“心上人”握着手的另一个小娘子真面目——


    他的第一个“心上人”,被他强取豪夺、逼死父母、占据田地产业和医术家传的张家阿嫍。


    阿嫍不该在家里为他缝衣吗?


    为什么会在屯留县衙?


    黎升意识到有什么事情超出他的预料,但他强自镇定下来,上前彬彬有礼地拱手欠身,道:“唐小娘子,这个贱人乃是我家逃奴,请你还给我!”


    张嫍大怒,“狗贼!你胡说!”


    黎升哼了一声:“你的卖身契券在我家、郡治一式两份,证据如山,何来胡说?你这贱婢,眼睛长在天上,又发疯说自己是大家女了?唐小娘子,你别听这个贱婢胡说,她啊,仗着我的宠爱到处惹事!唉,怪我太软弱,一直心软,没能管教好她,叫她污了小娘子耳朵,是我的过错。”


    “没想到你的口齿竟然如此伶俐。”唐小娘子有些惊奇地看着他,“你才十二三岁,竟然这么……懂事了?”


    她的声音真好听!


    第一次听到“心上人”说话的黎升谦虚地表示:“哪里哪里,小娘子过奖了。”


    话虽如此,他脸上不是没有得意的。


    他还抽空恶狠狠地瞪了张氏贱婢一眼。


    “你天资聪颖,家里人没教你正经读书么?秦律没学过?掳掠人口乃是重罪,按律,主犯从犯皆当死,不许收尸。”唐小娘子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逼视他,微圆的杏眼溅射出冰冷的光芒。


    “回答我,黎氏子升,你是否对抢夺张氏女嫍、命健仆打死找上门的张氏女父母、官官相护强索张氏家产供认不讳?”


    她看起来真的很有气势!


    黎升起初被吓住了,僵硬了好一会儿才能继续运转头脑。


    意识到唐氏女不依不挠后,黎升怒了,“你叔伯只是一个五千户县的假县令而已!你有什么资格冲我耍威风?!还张口闭口秦律?笑话!在屯留,我们黎家人就是律法!我伯伯是上党郡郡尉,秩俸比二千石,掌管全郡三千兵卒!他一声令下,屯留县令也得死!屯留县令马上就要死了!你求求我,说不定我还能在我伯伯面前留你一命,让你给我做妾!”


    许多道惊恐的抽气声低低响起,但肾上腺素飙升的胖少年陷入激情幻想,外界的小小动静无法撼动他的理智。


    黎升冲唐小娘子骂了一通,自以为把她骂得不敢还嘴了,扭过脑袋开始骂张嫍:“你这个吃里扒外、不识抬举的贱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家是在河东老家治死了人,为了躲避仇家才炮来屯留的!你家有多少家资?你有几分姿色?要不是我心软看上你,你家几世才有进郡尉府大门的福气!偏你不识好歹!你那对穷父母也是,白活这么多岁数了!不乖乖把你和嫁妆献上,还敢去告状?郡治都是我家的,你去哪里告状?哼!真是可笑!等着吧!回去我就抽死你!”


    气势汹汹地吼完一通,黎升浑身微微发汗,但头脑格外神清气爽。


    “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开始知道并且享受使用权力了啊。”他听见唐氏女用悦耳的声音说,“可你走错了路。”


    没错,黎升非常喜欢和享受自己辱骂、殴打、□□他人,他人忍痛不敢反抗,或者反过来小心翼翼讨好,或者反抗了但是没有一点效果于是陷入绝望的时刻。


    等他长大了,他会继承伯父的位置,然后想尽办法爬得更高,他要掌控更多人,欺辱更多人。


    他要更多、更多、更多权力!


    意识到唐小娘子懂他的内心,黎升忽然被触动了,他再次对她发出邀请:“你等着!我一定要娶你!”


    “哈哈哈!”唐小娘子很开朗地笑出声,“我是妻是妾,看你成年后前途是吧?”


    黎升以为她不介意这点,当下很高兴地安慰她:“其实做小官的妻子不如做大官的妾呀!小官才多少俸禄?一年到头你也扯不上一身新衣,你跟了我就不一样了,我天天给你穿新衣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氏阿嫍和她唯一活着的兄长也开始笑了,他们一边笑一边流泪,用仇恨和看好戏般的古怪眼神瞪着黎升。


    黎升扭过头,想要严厉地训斥他们,却看见阴影处步出一个人。


    那人是原本应该在门口迎客的冯郡守。


    廊下的侍女步下台阶,照亮院子黑暗的地方。


    黎升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院子里布满了人。


    有些人站着,有些人跪着。


    站着的人身穿皮甲,腰配长剑,冷漠地看着黎升。


    黎升没觉得这些甲士好像有些眼熟,他看着跪着的伯父、父亲、申家的舅舅、包家的世叔双手捆缚在后,嘴里塞着布团,双眼惊恐,面上不停往下淌汗的狼狈模样,胖少年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黎升慌张地上前,“冯世、冯太守,伯父对您忠诚不二,向来恭敬呀!其中、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太守!太守!伯父给您送了——”两千亩好田呀!整整两千亩好田呀!


    “竖子!还敢诽谤郡守!”两个甲士突然冒出来,抽了黎升两耳光,把他打得晕头转向,往他膝盖窝踢了一脚,强行使他跪倒在地。


    黎升从来没受过这等痛楚,当场大叫出声:“我伯父是上党郡尉!你们竟敢这么对我!?”


    “呵呵。”


    那声清越好听的轻笑传来时,黎升感到一阵窒息的不适,他的口鼻被带着汗水的大手用力捂住了。


    “扶御下疏忽,听凭君侯处置。”


    冯扶脱去冠冕,下跪请罪。


    黎升和对面的亲戚们集体瞪大了眼睛。


    那可是秩俸二千石、位同上卿的一郡之守啊!


    在冯郡守面前,五家捆起来也不敢造次,乖得和孙子似的。


    现在,冯郡守居然脱冠戴罪?!


    黎升父子和黎旭回忆起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不由露出绝望之色。


    作者有话说:


    晚点有二更么么哒


    第256章 VS上党郡守(二更) “臣,拜服


    “冯郡守, 你御下不严、牧民有失,念在你往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你继续在上党郡郡守位置上坐着。”


    “多谢君侯宽宏, 臣必兢兢业业, 将功折罪。”


    “冯郡守,上党黎氏、申氏暴虐恣意,无恶不作,对孤犯大不敬之罪,依律,如何处置?”


    冯扶平静地宣布道:“依律,当判处黎、申二氏腰斩弃市三族, 包、郭、樊抄家流放。”


    五家人瞪大的眼睛更加惊恐了。


    空气中飘出一股腥臊的味道。


    嬴秧很慈悲地叹了口气,“唉,正是用人时节,不要浪费人力。判处黎、申二族十五岁及以上男丁斩首示众,二族女丁及十五岁以下男丁收为官奴, 流迁陇西。”


    冯扶躬身道:“君侯宽仁。”


    “善。”嬴秧说, “话虽如此, 今日当诛杀首恶,以儆效尤。”


    冯扶道:“谨遵君侯令。”


    嬴秧摆摆手,“拉出去杀, 不然花园容易生虫。”


    成叔武抱拳欠身, “唯!”


    无须她多吩咐, 甲士们不仅把黎、申两家拉出去, 还把腿软的包、郭、樊三人推出去观刑。


    张家兄妹跪下来给渭阳君磕头,请求加入观刑队伍。


    嬴秧对观看杀人没有兴趣,允准张家兄妹请求后, 转身往内堂走去。


    片刻后,负责监刑的冯扶和负责实施处刑的成叔武前来禀报,因为没有专业刽子手,也无趁手的斧头,因此黎、申家三个成年男性的处死方式是给脖子来一刀,黎升和包、郭、樊家人吓晕了,张家兄妹拍手称快,还说要铲一些血土带到父母和其他兄弟坟前当作祭品,告慰先人亡灵。


    “他们还能列席吗?”嬴秧问道,“要是不行,那就不等他们了,你们这几日辛苦了,多吃点。”


    符合她身份档次的宴席非常奢华,家常和野生的肉类加起来几十种,还有深秋少见的绿色蔬菜与鲜果,一听渭阳君又要赐食,成叔武手下那帮骑士高兴地咧开嘴角。


    冯扶轻咳一声:“君侯放心,臣会让三家按时列席的。事情摆在明面上说全比较好。”


    “行,你催一催。”嬴秧摆手,“老冯你真抗饿啊。”


    冯扶下意识说道:“多谢君侯关切,臣习惯了,忙的时候顾不上准时吃饭。”


    “这怎么行?傅姆,你管管他。”嬴秧并指虚虚点他,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说道,“三餐不定极其损伤肠胃,加上工作负担重,胃更是容易出毛病!冯郡守才三十六岁就能把一郡治理得欣欣向荣,我父常说秦国需要冯郡守这样的大才啊!为妻儿亲友,为秦国君父,冯郡守当善养己身呐!”


    她先前以极为强势的态度传信问责于他,且有立即诛杀豪强的硬心肠,冯扶本以为渭阳君是聪明远大版的黎家嗣子,现在冷不丁被渭阳君温言软语关心身体健康情况,冯扶诧异的同时,感动得有些无措。


    远在咸阳的国君居然夸赞他是大才!?


    英明冷酷的渭阳君也对他的才华另眼相看?!


    被‘君’看见,被‘君’关注,被‘君’重视的感觉就像在数九寒天时遇到一口温泉,任何一个臣子都无法抗拒这种激动与温暖。


    “冯郡守……”


    嬴秧一脸震惊地看着忽然喷出眼泪的中年文士。


    心中短暂掠过一秒迟疑,很快,嬴秧从华丽帐幄中起身,走到冯扶身边,执起冯扶布满薄茧的干瘦大手,轻轻拍了拍。


    “卿的才干与计策,我都知道。”


    “即使我没来,屯留也不会乱子,对不对?”


    嬴秧柔声说:“你以上等田设局,引豪强入壳。对于知道见好就收的豪族,你会在邺县之战后留他们的性命。黎、申这等贪婪无度者,不过是帮助屯留恢复民生的棋子而已。邺县一旦攻下,多少将士获得军功?屯留有现成的分给他们!如此一来,豪强得以剪除,军中士气可以大涨,真是一举两得的好计策呀!”


    冯扶泪眼怔怔地看着她,“君侯、君侯怎知扶的忠心?”


    “我说了呀。”嬴秧笑吟吟地用力握了握冯扶的手,亲热地说,“我父熟悉冯郡守与唐县令的性情才能,临行前与我有交待的!”


    她又不是被流放,而是来出特殊外勤的,亲爹怎么会不给她铺路?


    别说上党郡郡守县令的信息,就连河东、太原、乃至三川郡的上下官僚情况,嬴政都让两个丞相想办法给她提供了。


    上党郡郡守冯扶非常擅长内政,性情平和,处事稳妥,而且他姓冯,姓冯的在上党这块地儿就是好使!


    她不能也不会和冯扶交恶,她旁边有那么大一个冯毋疑在呢,早在出发前,冯毋疑就把陈年旧事倒出来了,因此一到屯留,了解屯留古怪的、不符合冯扶智商的情况,嬴秧立刻猜出冯扶在因为私仇故意针对唐迎。


    她不是不为此感到恼火的:狗东西!你的私仇居然要几千个普通县民来承受?!


    但李褒还带来了冯扶在这些编户民中的口碑:冯郡守是个好官呐!他不兴徭役,不来逼勒钱财妻女,还允许唐令君每年冬天给老弱贫家送炭火和寒衣,春耕的时候,屯留北民借种子耕牛,总是能从郡里争取到一些实惠。


    包括唐迎虽然恼火,也不得不承认冯扶是个有成算的人。


    屯留北民的萧条在从繁华富庶之地过来的渭阳君可能是了不得的大事,但他们还能维持基本正常的生活,屯留境内没有盗匪四起,北边的屯留民也不会多数沦为奴婢,对于一个有六大家豪强占据的县来说,北民拥有的平静生活堪称不可思议。


    嬴秧围绕反常的情况思索起来,她把自己带入到冯扶的位置上。


    首先,“我”不会为了给族姐报仇而砸自己的饭碗。


    不然“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日以继夜地工作(冯扶的勤恳全郡有名),用心治理老家,岂不是白干了?假如“我‘’对唐家的恨深得无法控制,那“我”为什么不找个机会杀了唐迎呢?


    郡守要杀县令,就跟杀鸡一样简单!


    可“我”不仅没杀唐迎,还上书恳求秦王宽限时日,给屯留通融一下经营的期限,不要把唐迎降为县长。


    唐迎忠心耿耿、夙兴夜寐的评语是冯扶写的!


    丞相府有留档,嬴秧才知道这回事。


    所以嬴秧不对冯扶真的生气,他对屯留县施展了诡计,不乏私仇报复的成分,但归根究底还是搞了一个废豪强的办法拉政绩。


    假如嬴秧没来,屯留县的户口租赋也一定能在冯扶调任前恢复往昔水准,至于唐迎……


    唐迎大概率会成为冯扶发作豪强的借口,一个忠心勤恳的县令被豪强毒杀或刺杀,还有比这更光明正大的“除豪强、分田地”理由吗?


    她知道,她明白,她不打算追究冯扶见不得光的小心思。


    相反,她还夸赞冯扶用计深远,于国朝有功,是秦国不可或缺的能臣干吏。


    这代表,她不仅不会在秦王面前说他坏话,还会主动推举他!


    天知道冯扶有多惊喜!


    郡守官位高不高?高!


    坐到郡守位置的官员能满足于此吗?不能!


    当郡守比在中央当九卿香吗?


    放屁!当过中央高官的履历能带飞一个家族的声望背景好吧!


    大族出身、有能力的官员想入中央更进一步,一定有机会吗?应该不用卷吧?


    拉倒吧!做官这件事,谁敢说一定啊……大族世家子想当高官不用卷是不可能的,至少在秦国不可能。


    一个极其受宠的王女封君夸你,说有机会给你写推荐信,你接受还是拒绝?


    冯扶疯狂舔饼好吧!


    开玩笑呢?


    天下那么多打工人,几个能成高级ceo啊?


    有老板女儿这句话,冯扶以后加班熬夜都更有劲了!


    “君侯英明睿断。”


    冯扶深深地看了渭阳君一眼,膝行后退一步,顿首在地。


    “臣,拜服不已。”


    作者有话说:


    奇怪,最近pc后台咋不能发表情了?


    第257章 上党发展计划 天凉了,该


    冯扶把话说得很恳切, 嬴秧却不多么相信。


    能做到封疆大吏的官僚哪有单纯的,不给他实际的好处,没把他彻底打服, 他不可能“拜服不已”。


    今时今刻, 她也不需要冯扶对她死心塌地。


    她只需要冯扶和唐迎能尽量配合她接下来的工作,不要在暗中捣乱,不要表面说好好好背地里磨洋工。


    不止对冯扶和唐迎有此要求,她对上党士绅同样如此。


    “冯卿是傅姆的从弟,咱们关系多亲近呐!你我之间,不讲那些虚的。”嬴秧挥退近侍,向冯扶确认, “卿前几日来迟,是不是军中有变?”


    冯扶顿了顿,一脸惊讶地说:“并无呀。君侯从何处探听得知此事?军情乃机要之秘,君侯千万小心呐。”


    “我是来建战地医院和急救学校的。”嬴秧让范蓼请出符节、印信与密令,“打邺县, 粮草运转绕不过上党去, 军务紧急, 请冯卿与我坦诚相待。”


    冯扶很恭敬地对符节与密令叩首,亲眼认证几样东西真假后,他打开天窗说亮话:“唉, 王将军前些时日向我索要好些粮草!”


    这年头的官僚士人很多是文武兼修之辈, 加上冯扶出身将门, 坐镇的又是上党这种四战之地, 他对什么规模的军队每日每月吃用多少粮食,心里跟明镜一样。


    “王将军要了多少粮食?”


    “自九月一日起算,快两万石了!”


    两万石, 相当于屯留县税负的五分之一了。


    这还不算盐酱、肉类、蔬菜的花费。


    这还是只供一万五千名士兵吃饭的结果——时下各国征调民夫干活是不会发工资,也不包饭包衣服的,民夫得自己准备口粮寒衣。”


    冯扶有些怨念地说:“打下九座县城前后,日日要吃1500石粮,这是应该的,将士们流血搏命呢,岂能不吃饱肚子?可安置了九座县城,九城也有粮吧?大军也在九座县城征粮呢!还每日朝我要这么多,这就过分了!臣也要给下属发禄米,上党子民也要过年呀!”


    黄澄澄的米可能变成某个官僚的工资,可能存入郡县的仓库,也可能被运到其他地方花用,用途多样,总数就那么多。


    上头实在要粮,冯扶和唐迎也能再让小吏敲一敲小民大户的家门,勒一勒他们的裤腰带。


    但还是那句话,征粮文书发出前,坐在位置上的官僚得想想这个决定会不会影响自己屁股下的椅子安稳,会不会导致叛乱,进而影响三族的头颅——这里是上党!二十多年前属于韩国,后来当了几年赵国疆土,如今成了秦国东出依靠的上党!


    上党不容有失!


    前一任郡守因为长安君在屯留发动叛的缘故,满门抄斩。


    冯扶是孤身赴任的,正室孩子全部留在咸阳,不仅如此,除了在军中奋斗的男儿,其他人比如冯家外放的几个县令县尉啥的,都调回内史地区了。


    上党要是出了问题,冯家将会迎来消消乐活动。


    面对军队调粮的文书,冯扶当真尽心竭力。


    一万五千名士兵汇集在一处,没打仗的时候吃稀粥,一天要消耗1000石谷粮,打起仗时士兵要吃干粮,每日消耗的谷粮数量立马涨到1500石。


    这群士兵两个月要吃掉一个县一年的田租。


    当然,秦国还有关中和巴蜀产粮呢,秦国占据的黄河以北地区除了上党,还有河东和太原郡呢,黄河以南地区有三川郡、东郡和南阳郡。


    大军开拔前和进行中,冯扶每天都需要处理大量与五郡调粮的文书,还要操心运转粮食的民夫征调、粮道安全等事务。


    他是个负责人的官僚,工作起来当真是宵衣旰食、孜孜矻矻。


    嬴秧那些巨量文书不是白读的,她知道冯扶工作的含金量,因此轻轻带过他不体面的私心,不计较这点儿错。


    “半个月吃用两万石粮……”


    冯扶盼着渭阳君替他说一句“前线是不是贪墨得有些过了?”,或者简单地来一句“真是太过分了!怎么吃这么多?”也好。


    这个想法刚一出来,就被恶魔冯扶踢去一边:嗐!她一个富贵乡里长大的金枝玉叶,哪里懂这些?她或许于农业文教医学工事(天使扶在一旁惊讶呐喊:她咋会这么多?她会的也太多了吧!)有些精妙的见解,但她不可能懂军事!


    “近期大军将会选拔精兵强行攻邺。”


    冯扶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您说什么?”


    “王将军并非世家出身的青年将领,也不是那等贪墨士卒的将领,他是一拳一脚从士伍底层打拼上来的老将。”


    嬴秧说这话时,声气很温和,还透着一点不好意思,因为她自己知道自己的斤两,她看过答案,如今说这话,不过是从答案倒推解题过程,她没法坦诚地接住别人满面的震惊、怀疑和若有似无的佩服,但接下来的话,她必须说完。


    “我派人打听过王将军的带兵风格和他在士卒之间的风评。”


    时下语言口音多样,因此军队建制、分派将士时会优先考虑籍贯地点,许多中低层军官有着与普通士兵无二的特性,他们更加习惯带领同乡或者口音类似的士兵作战——中低层军官有基本的文化素养,基本会讲官话,可以与上司沟通,但未必能学会异乡士兵的口音,异乡士兵也未必能学会别的口音,很容易出现把“防守一波”听成“放手一搏”这种乌龙问题。


    “王将军很有语言天赋,能轻易学会不同的乡音,因此他很擅长识兵用将。”


    依托于出色的语言天赋,王翦得以轻易与来自各地的士兵军官流畅沟通,他人的亲近好感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王翦可以把士气维持在很不错的地步,面临困难时,王翦总是能比其他将领更容易选出适合解决困难的兵将。


    “比如让王将军从司马晋升的那场战役,关中人出身的王将军统领巴蜀出身的士兵,竟然毫无滞涩!不断立功!”


    为什么打邺县要让王翦当主将?


    因为前几年杨端和等将领攻打魏国时的主力是关中人和巴蜀人,消耗到一定地步了,攻邺不是个简单活计,秦王打算想让河北人与河南人出力,一来是为了保养统治基本盘,二来也是练一练河北与河南的兵。


    也有秦王想试试王翦的轻重的意思。


    女儿说他是秦国统一天下时必不可少的名将?


    那就给王翦当主将的机会!


    从十七岁傅籍成为一名普通的士伍,到统领万人的将军,这条路,王翦走了三十三年!


    在知天命的年纪,王翦的命运齿轮开始转动,事业迎来巅峰。


    冲啊!热血老头!


    “热、热血老头??”冯扶结结巴巴地复述这四个字。


    以他的学识,他居然没法明白这四个字的真意!?


    失去捧哏真让人没趣,嬴秧撇撇嘴,解释道:“有些人尽管年老,却依然敢打敢拼,王将军就是这种人。王将军的行事风格必将激励军士,邺县要迎来更加精锐无惧的锐士了。”


    冯扶恍然大悟,难怪半个月要吃掉上党加九座县城一共三万石粮呢!


    合着是在加紧操练、选拔精锐啊,那没事了。


    ……没事个鬼!


    冯扶还是心疼,还是觉得那些军官贪了粮食!


    哼!当他不知道某些伎俩吗?


    等邺县攻下来……他要派人去核查军队人数!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前段时间死了几百人,军队还按15000的人数吃粮,打完邺县可不能再这样了!


    唉,也不知道渭阳君建的那个劳什子医院和学校有啥用,又有多少人要张口朝他要饭?医啥医?比起建医院和急救学校,还不如在弘农院呢,那别说他冯扶,全上党人掏粮食的手都心甘情愿了!


    一想到又多了个不能饿着的祖宗,冯扶就感觉肠胃不适。


    然后渭阳君掏出几张纸。


    “传说中的渭阳纸!”冯扶眼睛一亮,双手虔诚接过。


    凭他的地位身家和人脉,纸张在咸阳渐渐流通后,咸阳本家会给他寄来一些,真的只有一些,一年多了,咸阳千里迢迢送来的数量只有一刀纸,冯扶都舍不得用来赏赐送人,他每次用纸前会提前在竹板上打草稿,而且只有特别重要文字才会被他写在纸上。


    手里纸张承载的文字比冯扶想的重要得多。


    几张薄薄的纸张写了渭阳君要在屯留做的事情,除了劳什子战地医院和急救学校,渭阳君还打算在屯留建立弘农学院、造纸工坊、农具工坊,她要在屯留乃至上党招收农学生,希望给上党的木工和医工开培训班。


    渭阳君说,上党郡的土地按理来说很适合种一些药材,就拿她巡查过半边的屯留县来说,西边和西北边很适合种连翘、黄芩、柴胡、远志等草药,还有块儿小点的田垄可以种花椒。


    “花椒?!”冯扶和冯毋疑加起来一个半上党人吃了一惊,“这儿能种花椒?”


    嬴秧不耐烦地摆手,“别打岔,我一口气说完,待会要吃饭了!有疑疑惑,你们之后再问!”


    冯氏姐弟温顺地闭嘴,负责守卫的成叔武和亲兵开始神游天外。


    在渭阳君嘴里,不止屯留适合种草药,整个上党乃至隔壁的河东郡都很适合种草药:晋城适合种山楂,某个没听过的县适合种大葱、芦服、黄梨,某个耳熟的县居然种柿子、蘑菇和茵陈。


    “最重要的是,长子、黎城、陵川、壶关适合种植党参。”


    党参?党参是什么?


    两个上党人懵了。


    冯毋疑回忆了半天,不确定地问:“您是说,上党山林中出产的人参么?”


    成叔武虎躯一震,“人参能种?”


    冯扶的表现也没好到哪里去,“这等珍惜药材,向来是天赐地赠,从未听闻人工种植一事。”


    成叔武很迷信地说:“人养的人参真的能吃吗?会不会没有药效啊?人参得是在深山老林吸取几十几百年的日月精华,才有活死人的奇效吧?”


    “那就不种了?”嬴秧一脸‘我顺其自如’的表情。


    “啊?!!”


    别呀!!


    三人发出特别失望的声音。


    “短时间内,党参也种不出来。”嬴秧往圈椅后一靠,懒洋洋地说,“我也不知道能在屯留、在上党待多久,先把最紧要的几件事办了。”


    她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缺人缺力啊!”


    虽说没有细则,但渭阳君着实拉了个宏伟明亮的大框架给冯扶,这叠计划要是能实施,不用全部完成,只要做出一二项,足以托举冯扶成为郡守中最靓的崽!


    冯扶一张熬得消瘦发青的脸迸发出红晕,他保证道:“君侯放心,臣一定全力辅佐您成事!”


    望向门口拖着腿靠近的三家士绅,冯扶眼中闪过精明的亮光。


    天凉了,该宰肥羊了!


    作者有话说:


    晚点看还有没有二更


    第258章 深入屯留调查(二更) 女巫和试刀


    宴会开始前, 包、郭、樊三人感动得直哭。


    感谢五方上帝!他们在得罪了渭阳君之后,居然还有命活!


    换了身衣服,吸了点熏香后, 三个人红肿着双眼赴宴。


    富丽堂皇的宴会厅让三个士绅的小心脏扑通扑通跳, 他们死去的心好像又活过来了。


    尤其献酬后,他们听到太守一脸柔色地述说他们素日的忠心勤恳,三个士绅正准备微笑应和呢,忽然听到太守话锋一转,表扬他们献田献奴的事迹。


    啊?把屯留的好田亩和好奴婢全部奉献出来?


    他们不能干这种败家事啊!


    上首的渭阳君不说话,靠在式样陌生的木具里,静静地把玩银杯, 银杯边缘的光芒一闪一闪。


    次座的冯太守仍然噙着文雅的笑容,隔着两个空出来的座次,温和地看着他们。


    ……隔着两个空出来的座次。


    ……这是买全族活命的钱!


    三个士绅争先恐后地献上田地奴婢。


    樊督邮是冯郡守的亲近的小吏,得到冯郡守微微动了一下的眉梢暗示。


    樊督邮不仅要献田地奴婢,还愿意献上三百石米粮和一百匹麻布!


    最末的樊督邮开始卷了, 包功曹史和郭廷掾当然不能没有表示。


    他们咬着牙加价, 每家献上五百石米粮和二百匹布帛。


    嬴秧满意地笑了, 她对唐迎说:“有五家鼎力相助,想来屯留恢复万户不成问题。”


    唐迎很感谢地深深作揖:“一切仰赖君侯贤明之德!”


    在一百零八连枝宫灯的照耀下衣服闪闪发光的霞红色渭阳君举起银杯,“为大王祝寿!为前线将士祝寿!”


    官僚士绅们高举酒樽:“为大王祝寿!为君侯祝寿!为前线将士祝寿!”


    此夜宴, 宾主尽欢。


    ……


    三天搞死两家、拆散三家豪强, 渭阳君的战绩迅速传遍整个上党以及上党东边的军营。


    无数豪强士绅跑来求见送礼, 嬴秧只见了冯扶推荐的几家, 简单说了几句话,便抽身忙于工作了。


    慢些走的一千五百人队也到了屯留,在当地吏民的配合下, 飞速安置好身家,被主君使唤得团团转。


    主君首先在三嵕山举办了一场大型祭祀。


    两庙祭司看到她的时候,下巴都快掉下来,旁观尊贵的小封君亲自跳了整整十二刻钟的傩舞后,两庙祭司与上党官员均甘拜下风。


    三嵕山祭祀后,嬴秧又说给征召来干建立厕所、挖堆肥坑、洗泡豆肥、收泡草木灰肥、打造黑板白板晒纸板、砍竹子楮树、修水坑、种草药、收拾房屋、浆洗衣裳等活计的服徭役男女举行驱邪祈福仪式。


    熟练工的司罗便带着小女巫们、试刀人们和本地小吏下乡,在各个乡里的社木下敲小磬、煮热粥,没见过市面的屯留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中县的祭祀居然会发热粥!?


    ——中县的巫师真是好巫师啊!当真有大法力的!赶紧把躲着的妇孺壮丁叫出来,热粥不蹭白不蹭!


    在深秋天气喝人家一碗不要钱的、不浓不淡的热粥,有心眼但也讲究恩义的乡下人不免要给漂亮又亲切的女巫们一个笑脸,说两句好听的话,讨好地试探为啥要给他们赐粥喝,不会要拉他们乡里的人去当民夫吧呜呜呜!


    下乡发粥的女巫在出发前被特意教导过,第一次在屯留施展祈福仪式不能像在咸阳时那样轻佻,要端庄严肃!不能堕了君侯的神威!


    因此她们被屯留乡下人问为什么的时候,她们没像在关中时那样笑嘻嘻地念咒祝祷,而是很傲慢很漠然地瞥了屯留乡下人一眼,不屑地说:“果然是穷乡僻壤的小民小户!这点东西也值得你们哭嚷!君侯在咸阳带领弘农馆学子祈福的时候,门口发的可是用面粉、韭菜、油盐和成的饼子!”


    女巫们绘声绘色地讲起韭菜饼的美味,重点讲述韭菜被面饼包起来前用珍惜的油脂、鸡蛋、酱油和着炒得半熟,蒸熟之后,咬一口,热气腾腾的韭菜混着油水滚出来,香得人直跳脚!


    听到这里的时候,别说普通小民,就连家里养着猪羊、逢年过节能吃肉的小吏都抹了把口水。


    这时,还没资格配刀剑,腰间挎着棍棒的试刀人突然说道:“韭菜饼还有用油煎熟的呢,那个更好吃!面皮煎得黄黄的、脆脆的,咬起来嘎吱嘎吱响,这种油水更足!女祝,你怎么不说这个?啊,你不会没吃过吧?不会吧不会吧?”


    女巫就要黑着脸、不高兴地大声说:“别以为入了君侯门下,未来可能通过考试、能当有禄米的官儿,你就有多了不起了!有本事你和乐女史比去啊!她才二十岁,已经是二百石长吏,三年帮五百户家庭一共增加了两万石米粮!弘农馆是个学生就比你强!弘农馆学生人人能让好田地增产五斗粮食!你能吗?”


    社木下的屯留人呆呆地看着她们,脑子已经快宕机了。


    女巫和试刀人余光瞥到屯留吏民的呆滞,有些无奈和尴尬,但君侯交待的戏必须唱完。


    “我怎么不能?哼!我告诉你吧,我过几日就负责去守卫造纸工坊、农具工坊和肥田作坊了!在君侯的作坊里干活,吃喝不愁!”


    巴拉巴拉,女巫们和试刀人们吵完一大串,还要忍着口渴登记乡长、里长、三老们的姓名年龄家庭人口等信息,探听当地实际的田亩人口数量。


    一个县有那么大,女巫没法一天施完法,但三日够了。


    王翦带着选出来的精锐士卒强攻邺县的那天,全屯留县以及周边的县乡都知道咸阳来了个渭阳君,驾临屯留搞事情来了。


    三天,足够嬴秧手下有车有马的人清查出屯留县还有上千亩的隐田。


    唐迎对本就尊敬的封君更加敬服,他很纳闷:“您怎么知道屯留必然还有许多隐田?”


    因为称得上豪强的家族把僮仆奴婢交出来了啊!


    屯留原本有五千户,嬴秧没要五家的奴婢,而是把他们放籍成屯留平民,几千个奴婢就自己拖家带口地来官府登记改档案了。


    屯留县上下小吏们快忙疯了,要知道九月本就要忙粮食入库、考课上计等大事啊!


    要不是渭阳君自掏腰包给他们加两餐、发补贴工资,以至于父母妻儿见他们回家还一脸恨铁不成钢,他们才不想教渭阳君的女官、宦官、卫士团队怎么写户籍登记登记文书、怎么核查实情、怎么验收粮食等等事情呢!


    唉,不能反抗上司,不能辞掉工作,那就多啃两口肉饼、多数数响叮当的秦半两,熬过年前这一关吧!


    渭阳君再丧心病狂,也不可能不放他们过年吧!


    作者有话说:


    我最近快修仙了


    第259章 王翦的传书 冯扶认命


    王翦在外作战, 没有向渭阳君汇报带着军事作战具体日期的义务,但听到渭阳君抵达屯留,落地不过三日即除三家豪强、征调人口大搞建设的消息后, 他思来想去, 派了一个妻家同族出身的二五百主带着他的信求见上党郡守。


    冯扶很重视前线传来的军情急报,一收到消息,连忙把饭吐出来,接见成二五百主。


    “什么?!王将军说请渭阳君带着医工草药去伯阳县?!”


    冯扶一脸听天书的表情,“王将军没发疯病吧?!”


    他要尖叫了!


    “那可是王女!若有万一,几家的脑袋加起来都不够砍的!”


    成二五百主不知道自己传的是风险如此高的命令,一时间他吓得说不出话, 好半晌他才在军令如山、不容违抗的威胁下勉强找回声音,“那、那臣也要面见君侯,阐明此事……太守,这是军令……”


    冯扶有那么一瞬间很想把眼前的二五百主扣下来,留中不发。


    渭阳君不用亲临战阵, 可只要她往前移动多一点点, 她面临的风险会呈倍数增长!


    秦国军队也不敢打包票说百战百胜, 前线败退、敌军夜袭、中途伏击等等风险始终悬于头顶……


    就在冯扶陷入强烈的不情愿时,宫中谒者独特的嗓门传来。


    “渭阳君驾临——”


    嬴秧穿着一身如沧浪色直裾,木屐与郡守府的青石小路碰撞出清脆好听的声响。


    冯扶这小子挺有审美和钱财啊。


    嬴秧心里嘀咕, 瞥见庭中一身戎装的武士, 道:“咦?冯太守有事?是我来的不巧了。”


    “下臣二五百主成城拜见渭阳君!”戎装武士因为过于紧张, 直直跪下, 行了个大礼。


    成?


    嬴秧看了眼成叔武。


    “起。”


    她拿不准自己该不该开口询问前线军情,因此沉默下来,打算观望庭内事态。


    冯扶的脸色有点奇怪, 居然一反先前的友善逢迎,变得躲躲闪闪?


    两位贵人不开口,成城求助地看向从兄,期望作为渭阳君禁卫的从兄帮帮忙。


    成叔武示意从弟大胆开口,出事儿有自己求情。


    成城吞了吞口水,抖着嗓子道出王将军的命令。


    “好!”嬴秧欣慰地一拍手掌,隔空夸了一句王翦,“王将军深明我心,我不能辜负他的信任。”


    “成二五百主,你喝口水,晚些与我去屯留,同各位医工说说兵员常见伤势、病情。将士们性命伤情危急,咱们需得尽量多带些对症的草药。”


    没想到渭阳君这么好说话,成城极为欣喜。


    嬴秧让成家兄弟俩自去角落叙话,她今天来找冯扶是为了调运各种豆子作为肥田物资。


    前线将士不吃豆麦,但负责运输物资的马和驴要吃呀,冯扶忧郁地和小贵人讨价还价,哪有把豆子撒在地里不是为了播种,而是为了养肥土地的!


    那么多石豆子!


    嬴秧捋了捋宽袖的姜黄色澜边,问了个问题:“子循呐,你有没有亲自视察过垦田?”


    凭她的身份,称冯扶的字是一种亲近的表现。


    冯扶感受到渭阳君释放的善意和安抚,有些尴尬地摸胡须:“臣惭愧,每年行籍田之礼,按时祭祀罢了。”


    “官吏事务繁多,牧守稳定一方,已尽职责。”嬴秧顺口说了句,继而延续之前的话题,“时间有限,这几天我骑着马在屯留跑了跑。”马术现学现用,天天给大腿内侧敷药膏。


    她准备把屯留发展成上党乃至河北河南地区的医药阵地,因此很用心地实地丈量、观测屯留的每一寸土地。


    西边和北边的林地丘陵她要看,连翘、黄芩、柴胡、远志是使用非常普遍又容易种植的药材,尤其是能治疗风寒感冒的柴胡,用途范围非常广。


    张家兄妹家的冤情得以昭雪后,官府把他们家房屋田地还了回去。二人却以报谢大恩为由,要把张家在西南的三百亩好田和二百亩药材林田献给渭阳君。


    嬴秧没要张家的东西,她想要张家兄妹这两个人——兄妹是义芍的老乡兼同门,他们都出自前代扁鹊秦越人常年活动过的永济县,就像齐国稷下学宫吸引、培养出许多士人一样,永济县也吸引、培养出许多医工、药工、医药商人。


    张家兄妹的祖先是秦越人的某个弟子,医术传了几代,在当地也算小有口碑,不幸遇到一家医闹,张家人温懦,不堪其扰,跑到有亲友接济看顾的屯留县,起初两家过得很不错,张家兄长救了亲友家的男儿,两家顺理成章地结为姻亲。不料没过两年,两家被黎家搞得家破人亡。


    遭逢大变、幸存下来后的兄妹俩认识到权势的可怕和重要性,商量之后,想抱一抱名声不错的渭阳君大腿。


    兄妹俩有家传手艺、有同门熟人、有恩义相连,嬴秧没理由不笑纳二人。


    不仅张家兄妹被笑纳,嬴秧连张家兄长的妻家也一并笑纳了。


    不会医术的妻家负责几种常用药材的种植,张家兄妹拎去进行医学小班紧急补课。


    嬴秧简单对冯扶透露了一点医学人才储备,惊得冯扶张大嘴巴。


    “草药很重要,可农田产出的口粮才是立世根本。”嬴秧说,“东边和南边的好田,我瞧得更仔细!我是真不明白,无灾无病的好年景里,这样肥沃的田怎么一亩只产一石八斗(108斤)?”


    “我总结出三大原因。”


    冯扶洗耳恭听。


    “一是种子保存和培育不行,种子发芽率低、发病率偏高;二是农具不够先进,往往事倍功半;三是施肥技术粗糙,品种单一,不知道根据肥料寒热特性施肥。”


    冯扶懵了,他回忆了一遍过去几年屯留县产出的米粮和来往文书上的文字,屯留确实是上党郡排名第二的产粮纳税大县呐!


    怎么在渭阳君嘴里,哪哪都有问题?


    “可是田吏疏忽怠慢?”


    “田吏尽心,但他们掌握的育种知识有限,我已经下令让屯留所有县乡的田啬夫入弘农院上课了,两位讲师是我特意从咸阳带来的,子循放心。”嬴秧从袖中抽出两张纸。


    弘农馆讲师乐/午个人简历。


    略过两人的出身籍贯,冯扶看到两人教出了多少名优秀农学生、农学生评为优秀的标准是让农田赠产多少石、两个讲师亲身帮助了多少户人家增产米粮数后,堂堂二千石郡守对二人肃然起敬!


    “种田的事情,我已经布置下去了。”嬴秧目光锐利,“我带来的老人知道怎么执行,万望子循亲善配合。上党郡守到底是子循呐!我只是个过客!”


    面对送上门的政绩,冯扶道:“下臣不敢怠慢分毫!”


    甭管之后会不会出状况,当下他表出的态度很让人舒心,嬴秧端起银杯,喝了口……盐糖水,她笑容不由一僵,默默放下挑战她礼仪素养的茶水。


    贵客不满招待,士大夫冯扶不由感到羞耻,他不悦地让下仆赶紧奉上更好的茶水。


    嬴秧按住他,让他不用忙了,说完事儿她就该走了,她要回屯留盯着几车行李呢。


    冯扶红着脸,不住道歉。


    沉吟两秒后,嬴秧让冯扶给她打包一写盐糖水原料。


    这下冯扶羞得用袖子遮脸了。


    “不是臊你。”嬴秧诚恳地说,“我突然想起来,你家这茶水正适合虚弱的伤员喝,可以补充营养。”


    很喜欢喝盐糖水的冯扶:“……”


    原来他的身体已经亏到这么可怕的地步了吗!?


    他张了张嘴,眉毛纠结地拧在一起。


    嬴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主动问他要不要把脉开方,并警告他时间宝贵,别来客气推拉这套,她真的会扭头就走噢!


    “……”冯扶讪讪一笑,老实挽起袖子,露出清瘦的手腕。


    对于第一个可能成为自己人的高官能吏,嬴秧还是很看重的,不仅望闻问切,还买了一次扫描仪。


    和她把脉诊出的问题差不多,没有胃癌、心脏病之类的绝症,就是颈椎、腰椎、肩周、手腕有炎症,眼睛容易干涩,神经衰弱导致夜里睡不好,肠胃经常不舒服,偶有疼痛,不能吃太干太硬的东西。


    冯扶和亲近的仆从们听哭了,冯毋疑眼眶也红了。


    “君侯!求君侯发发慈悲,救救我家主君!”老管家跪在地上呜呜直哭。


    “哭啥?”嬴秧知道,她面上态度越轻松,病患及其家属越能放下心。


    “积劳成疾而已,不会导致突然病殁,后面少操劳、仔细保养,让身体缓过一阵气就好了。”


    冯扶本来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不死心地问道:“若是依旧操劳呢?”


    “少则一年,多则三年。”


    冯扶流下两行热泪,“扶毕生心愿便是忠君事上,而今竟要为了小小疾患,弃上党郡不顾么?”


    他暗暗发狠,做了决定。


    嬴秧觉得这话的气味不对,她琢磨了两秒,试探说:“子循以为我要你辞官归隐?”


    冯扶一呆,不是吗?


    好家伙,又是用词习惯不同导致的误会。


    嬴秧无奈地解释,让他少操劳的意思是规律作息,不要熬夜,三餐要准时,每办公四五刻钟就站起来走走,活动活动筋骨,眺望绿树。


    “傅姆留在郡守府抄些药膳方子给子循罢,时候不早,我真要走了。”


    冯氏姐弟俩很感激地送她出门。


    关起门来,多年未见的姐弟俩竟然许久未有交谈,俩人均先埋头完成自己的工作,才在花园一边散步一边叙话家常。


    冯扶问候冯毋疑父亲的身体、关心冯毋择的傅籍之处,就是不敢问冯毋疑的个人家庭情况。


    还是冯毋疑先主动道起丈夫孩子,听到从姊家庭美满,有男有女,虽说不太看得中姐夫,但冯扶依旧很为她感到欣慰,有孩子就好啊!


    他这才敢说起自己的小家。


    冯扶的正室是他没发迹前娶的,是个咸阳大夫的女儿,人很能干,也很健康,和冯扶生养了二男二女,早年纳的妾氏、临幸的婢女也给他生了几个孩子,但那些孩子并不优秀出众,因此轻轻带过。


    “这些年,阿姊过得辛苦了。弟……惭愧!”


    “过去的都过去了,小栏。”冯毋疑平静地说道,“其实我很感谢你当时说那些话,不然阿父和去疾阿兄不会同意我改名出关。”


    冯扶苍白地说:“对不起!阿姊!真的对不起!那个时候,我真的不是想让你、想让你……”回到唐家送死。


    他的确没有直白说出口,但他当着那么多家人的面一味地念叨‘万一太子和唐家因此对冯氏发难该怎么办?’,此举已经形成了巨大的压力。


    若是那天阿姊没有撑下来,那他岂不是成了逼死阿姊的凶手之一!?


    “我知道。你只是太害怕了。”冯毋疑温言道,她用怜惜的目光注视着养大的堂弟,“你幼失父母,少时冯家散了,到秦国后,我父和秦女生下毋择,拒绝你当嗣子,你心里有怨言、有恐惧,个人本就遭遇不幸,还要面对后背家族可能再次遭受灭顶之灾的巨大困境……阿姊真的不怪你。”


    “阿姊在外游历时,数度遇到困境……”


    冯毋疑仰头望着天空,面上闪过一丝苍凉之色,转瞬又被坚毅取代,“你是我的亲人,我的小弟弟,我该为你提供庇护的。让你面临那么危困的处境,我这个当阿姊的该对你说声对不起才是。”


    冯扶泣不成声。


    “莫哭,小栏。”冯毋疑掏出手帕给他擦泪,“我已经平安回家了,还给自己挣了个前程,你朝前看,为阿姊高兴罢!”


    冯扶带着眼泪,担忧地问道:“阿姊若缺金银,只管和弟说一声,何必涉及如此险地呢?家里还有孩子等着母亲呢!”


    他很不满,孩子爹咋不奋进一下?


    又不是赘婿,孩子跟着男方姓,居然要他阿姊出来挣钱?


    有没有搞错?!


    冯毋疑看了他一眼,直白地说:“富贵险中求!”


    “阿姊又不是男人,何必亲自求富贵?”


    冯毋疑白了他一眼,“尽说些屁话!多少男儿还没我如今富贵呢?我有本事,君侯有本事,更有天赐的良机,还等靠男人给我们富贵?”


    冯扶头皮发麻,“您都教了君侯什么呀?她她她一个王女怎么会有‘富贵险中求’的想法?这不对!这不行呐!”


    “你求君侯细讲‘上党发展计划和潜力’的时候,你求君侯开设弘农院的时候,可没说不行!”


    冯扶讷讷:“谁、谁能拒绝君侯给农田增产呢?那可是实打实能吃、能养活更多人的粮食!”


    “蠢材!”冯毋疑喝道,“你还想不通王上派君侯来此的圣意吗?”


    冯扶愣住了。


    半晌后,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说道:“我不会暗地里阻拦君侯去伯阳了,我会调用郡兵进行护卫,下令上党郡县全力配合君侯完成差事。”


    冯毋疑这才缓颊,“孺子可教也。”


    不枉君侯特地把她留在此处,不枉她忍着不适、违背本心安慰冯扶,与他拉近关系。


    能说服上党郡守全力配合主君的工作就好。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不能再修仙了,必须试着调整作息orz


    第260章 初到“军医院” 紧急消毒止


    伯阳县军营十里外。


    王贲站在一个司马后头, 与另一个二五百主并列,身后是一些站得稀稀松松的小军官、小兵,众人或平静、或期待、或烦躁、或是出神地望着远方。


    忽而, 有烟尘在远处飘起。


    军官们浑身一震, 来了!


    为了不堕身份,加上几车药材需要武力护卫——沿途乡绅可能暗地里投靠了韩赵魏,可能对秦国的统治不满,想给秦王女找点麻烦,总之此行嬴秧带上了三百禁军骑士和二百名后勤人员,


    赶了一天半的路,五百人队抵达伯阳县范围。


    王贲有些意外, 渭阳君居然没有坐着华丽的驷马安车,而是骑马来的。


    惊讶归惊讶,不耽误王贲与其他人人下拜。


    “小王将军快请起!”


    嬴秧思量两秒,并未下马,含笑说道。


    站在王贲前头的羌瘣(huì)脸色更差了。


    老王将军的实力和眼光, 羌瘣是服气的, 能带着他斩获军功的上司就是好上司, 但羌瘣属实不能理解老王将军最新交付的命令。


    是,他确实受了伤,但他自己觉得可以克服!他不怕死!


    老王将军不让他继续战斗就算了, 指派他来接应劳什子封君军医是什么鬼?


    王女、封君、军医, 这三个词语居然可以放在一起说吗?


    开玩笑的吧?


    说到底, 为啥要让一个小女孩带着一帮陌生男女靠近军营重地啊?


    营里又不是没有大巫, 找这么多陌生人来唱跳傩舞干啥?


    恒将军、杨将军也不拦着点老王将军!


    将军们就不怕这群人里混入敌国细作吗?就不怕他们收受敌国好处,出卖将士们吗?


    感受到好衣骏马的贵人居高临下的审视,羌瘣心里更加烦躁了。


    没见过脸上长瘤子的人吗?!


    ……好吧, 以这位贵人的出身,她可能真没见过脸上长着一颗大肉瘤的人。


    羌瘣咬着牙,做好受辱的准备。


    在这个年代,面部长肉瘤、有着少数民族血统的孩子居然顺利长大了,还爬到司马位置。


    嬴秧有些意外地看了羌瘣一眼,便收回视线。


    “带我去安置的地方。”


    羌瘣:“啊。”


    咋回事?都做到司马了,不可能听不懂官话吧?


    嬴秧平平道:“嗯?”


    “……王将军给您划分的地盘是伯阳县西南那块儿。”羌瘣干巴巴地说,“臣给您领路。”


    照羌瘣的想法,管她什么王女封君,她又不能打仗,也没是受伤,凭啥她一来就带着一帮人住好房子,叫他们这群实打实流过血汗的军官把主要行李收进营帐?


    好在王翦不是羌瘣,老将军人情练达,无视中高级军官们不满、委屈的眼神,下了军令。


    军令如山,这群本有资格住在民居里休养的军官只能不情不愿地让清兵搬了点东西走。


    他们不彻底搬家的原因听上去非常合情合理——他们人不能搬,必须静静休养,看老天赏不赏面子续命,那他们就需要吃喝拉撒,需要换洗衣物啥的,那象征性拿几样东西回营帐就差不多了!


    为这事儿,军官们都有些心冷,原本对王翦臣服的心多了怨言,私下里偷偷骂他谄媚,骂他为了谄媚贵人,不顾同袍死活。


    说到底,一个八岁小女孩带着一群没什么名声的医工,能做什么呢?


    这不过是贵人一种新奇的、另类的“狩猎”罢了!


    羌瘣白着脸站在最大的一间院子门口,他身上有伤,本该静养,出行该坐卧在车上,但他不想在远道而来的、讨厌的贵人面前露怯,因此固执地选择骑马。


    颠簸一路,他能感觉伤口处箍紧的布料渐渐濡湿,他的左手也多了几分麻木。


    身体的疼痛让他更加不耐烦应付贵人了,他生硬地丢下一句:“这是王将军给您弄来的、附近最好的房子,臣还有事,先告退了!”就准备牵着缰绳上马离去。


    贵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说:“抓住他。”


    羌瘣:“!!??”


    “凭什么?!”羌瘣气愤地攥紧木策。


    王女了不起啊?王女就能因为觉得他不够恭敬,要处死他一个司马吗?!


    羌瘣身后的中低级军官们露出同款悲愤的表情,他们的脚动了动,却被王贲和另一名唤作辛胜的二五百主抬剑制止。


    加上对方有符节仪仗护航,成叔武麾下的骑士很顺利地揪住羌瘣。


    嬴秧将大多数军官们的悲愤神情收入眼底。


    和她猜想的样子差不多,崇尚暴力、常与死亡伤痛打交道的军士对“外人”有很强的排斥心理,也很维护自己人。


    “速速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屋子,把羌司马抬进去,给他看看伤。”嬴秧不紧不慢地下令。


    话音刚落,后勤队伍鱼贯而入,迅速行动起来。


    贵人要给羌司马看伤?


    军官们愣愣地看着眼前华丽衣着的贵人袍服下摆。


    “羌司马?羌司马?”


    嬴秧发现羌瘣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神似乎有些失去焦距,赶紧呼唤他的名字。


    羌瘣没有回应,或者说他的回应是:脚下一软,整个人往下栽。


    幸好嬴秧派了两个骑士负责揪他,及时卡住他的腋下和后背。


    “担架!”嬴秧高声喊道。


    经过简单培训的宦官团队略有些笨拙地从不同的马车里报出竹板、竹竿和麻布。


    辛胜大惊:“羌司马还没死呐!”


    他以为贵人要给羌瘣裹尸。


    然后他就看见宦官们把麻布包在竹板上,再把两根长竹竿穿过麻布。


    两个骑士嘿呦嘿呦,喊同僚帮忙把失去意识的羌瘣抬上担架。


    宦官们手一沉,担架往下掉了一掉。


    王贲、辛胜等军官下意识伸出手,怒道:“欸!抬稳呐!没吃饭吗?”


    有几个嗅出形势好像不是完全坏事的军官适时道:“我、臣力气大,臣来抬羌司马吧!”


    嬴秧没理他们这群没经过挑选和培训、身高不一、大概率抬担架的水平处于高低倾斜状态的人。


    “羌司马伤在何处?”


    王贲紧张地看着羌瘣的脸色,说:“左边大臂。”他比划了下位置。


    不用嬴秧吩咐,义芍便去拿剪刀,两个宦官把担架轻轻放在速速铺好的竹席上,义芍回来把羌瘣左臂的衣服剪破。


    露出被血染红的、看不清原色的布料。


    嬴秧、义芍等人一眼就看出不对。


    “包扎手法好粗劣。”


    “位置不对,包这么多层有什么用?”


    “拿丝绸裹伤?够有钱的!可是丝绸柔软,怎么裹得紧?况且丝绸吸湿性也不够!”


    “看不出包扎的人当真学过医术。”


    辛胜忍不住回头,有些生气地对围着的男女说:“你们是谁?凭什么评议军医医术?大医靠着迷药救了不少伤兵!你们那时又在干什么?”


    公孙光哼了一声,“二百里路只花了一天半赶到,你说我们在干什么?”


    夏无且一脸菜色,但不妨碍他发有编制的脾气:“大医?在奉常府登记没?就大医大医地叫,逾越!”


    辛苦奔波千里来此,虽说有遵循命令的缘故,但哪个坚持来此的医者没有点仁心和自尊心呢?


    这些军官倒好,一上来就横眉冷对、各种撇嘴嫌弃的!


    搞笑!要不是君侯发双倍工资,还有秘技迷药在前面吊着,他们才不稀得来穷乡僻壤和一群凶巴巴的兵子打交道!


    他们在咸阳可受欢迎了!


    有渭阳君在头上罩着,找他们看病的权贵官僚们们客客气气,出手大方,每旬轮流在祈福馆舍给小民们看病时,小民对他们不止客气,那都有点诚惶诚恐的讨好!义诊两次之后,他们在咸阳都出名了!他们平时在街巷行走,是会被人强送瓜果饼子、拉着问有没有婚配的!


    医工们和军官们扯着嘴脸,互相抛垃圾话的功夫,义芍终于小心翼翼地把裹了齐码有二十层的丝绸剪开了。


    医工们看着在打嘴仗,实则一直在留心观察义芍的动作,光明正大地学习手法。


    二十层丝绸裹布断开的瞬间,医工们立即收声,投入工作中。


    军官们有些不习惯地嗑了下牙齿,无措地看着变了个人似的“对手”们。


    头上簪金的崔当捧着托盘跪坐下来(军官们齐齐吃了一惊),义芍拿起镊子,取干净白布,似慢实快地擦拭血迹,一块又一块裁成方形的麻布被丢进陶盆里,羌瘣的手臂渐渐露出肉色,狰狞的伤口不再一团模糊,露出卷曲外翻的红肉。


    嬴秧和医工们齐齐松了口气。


    “没有感染流脓就好。”


    “接下来只需要消毒止血,再喂点活血补血的药材食物就行。”


    “晚上也要看一看他,怕他发烧。”


    “先让他咬个木头,咬了舌头就不好了。”


    军官们终于听懂了医工们的意思,先是一喜,而后一忧一愣。


    确实,有伤口的人最怕起高热。


    ……咬舌头?为啥怕羌司马自尽?


    羌司马才不会这么做!


    他是铁骨铮铮的好男儿!


    在战场上挨了一刀也不吭声,依旧砍了好几个人头!


    这样的羌司马才不会因为区区手臂伤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透明的水液浇淋在伤口的瞬间,羌瘣猛地睁开眼睛,身板直直挺起,发出惨烈的哀叫。


    作者有话说:


    瘣就是肉瘤、肿大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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