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邺人的第一个秦国新年(一更) 渭阳君施福
邺县居民原本并不关心秦人过新年, 但县里驻扎的秦军住所飘荡着酒肉的香气,军队的厨房升起一大片炊烟,心怀厌憎的邺县民众一边暗骂一边咽口水。
不是没有异想天开的人闪过“这是个偷袭”的好时机, 然而县城中的人没有反抗能力, 也没有隔着千百里把战机传到魏赵两国将兵手中的能力。
他们就只能和家人一起忍着饥饿,抱在一起取暖。
当颛顼历翻到秦王政十二年时,邺县居民在一阵激烈的敲锣打鼓声中惊醒。
“秦王之女、天子御使、渭阳君将在邺县行三日大祭,凡在户籍名册上者皆可前往接受赐福。”
邺县人提心吊胆地等那道蛮横尖锐的声音走远,直到再也听不到那个狗秦人的脚步,看不到他的身影,躲在家里的邺县人才敢和家人窸窸窣窣地活动起来。
他们压根没把刚刚那个人的话当回事, 直到成年劳力的男女步出家门,打算去县衙附近转转,看能不能领到一份赚口粮的差事时,邺县人惊讶地发现,从前那面发布工作的土墙前搭起几个彩色棚子, 每个彩棚里都有一口大木桶, 木桶上方飘着白气, 整条道路都充满谷物的香气。
守城几个月,饿得皮包骨的邺县人眼睛一下就直了。
像被施展了什么法术似的,一群人直勾勾地盯着那两个木桶, 慢慢朝棚子方向移动。
头上包着赭红色布巾, 手中拿着长戈的秦兵看了他们一眼, 说:“这是渭阳君赐给秦土邺人的第一个秦国新年福气, 不是邺人不许领。”
一群邺县人就热切地说:“造士!我们是邺人啊!我们是土生土长的邺人!我们、我们想……”
棚子里的女娘就问:“你们是秦土的邺人吗?”
“……是!”
他们慢了一拍,小声说。
彩棚里的女娘哦了一声,见他们中还有身量不高、穿得单薄的孩子, 面露怜悯,打了几碗米汤给他们喝。
几个半大孩子背对着乡亲,急切地几口喝完米汤,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握着大勺的女娘,说自己好饿。
大勺女娘问:“你们家里还有人吗?”
几个半大孩子犹豫地点点头。
大勺女娘就说:“米粥是渭阳君赐下的新年福气,每家只能领一次,你们是自己喝,还是带家人一起来喝?”
人群中有声音传出:“自己一个人喝,能有多少福气?”
大勺女娘眼皮都没抬,说:“每人一碗,没有多的。孕妇和没成年的孩子另有福气。”
话音刚落,几个半大孩子拔腿就往家的方向跑。
女娘扬声道:“记得拿自家洗干净的陶碗来!”
没喝到米汤的成年人反应慢些,也开始有了行动。
不一会儿,几个彩棚前面就多了一群人和几个黑棚。
凡是要领渭阳君赐福的家庭必须经过黑棚里的小吏登记:姓名、年龄、家里有几口人,是哪个乡?哪个里的?里长是谁?
答完几个问题,小吏就给邺县人发木签,说:“新年快乐,你们今年有福了。”
彩棚里的小女娘接过木签和碗,很无语地抽出一条干净半湿的麻布擦碗,再递给掌勺的女娘或妇人。
热腾腾的浓粥打满一碗,煮开的米粥甚至能碰到搁在碗沿的大拇指。
“新年快乐,你们今年有福了。”掌勺着递出去粥时,笑吟吟地道了句贺。
邺县人接过粥碗,迫不及待地站在原地啜饮几口。
天气冷,出锅时还很烫的米粥离开火炉,已经变成能入口的温热。
喝了几口粥的邺县人忽然流出了眼泪。
后面通过小吏问答的另一户家庭有些为难地出声,请前头的老乡让一让。
那些领到粥的邺县人恍然大悟,带着妻儿道了声歉。
喝碗粥,便有守卫的秦兵喊他们带着孩子去量身高。
未满六尺五寸的男女可以领到一碗非常淡的红糖水喝,孕妇得到义芍确诊后,可以领到一碗红糖鸡蛋汤。
有懂事的孩子和孕妇喝到香甜的滋味,想给父母丈夫喝,被严厉地打翻了糖水。
旁观的秦兵和彩棚里的人低低惊呼:“那碗水值几个大钱呢!”
于是邺县人也心痛起来。
那家孩子和孕妇低声哭起来。
周围人看不下去,帮着说情,说孩子孝顺父母、媳妇孝顺公婆敬爱丈夫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没有渭阳君赐福,你们孝顺敬爱的糖水从何来?”那几个身穿蓝袍的宫廷侍女冷着脸呵斥道,“君侯之命不容篡改!”
“把有孩子和孕妇的家庭调换一下顺序,先让她们来领福气糖水,再去领粥。”宫廷侍女对小吏们说,“谁觉得自己手快嘴快,要给君侯没赐福的人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只管试试下场!”
此言一出,邺县人不敢生出赌一把的心思。
孩子和孕妇们怀着愧疚的心情,埋头饮用甘甜的滋味。
足以让她们铭记一生的好滋味。
喝完红糖鸡蛋汤,孕妇们被要求登记姓名、家庭住址、大致的怀孕日期和时长,询问她们生产时有没有可靠的去处。
绝大多数孕妇都说,夫家打算让她们在家门外,好一点的搭个棚子、铺个席子生产,狠心一点的就让妇人自己找点干草躺着生。
时下不论哪国,都把生产当作污秽不吉之事,不让女人在自己家/自家正房生孩子。大户人家房间多,有夹室,或是有钱送妻妾去专门的“乳舍”生产,许多普通妇人生产环境非常可怜。
嬴秧在听说过这种不人道的风俗后,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在她能管的各郡县找屋子建产房,至少让生产的女人不用幕天席地!
为邺县孕妇登记的药工是个老妇人,年轻的时候生孩子也这么过来的,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说:“县衙附近的长命里有君侯开办的医院和祈福馆舍,你们算着日子去祈福馆舍生。”
孕妇沉默。
孕妇的丈夫公婆低声问:“未知价钱几何……”
老妇人药工说:“产妇住几日,家里人日后就去馆舍做几天的工还债。其余用不着你们操心,你们今年有福气呐,渭阳君来了!”
孕妇和家属将信将疑地回家。
渭阳君赐福的彩色粥棚一直开到晡时才收工,有住得远、收到消息晚的人跑过来,带着家人跪在地上恳求刮点粥底当作赐福。
负责施粥的妇女们目露不忍,硬着心肠收拾东西回到后厨,期待着下值的秦兵粗声粗气地驱赶那家人,让她们明天赶早来。
第二日来接赐福的人更多了,为了应对这个盛况,县衙门口增加了彩棚、女吏、卫兵和粥桶。
嗓门洪亮的秦兵在写着邺县十八乡名称的牌子前大声呼喊:“上漳乡的人来这里!”
“下漳乡的人到这儿排队!”
每个里的人会被编入一本纸质籍册,若有昨日领过福粥的人试图再来,要么被乡亲指出来骂,要么被小吏和精于辨认人脸的掌勺娘子揪出来。
第二日,小吏们开始清出邺县的隐田隐户。
第三日,得到消息的邺县大户派了人盯着自家隐匿起来的佃户,不许他们被蛊惑,跑去沾染晦气。
庄头和健壮家丁的棍子不是吃素的,佃户们缩着脖子,坐在家中哀叹自家没有福气。
不料中午的时候,就有穿着皮甲、拿着戈矛的秦兵冲入田庄附近,把大户家的豪奴抓了起来,大户家的家主和族长被请到县衙喝茶。
几刻钟后,大户们半哭半笑地走出县衙。
坏消息是,他们失去了一些田地、佃户和千石米粮。
好消息是,渭阳君承诺会为他们上书申请一级爵位。
哪怕是最低的公士爵,那也代表他们家族能在秦国统治体系里面有了更进一步的标签。
一旬后,邺县人口和田地清查完毕,民心……邺县人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就对秦人亲善如邻,对秦国认同深刻,但在吃过一碗新年赐福的热粥后,在发现陌生的秦兵不会欺男霸女后,邺县人小心翼翼地试着回到平静的日常生活。
冬日十月的日常生活是什么?
大户人家会烤着火盆,一家人躲在暖烘烘的屋子看书聊天,或是祭祀织布。
普通小民家穿着租来或赎回的冬衣,一家人算着粮食下锅,围着小小的炭火,或是躺在干草席子上,缩着过冬。
没攒下粮食和冬衣的贫民会饿死在街头巷尾,或是秋收后只留下草根的田里。
今年的冬十月,普通和贫苦的邺县小民换了个日常——县衙颁布了政令,操着邺县口音的打更人在各个里巷说渭阳君要招募大量民夫疏通漳水十二渠,一日包两餐!
各家各户一下就探出了眼睛和嘴巴,问:“真的吗?招多少人啊?”
打更人让他们去和里长说,里长们统计愿意应征的男女壮丁,层层往上报,过不了几日,就会有人拿着调令带他们去干活的地方。
魏弁喃喃说:“狗秦人自寻死路!冬日征发民大量民夫,岂不招致怨言?不出几日,必有民变!”
作者有话说:
小年快乐呀亲爱的读者小天使们!
第272章 建设邺县第一步(二更) 挖水渠和薅
民变是不会民变的, 漳水十二渠是嬴秧改造邺县的第一项也是最重要,没有之一的工程,她天天骑着小棕马在漳水和城里跑, 自己搞抽查, 还专门挑了一些性格认真刻板的男女去搞抽查。
亲身探查的第一个地方,嬴秧皱着眉叫停抽鞭子的监官。
她硬着心肠,没有责罚军中出身、惯于抽鞭子的监官,而是说:“哪个小组做得最快最好,他们可以吃夹着酱菜的干饼。”
对于这些在外吹风的监官,她也有补贴。
漳水十二渠旁边的道路上,每隔一段路, 就会设置一个棚子,里面生着煤炉,煮了用热汤,每隔四五刻钟,监官们可以去轮班去棚子那儿领热汤喝。
监官们自己中途有热热的肉汤喝, 早晚有夹着酱菜、肉或是豆腐的饼子吃, 便勉为其难地遵照渭阳君的要求, 对邺县民夫多了两分宽容,遇到偷懒的人,先好声好气地威胁, 实在劝不听, 才抽鞭子, 不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抽鞭子。
民夫们刨沟渠后的两餐米粥没有新年时那么浓稠, 但也是热热的、米比较多的稠粥。
他们不挑。
咦?怎么还有盐水喝!?
邺县民夫惊呆了。
军中出身的监官轻咳一声,神情有些复杂地念了条秦律:“按《仓律》,城旦之垣及它事而劳与垣等者, 旦半夕參(三分之一);守署及为它事者,參食之。其病者,称议食之,令吏主。城旦舂、舂司寇、白粲操土功,參食之;不操土功,以律食之。”*
这条律法规定了为官府进行工作的服役人员可得口粮数量,如果是修筑城墙或同等辛苦的差事,就应当早饭给半斗、晚饭给三分之一斗谷粮。站班值守和其他工作的人,早晚各三分之一斗谷粮。生病的人,主管的吏员酌情给娄谅。城旦、舂、舂司寇、白粲等刑徒、隶臣妾若是做土工,早晚给三分之一斗谷粮,不做土工,就按隶臣妾和刑徒的律法每月给予定数谷粮。
疏通水渠算是“土工”,按律,民夫一天可以得到三分之二斗谷粮,舂成粝米,脱去谷壳后,约为4升米,相当于后世800毫升米。
假如律法制定出来,一定能得到一丝不苟的执行……这是不可能存在的乌托邦。
普遍来说,负责监督刑徒的大小官员都会贪污这笔本来应该填饱工作者肚子的口粮,只有贪多贪少的区别。
工作者一天能吃到2升米煮成的稀水冷粥,已经算上面的官吏很有良心了。
渭阳君提供的挖渠伙食其实也没达到一日四升米,但早晚两大碗稠粥加起来也有三升米了!更别说还有盐水喝!偶尔盐水会换成咸咸的酱菜或是咸咸的豆腐,他们真的满足了。
普通小民家庆祝新年二至这样的大节庆,吃喝的也不过是一碗浓稠一些的粥、一碟酱菜和擦过油的绿菜。
忍耐饥饿是普通小民的一生。
新年的福气粥足以让他们回忆一生,往后说给儿孙听。
而今,他们又多了挖水渠时喝到的稠粥和盐水咸菜故事可以传说。
几乎吃饱喝足的邺县男女勤勤恳恳、认真用心地挖水渠,有经验的老人还会和监官、女巫说,漳水哪段河道年年涨水,会冲刷农田,哪段河道比较平静,哪段水渠容易荒废。
监官和路过的女巫男觋严肃记下上报,收集有用的信息也能兑换‘劳绩’。
提供有用信息的邺县本地人在被多方查证、证实信息有用后,按照有用程度可以得到热粥、肉干、布匹等奖励。
上面记监官们的功劳,监官们因此对民夫们也有了好脸色,会主动照顾年纪比较大的邺县老人,让他们多喘两口气,或是多吃喝一点。
邺县人不知不觉间就会和认识的秦人多说两句。
说西北林地里的漳水再过两旬就会冻起来,直到开春才会解冻,到了春季水讯期,漳水会有多少细沙冲毁已经挖好的水渠。
说东边的田地是好,但古怪的是,田地种久了会成为白壤,泥土尝起来有咸味,不论是粟麦还是水稻都种不活,这些田地算是废了。
说邺县虽然四面绕水,县城中心和一些乡里也有用水困难的问题。
说渭阳君会在邺县待多久呀?秦王会不会把邺县封给渭阳君呀?我们邺人可习惯侍奉封君了!要是渭阳君封在咱们邺县嘿嘿嘿……
嬴秧让尚菁(女官秘书长)把“土地盐碱化”和“用水问题”记在备忘录上。
这两个问题的解决也要靠水利工程,等漳水十二渠疏通后再说修建蓄水堤坝、挖城中沟渠的事项吧。
想到这年有两个月可能不下雨,嬴秧短暂地烦了一会儿,问尚菁:“目前漳水十二渠的疏通进展如何?何时能完工?”
尚菁知道领导关注这个项目,日日让属下更新计算结果。
“邺县尚存三万余人中,有二万人应征,民多勤恳,预计能提前旬日完成工程。”
嬴秧当机立断道:“不成,必须征发士卒,不然赶不及在漳水封冻前挖通上游水渠。”
“请王将军来!”
尚菁面露难色:“君侯,欲速则不达啊!冬日漳水冰冷泥泞,士卒们并非邺人,恐有怨气。而且……再征发两万人……口粮难以为继……”
“新征的士卒去东边漳水河段挖水渠,谁去挖渠,之后邺县军屯田就优先让他们去种地。屯田上种出来的粮食可以分成给他们,容许他们带家眷来此定居。”
尚菁神色严肃道:“军营屯田解决口粮,自古有之,但!分成粮食、容许家眷随居,未有先例!”
“我早已上书大王。”嬴秧镇定道,“军队整装出两万人时,咸阳诏令刚好抵达。”
尚菁等人懵逼地看着主君。
嬴秧淡淡一笑,非常装逼地说道:“我欲造邺县为天下重城,自然要先禀明我父。”
作为眼光远大、史无前例的秦始皇,爹会同意她大部分的邺县打造计划的。
剩下不同意的部分,她也有心里有准备,那是她故意放上去给老板爹挑刺、展示决策存在感用的。
主君说王令不用担心,尚菁等人只能相信。
那最后还有一个问题——足够让四万民工和成千上万后勤人员吃饱喝足的粮食从哪儿来?
一时半会儿的,嬴秧当然变不出足够几万人吃用的粮食,但她可以祭出“我的秦王父亲”这张牌,理所应当地把上党、河东、太原、三川、东郡、南阳一共六个郡的郡守喊过来,要求六个郡为她建设邺县提供资源。
上党郡守冯扶是她忠诚的托,第一个表态出三万石。
河东、三川和东郡的郡守和太原郡、南阳郡的郡丞与嬴秧麾下的尚菁、吕希孟、顿若等人激烈地争执砍价了一番,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这个价格。
嬴秧却没放过他们。
又是冯扶跳出来,质疑太原郡和南阳郡为什么只派郡丞来?是不是看不起秦王天使渭阳君啊?
太原郡和南阳郡的郡丞就要诚惶诚恐地叩头,说年末有考课上计等大事繁忙,且太原需防备北边胡人侵扰,郡守真的动身不了。南阳郡郡守来不了的理由差不多,也是路途遥远,但他倒霉没有守边关这种硬核大事当理由,所以南阳郡就得比太原郡多出一万石粮食。
总共二十一万石粮食并非一次交付,而是在未来三个月分批送到邺县。
足够四五万人搞基建工程的粮食到手,嬴秧满意地用好酒好菜宴请四个郡守和两个郡丞,把白缨带过来的牙粉、红糖、竹纸和新式农具整成四样礼物,给他们打包带回去。
酒宴完后,嬴秧特意把南阳郡郡丞留下,要求南阳郡和南郡想办法给她运送甘蔗,作为回报,她会派人在南阳郡和南郡开设红糖作坊,教导两郡百姓制糖法,帮助两郡开辟红糖贸易,不让两郡白出力。
南阳郡丞一下就从不情不愿变得激动搓手,他连忙保证会一定将这句话带给太守。
嬴秧不忘告诫南阳郡郡丞,南阳可以种甘蔗,但气候没有南郡合适。
南阳郡丞知道,这是让他等南阳郡官吏不要想着独吞红糖制作的来钱路子。
他连忙躬身答应,很懂事地说南阳郡丰饶,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大王的女儿挨饿,区区三万石粮食怎么够表明南阳郡的忠诚呢?再加两万!他是南阳郡守的小舅子,可以代表他姐夫哒!
南阳郡丞乐颠颠地告退了,带着“我不一样”的爽感和能被姐夫夸赞器重的预期,美美回到传舍饮酒。
在南阳郡丞不知道的地方,他偷偷加价的消息飞速传入其他人的耳朵。
太原郡郡丞率先慌了,你们南阳怎么这样啊?!你们怎么给渭阳君供七万石粮食啊??
靠!土壤肥沃了不起啊!有八十万人口种地了不起啊!
我们太原郡只有四十万人口种地啊!
他咬咬牙,深夜塞钱求见,出乎他意料的是,渭阳君并未生气,反而温和地对他说出南阳郡恭敬非常的原因。
太原郡郡丞不慌了,他觉得自家亏了!
太原也出了四万石粮食呀,得不到君侯一句指点吗?
太原郡也想变富!
可太原郡家底没有南阳郡丰厚,太原郡丞也不敢轻易许诺交多粮食。
好在渭阳君宽厚,仍然指点郡丞,说太原第一要务是深耕农业,第二是发展畜牧,第三是充分发挥多矿的优势,发展铜器行业。
太原郡丞千恩万谢地抱着渭阳君写的农书告退了,他低调地表示一定会尽力劝谏太原郡守抽空来邺县面见君侯。
有些事儿得一把手才能谈定。
嬴秧临走前还送了太原郡丞一句话:“今年火德旺盛,太原若是有心,把水渠好好修一修,蓄水抑制旺火。”
太原郡丞摸不着头脑地走了。
三川郡守、河东郡守、东郡郡守结伴而来,他们意识到,冯扶出价三万是因为上党只有三十余万人口,三个有五六十万人口的产粮大郡要是只出三万,那就小气了,但要他们像南阳郡似的出十万石粮食(传话的人故意夸张了数字),那不可能。再加两万!
嬴秧笑眯眯地给他们仨每人送了二十本新农书和四季田间管理手册。
能在秦国当郡守的人没有傻子,三个郡守原本心怀不满,充满干货的书稍微翻看两行,郡守们就意识到两本农书堪称至宝!
于是他们回到郡治后,把给秦王上书,隐晦抱怨此事、哭诉百姓不易的行文口气稍微轻两分。
一致的是,他们在上书末尾都提了一句渭阳君关于“火德”的提点。
与此同时,咸阳章台宫中,秦王对着前线加急传来的捷报和女儿加密写就的家书发呆。
作者有话说:
*号里是引用秦律·仓律原文。
第273章 飞往咸阳的家书 祖坟冒青烟
女儿刚离开的那几天, 嬴政很不习惯。
下了朝会后,他随口问侍从:“传渭阳。”
侍从小心翼翼地回答他:“君侯前日动身往屯留祈福去了。”
嬴政发了会儿呆,而后回过神, 继续处理政务。
临近晡时, 他随口问侍从:“今天南光殿进了什么菜?可有新菜?”
侍从又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南光殿的庖厨被女儿带去了东边。
章台宫的庖厨去南光殿进修过,会做已经写入宫廷食谱的某些新菜,但渭阳君不在,宫里的庖厨没有时不时研制出一道新菜的本事。
嬴政哦了一声,索然无味地随便用了些饭食,出门溜达。
对远行女儿的思念勾起他作为人父的柔肠, 他乘辇去看儿女们。自亲政后,他便忙碌起来,会多次召幸美女,但很少像以前那样专门抽出时间陪伴姬妾儿女,除了渭阳和扶苏, 其他孩子见他的机会很少。
对于少见的父亲, 儿女们都很懂事地表现出濡慕和尊敬, 几个大一点孩子好些,惊喜而羞怯地注视他。小一点的孩子们神情懵懂而疑惑,嬴政并不觉得愧疚或受到冒犯, 他对小孩子们也不熟, 看望他们时, 心里是同样的陌生且亲近之感。
其余孩子们的濡慕好像抚慰了一点嬴政的空虚感, 他短暂地沉浸在天伦之情中。
直到他步入南蕙殿,看到面露喜色的夏氏姊妹和白皙漂亮的木偶儿子时,他随口问了句:“阳滋还没回来么?”
夏氏姊妹和木偶儿子的眼睛同时黯淡下来。
木偶儿子委屈地嘟哝:“阿姊!姊!”
“父!姊!”木偶儿子眼泪汪汪地看着皱着眉的父亲和难堪的母亲。
有侍女脚步匆匆, 往公子荣禄的怀里塞了个看起来像是小船的软枕。
不对,那不是小船软枕,是元宝软枕。
突然蹦出来嚷嚷的女儿声音一脚踢翻嬴政的判断。
他不自觉少了两分烦躁,放弃了拔腿就走的想法,在留有女儿生活痕迹的南蕙殿和女儿的母亲、姨母说话。
有些痴傻但总体上是个漂亮乖巧孩子的荣禄安静了一段时间后,突然站起来。
夏夫人向夫君告了声罪,说要去给儿子推床,哄他睡觉。
嬴政便说他也去。
荣禄的床是他姐姐特意为他定制的,因为荣禄小时候总是哼哼,很难入睡,需要人抱着走来走去,且他不习惯中途换人抱,不然又要哭。他姐姐表面担心他哭坏身体,实则嫌他烦,晚上的闹腾会把回到南蕙殿睡眠的她吵醒,就给荣禄画了个可以轻轻摇晃的木床。
其他嫔妃过来串门时见到了,心动不已,求她赐床。她直接把摇摇床的图纸和某些有安全隐患的事项呈给秦王和少府,从这之后,摇摇床就成了秦国王公贵族生孩子时的标配。
嬴政不怎么熟练地推了会儿木床,没把儿子推睡,反而把自己推困了。
他久违地宿在南蕙殿。
第二日一早起床时,发现同床的夏美人已经穿戴整齐,他不由一愣。
“什么时辰了?”
近侍答了个和平日没什么差别的时间。
夏美人有些不安地为惊扰国君睡眠而请罪。
她匍匐在地时带起的风让嬴政嗅到馥郁的桂香。
“这么早,你就去拜神了?”
夏美人小声说是。
嬴政听得出来,她在努力抑制哽咽。
嬴政对姬妾的偏爱仅止于那么几个人,夏美人从透明人升级到在他的偏爱名单边缘若隐若现。不过即使夏美人不是最爱女儿的母亲,嬴政也会怜惜一位母亲担忧远行孩子的心情,也能体会作为宫妃,她担心自己为孩子祭神的举动会刺激到君父。
毕竟,大多数人都无法平和、正常地理解他派遣女儿去东边的命令。
很多人都困惑着猜测:渭阳君到底有没有触怒君王?是否失宠于君王?
可怜又可笑的普遍凡俗想法对嬴政没有半点影响,他照旧生活,只是增加了一项“垂问军报、上党郡消息”的日常工作。
聪明的人便品出秦王的真意,明白这位君王是一位不同寻常的、对未成年女儿委以重任的父亲,弘文馆、弘农馆、多粟司、祈福馆舍的运转中遇到的某些异常问题消失不见——渭阳君并非被流放,她还会回来哒!
可惜渭阳君的母亲并非聪明人,或者说她爱女心切,不敢赌万一的可能,因此她日日虔诚拜神,求神明保佑君王回心转意,早日接回女儿,求女儿一路平安,无灾无难。
嬴政沉稳地说:“虔诚祭祀鬼神是好事,不过你不要忘了做些衣物鞋袜,让阳滋的家令派人加入每月运送军中辎重的车队,带到上党去。”
夏美人的脸立刻放出光彩,她含泪拜谢恩典。
嬴政再之后见到夏美人,是在甘泉宫,母后和女儿的母亲凑在一起,商量给女儿做的衣服鞋袜要放量多少、用什么布料、绣什么花纹。
坐在一旁的嬴政觉得这一幕十分美好。
不一会儿,近侍来报,说渭阳君的家令求见,君侯有家书和上党壤奠呈上。
三人一眼没忘上党特土产上看,都先伸手取写给自己的家书。
看着看着,嬴政耳畔响起女人高高低低的哭声,中间夹杂着赵太后小声骂“狠心贼!”的抱怨。
嬴政没听到,他被女儿家书的某段笑话气得双耳充血。
“好个黎城豪强!大胆狂徒!妄言!”
冯扶居然只诛杀首恶?!没有夷黎氏三族!?
哭泣的赵太后和夏美人听出不对,担忧地望过来。
嬴政面色恢复自如,隐匿某些信息,只说女儿去到屯留之后除了恶霸豪强云云。
女儿的家令小声提醒:“君侯还寄了些画儿回咸阳。”
每样产自上党的特产都有女儿画的简笔图案和她写的使用说明等,另有用珍贵的楮纸制作而成的画卷,画卷所画并非嬴政想象中的上党山水等磅礴之画,楮纸画卷上也是简笔小人画,画着女儿一路的见闻。
嬴政放下简笔画,让家令取一匣女儿专门搜罗来的党参看看。
正在这时,他听到夏美人笑着和母后说女儿一路吃了什么饭、上党有哪些特产美食和药材、邺县有哪些动植物等等。
母后则笑着说,阳滋在给她的画里主要是各地美酒、美人、丝竹舞蹈。
三人便交换着看。
一交换上手,几个人便察觉出不对——同样长的画卷,怎么不一样重呢?
嬴政眼神一变。
夏美人正愣神呢,赵太后取下她手中的画卷,无奈地摇头:“真真是亲父女!一个比一个心眼子多!”
嬴政匆匆告退,苏犸白着脸跪在章台宫夹室内,等待秦王心腹检查每一个装了楮纸画卷的木匣。
秦王心腹非常快地把所有画卷检查了一遍,只有指名给秦王的楮纸画卷轴中藏有纸卷和用来增加重量的黄米。
但这些纸卷只画了部分平面图,或是单独摘出来的文章部分。
……嗯?有一张空白的纸?
嬴政盯着空白的纸卷,陷入长久的思考。
他记得女儿造出纸张后,与他说起过几种加密通信的方式。
嬴政唤人移来一豆灯火,他展开纸卷,放在灯火上方烘烤。
一行行焦炭似的褐色字迹浮现,嬴政全神贯注地记忆文字,加密文字讲的是其他纸卷放在哪里、纸卷按什么规律拼成大图。
挥退心腹,嬴政按照加密的数字指引,一边推理试探,一边亲自摸索木匣的暗格所在。
到底是什么信息,值得她如此对待?
嬴政被解谜过程搞得来了点火气。
最终谜底是由好几张纸卷拼成的“邺县测绘图(日期至秦王政十一年九月三十日)”和“邺城规划建设图”“邺城发展计划(自秦王政十二年十月四日起)”。
邺县测绘图把大致的地理特点在周边画了出来,着墨最多的是以县衙为中心发散出去的交通干道,以及依附交通干道和水源而成的乡里,十八个乡的方位,十八个乡下辖每个里的位置名字和大概的房屋人口数量,就这么在咸阳章台宫展开。
嬴政和急召而来的左右丞相、国尉和新晋升上来的御史大夫对着“邺县测绘图”,齐齐起了鸡皮疙瘩。
国朝也有舆图,军队出去打仗更是一定会画堪舆图,但那些舆图在“邺县测绘图”面前简直就是孙子!
邺县附近有什么山,山是什么走势,有几条河水,河水是什么走势,依傍哪些乡里而过,哪段河道冬日结冰,哪段河道宽阔得可以行船、可以与黄河相通,邺县有哪些大户需要注意,坐落在什么方位,家中人口几何,种种信息全部浓缩在八张纸卷拼成的大图里。
嬴政和三公叽里呱啦地震撼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到甘启拼好的“邺城规划建设图”上。
第二年轻的国尉顿缭自告奋勇,给上司和同僚念“邺城发展计划”,这份计划就像城建图的注解。
对于邺城发展计划,嬴秧提纲挈领地总结道:“第一阶段,预计三年内基本归附邺县人心,完成邺县农业恢复和整顿社会秩序工作,保证邺县为秦国东出战略提供稳定军粮支撑。第二阶段,五年内通过加固城墙、建造三高台等举措,基本完成邺县城防体系与军事储备建设,增强应对赵、魏两国袭扰的防卫能力。第三阶段,十年内持续推进水利工程,连接邺县河道与黄河水道,增扩邺县土地人口,使其成为粮食与商品贸易发达的河北大城,全方位取代邯郸地位,减少灭赵后旧赵人抱团复国的可能。”
“……”
才念完开头一段,顿缭就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长出一口气。
信息量太大,他们需要缓缓。
右相嬴林喃喃道:“咱们家祖坟又冒青烟啦!”
作者有话说:
顿缭:我擦,还好我没去别国求职,六国你们完蛋啦哈哈!
第274章 狂生郦食其来了 第一份工作
嬴秧、王翦、夏遵等人跪在邺县县衙院中, 聆听秦王特使传旨。
“兹命渭阳君秧为邺郡郡守,许便宜行事……”
如嬴秧设想的那般,“邺城发展计划”顺利在秦王爹那儿通过了。
一来, 邺县发展成秦国的邺城确实有天大的好处。二来, 未来邺城取代邯郸成为河北重城这句话对于秦王来说,于公于私都是巨大的诱惑。最重要的是,嬴秧保证,她制定的“邺城发展计划”虽然前期要吃掉大量资源,但三年就可以回本,绝对不会像郑国渠那样十年吃掉大量资源才开始盈利。
顺便,亲爱的爹地, 把郑国和他的弟子,还有名单上的各个工种工匠给我送来呗~
嬴秧把小手摸向亲爹的人才库。
看在她画的饼几乎都实现了的份上,亲爹有些心疼地给她把人送了过来。
接到调令的都水司空和工匠们都懵了呀,哪有叫人天寒地冻时上路的?!
渭阳君怎么这样啊!?
不论他们怎么骂骂咧咧,王令已下, 必须按时上路。
刚过完新年的秦人工匠、司空在委委屈屈地赶路, 东边魏国陈留高阳乡的郦食其拒绝了家人的苦劝、挽留乃至威胁, 毅然带着几个仆从、两身衣服和全部的藏书,与自称是渭阳君门客的楚人吴荫驶向已经属于秦国的邺县。
陈留距离邺县仅有四五百里,郦食其到得比咸阳郑国等人早。
不幸的是, 郦食其赶上了河东郡、三川郡和东郡送粮食来的热闹场景, 三个郡一共送了两万石粮食过来, 足够邺县现在忙着搞建设、驻守的五万余人吃用一旬。
两万石粮食不是小数目, 嬴秧不放心,跑去抽查送来的粮食,生怕过手的官员把她的粮食贪了, 用石头、稻草、糠秕什么的东西偷梁换柱。
因此郦食其由秘书□□出的代表——吕希孟来接待。
秦国文信侯的孙子都在给渭阳君干活!
不愧是我的主君!
郦食其心中更加雀跃了,他确信自己接到从天而降的好offer时的激动在路上消磨了一些,但在进入邺县城门后,看到完全不是想象中萧条、颓败、阴冷、仇恨的战败城池后,郦食其那颗渴求英主的小心脏又开始剧烈地跳动。
“原来是文信侯之孙!在下久仰文信侯大名!”
嘴上这么说,郦食其一点也不郑重地和吕希孟行礼,他甚至还无礼地用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吕希孟。
关系户行不行啊?能不能执行主君的谋略啊?会拖后腿不?
饶是吕希孟好脾气,在郦食其肆无忌惮的打量下,也有点生气了。
本来加班就烦!
不过,吕希孟在发火前多看了吴荫一眼。
旁边捂嘴偷笑的吴荫轻咳一声,介绍郦食其的身份,重点强调:“郦先生是君侯命我特意去魏国高阳乡请求出山的名士。”
名士?
吕希孟狐疑地看了貌不惊人、神态狂傲的郦食其一眼,“就他?”
郦食其不屑地笑了一声:“呵呵。”
他理都不理吕希孟了,四处看了一圈,大剌剌找了个矮塌躺上去。
几息后,厅内响起如雷的鼾声。
吕希孟:“??!!”
竟有如此无礼之人!?
他气得想回办公室加班,被吴荫拉住。
吴荫求他别走,待会带他在邺县转转,邺县是渭阳君要下大力气建设的城池,吴荫想记下它建设前的风土人情,为后面传唱主君的令名做准备。
吕希孟便笑了:“那你来晚了。漳水十二渠都快疏通完了,县里多打了许多水井,东边和西边都有好多军吏在勘量田地,准备屯田呢。邺县和君侯驾临时相比,已经大不一样喽!”
屏风后的鼾声停了。
钻出来的郦食其非常端正地对吕希孟行了一礼,老老实实做自我介绍,请求吕希孟带他们观光介绍邺县。
对方知错能改就行,吕希孟好脾气地把之前的事情翻篇。
两个外来者在邺县溜达前,得先去找县令夏遵要个说明情况的手令,不然被巡逻的军吏盘问会耽误时间。
到了县衙面见夏遵时,吴荫和吕希孟屏息,等着看好戏。
让他们失望的是,这会儿郦食其又是个正常人了。
夏遵好奇地看了眼郦食其,不明白甥女看中这个儒生啥,但他啥也没问,爽快写好手令。
出了县衙大门,郦食其毫不客气地感叹道:“邺令痴长于渭阳君,远逊于君侯呐!好在邺令颇有自知之明,渭阳君的谋略可成矣!”
你个狂生还评价上君侯的舅舅了!?
吕希孟很无语。
不过,和身高八尺的郦食其跑了一天邺县后,吕希孟就对郦食其的狂傲改观了。
不为其他,郦食其的狂建立在他真有才华上。
才走马观花地看了几段漳水河道,郦食其就说:“奇怪,君侯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似的。”
吕希孟心中一跳。
吴荫以为郦食其要抨击主君,嘴上立马回护道:“君侯眼界与我等凡俗不同,行事自然不同凡响!”
“吴君误会了。”郦食其难得放软态度,“在下并没有指责君侯行事激进之意。”
“冬日不宜征发大量民夫,否则容易民怨沸腾。这是读过书、有良心的人都会有的常识。至于冬日征发大量士卒,那就更加难以置信了!士卒哗变可不是小事!”
“当然,当然,君侯能提供保障民夫和士卒的粮食,但正因如此,才更加显得古怪。”
“君侯又不是文信侯那样坐拥河南十万户的积年富户,怎么会拿得出这么多粮食呢?”
吕希孟和吴荫渐渐听得入神。
郦食其道:“其余郡县肯给君侯调拨大量粮食,必有秦王授意。在什么情况下,一国之君会同意战争之外的巨额粮食调动?”
他蹲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嘴里念念有词。
吕希孟和吴荫好奇地弯着腰,眯着眼睛看郦食其在地上的划拉。
半晌后,郦食其突然跳起来,大喊:“我知道了!我知道渭阳君为何着急修渠了!”
“噢?是为了什么?”
附近突然传出清越的、像是早晨第一声磬响那般能惊醒人的女声。
郦食其狂喜的神色僵在脸上,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对着眼睛中的马身马蹄方向郑重躬身作揖。
“魏国陈留县高阳乡儒生郦食其,拜见渭阳君!”
“起。”
嬴秧无意识地用木策敲了敲手心,重复一遍方才的问题。
郦食其却说:“狂生无知,在友人面前吹嘘罢了。在下知错。”
“罢了。不是什么大事。”嬴秧柔和着眉眼,“久闻郦先生大名,今得一见,果真如此!”
“邺中粮食吃紧,欠郦先生的宴席之后补上,今日只有粗茶淡饭,还请郦先生赏光。”
郦食其赶紧道:“在下却之不恭!”
冬日天黑得早,嬴秧看了看天色,没再多说,带着人马赶回县衙。
之后,她果真只和郦食其吃了顿便饭,两人平平无奇地“发工作—接工作”,成立正式的雇佣关系。
接到正式offer之后,渴望为明主效力、一展才华的郦食其期待地搓手手,找老板要工作。
郦食其遍览群书,老师也不只有几位,儒学方面师从子张之儒派,兵家一道学的是伐谋伐交的谋略派,法家……会一点点。
交待工作前,嬴秧先表扬他:“郦先生没有说出结论,反倒自嘲,真是太令我感谢了。”
郦食其嘿嘿一笑,说了大实话:“若是叫人知道……”他指了指天,然后摇头。
“恐怕那什么还没来,人祸要来几轮。”
不过,“届时若真有……,恐怕君侯和邺县会招致许多怨恨。”
六个郡供了差不多一年的田租给她用呢。
嬴秧镇静道:“在漳水上段修建‘天井堰’,蓄水至夏季,可保今岁灌溉无忧,秋日一到,邺县丰收,可以分出一些粮食去援助。”
郦食其把这话认真听进去了。
“郦先生,你胆量如何?”嬴秧道,“我有一桩不得不尝试的要紧事,一直在等一位真正的谋士出现,为我去办。”
郦食其敛容道:“举大事不细谨,盛德不辞让。臣必为君侯办成此事!若不成——”
“不不不。”嬴秧连忙摆手,“先生不要拘泥此行是否建功。唉,要我说出来,我都不好意思!这件事其实很不讲理!”
郦食其有些迷惑了,“您不是想让我去劝各大郡守翻修水渠、蓄水待时吗?”
“这是你活着从雒阳回来之后的工作。”
郦食其:“啊?”
嬴秧捂着脸,吸了一口气,打开手,认真道:“你知道一字千金的故事吗?”
“自然!”郦食其下意识答道。
“那你知道我写了本十万余字的农书,而且这本农书还被文信侯认可了吗?”
“……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嬴秧干巴巴地说:“郦先生这么聪明的人,一定知道我需要你去雒阳做什么了吧?”
郦食其摸了摸脖子,感觉脑袋有点凉。
天呢!
渭阳君要找文信侯抢钱了!
作者有话说:
郦食其就是那个被韩信坑了,被烹杀的倒霉蛋。口才、谋略、眼光都很出色!还带个会打仗的弟弟。
第275章 上书与郑国来了 祭祀、蜂窝
郦食其带着主君赐下的身份证明、崭新的丝绸衣服和冠帽, 扶着车轼,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雄赳赳气昂昂地告辞。
其余人很好奇这个儒生到底有什么本事, 怎么一来就得到渭阳君异常的看重, 上任没两天就接到去雒阳拜访的重要任务。
嬴秧站在漳水河畔,遥遥相送郦食其,祈祷他能平安回来。
郦食其真的很聪明,嘴舌真的很灵巧,是个有用的紫色人才!
穿着新衣服的狂生变成视线中的一个小黑点,嬴秧轻轻勒动缰绳,小棕马乖巧地调转方向。
一大群人呼啦啦跟着转向。
照例, 嬴秧先去巡视水渠工程,漳水十二渠的上中下三段河道已经基本疏通完毕,定位在漳水河段上游的蓄水大坝“天井堰”已经开始整修。
愈是深入了解漳水十二渠,嬴秧愈是敬佩西门豹。
真是一位顾念百姓的天才官僚呀!
打击豪强恶霸,因地制宜, 改善邺县河道, 使得千百年来的邺县人民从中收益。
难怪邺地人民对他念念不忘, 长久祭祀他。
嬴秧半是出于稳固统治、收拢人心的目的,半是出于真心钦佩,上书请求为西门豹与史起建立受朝廷认可的正经祭祀。
她为祭祀之事上书, 就不会单说邺县祭祀西史之事, 而是从统一天下后收买人心的角度写了篇长长的策文:
「亲爱的阿父, 咱们必须承认秦国在各地名声不是很好哈!秦法严苛, 适合开拓创业,但不适合守业,不适合的理由请看我另一篇策文, 不然写不下了。以文教之事软性宣传,加固秦国统治是天命、对当地人民有实际好处,是非常有必要的事情。掩盖、篡改、隔断当地的文化传承三代,三代之后,被统一的各地新生儿便会认为自己是秦人,这些地方也就彻底成了秦国的领土。
每攻一个城池,秦军必与所征服的城市有血仇。秦军强大,那些人短时间内不会反抗,但可能生出软性抵抗、暗地里谋反的阴谋。这种事情是无法避免的,统一是一个长久推进的过程,毕竟这是一件前无古人的伟大事业。天下人需要时间适应新的天命。
尊重当地的祭祀风俗,是秦国向新统治地释放的友善信号。心怀软弱的人、本就顺从的人会因为这一点友善而靠近秦国的统治,秦国的政令文化也能更好的在当地推行。只要秦国派来管理的官僚做得不是很过分,这些被拉拢争取过来的人会更能说服自己继续遵循秦国的统治,而非跟着叛逆者一同反抗。
当然,在祭祀的寺庙里,主位一定要是秦国的巫咸大神,或是与秦国有关联的神明。比如邺县因为是咱们秦室祖先颛顼之孙女修、女修之子大业的居住地而得名(甭管这个传闻是不是真的,以后就这么传了!),那主神供奉大业没问题吧?西门豹和史起正好各居一个偏殿。
还有,我请求为战死的将士立个功勋碑,就近在各个郡县供奉祭祀。
另外,许多黔首死后居然找不到一块土地下葬,我认为这很不好。是否可以让官府出面,在各地取不适合种地、种果木的荒山供贫者埋土?官府统一管理,象征性收六个钱作为费用,因为六是秦国的吉数,这也有利于加深小民对秦国统治的认同。
如果朝廷觉得这项举措花费过多,朝廷因兴兵而有财政压力,暂时将此搁置,我对此报以真挚的理解。
当您听到我买下荒山供小民安葬的消息时,请一定不要误会这是我对朝廷决议的不满,我只是因为这件事在心里堆积,实在难受。每每见到那些可怜的人到处苦求有一处小小的地方安葬亲人,我便会想到在咸阳的阿父、阿母、大母、曾祖王母和兄弟姊妹们,请替我向亲人们表达深深的思念。
对您和阿母,我总是十分愧疚。身为人子,本该在父母膝前尽孝,我却远行千里。
上党的参可以补中益气,健脾,生津,益肺,效用平和。柴胡是我精选过的,还有两个方子,治疗风寒很有效,我根据个人经验斟酌了小儿服用的药量,附在另一份家书中,希望兄弟姊妹们可以不用到。大母在夏日容易上火,上党这边的金银花和连翘品质更好,我寄一些回去,千万让药工注意分辨金银花和钩吻,二者形似但后者剧毒!
写着写着,策文成了半篇家书,有失国体,孩儿真是抱歉呀,请您原谅。
关于屯田制和邺县的情况,我写在其余地方。
万分想念您的女儿,阳滋书。
PS:我发现上党盛产石涅,想办法把石涅做成了一种比木炭更能提供热量、燃烧更久的煤炭,以及方便取暖的烤火桌。煤炭、烤火桌和后续制作成形煤炭的匠人会随着这封策文一道入咸阳。」
咸阳新的批复比郑国等司空、工匠到得早。
郑国抵达邺县的时候,嬴秧亲自出城迎接,温言软语送上装饰得雅致的宅院、两百斤蜂窝煤和配套的烤火桌。
郑国受宠若惊,心里更苦了。
到了下午,仆从们去收拾行李,郑国和儿子弟子们跟着渭阳君派来的管家到一间厅室,里面摆着一个高足桌子和几个矮一些的高足椅子。
管家笑眯眯地掀起被实木压着的厚衾被,请郑国等人坐下。
郑国等人内心不满——怎么能叫他们高踞失礼呢?!
但他们工匠出身的人习惯了恭顺,纵有不满,也乖乖听令坐下。
管家是渭阳君派来,那这道奇异的、不尊重他们的命令就是渭阳君的命令,他们怎敢反抗?
……之前自己竟然想着反抗!?
甫一坐下,郑国等人冰冷的手脚就感受到了一股暖意。
原本扭扭捏捏坐下的几个人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形象了,不雅地叉着腿,掀起被子,借着天光,弯腰低头往被子下瞧。
只能看见四方木框里放着一个长筒炉子,长筒炉子里有火光安静地燃烧。
一群搞技术工程的匠人抑制不住,祈求管家允许他们看个明白。
管家心里惊叹渭阳君颇有先见之明,她已经预料到这个奇葩场景,派他来前专门叮嘱过如何应对。
管家唤健壮的力士进来搬桌木、掀被子。
郑国悄悄问一边的管家:“这几位不是普通的壮士吧?”
管家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同情说:“郑都水助秦国得四万顷良田,韩国深恨都水,多次派人刺杀您的事情,君侯都晓得呢。君侯从来不亏待为她做事的人,郑都水放心,这间宅院所有的仆从皆是关中秦人,您每日食用的肉菜与君侯所食同源,您和您的弟子出门必有老兵护卫。您的邻里是王将军父子、恒将军、杨将军……”
管家巴拉巴拉念了一串军队高级军官的姓名。
郑国安心、感动且懵逼,我对于渭阳君来说,竟如此重要么?
管家看了看他的脸色,把真相咽回去。
君侯安排郑国等人住在高级军官这片不是因为特别怕他遭受刺杀,邺县是百年魏土、三年赵土,跟韩国没啥关系,郑国在邺县这块地方压根不会遭到在咸阳时同样强度和频率的暗杀。
这一片主要由伤兵营发展而成的医院雏形特别近,嬴秧是怕郑国等工程师来到邺县后出现水土不服的症状,想让他们万一有啥不适后,可以得到及时的救治。
她还指望郑国主持邺县水系与黄河主道联通的运河工程呢!
管家温柔地把附近医院的事儿说了,郑国等常年受不到贵族尊重的技工表面不说什么,内心很受触动。
几个人腿碰腿地挤在烤火桌前,舒服地眯着眼睛说:“咱们一定要好好给渭阳君办事!呼呼,这个烤火桌也太舒服了!我都不想去睡床了。”
他们能不能傍着烤火桌睡,或是把炉子提到床边。
管家给他们每人发了一颗橘子,说:“几位的床提前用汤婆子暖过,屋子里会点燃煤炭,门帘会留一丝缝隙,几位都水千万别因为嫌冷便把门帘不留缝隙。蜂窝煤虽好,却有一点毒性,有风将毒性吹出去还好,若是在一间屋子里攒下许多毒性,一夜过后,人就没喽!”
郑国等人:“!!??”
管家绘声绘色地讲了如今上党和邺县广为流传的恐怖故事,一是有人点燃煤炭后不通风,中了无形无色的毒,悄无声息地死了,二是有人贪煤炭热气,傍着煤炭炉子睡,结果睡觉期间不慎用手脚打翻炉子,受了严重的烫伤。
郑国等人冷汗涔涔,迭声保证自己一定会遵守使用煤炭的安全事项。
管家笑眯眯地走了。
一夜过后,郑国等人按照往常的冬令时,日出才起床,袖着手和陌生的管家、力士们打招呼,顺嘴说了句待会要给渭阳君请安,不知道她几时起床,用完早饭没有。
管家和力士们停下手上的活计,带着微妙的谴责目光看了郑国一眼。
管家叹了口气,说:“君侯勤于邺县事务,冬日依旧平旦起,点着蜡烛处理文书,日出便会骑马在邺与屯留等县城,巡视新归附的城池,指导守军们的治理工作。”
郑国听得默默低下头,吃了早饭后,便带着儿子弟子进入工作状态。
晚上回宅院的时候,管家和力士们以比早上更加热情的态度欢迎他们回家。
到了晚间,邺县、上党、河东、三川、东郡、乃至太原的某些郡县,大户宅院的仆从用长钳取出蜂窝形状的黑煤碳,放在点燃了干草、木条的火堆上燃烧。
作者有话说:
当嬴政再一次收到郑国主持的工程账单时:(不想睁开眼)
第276章 水利完工(二更) 吕不韦气得
“不到一千五百人, 就能完成‘天井堰’工程?”
嬴秧惊讶地侧首回望郑国。
郑国恭敬地应是:“西门邺令修筑十二水渠时,曾作十二道旧堰悬水门,经年历久, 十二悬水门为泥沙掩藏。只需要派每组五十人清理旧堰处淤积的泥沙, 十日即可完工。填平、增砌石堰表面,需每道闸口遣派三十人,与此同时,可以再派每组三十人负责修补、替换悬水门础柱,亦是十日可以完工。至于挖深蓄水坝底、加固堤防,若有五百健壮丁口,一月可完工。”
嬴秧当即说道:“疏浚河道的四万人我都征了, 你怎么只要一千余人?”
郑国先捧了老板一句:“要不是您疏浚了二十里引水段水渠,臣不敢只要一千余人。若有更多丁口,且天公作美,天井堰可以提前完工。”
“给你一千丁口挖坝底、固堤防,材料用好的, 保不齐邺地几十上百年后也会祭祀你呢, 郑国。”嬴秧调笑了一句。
郑国连忙道:“臣不敢有此妄念。再说, 有您来此……”他后知后觉地想起眼前君侯曾受过一场“巫蛊”风波。
“臣失言。”
嬴秧摆手,让他不要放在心上。
“尽量早些完工天井堰,后面还有长明沟要挖, 邺县人口多了两万, 生活用水显著增多, 晚一天挖沟, 市井中就多几场争执,闹腾的哟……”嬴秧想到这个就心有余悸,“居然有人拦我的马, 请我为他们裁断用水先后,我的天哪!吓死个人了!要不是棕爵性情安定,那人险些要被马蹄踩踏!”
郑国躬身保证自己会带着弟子们努力工作。
“还有一项为难事……”郑国道,“未知邺地可有传承的都水司空?或是水工?堰闸所用石料最好与旧料同源……臣惭愧,臣不明邺地木石,恐怕需要废些时日问询探查……”
嬴秧唔了一声,朝附近的人群喊了一声:“史禄!”她一边高喊,一边招手。
一个皮肤黄白皙的高壮青年文士小跑过来,很标准地行了一个深深的揖礼,然后束手安静地垂首站立。
嬴秧介绍道:“这是史禄,新庙里供奉着的那位邺令史起的子孙。史禄精通水利,文书与武艺也出色,在邺县是出了名的好青年。”
史禄的脸和耳朵瞬间红了,“小子浅薄,不敢当君侯盛赞。”
“史禄,这位是郑都水,郑国渠你听过吧?郑都水主持修建的,好好跟着郑都水学。”
郑国立刻意会,保证会认真教导史禄。
起初,郑国只是把史禄当成需要好好对待的关系户。
然而天才遇到天才,一个认真教,一个认真学,不出十日,史禄便用优异的表现震撼了郑国和他所有的儿子弟子。
郑国起了惜才的心,思来想去几天,对史禄旁敲侧击,问他愿不愿意拜师。
一向安静冷淡的史禄登时涨红了脸,成了个不会说话,只会拼命点头的呆瓜。
郑国为史禄的才华和踏实笃学而震惊,史禄又怎么会不为郑国几十年沉淀的经验与智慧而心生仰慕?
嬴秧听说此事,专门空出一天,主持了这对师徒的仪式,并在仪式的末尾宣布:“受都水长郑国举荐,今孤承奉秦王之令,任命史禄为邺郡水曹掾史,秩俸二百石。”
拜师仪式上,史禄和家人面露狂喜!
别看二百石只是一个长吏,但史禄才多少岁?
二十二!
而且史禄是渭阳君领邺郡郡守之位后第一个任命的官吏!
这说明什么?
说明史禄深受渭阳君信重啊!
而且,史家是三家中第一个拥有官职的本地大户!
哼哼!史家再也不是邺县三族中最弱的了!
攻守之势异也~
史禄的父亲忍不住得意地看了眼魏弁和西门族长。
看到老对头和亲家吃瘪,真的太爽啦!
当事人的心情比父亲激动复杂多了,史禄哽咽着拜谢师父和大力提拔的恩主。
嬴秧把官印和任命文书交给史禄,受饮史禄、史家与郑国一杯茶水后,便把空间留给他们尽情欢庆。
如她料想的那般,史家彻底倒向秦国,全力帮史禄稳固新到手的官职,不仅主动提供保障挖渠民夫的加餐,还会送帮助民夫手脚修复保护的猪油膏。
西门家又羡又妒,跑到史家求妹妹帮忙找外甥帮忙。
史禄说了几个人名,答应会带着这些西门子弟求见渭阳君。
嬴秧给未来会主持修建灵渠的史禄一个面子,听他举荐姻亲。
史禄虽年青,却是个沉稳、安静、内敛精明的人,且他天生像喜欢水一样,擅长静静地观察出一个人的才学性情,因此他推荐的人到了岗位上,很快便上手工作,没有出一点岔子。
嬴秧暗暗记下一笔,史禄下一个位置便是郡中功曹了。
他具有赏罚明断的才能,难怪他历史上会成为监御史。
有郑国等人的加入和邺县本地人的配合,天井堰工程和长明沟工程在十一月下旬圆满结束。
嬴秧专门为此举办了一次庆功宴和一场让许多邺县吏民感动得冒眼泪的演讲,邺县小民们虽然没钱举办豪华的宴会,但这段时间做工赚到的钱足以让他们在这一天小小的奢侈一把,点一块蜂窝煤,一家人围在一起烤火、烤饼子或枣子,有说有笑地分享做工时遇到的好笑好玩的事情,展望明年。
吕不韦便是在一片轻松和谐的氛围中,进入了熟悉又陌生的邺县。
说熟悉是因为他在数十年前来过邺地,与那时相比,邺县的城墙街道并无多大改变。
说陌生是因为邺人的风貌和邺县的颜色与记忆中相比大为不同。
邺地建置成县是齐桓公时所筑,当时邺县的功能定位是军事堡垒,成了魏国领土后,邺县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依然贫困。因水系发达,常有水患,邺县三老与巫祝狼狈为奸,造出“河伯娶妻”的歪风,大量聚敛钱财、残害人命。直到西门豹领魏文侯之命来到邺地,先除豪强,后修十二渠,一举使邺县成为重要的产粮地方。
然而,邺县产粮不等于人人有粮,不等于不会有人饿死。
吕不韦数十年前来邺县的那一次,就能看见一些里巷墙角枯瘦的活死人,或是被拖走的死人,还有路边的牛马粪便、脏水污物等等。
那时,邺县的天与地都是灰黄色蒙蒙的情状。
不像现在的邺县。
街道是干净宽阔的,目之所及处没有脏污和饥民——一座战败城池的冬日居然没有倒在路边的枯骨,这并没违反吕不韦的直觉,二是提醒他自己的身份已经今非昔比。
曾经的小商人,如今享有河南十万户封邑的文信侯。
他到哪座城池,都该受到当地主官出城迎接至少三十里的盛情接待,他进入城池后,别说粪便和死人了,就连平民都不会看到,会进入他眼中的人若是没有一个体面的官职,也该有个体面的名声。
不像现在。
吕不韦的心时而冷硬得像秤砣,时而像假喷的火山。
别说出城迎接三十里、十里了,渭阳君甚至没有在城门口迎接他!
就算她拿乔,不,她肯定是生病了!起不来床!
不然咱们会连王翦、邺令等人在城门口迎接他的待遇都没有!
吕不韦看着邺县街道上脸色红润的小民,居然大胆到对着他的马车和仆从指指点点的小民,拼命地自我安慰:瞧瞧邺县干净整洁的街道和邺民身上蔽体防寒的衣服,想想守城士卒精壮警醒的英武模样,听听邺县城中突然多出的沟渠流水声……
吕不韦像见了鬼似的看着那条多出来的沟渠。
郦食其也震惊地探出身子,跳下车,非常自来熟地用邺县口音问邺人,城中这条沟渠咋回事?
邺人自豪地说:“长明沟是君侯心疼咱们用水艰难,专门修的!总共有二十里长!不到一个月就修好了!俄家也出力了哦!”
不到一个月就挖了条二十里长的水渠!?
吕不韦惊讶得张大嘴巴,不妨一口冷空气灌入喉咙,刺激得他连连咳嗽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
有年轻女娘与中年人用齐鲁的口音叽叽喳喳地惊叹着。
心里话被说出来,吕不韦舒服多了。
他抚了抚胸口,对担忧的长子说:“渭阳君一定是为政事所累,忙得卧床不起了,才疏忽了对我的礼仪。你待会见了君侯和邺令,面上不要带出来。”
长子闷闷不乐的答应被淹没在一阵马蹄声中。
“咦?没见过的车马?来者何人?”
“君侯!是臣呀!臣带着文信侯回来啦!”
吕不韦嘎嘣一下就气得后仰了。
作者有话说:
吕不韦:这是要钱的态度吗!!!
对了,274开篇加了一句,才发现前文忘记把秧宝成了空杆郡守的事儿写在正文里了
第277章 吕不韦来了(大修) 三千万和四
“郦食其?”
嬴秧很惊讶, “你回来……这个车马,文信侯!?”
她赶紧下马,朝驷马安车执晚辈礼。
车厢内的吕不韦蹭的一下坐直了。
果然!他就说渭阳君不是无礼之人!不会因为他被迫隐居就瞧不起他。
“吾等出发前, 曾命邮人驿马传信。”吕不韦下车, 对渭阳君还礼,神情严肃地说道,“邺地并未受到消息么?”
嬴秧命人去官方传舍清查此事,然后请吕不韦到县衙叙话。
抵达县衙时,夏遵领着办公的众人在大道处迎候。
直到这时,吕不韦的心气还有些不顺。
但当他看到简朴狭窄的邺县县衙时,吕不韦愣住了。
“您就住在这种地方?”吕不韦不理解, “是不是有些……”
他斟酌了几分辞句,“您无需自苦啊!”
凡是有点钱的地方,县衙差不多是一个县里最豪华的建筑。
但在上流阶层来说,住在县衙也太寒酸了!
堂堂渭阳君之居所,郡守府那样的规格也只能说堪堪合格。
哦对, 渭阳君身上还有个邺郡郡守的职称呢, 她怎么住县衙啊!?
……难怪她要抢他钱, 这是穷疯了呀。
嬴秧坦荡地说:“邺县新附,我就征发一县之力并二万士卒修挖堰渠,此事事关邺县民生根本, 纵使消耗, 也不得不为。郡守府修建需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 并非当下必须, 等邺县民力恢复到充足的地步,再修也来得及。”
吕不韦带来的一个门客放下酒樽,巴拉巴拉讲起周礼, 大概意思就是:渭阳君您这话说得不对呀,贵人的衣食住行应该符合礼制,无论是僭越还是过于简朴,都不利于社会秩序的稳固。您这样做不大好哦!
郦食其立刻喷了回去:“君乃赵人,岂不闻赵威后问齐使之典?如果没有粮食收成,哪里有民众?没有民众,哪来的君主?岂有舍本逐末的道理!吾主爱民如子,入主邺县不过数月,邺地人心业已归附!君眼界狭窄、见识浅薄,竟然有脸白吃文信侯的禄米!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蠢材不知以正道规劝主君,只知道阿谀奉承,文信侯才清减消瘦至此!我要是你们这么无能,早就饮恨了!哪里还有脸跟随主君到处蹭吃蹭喝!”
战、战斗力好强啊!
嬴秧轻咳一声,“郦食其。”她带着点责备地说道,“文信侯在此,你怎能越俎代庖?快向文信侯赔罪。”
她提着心,怕郦食其梗着脖子不愿意道歉,还怕他赔礼道歉的时候不忘阴阳怪气两句,激化场面上的矛盾。
郦食其爽快地作揖赔礼,之后安静地坐下饮酒。
有些仓促的宴会行完后,嬴秧才知道郦食其为何场上没用丢掉丞相之位着一点来阴阳吕不韦——郦食其在雒阳替她抢钱的时候,已经拿这点深深地、深深地刺激过吕不韦了。
吕不韦愤怒之下,差点没把郦食其打死。
现在郦食其身上还带着紫青的棍棒伤呢。
嬴秧派秦薏仁给郦食其看伤,专门拨了一瓶由樟脑、薄荷脑、松节油、麝香草油调制的活络油下去。
当晚,县衙上方回荡着郦食其惨烈的嗷叫。
听得吕不韦等人很是解气,这小子被打的时候、路上颠簸的时候都咬着牙,痛得面色发白、冷汗涔涔,也不哀叫一声,回了邺县,他们可算如愿听到狂生的惨痛求饶声了。
即使郦食其求饶哀告的对象不是他们,他们也暗爽。
大胆狂徒!你也有今天!
翌日,嬴秧邀请吕不韦去邺县西边的一座小山赏景。
“此处天高云阔,令人心旷神怡,渭阳君审美甚佳呀。”
山腰建了个崭新的小亭子,亭子前方有一株点点星白的高大树木。
吕不韦问:“这是白梅树么?少见梅树直干。”
嬴秧给他斟了杯姜盐陈皮豆子茶,说:“那是乌桕树,白色的是乌桕树果实,是很好的榨油种仁。”
可以榨油!
吕不韦立刻起身,想前往乌桕树下仔细观看,他呼喊两声,命人爬树摘取几枝,取白色果实给他看。
“文信侯稍待。”嬴秧劝阻,“乌桕树浑身是宝,但全身有毒,树上有一种青虫活动,人之肌肤直接触碰青虫、乌桕树皮枝叶的湿液,会红肿痒痛。”
她让她早就准备好的人蒙着头脸、手上带着布套去摘。
“渭阳君不愧是撰写新农书之人,博学谨慎,臣痴长岁月,多有不如啊!”吕不韦用银箸拨弄乌桕树白色的果仁,意味深长地说。
事情到了当前,嬴秧反而不羞愧了。
她请吕不韦一道挥退众人,两人好说些私密话。
吕不韦默默看了她一会儿,答应了。
两人沉默地听着亭子拢起的皮毛围挡外众人窸窣的动静,下属退远后,亭子附近有片刻的寂静。
嬴秧没提钱的事儿,反而先关心道:“文信侯怎么清减了这么多?”
从前的吕不韦是个高高胖胖的和气文士,经别不过一载,他瘦了至少三十斤,五十多岁的人居然显得比以前更加年青精神。
“还染发了。”嬴秧瞟了眼他的头顶。
吕不韦没好气地说:“托渭阳君的福,近来腰带又宽了二指。”
“让文信侯寝食不安,非晚辈本意。”
吕不韦一脸我看你怎么编的表情。
“晚辈想着,文信侯顶好是如信陵君故事那般,醇酒妇人,过完此生。”嬴秧直视吕不韦的眼睛,轻声道。
吕不韦抿紧嘴唇,“大王并非魏安釐王那样的庸碌之才,大王雄才大略,足智多谋,心怀天下,是实现秦国历代先君宏图的天命之人。”
一位强大聪明的天子应当有自信驾驭臣下,不会忌惮臣下!
嬴秧失望地看着他。
吕不韦被这一眼看破防了。
或者说,他被她强烈的暗示整破防了。
他一口闷了一杯养生茶水,却好似喝醉一般哭诉起来,他说起早年和庄文王辛苦谋算、君臣相得的艰辛岁月,说庄文王与他经历东出战略失败时的巨大失落,说当他得知庄文王因此病重病逝时的崩溃,说他在扶持孤儿寡母这些年始终遭受“或如田氏”的攻讦,说他对秦国、秦王如何忠心耿耿,不敢有不臣之心。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很多。
他等到了渭阳君的怜悯,但她的下一句话却捶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谁有实力造反,君主就忌惮谁。”
嬴秧平静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文信侯回去若是遣散门客,沉溺于醇酒妇人,还来得及。”
吕不韦白着脸沉寂良久,没有回答。
大约过了很久之后,久到吕不韦的长子不安地上前询问,吕不韦才颓然出声。
“君侯要三千万做什么呢?”
三千万?
嬴秧眨了眨眼,好家伙,郦食其不愧是著名谈判专家,深谙讨价还价之理,在她要求的基础上翻了一倍啊……
转瞬之间,嬴秧转换思路,对吕不韦道:“其实我本来不想要文信侯这三千万的。”
吕不韦:“呵呵。”
你不抢我钱,你特地派门客来恐吓我干啥?
“文信侯的处境,是‘权臣’必然遭遇的一关。”嬴秧望着亭子外的乌桕果实和嵌入天空的山峰,“既然您此时身处邺地,可见您心里是有预感的。”
“前些年,我年少无知,错误地以为我能为您求情。”
吕不韦喃喃道:“前些年,您错误地认为……”他目光中多了一丝震骇。
“文信侯是当局者迷罢了。”嬴秧辛辣地点评,“有些道理,您未必不明白,可换到您的位置,舍不得、放不下,人只能装不明白。您大可以回雒阳,继续您之前的风光,直到那把剑掉下来。”
“那把剑?”
嬴秧稍微改了改主要人物的名字,给他讲了达摩克里斯之剑的故事。
吕不韦绝望闭了闭眼,问道:“您这三千万,问过大王吗?”
“不需要问。”嬴秧坦诚道,“如果我察觉到阿父执意要文信侯死,我绝不会向你伸手。”
等吕不韦定罪后,他的所有家产自然会收归国有,嬴秧敢保证,原本属于吕家的好东西会有大部分流向她还没开始建造的郡守府。
“渭阳君的意思是?”
嬴秧说:“文信侯给我三千万,其实是不亏的,我会回赠文信侯四千万呢。”
吕不韦:“啊?”
“千万要开心,千万要健康,千万要幸福。”嬴秧面不改色地说道,“最重要的是——千万要活着。”
“活着,才有一切可能。”嬴秧靠在圈椅上,轻松道,“虽然文信侯的死活不会影响大局,不过阿父和大母对您有感情,尤其是大母,她重情念旧,一位故人的逝去会让她很伤心。所以我才冒险提示您,您的身家性命,不会连三千万都不值吧?”
她状似认真地想了想,说:“我还亏了一千万呢!”
吕不韦被气笑了。
笑着笑着,他颇为苍凉地叹了口气,“您就打算用这点不算提示的提示来骗走老夫泰半家资吗?”
“文信侯太谦虚了!”嬴秧呵呵一笑。
十万户封邑一年光是正常交赋税就有640万钱,十年积累下来是6400万钱。
这还只是赋税钱。
雒阳十万户家庭每年要给吕不韦交纳60-70万石粮食的田租,按照正常粮食价格35钱/石计算,每年吕不韦从封地收获的田租价值超过2000万钱!
这还不算吕不韦家族经商赚的钱、自己和下属从秦国某些工程项目“合理收获”的钱、诸侯使者与公卿门客往来送礼等等。
吕不韦花销是大,但就他这个有钱法,三千万可能都不到他家资的两成。
“文信侯不想死,也不想窝囊屈辱的活着。”嬴秧和他确认道。
吕不韦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有个主意。要不要做,全看您个人意愿。就像您这一劫,能不能安然度过,全看您个人的选择。”
“渭阳君请讲。”
“您不愿意如信陵君故事那般自污名节,那您就试试出家修仙罢。”
吕不韦愣住了,“出家修仙?何解啊?”
“欲求成仙而执念者,离家而去,舍弃世俗姓名称号,辟一草庐小屋,或耕种,或炼丹,或辟谷,求清净,求养生。”
“养生?”吕不韦纳闷,“不是求长生吗?”
嬴秧索然道:“名号是噱头,随便说啥都行。我纯粹是出于个人的偏好,觉得求长生的名头一放出,和把‘快来骗我’四个字刻在脑门上差不多。”
上下打量了一下吕不韦,嬴秧道:“文信侯也到了该返璞归真、保养己身的年纪了。酒肉应酬几十年,肝脏可还好?腿脚关节是不是时有病痛?欸,您别觉得我是为了哄您的钱,才有这番话。反正这钱您年初不给我,年中也会归我。”
吕不韦情不自禁地咬牙,“渭阳君辩才无双。”
“全靠事实说话。”
吕不韦不甘心地问:“没有别的办法了?”
嬴秧非常不见外地取下簪子,当着他的面搔了搔头,“我给您列举几种结果,您可以当作戏言,一笑置之。”
“第一种,您携财势,起兵造反。”
“不可能!”吕不韦脱口而出。
“第二种,您似张仪那般,在齐国、魏国、赵国、韩国中挑一个,延续拜相的尊荣。”
吕不韦坚定地摇头,“我食秦君之禄,不侍二主。”
“第三种,您抱着‘享受到最后一刻’的侥幸心理,回雒阳,继续享受众人簇拥吹捧、求您办事的风光。剑落时,您以庶人之礼下葬。”
吕不韦脸色惨白,“庶人?!”
嬴秧不为所动,继续说道:“第四种,您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主动放弃荣华富贵,死后国葬。”
吕不韦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
他正在遭受巨大的情绪撕扯,无法安定地坐着,勉强含糊地道了声歉,他光着脚走出亭子,在冰冷的泥土上沉默地疾走。
作者有话说:
秧宝:就这样骗钱~
过年了,会尽全力保持日更!二更看情况_(:з」∠)_要招待客人、走亲戚啥的
第278章 吕不韦要修仙 二型糖尿病
那一天, 吕不韦没有给出准确的答案。
嬴秧对此表示理解。
秦国和秦王在转型,主导了转型开头的吕不韦却是一个旧时代的士大夫。他的理想是先祖吕尚,他对自己的人生设想是“辅佐一位明君完成打天下的大冒险, 然后他凭借功绩在属于自己的封邑上安然终老, 他的子孙世世代代主掌一块封地”。
嬴秧无情地打碎了他的幻想,即使他卸任丞相也不够,他必须连‘文信侯’与‘十万户’一并放弃,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富家翁,然后赌自己死在赵太后前面。
只要他是无罪之人,赵太后要保他的身后尊荣一定没问题。
而且吕不韦主动让位,秦王再讨厌他, 也不会不记他的好。
问题是……舍弃爵位真的像割肉似的疼啊!
吕不韦那天失魂落魄地坐上车,无论儿子和心腹如何担忧,都不肯开口说话。
急得吕不韦长子不顾尊卑,求见嬴秧,想得到一个说法。
没见成, 侄女婿夏遵和侄儿吕希孟苦笑着拦住他, 隔开吕氏之人。
嬴秧理解吕不韦的痛心和舍不得, 她的渭阳君、邺郡郡守、治粟都尉、多粟司司长、弘农馆祭酒……舍弃任何一个而没有得到更多,她都会心疼难受很久,会陷入某种暴戾的情绪, 难以轻易释怀。
亲眼见到吕不韦的下场与痛苦后, 她心中原本还存在的一点软弱被踢到一边, 那个更高远的想法愈加坚定。
于是她将吕不韦等人放置在一旁, 抓着属下开会。
十二月是她为了安抚民众,给邺县人民与两万士卒休养生息的时间,不是她和被划入邺郡的安阳县、防陵县官吏睡大觉的时间。之前她忙于发展邺县, 仅指派了顿若与恒齮之子恒范任两个县的县令,现在到了检查顿、恒二人的工作成果的时刻了。
把吕不韦丢在县衙,嬴秧骑着马,带队在邺县、安阳、防陵、伯阳、屯留五个县奔波。
在伯阳视察医院,开设弘农学院,收军官士卒为学生,发放新农书和四季田间管理手册作为教材,要求军官士卒熟读背诵,指导军队开展屯田。
去屯留县查看露天煤矿的开采情况,视察开采矿工的生活境况,三令五申不许唐迎等人偷懒,让他们背诵洗煤废水往河流和可种植的土地排放的危害。放张嫍妹兄负责屯留药材基地发展之事务,两个平民在外不好行走,嬴秧给她俩挂了个‘医曹掾史’的官职。
检查统计种子、耕牛耕马、黄豆水肥、粪肥等的情况,整理维修各种农具,宣传春天注意防范家禽家畜疫病的知识与举措,派人定时收集漳水封冻和破冰情况,巡视漳水十二渠,看有没有人偷偷往河渠里丢乱七八糟的垃圾。
听取郑国对安阳县、防陵县如何开展水利工程开展的预算汇报,与上党郡守冯扶对接种植技术交流一事。
中途嬴秧收到咸阳发来的指纹信,她亲爱的爹问她,吕不韦来邺县干嘛?她又要干嘛?
那封信的口吻不同以往的关心与亲切,带着属于君父的震怒。
她居然越过他,不事先上书询问他,就派人去和吕不韦接触谈事?!
她派去雒阳的骑士中途遭受魏国人的伏击,怎知其中没有吕不韦的手笔?吕不韦说不定已经找好了下家。
嬴秧回忆了一下这段时间里,司罗的人监视传来的吕不韦做派,他还没有彻底下定决心,派人请她回去叙话,但听说他在四处求医,显露一些选项的苗头。
他还最后一把推力。
嬴秧犹豫,要不要用“配享太庙”来给吕不韦画饼。
在魏晋之前,功臣配享太庙的例子只有伊尹。
例子太少,忽悠吕不韦的难度有点高啊。
正想着靠什么来推一把吕不韦,帮他下定决心掏家产呢,嬴秧忽然接到吕希孟和他大伯求见的通报。
咦?吕不韦和儿子说好了?
嬴秧高兴地掸了掸衣服,抬腿迈入县衙。
一进门,她就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哀戚味儿。
“这是怎么了?”她很惊讶。
难道咸阳来的不止有问责她的信使,还有要吕不韦流放巴蜀的王令么?
可怜奶奶赵姬又要哭几天了。
泪眼朦胧的吕氏三代围了过来,吕希孟结结巴巴地阐述吕不韦的情况。
尽管还没有下定最终决心,但吕不韦谨慎地开始给选项做铺垫,他这段时间携长子和心腹乔装打扮,潜入医院和市井,疯狂找人看诊。
普通市井巫医见他们遮不住的富贵气,都说吕不韦没毛病。
邺县医院背靠大山,加上当天秦薏仁不在,夏无且从前没资格见到吕不韦,所以一群正好闲着的年青医生把吕不韦当成了真病人,围着他诊脉。
夏无且热情地询问吕不韦身上有没有痈疽,需不需要开刀。
身上真有痈但不想动刀的吕不韦微笑拒绝。
崔当诊出吕不韦心情不佳,有肝郁之症。
公孙光问出吕不韦有痛风病,吃了海鲜或是受寒之后,腿脚疼痛。
其余医工又说出关节发炎、骨头疼痛之类的病症,好像基本把答案说完了。
最后上场的义芍神色却十分凝重,她问了个让众人意想不到的问题:“贵人这一年是否频频口渴、经常感到腹中饥饿、时常更衣?”
吕不韦有点害怕了。
他没说话,他的长子代答道:“好、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公孙光等医工面色一变,“难道!?”
“的确是消渴症(糖尿病)无误……”嬴秧凝重地收回手,在只有她能看到的视界里,蓝色的诊断结果文字化为电子齑粉。
吕不韦仰面栽倒,流泪不止道:“此非天意耶?”
吕不韦长子与吕希孟大哭:“父亲/大父!!”
吕不韦的心腹膝行跪在嬴秧面前,恳求道:“渭阳君乃绝世神医……”
夏遵呵斥道:“妄言!”
嬴秧瞄了眼郦食其。
一向机灵的郦食其此刻也傻了,他不敢确认主君的意思,咽了咽口水,确认道:“消渴症……乃不治之症……吧?”
“不不不不!”吕不韦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我我怎么会得消渴症呢?!”
得了消渴症的病人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死去,这是有见识之人的共识。
从无例外。
吕不韦抓住儿孙的手,期待从她脸上看出一点骗人的痕迹。
嬴秧短暂地纠结了一瞬,看了看左右,又看了看吕不韦。
单独谈话的意思非常明显,室内只留下一老一少。
吕不韦低声确认:“臣已下定决心,还请渭阳君给臣一个痛快真相!”
“这真是天大的巧合。”嬴秧神情古怪地说,“您觉得我会为了保下您的性命,专门撒大谎哄您么?”
吕不韦又不是她爹她爷爷,她只是不想让那个真心爱她的赵姬伤心而已。
“那您叫我留下来是为了?”
“您想活命,真得修仙了。”嬴秧宽大的锦袍搭在扶手上,“二型糖尿病,这是就是消渴症的分类别称,典型的‘肥贵人’之症状,因喜好酒肉甜食、不知收敛而患病。文信侯还算幸运的。”
“幸运?”吕不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五十岁患消渴症的人,约减寿六年,三十岁患者约减寿十四年。”嬴秧鼓励他,“控制饮食,多运动,按时吃药,您可能还能活几年。”
吕不韦咕嘟嘟饮下一大杯水,“我我我还能活几年吗?具、具体是几年啊?”
他又想哭了,“我、实在不行,我回雒阳与家人门客交待后事……”
嬴秧觉得也行,“多和家人相处,留点回忆也不错。”
吕不韦哽住了。
“您、您不再救一下吗?呜呜呜,臣愿意献出全部家资!!”
嬴秧说:“都行。”
她有点无奈,“唉,我像个无耻的混蛋,对一个绝症病人勒索钱财。”
吕不韦求她别说那两个字,“不是说修仙吃药能多活几年吗?需要什么药呢?”
嬴秧掰开了揉碎了给他讲糖尿病的原理和治疗糖尿病的根本药物。
古代没有胰岛素可以打,但吕不韦属于二型糖尿病早期,可以通过控制饮食、多运动来减轻病情,可以服用据有改善胰岛素抵抗作用的中药如清热解毒复方凉膈散、黄连解毒汤、三黄泄心汤、普济消毒饮等经过现代动物实验验证的,据有干预胰岛素抵抗、降低血糖作用的中药,控制糖尿病发作引起的炎症等等。
吕不韦越听越觉得她靠谱,当场拍案叫长子道:“伯允!替我上书!”
“我要捐弃文信侯之爵!我要献出家产!”
“我要随渭阳君出家修仙!!”
作者有话说:
主要参考了这篇论文《清热解毒中药及其有效成分干预2型糖尿病的研究进展》。
第279章 人才滚滚来 吕雉一家&
一个曾经辉煌无比、现在依然炙手可热的权臣说他要抛家舍业, 追随一个小女孩修仙,消息传出去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即使是知道真相的人,在听到吕不韦宣布这项决定时, 也觉得荒诞。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保健品诈骗, 但不妨碍他们产生了类似的感受。
吕信实看了看面上有泪痕的父亲,又看了看岿然不动的渭阳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质问听上去柔和一些:“这、这是为什么呀?”
吕不韦一本正经地说:“渭阳君心怀大爱,愿违逆天命,试救吾身。吾当随之。”
那、那也不用捐弃爵位和全部家产吧!?
但一想到父亲说的‘消渴症患者必死无疑’和‘违逆天命’,吕信实话到嘴边, 又开始心里打鼓。
不过,他打不打鼓也不重要。
吕家的兴旺富贵皆来自吕不韦,可以说吕不韦就是吕家绝对的‘君’,吕不韦下了决定,其他人再怎么不情愿, 也只能照办。
嬴秧淡定地把这件事写在回复亲爹的信件上, 还专门写了封信告知奶奶赵姬, 并安抚她别担心。
来自咸阳的信使在旁观旁听了吕不韦的深度诊断过程与治疗过程后,一脸梦幻地怀揣渭阳君的回信和文信侯的辞表,离开邺郡, 一脸梦幻地扑倒在章台宫地板上, 向秦王禀明这则惊人的消息。
嬴政十分震惊中有一分本能的多疑, 但信使讲述的细节实在太具有可信度了——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的影响还是啥, 在确诊之后,吕不韦隔一会儿就要大量饮水但还是嚷嚷着渴,他吃的不少但总感觉不到饱, 原本瘦了三十斤的他短短几天又瘦了十斤。不仅如此,吕不韦足部出现轻微的溃疡症状且愈合缓慢,时不时有恶心呕吐的症状,有一天醒来,还脱落了一颗牙齿。
嬴政听傻了。
表面不显,依旧威严的他悄悄害怕了。
他让拿出女儿写的‘预防消渴症指南’看了又看,还让尚书郎传抄多份,给两宫太后、嫔妃孩子们、近支宗亲和公卿重臣都发一份注意事项。
于是,‘文信侯患了消渴绝症,要舍弃世俗牵累,随渭阳君修炼养生保命’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开。
当今秦国唯一的、拥有侯国的文信侯居然面临如此凄惨恐怖的命运,着实把惜命的贵人们吓了一跳。了解消渴症患者的下场后,贵人们随机又生出新的疑惑:渭阳君能救必死的绝症之人?真的假的?
他们有点心动了,想撞撞钟,看看修仙是个什么搞法。
嬴政、赵太后和华阳太后也非常心动,要不是三人都还健康,为王的理智尚存,他差点忍不住把建设邺郡的女儿召回来,当面问个明白。
身在邺地的嬴秧很烦。
饶是嬴秧做好了被狂热问候、求见的准备,也不免忙乱数日——世上愿意舍弃全部世俗来修仙的人居然有这么多!?
以她的身份地位,当然可以一口拒绝绝大多数人,不过考虑到这些人或许可以成为一股可用的力量,嬴秧想了想,丢给他们一块荒地,命吕不韦带领这些人去自耕自种,每日劳动,吃粗粝的饭食。住所方面嘛,嬴秧会在刚开始给他们提供可以遮风挡雨的草庐,后面若要修补草庐,或是住木制房子,请他们想办法劳作挣钱,或是化缘筹集资金。
有吕不韦在,不愁这帮来自各处、心怀鬼胎的人搞事,卸下所有世俗名头的吕不韦领着这帮人一边干活一边斗智斗勇,健康情况一日比一日好。
急忙来访的诸侯宾客与原本吕氏的门客都震惊了——些许时日不见,文信侯居然变化如此之大!
褪去金玉环带,身穿麻布葛履,头簪毛笔,食是一拳头杂豆、一拳头豆腐和鲜鱼以及大半芫荽菜,没有肉也没有酒,而是绿油油的……苦瓜汁!?
来客好险没一口喷出来。
眼睛瞪大如铜铃,喉咙发出嗬嗬声音,来客掐着大腿,痛苦地咽下苦瓜汁。
每当来客想出声邀请吕不韦离开秦国、前往他国延续尊贵时,吕不韦就会请他喝苦瓜汁。
几次三番后,来拜访的诸侯使者与原门客便明白吕不韦的心思,怅惘地叹着气告辞。
离开草庐后,诸侯使者与原门客开始逛邺县。
原门客想得比较单纯,如今这世道,人人求功业富贵,普通出身的人混口饭吃无非士农工商四道,后三种各有各的苦,所以自恃有点本事的人就喜欢投靠某个有权势的主君,当个门客混饭吃。
吕不韦原有门客数千,加上家中僮仆,万千人张口等着他给饭吃,如今他一遭自我解体,依附他而生的人们就很难受了。家人僮仆无需操心,吕不韦会安排好,有才能的门客也能得到吕不韦的推荐信,去谋个职位差事,然而大多数门客就难搞了,只能失业。来看望前老板的时候,门客们想着劝老板回心转意,若是不行,就敲敲渭阳君的门。
……ber?渭阳君的门客咋这么少?才三百个?还有几十号女人?女人能干……嘶差点忘记一件重要的事!话说渭阳君的女门客有没有未曾婚配者,她们肯定需要一位英伟聪慧的大丈夫当依靠吧!嘿嘿嘿等和女门客结婚了,就让她在渭阳君面前推荐丈夫,或是把职位直接让给丈夫。
邺县一时间多了不少桃色传闻,有当真看对眼的人,大多数却是女官难忍其扰,托试刀人们帮忙去把那些不怀好意的士男暴打一顿,有人被打之后晓得厉害,灰溜溜离开,有人不服,报案告状。
邺县是嬴秧的大本营,案子涉及她的贴身女官与护卫,事情传到她的耳朵里,涉事的女官和试刀人们在嬴秧面前伏拜一地。
才刚巡完军队士卒屯田回来的嬴秧摆摆手,喊她们起身。
“传令,将那几个浪荡子下狱关三日,不许交钱减刑。”
“女官婚姻我不管,婚姻大事,你们自有父母长辈操持,有决定的,自去阿蓼那儿登记,领婚育福利。不过,有一项我事先说清楚。”嬴秧扣了扣桌案,“须谨事工作。”
大小女子们皆躬身应是。
“浪荡子若有再犯,就送他们去当厕值吏。”嬴秧面无表情地说,“你们有风流情事的,自己处理好,闹大了不论女男,也给我去当厕值吏。”
“宦官也一样。”
屋里屋外长了耳朵的人顿时汗毛一竖,唯唯诺诺地应是。
嬴秧让众人散了去工作,自己换了身衣服,坐在书桌前一心多用,手上默写乌桕树种子入药榨油、油纸伞、油漆、油墨等知识,不忘分出半个脑子思考如何根据邺郡的地理特点改良农具,使农具效率更高。
默写到一半时,段轮来报,说夏遵和吕希孟各带了几个人来。
夏遵带来的人是南郡郡守李瑶之子李信以及南郡郡丞。
“南郡?李信?”他们来干啥?
段轮又说:“吕掾史带来一个自荐的同姓人,出身魏国单父县,原本也是当地名士,精通相面,略懂些医术,想来求君侯赏口饭吃。”
“哈?精通相面?”嬴秧纳闷,“希孟又不是没见过许负,还愿意为他引荐?”
段轮小声说:“文信侯决定来邺,就是听了吕文的相面之语,吕文说文信侯今年有大难,唯有去东方寻找贵人,或许有一丝生机。”
嬴秧沉默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郦食其那儿怎么说?”
“郦先生得知此事,十分意外。他们都是魏国人,但郦先生在奴婢询问之后,才知道吕文并非雒阳吕氏。”段轮还补了一句,“听说吕文在单父县就是因为相面之术惹了仇家,听说君侯求贤收医,便想着带全家往咸阳谋生、避祸。”
吕家,相面,避祸。
嬴秧开始觉得有些耳熟了。
“吕文是不是有三个女儿,叫吕长姁、吕雉、吕媭,还有两个儿子,叫吕泽、吕释之?”
段轮赶忙道歉,说:“哎哟,奴婢疏忽了。”
“把他家小孩儿年岁姓名打探清楚,带过来我瞧瞧。”
段轮响亮地“欸”了一声,保证会把事情办好。
“吕雉可能来了!”的想法在嬴秧胸中激荡,再提起笔时,她脑子有些骚动,没能像之前那般一心二用。
慌什么?嬴秧闭上眼睛,深呼吸,告诫自己要稳住。
她是决心要改变命运之人,她不是来抱吕雉大腿的,她是求贤若渴,要培养招揽吕雉全家的人。
嬴秧强行抑下激荡,认认真真把乌桕树相关的东西默写完,先召李氏姐弟与南郡郡丞见面。
主要是与李氏姐弟有些渊源,不然以她现在的忙碌程度,她会派尚菁与郦食其打发三人。
三年多未见,李信成为一个半大少年,他难掩紧张地见礼,与南郡郡丞的恭谨别无二至,一点也没有攀扯情分的尝试,始终低着脑袋,听南郡郡丞与新晋邺郡郡丞寒暄。
作者有话说:
等我过完年初几天!!
第280章 跨郡合作与书同文 前哨
南郡郡丞与李信为红糖产业一事而来, 说是为致意感谢,实际是为了再探炼制红糖的配方要诀,怕南阳郡那边暗藏私心, 更改配方。
嬴秧了然, 收下南郡送来的礼品,命范蓼取出一匣纸卷。
范蓼笑吟吟地告诉南郡来人,配方是用雕版刻印的,所用油墨与寻常墨粉调成的墨水在颜色、质地乃至香气方面都有不同。
李信与南郡郡丞认认真真地记下要点。
说到油墨,嬴秧心中一动,问道:“南郡乌桕树多吗?就是……辣子树。”
因树皮、职业、果实有轻微毒性,人的肌肤触碰后会有辣辣的疼痛感, 它在民间的俗称就叫辣子树。
“可多!”李信脱口而出,“臣随家父刚到南郡时,很喜欢观赏这种树,不料被树上掉下的叶子果实蛰得发疼……”
嬴秧含笑听他说完,问道:“漫山遍野都是?在一个区域广泛存在?还是仅在繁华的县城种植比较多?”
南郡郡丞有些慌张地努力进行回忆。
少年李信很从容地道出答案:“乌桕树常常在低山或溪流边长成一片, 有些丘陵不好长粟禾, 偏偏它生得旺盛。郡治江陵县和郡治西边的夷陵县长得最多, 其次是东边的竟陵与安陆县。”
宜昌和武汉附近的气候确实适合长乌桕,他没有胡说。
嬴秧带着一点笑意问道:“小李将军在南郡没少到处跑马吧?才去一二年,对南边地形精熟呀。”
小李将、将军?!
李信的脸立刻红了, 他嗫嚅着说:“臣、臣无立军功, 不、不敢当。”
嬴秧意识到自己短暂的放松越过了礼法的界限, 让许多人惊讶, 让当事人李信困扰,她立刻找补地问起李信何时傅籍。
与寻常贵族子弟不同,李信打算十五傅籍。
“十五?”嬴秧吃了一惊, “这么早?”
这个年纪傅籍的少年一般是家中无人服役,或是得罪了当地官吏,才会这么早送去军营。有爵位家庭的男孩儿一般十七傅籍,高爵者之子可以将年龄拖延至二十岁乃至二十二、二十四岁。
李信起初嗓音非常洪亮:“臣想早日为大王效命!为大秦建功!如、如渭阳君一般……”他后面的话越说越小声。
堂内许多人忍不住微妙地看了他一眼。
嬴秧本人没什么感觉,李信在她眼中还是个孩子呢。
进入工作状态的她迅速把“发挥乌桕树经济价值”的事儿当成主题,给自己人和南郡来人开了个会。
乌桕树的黑色果实和果实外层的白色蜡皮都有榨油价值,前者可以用来制作蜡烛、油墨、油纸伞和涂料,后者可以用来制作高级肥皂和蜡纸。
乌桕树叶具有单宁,可以提取黑色素,制作成染料。
众人听到这时,均默默吃了一惊,先青后黄红的树叶居然是黑色染料的来源?!
嬴秧念了几个乌桕树药用原理与配方,有人内服外敷用的,有家禽吃的,还有用来杀虫的。
乌桕树的根茎树皮、叶子和果实均具有药用价值,树皮可以消解痈痛,新鲜叶子和叶子干粉可止人禽腹泻、可以减轻皮肤藓,提纯浓缩液有抗菌抗炎作用,不过除了她以外,没人知道乌桕树叶的提纯液怎么做。
嬴秧本想接着开第二阶段的会议,见他们都晕乎乎的,一脸努力消化知识的表情,摆摆手,放李信和南郡郡丞去传舍休息,但成叔武、郦食其、尚菁、冯毋疑与吕希孟被她留了下来,嬴秧把第二阶段会议的主题透露给他们,要他们回去写篇策书送上来。
郦食其在薅吕不韦羊毛这件事上立了大功,嬴秧收到吕不韦的辞表后,立刻将郦食其提拔为邺郡郡丞。
谢天谢地,她终于有了个能倚重的全面副手。
至于成叔武,在嬴秧上任邺郡郡守后不久,她就起用成叔武为邺郡郡尉,替她招揽、训练郡兵,负责邺郡内的治安和武装士卒。马福等试刀人被一并塞入成叔武手下进行训练和工作。
尚菁则靠着过硬的业务能力,横跨女男秘书团,吃下了统领所有秘书的长史职位。
吕希孟是负责写会议纪要的主记掾史,算是心腹培养预备役。
更重要的是,吕希孟背后有退休的前丞相爷爷。
孙子在职场遇到疑惑,可不就要请教爷爷吗?
跨郡合作这种事在古代可不常见,嬴秧郡守才干了几个月,牵连辖下三个县合作时,尚且会时不时头痛,隔着南阳郡和南郡合作……嬴秧心里还真有点没底,需要幕僚们群策群力。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嬴秧把跨郡合作事宜的具体细节交给幕僚们去想,她则溜达去召见吕雉一家。
吕家人尽力穿上了最好的衣服,上至吕文及其妻子吕媼,下至三岁只留了羁发的吕媭,所有人的头发丝都用带着兰芷香气的油抹得光光亮亮,确保没有一根发丝翘起来。
他们的脸和脖子是素颜状态的黄皙色,吕媼和女孩子们的嘴上却有被擦拭过的红色痕迹,像是涂了口红又擦掉的样子。
嬴秧默然两息,假装没看到他们的惶恐,随意地用最近学的魏国官话让吕文做自我介绍。
隐藏在熟悉音节下的善意被吕家人感知到,他们悄悄送了口气。
吕文谨慎地说自己识文断字,正在刻苦学背秦律,又说自己会两手医术,但在邺地拿不出手。
嬴秧咦了一声:“你不是精通相面么?怎地不说?”
吕文老实地说:“不敢在君侯面前卖弄此道,君侯慧眼,天下无双。”
嬴秧失笑,“你魏国人,会写篆字?”
韩、赵、魏是晋分出来的三家,三国文字所属也是晋系金文,而非承自周朝大篆的小篆文字。魏国曾经阔过,文字书法在晋系金文方面亦发展出一些特点。
吕文赧然,“小民正在学篆字。”
“会多少字了?”
“敢告于君侯,小有二千字。”
嬴秧稍稍往前倾身,“何时开始学的?学了多久?”
吕文谦虚道:“已学了半年。”
“不对,阿父只学了五个月。”第二大的女孩儿突然说道。
“娥姁!”吕媼低声喝道,“我怎么教你的?大人说话,小人不准插嘴!”
嬴秧无视母女间的互动,当场考校吕文的篆字学习进度。
背诵、默写、听写、组词、组句……
作者有话说:
椅子被征用去打牌,站着用手机码的这章写了两天s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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