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试刀人X行军药包X王家 散心引起的


    正好要出门散散心, 嬴秧决定去王家走走。


    底下人自会打理送礼一事,不过嬴秧对灭了四国的王翦王贲父子感观不错,于是把涉利和几个在军中服役过的值吏叫来, 问时下军士容易生什么病。


    她打算给王家父子送个常用医药包。


    闻言, 涉利和旁边的苏犸浑身一震,期期艾艾地看了眼对方,互相使眼色。


    恰好冯毋疑进来述职,报告女性护卫队最近的训练进度和考核结果。


    领受王命后,冯毋疑便去到两千户附近实地探查民风和家庭关系,寻看筋骨、智商和意志适合的女孩,还与咸阳北市、西市的商人建立联系, 要求他们若是遇到结实有力的女孩,可以优先送到渭阳府过目。


    人身关系一过户,这些女孩儿立刻被拉到渭阳府,穿着统一的衣服,一同吃住训练、定期考核。


    只要嬴秧回到渭阳府, 最优秀的几个学员便会得到与主君同起同卧同吃的殊荣, 其他没被选上的学员也要按照主君的作息起居守卫, 进行实习工作。


    经过一年不断地挑选、培育、考核筛查,如今渭阳府养了一百个初步合格的女性护卫。


    她们的武艺和搏杀守卫经验还需成长,但资质、品性、忠诚通过了最基本的考验。


    嬴秧向来不亏待为自己付出的人, 听完冯师傅的报告后, 当即下令按照按照弘农馆优等生和良好生的标准, 对女护卫本人及其家属进行赏赐, 准许她们放假一天,带着赏赐回家探望父母亲人。


    冯毋疑经历过风霜的脸绽放出乐呵的笑容,“臣替不争气的学徒们谢过主君。探亲假日当天早晚, 还请君侯拔冗,领受‘试刀人’叩拜。”


    嬴秧微觉讶然,这是要让她们当天来回啊?


    虽然这些人大多家住咸阳附近,但眼下车马交通不便,一日便要来回,时间上还是很赶的。


    不过,正因这道甜蜜的恩赐背后之下可以设置一些困难和陷阱,冯毋疑才会顺势提出,将它设置为培训第二阶段的首考。


    原因只有一个——嬴秧从不亏待为她付出的人!


    她本人和亲近的家臣都知道,最终选拔出来的几个贴身女护卫一定有机会得到正式的官职!


    按部就班地训练就能得到一个官职?


    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嬴秧又不是她们的妈。


    她们必须展现出更多本事,她们必须让握着资源的主君认为她们值得更多。


    嬴秧不止需要她们忠诚勇敢、武艺高超,还期望她们有脑子,期望能够投资她们的未来。


    一个女人成为君主,文武大臣都是男人,那女性君主为了维持统治,还是得按照男人那套规则做事,甚至她自己的位置都未必坐得稳。


    她一定要培养忠诚于她的女性大臣、女性将军,她也一直在努力。


    嬴秧衷心希望同道越多越好,但她不会要求、期待、认为每一个女人都能成为同道,尤其是在这个生存残酷的社会。


    她也相信,只要给沉默的她们一个机会,一点推动力,抓住绳索的人会比悲观者想象的数量多得多。


    假如不抓住、抓不住,那说明没缘分。


    “善。”嬴秧言简意赅地说,同意冯师傅就此开启第二轮考核。


    冯毋疑郑重应喏。


    嬴秧等了一会儿,发现冯师傅不像往常一样说完事就告辞去工作。


    “嗯?”冯师傅有事说?


    冯毋疑自若一笑,说道:“臣方才在门外听闻,您预备送王将军一个常用药包,臣厚颜,想为阿弟去疾也求一个药包。”


    “可。”


    这不是什么麻烦事,且于公于私,冯去疾值得她花心思,嬴秧欣然答应。


    苏犸和涉利眼巴巴地看着冯毋疑。


    冯毋疑淡定自若,当没看见。


    苏家和涉家的孩子关她啥事儿,要她出面向君侯求恩典?


    她还不知道君侯做的药包价值到底有多大呢,要不是亲弟弟,她才不会贸然开口。


    亲弟值得,其他人就算是亲戚家的孩子,也不一定值得。


    嬴秧坐在上首,对底下的眉眼官司一清二楚,她不由失笑,点出两个父亲由于担心而忽视的核心问题:“寻常士伍能带药材?”


    苏犸、涉利同时一怔,而后惆怅地叹了口气。


    他们的官职爵位还是不够高,不然他们的儿子从军无需从基层做起。基层士兵和伍长、什长保不住自己带的贵重物品,新人被欺压,衣服都可能被抢,何况药材?


    若是苏角、涉间携带渭阳君赐下的药包,被同僚、上司单纯抢走都算幸运,更惨的是因此被嫉恨,被设计去送死,以掩盖抢夺药包的事实。


    冯师傅的弟弟有内史堂哥,王将军更不必说,他们才能真正拥有药包。


    “无需担心。”嬴秧镇定地安慰两个父亲,“苏角、涉间是将才,他们会在战场上活下来,建功立业,过几年,他们一定有领药包的资格。”


    苏犸、涉利决定相信上司的神奇之处,君侯说行就一定行!


    嬴秧去药房抓了几副药,又喊秘书团帮她写两份行军防疫事项文书,揣着东西去王家拜访。


    她抵达王宅时,王家老少男子早就在洞开的正门前站着,封君仪仗将至近前,王家男儿齐齐躬身下拜。


    车马仪仗停住,身穿褐色丝服的宦官抱来木凳。


    待渭阳君站定,嗓音洪亮的谒者曰“起”。


    每个王家人都提心吊胆地站直垂头,他们努力只能看到渭阳君黄鹂色的直裾下袍,顶多顶多看到渭阳君芰荷色的腰带。


    不知道这位封君缘何突然来访,更不知道他们匆促之下的准备会不会惹渭阳君生气,王家年青一辈担心又埋怨——贵人驾临,该提前说呀!不提前说,他们没办法提供与封君相配的一应事物呀!贵人若是生气,他们只能受着,他们这种武人新贵可不敢和王女封君打“到底是谁先不遵守礼仪,是谁的错”这种嘴仗!


    难受!


    作为一家之主的王翦心态最稳,他面露惭色,率先为自家准备不足致歉请罪。


    嬴秧当然知道自己心血来潮的到访不符合社交礼仪,但她不在乎,她也知道,其他人拿她的失礼没办法。


    所以她想来就来,顶多提前几个小时通知王家。


    对于王翦的请罪,她随意地挥挥手,坦然道:“嗐,王将军客气了,哪里是王家失礼,明明是我任性,今天刚巧得了空,想出来走走,就来你家叨扰一番。王将军不介意吧?”


    王翦侧身恭迎,笑呵呵地说:“贵客盈门,寒舍生光。君侯能来,是臣一家的荣幸。”


    王翦在这两年从司马升为将军,爵级与家财升了两级,不过要等打完今年的仗,他才会拥有名将之誉,才会开始以恐怖的增长速度获得地位和财富。他家孩子也多,花费大,因此居处并不豪华,只是个普通的三进大宅院。


    嬴秧走马观花,看了看庭院,又因为她是女性,内宅的女眷和孩子跟着一道来正堂拜见她。


    集体肃拜后,王翦点了几个孙子的名,叫这些男孩女孩磕头。


    嬴秧一愣,而后反应过来,他们是去年被公乘卓从水痘引起的高烧中救下来的五个孩子。


    有个男孩儿嗑头特别用力,特别认真。


    嬴秧听得牙酸,试探道:“王斐?”


    那个男孩儿、王翦和周围的王家人都有些愣了。


    “君、君侯知道臣?”王斐红着脸喃喃,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努力不让泪水蓄积。


    这个表现……真的是个“忠粉”啊?


    嬴秧心里嘀咕,面上和煦地朝王斐点点头,莞尔道:“我当然记得,你病得最重。最近身体还好吗?”


    两行热泪从眼眶飙出,王斐绝望地恨起自己不争气,怎么能在君侯垂问的时候如此失态!怎么显得如此软弱!


    崇敬之人与亲友惊讶无奈的目光,父亲恨铁不成钢的责怪,让王斐心都快裂了。


    他擦了擦眼泪,低着头小声告罪。


    “无妨。”嬴秧快速揭过这桩意外,她刚刚看了眼系统,确认王斐依然列属核心支持者。


    既然如此,没有必要追究他一点小小的失态。


    “你今年几岁?读过什么书?”嬴秧依然保持亲和的笑容。


    王斐小声但老实地说了几本书名。


    嬴秧不太确定他的学习到底是个什么水平,没有轻易夸赞他,而是道:“若你喜欢读书,可以去芳草书院看看。芳草书院的山长是我师荀卿之子,品学兼优,性情端正,淡泊名利,我师与其他师兄得闲也会去书院讲课。”


    有个妇人猛地肘了丈夫一把。


    一群妇人开始肘击丈夫。


    自从渭阳君自掏腰包创立芳草书院,聘请名士给属下的子孙上课,知道的人谁不羡慕?谁不想让自家孩子也能去芳草书院?他们可以交束脩!他们愿意孝敬名士老师!


    求求给个机会!


    王家请得起有学问的老师,但不是什么名士呀,就是普通的文士。


    芳草书院的师资堪比稷下学宫有木有?


    事关孩子读书,没有一个华夏长辈能淡定对待。


    王翦有些牙疼地嘶了一声,他有三十多个孙子呢,不可能全送进芳草书院,也不可能只让阿斐去读最好的书院,也不可能不让阿斐去。


    嬴秧笑眯眯地欣赏了一会儿王家人鲜活的反应,才道:“芳草书院入学也要考试,不论是谁,通过考试就能入学。题目不难的,好好准备。”


    创立芳草书院时,她打出去的名义是为了照顾恩师和下属的家庭,实际这是她收揽人才的另一项举措。待荀师兄习惯管理大书院后,就会对外进行盈利性招生。


    王家人的气氛瞬间变得鸡娃起来,在场的爹妈恨不得立刻拎着孩子回去学习!


    王翦松了一口气。


    见好就收,嬴秧不逗他们了,她招了招手。


    穿着打扮比王翦妻子儿媳还华丽的范蓼和司罗接过小丫头手上的包袱,面对王家人。


    嬴秧换上正经的眼神,“王将军与孤有护卫之缘,听闻将军出征在即,憾于痈疽药未成,我只能抓几副止泻、退热、降火、外敷伤口的草药送与王将军与王校尉。”


    王家人:“!!!”


    渭阳君的神医之名,在场就没人没听过!


    五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那儿呢!


    而今,神医来赠药啦!


    王家人高兴得快疯了,最高兴的当属王翦的妻子成氏。儿媳们送别的只有丈夫,只有成氏从十余年前开始,每次要送走的人除了丈夫,还有越来越多的儿子。


    成氏是家眷中对拜神最热衷、最虔诚的人,祈福馆舍瞬间被她列入必拜名单。


    王翦和王贲本人的高兴不比亲人少,他们是真正上战场的人,深刻地体会到刀剑无眼、局势万变。大多数时候,他们不用也不被允许亲身上阵搏杀,基本在做指挥工作,但这不代表他们不会因为不洁的水源、过大的压力而生病,不代表他们每次都能成功达成战术目标,攻城失败、被伏击、被敌人用计谋诈骗、被上级或同僚坑了等等意外都有可能导致他们直面血腥。


    万一真到了危急时刻,神医渭阳君送的药就是他们的救命稻草,说不定他们就能因此活过来。


    王翦带着全家人肃然再拜。


    “我还写了一份‘行军防疫事项’,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一点忙。”嬴秧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王翦。


    书法娟秀端正,最重要的是有标点符号帮忙断句,加上王翦也买了纸书读,所以他很快就看完《行军防疫事项》。


    越往后读,王翦神色越严肃。


    读完,他深吸一口气,让除了长子王贲以外的人都出去。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秧宝和大小王见面了……


    第242章 将军不认可 新医者与军


    王翦对于纸上的东西十分震惊, 对于渭阳君没有先给君王和朝廷看,更是震惊加倍。


    他有些搞不懂渭阳君想干嘛。


    如果渭阳君是个公子,王翦会怀疑他想拉拢武将, 但渭阳君是公主……


    王翦想了想, 放下官场锻炼出的本能猜忌。


    渭阳君这样做只是因为她人好心善,同时行事风格比较随性。


    她都能干出“(当天打招呼约等于)不打招呼就上门做客”的事儿了,王翦只能让让她。


    不论渭阳君真实目的为何,她拿出来的东西一定要推广到全部秦军,需要调配的物资、更改的规定必须经过秦王首肯,形成正式制书。


    于是三人紧急入宫,向秦王禀报这事儿。


    女儿带着两个武将一同入宫, 嬴政感到有些奇怪,读过《行军防疫事项》后,他的脖子有点涨热。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些和寡人、和朝廷说?!”秦王心痛地敲了敲桌上的白纸,“能少死好些将士!”


    嬴秧理解亲爹的心痛, 但拒绝任何重量、任何形式的背锅, 她还要反过来pua亲爹:“我看诊开药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阿父和朝廷怎么向我请教军中医药之事?我只是个小孩子,我知道什么行军事情?我身上虽然挂着个治粟都尉官职,平常要管的事儿也是种田, 和军队不相干呀!”


    她的常驻亲卫是李褒等人负责从佃户家招募的武士, 没有朝廷编制, 相当于私人保安。府内值吏和门尉是留守府邸的有编家丁, 武力值用在看家护卫上。平常出宫的护卫队伍由秦王和朝廷指派,属于流动队伍。


    嬴秧不知道亲爹是故意这样安排,还是出于帝王的本能, 下意识做出防备。


    她对此接受良好——假如拥有几十个忠心的武装护卫,觑准时机,发动一场小型政变绰绰有余。


    动乱成功与否先别论,反正这种事情一旦发生,就足以恶心统治者。


    从稳定统治和保全臣属两方面来说,嬴秧无法轻易获得一支真正的私人武装。


    不过,这种情况在复方黄檗涂剂和大蒜素出世后就会改变了。


    今日之后,她提出与军队接触的要求也不会再显得突兀了。


    嬴秧一脸随意地在亲爹心里埋种子:“我会的东西很多,可我也要接触到具体的事务问题,才能有针对性地提出解决之法呀。”


    王翦和王贲朝下的眼睛瞬间睁大,脸上闪过巨大的震惊。


    这这这!渭阳君怎么能如此无礼地与君父说话?!


    秦王哼了一声。


    王翦和王贲紧张地压住牙根。


    “的确是寡人失算。”秦王嘀咕道。


    等着,等女儿能把弘农馆和多粟司放放手之后,他要把她拎去各大部门都转一圈。


    必须轮岗!


    不能放过她的才能!


    “关于行军防疫之事,你都在纸上讲完了?还有没有补充?”秦王回到正事上,他一边问女儿,一边下令传召各大将领。


    嬴秧揉了揉太阳穴,真情实感地叹道:“我就是忙完蒸馏器,想歇息一天,出门散散心,怎么又给自己惹出一桩事呢?难道我是天生的劳碌命吗?”


    “能者多劳嘛。”嬴政哄她,往女儿手里塞笔,“你随便写两句,能救活多少人命?你受累,写两笔。”


    嬴秧一脸不情不愿地接笔,“我只写负责写大纲哦,写全文好累手。”


    只要她愿意写、还有东西可以写,其他随她咋办。


    嬴政笑着觑她:“又有哪个民间医工被你看上了?”


    嬴秧掰着手指头给爹汇报:“秦薏仁、公乘卓、夏无且在为痈疽手术进行练习,暂时无暇他顾。我身边不能少了医工伺候,便叫他们推荐人。一番考校后,我留下了秦薏仁族弟的弟子义芍、公乘卓的师兄公孙光、太医崔婴的长男崔当。”


    “崔当资质中上,胜在出身咸阳,父祖皆是太医。有我与其他医者调教,十年后他可以成为太医。公孙光资质上等,十年后可为一地一国之名医。”


    嬴政很捧场地追问:“义芍又如何?”


    “青史留名的女中扁鹊。”嬴秧如是道。


    在场众人大吃一惊。


    这个评价也太高了!


    嬴秧将义芍的医学水平娓娓道来:“义芍出身底层,母亲是个市井巫医,并无正经传承,她的医术是从各处医者学习总结而来。前不久秦太医族弟路过河东歇息,义芍上门拜访求教。秦太医族弟起初有门户、性别之见,不想教导,然而义芍以自己研制的跌打药方作为束脩,她的诚意打动了秦太医族弟。一日后,义芍便掌握了秦太医族弟教学的、前代扁鹊秦越人所创的诊脉术,寻常学徒要三个月才能记住、三年方有小成。”


    华夏人最爱天才,最爱听天才的故事了。


    嬴政向前倾身,感兴趣地问道:“她竟一日学到小成境界?”


    嬴秧摇了摇手指,“不不!”


    “嗯?”


    “义芍很可能只花一日便完美地学会了这种诊脉术。”嬴秧神在在地揣起袖子,“因为当秦太医考核族弟与义芍后,亲口说义芍的诊脉术已经超过了他。”


    王贲听得入神,忘了身处何地,不由呆呆地问出声:“超过了谁?”


    他是谁?秦太医的族弟?还是……


    嬴秧露齿一笑,“没错,就是超过了秦太医。”


    在场众人被惊得回不过神。


    嬴政反而有些怀疑了,“真有这么厉害?”


    [骗你干啥?她的孙女还是曾孙女就有这么厉害,偷偷自学成为名医,入宫为太后治好顽疾,名列青史四大女医之首!]


    太后的顽疾……


    嬴政心中一动。


    人上了年纪就有大大小小的病痛,生育过的女性更是常年忍耐着一些难以启齿的毛病——这个道理还是女儿说给他听的,后来他试探地问起阿母,阿母起初有些惊讶、羞赧与不自在,含糊过去,嬴政懂事地没再追问,但后来突然有一天,赵太后真心实意对儿子感慨起公乘卓的到来让她好受很多。


    “我说再多也比不过事实,过个二三年,义芍出师,让她为两宫太后诊治调理,自有分晓。”嬴秧轻松道,“她的名声在今年就会传遍咸阳的。”


    要是系统界面有实体,义芍的医学天赋金光能把人眼睛亮花。


    嬴政点点头,对一旁的舍人说:“传女医义芍入宫。”


    嬴秧笑嘻嘻道:“我要磨一磨她的本事和心性,阿父先别给她赐官哦!把她放在祈福馆舍再练练,医工是看经验的职业,义芍二三年出师的前提是看诊三万以上。”


    三、三万!?


    在场者瞬间意识到她的高标准、严要求。


    四刻钟后,义芍入宫觐见,根据嬴秧口述,与其他尚书郎一起埋头撰听写《战地营救原则》。


    有资格与会的将领住得离章台宫不远,义芍才写了一刻钟,右相甘启、左相嬴林、郎中令蒙武、卫尉卿造虎、将军恒齮、将军杨端和入内。


    一番见礼后,王翦为公卿与将军们说明情况。


    被秦王力保、赐下新名的右相立刻一脸歉意地揽责:“渭阳君身负大才,臣不能善加引导,有负宰执之任。”


    老迈的嬴林慢吞吞地跟着请罪。


    这话就是走个过场,隐晦地告诉将领,不是国君朝廷不把你们的性命不当回事,确实是大家没想到渭阳君还有这个本事。


    秦王摆摆手。


    造虎、蒙武、恒齮、杨端和安慰甘启和嬴林,给秦王表态,大王放心,咱们理解!


    嬴秧轻声示意义芍给每个重臣分发《行军防疫事项》《战地营救原则》全文和《军医必学之战地营救一般方法》大纲。


    嬴秧把她写的那份初版给亲爹,等重臣们人手一份子版,她不打招呼地按照顺序讲解三篇文字。


    “我先简单说说行军期间预防疫病的事项……”


    公卿们和王家父子迅速投入,恒齮和杨端和有些着急地互相对视一眼,他俩不习惯从左至右横向阅读,文章虽短,他们却还没看完呢!


    好在他们也是名将,整治军团,寻找干净水源、不许士兵在取水的河流里便溺洗澡等基础操作还是会的,他们放松下来,一边走神一边偷偷预习另外两篇文章,看着看着,他们胸中的荒谬越积越多。


    《战地营救原则》说的“爱护伤员”“无菌无毒”是什么鬼?


    伤员将领和军官当然要爱护,他们是宝贵的军事人才,是出身显贵的人,他们的命很贵,值得爱护。


    至于那些伤员小兵?他们也不想丧失兵员,不想减少战斗力,可是药材那么珍贵!医工那么稀少!凭什么用这么珍惜的资源爱护伤员小兵?他们配吗?退一步说,就算用了药,他们就能活下来吗?要是用了药,人还没了,那朝廷要出两份钱啊?荒唐!再退一步说,人能救活,药材钱谁出?朝廷不会事先拨款的,朝廷很清楚,将领也很清楚,假使真有事先的药材拨款,这笔钱只会进将领军官的口袋,不会用在真正有需要的小兵身上。


    而且,残疾的士兵救活了又有什么用呢?


    将军们叹息地想,他们活着但残了,只能拿回家一点少少的抚恤费,但他们从此成了家里干不了重活的拖累。若逢灾祸,伤残士兵和家人很容易流落街头,还不如,还不如他们就这么死了,家里人能拿一笔丰厚的抚恤金,家里人可能还多一条活路。


    读完三篇简短的文字,将军们的不认可形成了一股阻碍嬴秧讲解的气场。


    她停下来,笑着让将军们说自己的看法。


    其他人作势沉思,拖延发言顺序。


    唯有恒齮,他最不赞同,性格也最急躁,因此成了第一个大剌剌发表质疑的人。


    “渭阳君,您向来神异,今天怎么写了这么不着调的对策?”


    作者有话说:


    恒齮是个狠人,在攻占赵国平阳城的时候,斩首十万大概率违反了秦国的六国攻打方针。


    这两张写的比较久,要是剩下的一半能用,晚点就有二更


    第243章 将军认真听课 代表希望的


    话说出口, 恒齮才知觉情况有点不对:其他将军咋不附和他?


    他们不能觉得三篇文章写得对吧?


    真打过仗的人不可能觉得渭阳君的三篇策文有实操性!


    正当恒齮有点慌张地怀疑人生时,杨端和开口了:“君侯为当世神医,心地仁善, 三封策书写得极好!颇有仁人君子之风!”


    恒齮难以置信地扭头, “杨将军!?”


    杨端和没看火爆好用的同僚,朝上首柔声道:“只是军中艰难,恐怕无法践行君侯的苦心,还请大王与君侯三思!”


    恒齮放松下来,他就说嘛!


    有脑子的将领不可能赞同三篇废纸!


    秦王和公卿们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没察觉不对的恒齮,再看看未来将为恒齮主将的王翦。


    王翦一脸平淡,旁人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但他说:“恒将军觉得《行军防疫事项》不着调?”


    恒齮愣了一下, 说:“没有啊,这篇策书写得挺有道理的。我说的是另外两篇……”他正准备拿《战地营救原则》举例论证,忽然察觉不对,咬了下舌头。


    王翦平静地点点头,说:“集议前, 大王命臣等先聆听渭阳君讲解策文, 再各抒己见, 然否?”


    恒齮和杨端和不敢争辩,白着脸伏身,“然也。臣未守分, 有罪。”


    王翦跟着伏身, 道:“臣身为主将, 没有将好恒、杨, 臣亦有罪。”


    [呀!还以为要我唇枪舌战,辩论一番,说服两个将军呢!]


    没想到压根没有上场机会, 嬴秧有些遗憾喝了口茶水。


    嬴政觉得有些好笑,她当御前是什么地方?


    有异见的臣子只会也只能阐述核心观点,具体怎么激烈地攻讦批驳彼此,都在一封封上书的竹简纸书里。


    秦王罚王翦一个月俸禄、罚恒齮和杨端和三个月俸禄作为惩戒。


    王翦谢恩后,道:“敢问君侯,‘渴乌’如何制作?需要等多久才能制成?”


    这等能方便军队在地势高的地方大量取水的好工具,要是能带着出征就好了。


    “这个啊……”嬴秧扬了扬白纸,“图纸我画好了,你们自去找工匠、司空定制。”


    王翦恭敬接过渴乌图纸,仔细收好。


    “清理泥坑积水、准备防疫的艾草等等举措,最终还是要看军营和朝廷如何实践,我就不多说了。我知道诸位对于《战地营救原则》有一肚子疑问和建议。”嬴秧淡定地说,“咱们改一下顺序,我先说说战地营救方法,听完这一项,将军们就能心平气和地听我说‘原则’喽~”


    她语气轻快,一副没把将军们的质疑当回事的样子,展现出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胸有成足的气魄。


    恒齮与杨端和刚刚失了颜面,闻言,在心里悄悄升起叛逆之心。


    哼!渭阳君恐怕连皮都没擦破过呢!还敢在两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军面前放这种大话!


    他们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


    能有啥营救方法?


    肚子破了,手脚断了,脑袋被砍了,命大的能活,命薄的去死。


    天底下就是这样的道理!


    从没听说能从后土大神手里抢人的!


    “人体血管分为动脉和静脉,动脉流动血量丰富,可以通过压迫动脉来止住相应支系血管的出血……”


    杨端和不自觉投入两分心神听起来。


    从军多年,他们知道、见过,有些人被砍了,只留一点血,有得活,有些人被砍了,血像河水一样哗哗流,没一会儿就凉了。


    原来“要害”处存在着“动脉”啊……


    “……若是前臂出血,可以压迫上臂中部,肱三头肌内侧。伤员背手向上拉,压迫腋动脉,可以制上肢出血。下肢出血时,可以压迫……”


    恒齮懊悔地按了按虎口,今天进宫匆忙,忘记带笔了!


    他一边听一边忘,只有几个关键词停留在大脑,半隐半现,挠得他浑身痒痒。


    嬴秧说完基础血管知识,简单讲了讲十五种包扎法的效用和几样可以止血的药材。


    讲了半个小时,她嘴巴有些干,端起水杯喝水,同时观察重臣们的神色。


    等了一会儿,嬴秧眨眨眼,“诸位有什么想问的吗?”


    公卿和将军们很老实地摇头。


    恒齮很大声地嚷嚷:“君侯,臣当真佩服您了!您是真的神医呐!”他一脸赞叹,两只豹子眼硬是挤出闪闪星光,“今天听了您一席话,方知有些人为何命大能活,有些人或许能活,却因为军医无知而被耽误了性命。唉!我几个本家兄弟要么是流血而亡,要么是伤口流脓、高热不退而死……”


    自立国起,秦国便是生在战争车轮上的国家,一代又一代、一家又一家、一个又一个前仆后继,投入巨大的漩涡。


    将军们和武卿自不必说,他们随时会带着子侄奔赴战场,赌上性命。甘启的祖父是为秦武王血战宜阳的甘茂,嬴林是靠军功得到高爵的远支宗室。


    恒齮略带感伤的发言引动了所有人的心弦。


    他们意识到渭阳君看似天真的《战地营救原则》背后的真实用意:它们很难被全部实现,有些条例无法立刻施行,但要是做到一部分,在未来能做得更多更好,或许被救下的人里有他们的子孙,甚至可能是他们本人。


    他们可以出于现实情况反驳某些细则,但他们不能也不会因为某条原则很难实现而质疑全篇策文。


    这不是一篇简单的策文,它代表着更加美好、更有希望的未来。


    接受过《战地营救原则》教育的医工肯定比军中现存的巫医强百倍!


    谁敢说自己不需要一个渭阳君调教出来的小神医?


    没有人敢说!


    于是,将军们温驯地听起天书一样的第二篇策文。


    《战地营救原则》的要求说起来,做起来很难——要他们爱护伤员将领军官容易,爱护伤员小兵就很难。无菌观念四个字从嬴秧嘴里说出去的瞬间,她自己都对此无力,主打一个“先植入观念再说”。


    “五先五后”和“五个不能”原则说完,嬴秧故意停顿下来。


    果不其然,下一瞬,几个将领七嘴八舌地说起问题。


    “啥叫先抢后救?要抢啥?”造虎两眼迷茫。


    “先重后轻?普通军士若是重伤,没必要救吧?轻伤都未必能熬过来!”王翦说。


    “先我军后战俘???为什么还要救战俘?!把他们脑袋砍了不香吗?”恒齮嘟嘟哝哝,“啥叫不能用手摸伤口?那该用啥啊?总不能用脚吧哈哈哈……对不起臣失言臣请罪!”


    嬴林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地表示不解:“不塞回脱出的内脏?这塞不塞的有啥区别?肠子啥的流出来了,还能活?塞回肠子,好歹让人囫囵下葬……”


    众人均点头赞同。


    他们提出的问题并非出于冷血,而是基于现实执行性,嬴秧对此并不反感、伤心,他们就事论事,说明他们在努力寻找实践《战地营救原则》的空间。


    作者有话说:


    尽力了,能用的还是没写到六千,先放上来了


    第244章 当你想去开战地医院 家里会奉上


    嬴秧很有耐心地回答单个问题, 但由于当下医学的蒙昧程度,这群王公重臣努力再三,依然无法理解回答本身, 他们只是在努力相信“神医渭阳君给出的答案”。


    说得口干的嬴秧吨吨吨灌下三杯水, 忽然想到一个点子。


    她放下水,小声问亲爹:“几位将军何时出征?”


    “怎么?”秦王侧首问道。


    “百闻不如一见。”嬴秧说,“若是时间允许,我想请几位将军见见高芒的痈疽和手术后的照料操作,让他们对营救原则的某些条例有具体认知。”


    秦王问道:“你那边的手术什么时候进行?”


    “算了。”嬴秧改口道,“萃取要素的几率说不准,我不给自己立flag。一切随缘, 我做完药物,手术准备开始前,会定期和您禀报。您觉得合适,将军们还在咸阳,就安排。若是不方便, 就罢了。”


    [做蒸馏器就废了两个月, 提取药物也有这种因素影响成功率, 先不说了,事以密成。]


    [虽然好像也没怎么保密嘿嘿。]


    嬴政淡定地吐给女儿三个字:“孟秋走。”


    “好的好的。”


    嬴秧放下挡嘴的扇子,坐正对公卿将军们说:“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吧, 再说下去也是白费时光, 诸位若有兴趣, 可以多琢磨琢磨三篇文字, 有想不通的地方,可以写信给我。”


    “对了,我要是上书请求在军中设置军医、在距离战线的城市设置‘战地医院’、在咸阳开设医药护理有关的学校, 算越职吗?”


    来了来了,她又要开学校了!


    她真的好爱学习和教育!


    众人在心里大喊。


    右相甘启道:“渭阳君说笑了,您上书谈及什么事都可以,哪有越职一说?”


    他又道:“军中有医工……”


    甘启的话才开了个头,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渭阳君毫不掩饰地噗笑出声。


    “抱歉抱歉,我喉咙有些不舒服。”嬴秧摆手。


    甘启无奈地继续道:“军中巫医虽……本领有限,可他们也算……军医。”


    嬴秧故意咯咯笑出声:“哇!那这些军医一定知道她写在纸上的防疫知识吧!他们一定知道怎么寻找干净的水源,知道怎么制作‘渴乌’,知道怎么过滤精华不干净的水,知道出现大范围腹泻状况该怎么办,知道军中需要常备哪些药草,这些巫医一定掌握了处理外伤的专业知识吧!”


    甘启说不下去了,他彬彬有礼地看向三个将军,“王将军、恒将军、杨将军,请你们发言。”


    身为主将的王翦抚了抚胡须,沉稳地向身居庙堂的王公讲述军中巫医的作用。


    巫医的确没有多么精妙的医术,但他们会说好听的话,能祭祀、能祈福、能写字,他们能安士兵们的心。


    况且,哪有那么多好医工?


    哪有好医工愿意上战场?


    普通士兵有懂点草药还会祭祀祈福的巫医安慰,说两句鼓励,就不错了。


    嬴秧半真半假地恼火起来,她紧紧抿住嘴唇,把‘我不高兴’‘我很心痛’表现得十分明显。


    “难道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让这些为国尽忠、为大秦流血流汗的壮士死去吗?”嬴秧喃喃道,“不!我要遵从南丁格尔大神的神旨!我要践行南丁格尔大神的神道!建立战地医院!培养军医护士!治病救人!”


    她双手紧紧握住桌子边缘,憋住一口气,涨红着脸,眼睛却亮得惊人。


    余光瞥到所有人震惊的样子,她心说“有了!”,继续往下演。


    “昔年南丁格尔奔赴沙场,救死扶伤,因她救治帮扶而免死的伤员有四成!”嬴秧一脸肃穆地说,“我要见贤思齐!我要效仿大神!”


    秦王和公卿将军们哗然:“免死伤员有四成!?”


    “真的假的!?”


    “南丁格尔是哪位大神啊?没、没听过啊!有这么一号大神吗?”


    “这等大神,不可能没有传闻啊!”


    “南丁格尔乃极西之地诞生的女神,不是咱们华夏女神。”嬴秧挥了挥手,“大神位于何方不重要!重要的是,大神将医院护理学教给了我,我必须将这门学问用于大秦子民身上!”


    “待时机成熟,我要去前线开战地医院,我要培养军医,我要让秦军子民少流血!”


    “彩!”恒齮猛地拍大腿,大声赞道。


    他的赞叹和嬴秧掷地有声的宣言一样,飘散在凝固安静的气氛里。


    嬴秧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亲爹的捧哏,连忙寻求亲爹的支持。


    “阿父,你说句话呀。”


    亲爹没理她,摆手示意臣子们退下。


    有眼色的人连忙起身告退,没眼色的那个莽汉被主将拉走了。


    大臣们前脚出了偏殿大门,后脚就听见殿内传出一声咆哮——


    “嬴阳滋!你要上天啊?!你还跑去前线!?战地医院?战你个鬼!你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吗?!”


    “什么?你只是在后方救人?没什么危险?”


    “放屁!!!”


    [啊啊爹你不要喷口水啦!!]


    嬴秧慌乱地两手护住头脸,努力抵挡亲爹的攻势。


    骂了一会儿,嬴政也没词穷,而是越想越气,“你当你老子眼瞎啊?看不出你今天心里有鬼?管你什么南丁格尔北丁格尔的,你甭想靠近战场一步!你甭想出咸阳!”


    想了想,嬴政觉得还是不够放心,于是厉声道:“今年你不许出宫了!太后真是把你惯坏了!战场?战场你都敢想?你再提一句,我把你腿都打断!”


    嬴秧不服,委屈道:“为啥骂我呀?我也没说我要去战场呀。”


    嬴政眼睛一瞪,“你还敢狡辩!”


    “阿父你不讲道理!”嬴秧愤愤,“我要跟大母告状!你欺负我!”


    嬴政正准备反唇相讥,忽然想到什么,露出一个非常反派的笑容。


    “你去啊!”嬴政故意激她,“你去和母后说,你看她揍不揍你!”


    “不可能!”嬴秧骄傲地扬起小脸,“大母只会夸我懂事,才不会揍我!”


    正在这时,赵太后如春风化雨般和煦的声音自门口传来,“什么揍不揍的?这是怎么了?亲父女,闹什么脾气?”


    惦记着今日是孙女回宫的日子,赵太后掐着时间,提前在章台宫正殿等着。


    底下人瞧着秦王暴怒,要打孩子了,赶紧跑去和赵太后通风报信。


    “大母~~”嬴秧跑到赵太后身侧,牵着祖母的袖子撒娇地摇了摇,“阿父欺负我~~”


    赵太后看了看已经褪去怒火,一副看好戏样子的儿子,低头看了看没有半点哭泣痕迹的孙女,笑道:“哟?阿父怎么欺负阳滋啦?说给大母听听,大母为你主持公道。”


    嬴秧口齿伶俐地简单复述一遍今日集议的始末,“大母,你评评理,我哪里有说要去战场嘎——大母?”


    一只温暖的大手捏住了嬴秧的后颈肉。


    嬴秧莫名感觉凉飕飕,“大、大母?”


    “你、说、什、么?”赵姬嗓音近乎尖叫,喷出与儿子暴怒时一模一样的话语,“嬴阳滋你要上天啊!?都敢想去战场了!?”


    壮年女性结实有力的手掌与嬴秧幼小的屁股发生亲密接触。


    嬴秧“嗷”的一嗓子嚎出来。


    “好痛!好痛!”


    “大母为什么打我?!”


    赵姬怒道:“打的就是你!都怪你父亲把你惯坏了!这种疯话都敢想!”


    一旁看戏的嬴政:“???”


    为什么他躺着也中枪??


    作者有话说:


    听到女儿被痛打的政belike:this is true music~


    第245章 默契敲定 爱与政治


    “呜呜呜!别打了!我知错了大母!孙儿知错了!”


    在藤条有力的威胁下, 嬴秧不敢施展忽悠大法,只得暂时按住打算,等度过眼前难关再说。


    小腿肚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嬴秧肩膀抽动, 泪眼汪汪地“认错”。


    [好痛!]


    [我奶打小孩为啥很熟练的感觉??呜呜呜……]


    [可恶好痛好痛!爹当年一定也被打过!]


    嬴政:“……”


    嬴秧靠脑补亲爹被打得鬼哭狼嚎来转移注意力,小孩本就皮肉细嫩,她这辈子更是养尊处优得很,稍微磕一下都能痛出眼泪。


    赵太后丢开藤条,神色阴晴不定。


    她本想迁怒孙女的保傅侍从,下令严厉处罚全员,但想到孙女经常往外跑, 需要人做事,而且孙女明显是心血来潮说胡话……


    罢了,就当给阳滋积累福报。


    “罚你名下所有人俸禄三个月。”赵太后看着孙女,幽幽警告道,“没有下次。”


    “孙女谨记。”嬴秧乖巧地跪下应是。


    打完孩子, 赵太后抱着孩子, 亲自给她抹药。


    过了五月五, 在时人眼里,嬴秧已经是八.九岁的女孩儿,所以抹药的时候, 嬴政与祖孙俩隔着一道屏风。


    “孩儿啊。”赵太后指尖挑起一抹褐色药膏, 温柔地抹在孙女腿肚的红痕上, “疼不?”


    “疼。”


    赵太后说:“战场上刀兵落在身上, 可比大母打的疼多喽!你连这点疼都受不了……”


    “到了必须的时候,我能忍痛。”嬴秧闷闷道。


    “什么必须的时候?”赵太后发现孙女还没死心,气得直戳她额头, “又不是家里没人了!要你一个女娘上战场?”


    [要不是最后的结局太惨烈,我也不会想自己上啊。]


    [在太平年间当个风光得宠的太平公主不香吗?]


    [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要是我现在随波逐流,不逆流而上,未来我又拿什么去抵挡哔哔——]


    屏风外的秦王蹙了蹙眉,这是他一次听到女儿如此悲观绝望的心声,她透露的只言片语已经足够暗示不妙。


    但嬴政不明白,她之前讲述的未来不是挺美好吗?


    秦国与他不是拥有光辉灿烂、伟大风光的……?


    “大母,若是战地医院建立,若是军医人手充足,这可能会救下成千上万人……”嬴秧沉默了一会儿,试着以利诱导。


    赵太后曾经秉政的心却是动了一瞬,但很快她就冷酷地选择了另一边:“你的性命重于万人。”


    “呃啊!”


    嬴秧被击中了。


    如此炽热真挚的爱!


    嬴秧感动得不知所措,她起初不敢看祖母温柔认真的眼神,低着眼睛。


    可她接下来要说的话非常重要,她必须展示自己的认真,让两位重要的听者明白,她的思考,她的才能,她的想法,值得他们严肃对待。


    “我很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嬴秧抬起头,直视祖母的眼睛,“我知道,阿父和大母爱我,珍视我,不想我受苦受难。我知道,阿父和大母见过邯郸血战时的凄惨景象,至今仍心有余悸。我知道,阿父和大母经历过咸阳被五国合纵兵临城下的惶惶。我也知道,若是秦国面临生死存亡之急,就算再舍不得我,阿父和大母也会答应我的请求,如今不答应,是觉得没必要用我冒险。”


    她将两位尊长的心理剖析得明明白白,因此一王一后静默下来,耐心听她述说。


    “我并非出于玩乐、功利之心想成立战地医院,而是为了保存秦国的有生力量,减少士兵丧命,维护我军士气与战斗力。这两年,我们要攻打——”


    “——慢!”秦王倏然起身,挥退侍从,并让他们把屏风搬走,将门户打开。


    厅室内只余祖孙三代三人。


    秦王凝重地看着女儿,“你小声些说,接下来我们要攻打哪里?”


    “不!”秦王很快改口说,“你到寡人耳边说。”


    赵太后迷惑又不满地斜了眼儿子。


    嬴秧乖乖照做,“战略上要先取魏国邺城、安阳,后攻赵国平阳,将赵国剪成上下二半,孤立邯郸,使赵国腹地无法支援邯郸,只能用一半的力量抵抗我国。”


    “!!!”


    秦王神色大变。


    赵太后好奇地问:“你俩当着我的面说什么悄悄话?有什么是寡人不能听的?”


    儿子防备她的举动伤了她的心。


    秦王意识到这点,但很抱歉的是,他无法对出身赵国的母后全盘托出统一战争的军事战略。


    “阳滋言及谶语,或有不详,请恕儿子不想污了母后的耳。”秦王硬着头皮说,他不敢对上母亲失望伤心的目光。


    赵太后愣在当场。


    沉默在三人间蔓延,嬴政有些焦虑地动了动手指,嘴上不断吐出低姿态的好听话语。


    赵太后越听越没意思,抬手粗暴地打断道:“大王不必和老妇解释。大王是秦王,英明睿断,当以国事为重,老妇明白。”


    嬴政的心沉了下去。


    “阿母,阳滋方才确实……”他用余光寻找女儿的视线,催促女儿帮他安抚母亲。


    “嘿嘿。”嬴秧对亲爹露齿一笑。


    嬴政:?


    嬴秧忍着疼痛蹦跶到角落的书箱,翻出侍从退下前收进箱子的藤条。


    “大母,打他!”嬴秧把藤条往赵太后手里塞,期待地看向奶奶,“阿父不懂事,伤了你的心,打他!”


    嬴政:???


    他被气笑了。


    逆女!居然火上浇油!


    赵太后握住藤条,怔怔地看着它,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带着苍凉和释怀。


    “阿母!”嬴政吓了一跳,低声下气地请求母亲,“是儿子不好!儿子这样做,也是不得已啊!还请阿母宽宥……”


    嬴秧没有恐慌,而是重新跪下,膝行到赵太后身旁,两只小手握住赵太后的大手。


    她没有说话,在铁一样冰冷锈味的事实面前,语言越甜蜜,越会让注重真情的赵太后反感恶心。


    嬴政学着女儿,忍受着愧疚与后悔撕裂心脏,逼自己安静下来。


    歇气后,赵太后把藤条放在桌上,任由孙女牵着她,没有回握,她怅然地看了眼孙女,又感慨地看了眼儿子。


    “恐怕先王也没想到,我会为他生下最像他、可能胜过他的儿子,我的儿子还生了个不逊于先王的女儿。”


    赵太后徐徐道:“为王,为君,你们该做什么,只管去做。我一介老妇,就不多管了。”


    “你二人珍重自身,勿要令我痛心!”


    赵太后的儿子和孙女温顺地应声。


    当国事有需要的时候,嬴秧可能东赴阵线的默契,就这么敲定了。


    作者有话说:


    一天的事情写了几章,我也是服了自己了


    第246章 蒸馏酒精与萃取药液 收了个比自


    咕嘟嘟嘟——


    红色带蓝的火焰不断舔舐金色圆锅的底部, 用料昂贵的圆筒不断发出沉闷的沸腾响声,金色蛇形管子微微向下倾斜,尖尖的出口缓慢滴下凝结的水珠, 落入另一个瘦长些的圆筒里。


    屋子里充满醇厚的谷物酒酿香气, 若有爱酒的行客在此,恐怕会忍不住将这些燃烧的酒液尽数收入腹中,被阻止后会心痛地指责主人的浪费把。


    这可是天下一等一的醇厚美酒啊!


    一斗佳酿与一石粮食等价,甚至更高!


    身穿白衣、头包白巾、面上蒙着白纱的工作者们带着惋惜地看了眼手上的酒瓮,然后麻利地把淡白色的酒液倒入金釜。


    一口崭新的金釜迎来正式工作。


    角落的宦官按照韵律踩踏风扇,努力让烧着四口铜釜的屋子内的热气。


    若是冬日,这等火候只会让人感觉温暖, 不巧的是,如今乃是盛夏,尽管人人穿着轻薄的纱衣,屋子里的人还是不停出汗。


    嬴秧坐在有靠背的折叠椅上,一心多用:偶尔抬头观察酒精蒸馏情况, 看一眼漏刻变化, 对比瞅一眼系统时间, 然后把时间校准实验和蒸馏酒精实验的数据记在纸上,同时对跪坐着的义芍口述详细的止血法、包扎法、草药分类等知识。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渐渐染上黄昏的色彩, 屋子内光线明显变暗的时候, 身穿白衣的范蓼谨遵嘱咐, 带着两个包得一丝不苟的侍女轻手轻脚地在点亮烛火。


    连枝灯的火光嬴秧的眼珠上映出树形光彩, 她看了眼实验记录,对请示晡食时刻的范蓼说:“六刻钟后吃饭。”


    范蓼退出去后,亲自去往后厨, 对屠季君形容蒸馏室浓郁的米酒香气,担心地让屠季君煮点解酒汤。


    两钟后,四口铜釜中的酒液烧完,两个学徒给煤炉加盖,提到角落去。三刻钟后,冷凝管中的酒液滴落完毕,两人回收、称量、装瓶蒸馏酒并挂上木检(标签),检视、清洗、擦拭干净蒸馏器皿,最后把它们与蒸馏酒一同锁进柜子。


    嬴秧安静地在一旁观看,等两人收拾完,她拿出两张纸,给两个学徒的实验操作打分。


    义芍把测评分数纸发给对应的人,如饥似渴地聆听渭阳君对“同门”的教导与指点。


    按照分数顺序,嬴秧挨个说,照例先是夸奖起口,接着指出当事人什么时间犯了什么错误,可能导致什么后果。


    “今天是第一次蒸馏米酒,我不放心,才来盯着,以后我不会再亲自跟进。”每人指导两分钟,最后的两分钟,嬴秧留来说心里话,“桃枝,刻,你们通过了考核,以后由你们负责初次蒸馏工作,每月按初级药工职位领工资,义芍会将工作内容、薪资金额、薪资结算标准告知你们。”


    两个半大少女欣喜谢恩。


    翌日,嬴秧带着韦墨、韦莲去另一间厅屋进行二次蒸馏。


    秦国宫廷酿造的醇酒说到底只有10度左右,算是酒精饮料,初次蒸馏后得到30多度的烧酒仅有十五公斤。


    秦国一石重为现代三十公斤重,从米酒到烧酒,出品和损耗各占一半。


    15公斤烧酒经过第一次蒸馏后,得到13.5公斤烈酒。


    嬴秧靠鼻子猜测这些酒的度数在40度以上,离医用酒精的标准还差得远,高浓度酒精的气味和普通酒液有相当大的不同。


    嬴秧下令:“再次蒸馏。”


    二次蒸馏烧酒时,空气中的酒液气味与之前有显著不同,酒香浓郁到嬴秧让人掀起门帘,让负责风扇的宦官去门口扇风,她怕室内酒精浓度过高,与火焰碰撞发生事故。


    “还差一点。”嬴秧道,“再来一次!”


    第三次烧酒蒸馏开始了,最终成品为十公斤轻微刺鼻的液体。


    嬴秧犹豫两秒,还是花钱买了一次性检测仪扫描面前酒精的浓度,结果均在70度以上,没超过75度。


    正好可以用当医用消毒酒精,也可以用来提纯药物。


    嬴秧亲笔写下高浓度酒精的蒸馏过程,两间屋子,四次蒸馏,她把每个流程的大致出品量、损耗率写在纸上,分别交给桃枝、刻和韦墨、韦莲。


    在进行药物萃取前,嬴秧抽空喝下义芍的拜师茶,她和亲爹打了声招呼,义芍的户籍以飞一般的速度落入渭阳君府,从法律至道德,义芍往后彻底成了嬴秧的人。义芍未来的丈夫也无法成为她的主人,因为嬴秧询问拜师前特意警告过,想学萃药技术、成为渭阳君正儿八经的入室弟子,以后就不允许正常嫁娶了,日后义芍要么娶个赘婿,要么单身。


    仔细思量几天后,义芍在宗正嬴筑、内史冯去疾、名儒荀子等人的见证下签订拜师契约。


    往后,义芍就是渭阳君法律意义上的半个女儿,义芍的日常吃穿住行、未来婚娶等皆由渭阳君负责。


    唯有彻底打上烙印,义芍跟随进入最核心的步骤。


    复方黄檗液涂剂比大蒜素制作起来麻烦,但储存更容易,因此嬴秧带着义芍率先开始提炼前者。


    用戥子称量二两黄檗、四两连翘、二两金银花、二两蒲公英,加水煎煮,沸腾煮一小时后,过滤分离药液药草。加水进行第二次煎煮,四十五分钟后,再度过滤分离药液药草,往浓缩药液中加入一点点明胶。第三次加水煎煮三十分钟。最后合并三次煎煮得到的药液,用细绢布三次过滤药液,去除杂质。


    另起一个药炉,放入一株半重量的红蜈蚣,加水煎煮一次,获得蜈蚣水提液。


    将药草水提液和蜈蚣水提液混合,放入冰块中进行冷沉处理一个晚上。


    嬴秧和义芍重复上述工作,第一天煮出五炉药液,把它们放入未到零下温度的特制冰室进行冷沉处理。


    翌日,师徒俩往清亮的黑色膏状物体离加浓度70%以上的酒精。


    醇提需要静置24小时,嬴秧与义芍接着煮初步药液,两人的工作效率较前一日又有提升,一边聊天一边煮出六炉。


    第三日,把经过醇提的药液进行多次过滤,直至酒精味消失,加入5秦方升蒸馏水,搅拌均匀,放入冰库冷藏24小时。


    第四日,又又又以此过滤药液,红棕色药液里的草木和蜈蚣残渣接近于无,药剂便成了。


    义芍小心翼翼地把来之不易的药剂倒入褐色琉璃瓶中,末了,她拧了三次螺纹盖子才放手。


    “师父!神药炼成了!”义芍的眼睛有些湿润。


    “嗯。”嬴秧有些漫不经心地应了声,“你抓紧时间把黄檗药液的工作处理完,我带你去收大蒜。”


    “好、好的!”义芍立刻埋头投入工作。


    她天赋出奇,手脚勤快,很快就灌装完所有黄檗药液,然后依照倒序,完成往醇提完的清膏加水和醇提清膏的工作。


    师徒俩前脚走出院子,后脚那道口子就叫执戢卫士合上了。


    出宫的路上,已经摸清贵人小师父脾性的义芍小声询问,为啥师父炼成神药之后,一点也不激动啊?


    有些知识讲解起来太麻烦了,嬴秧思考了一下,说:“高先生手术在即。”


    哦哦!师父在为高先生的手术结果担心。


    义芍乖巧地点点头,拿出小本子,期待地递给师父。


    她是个好学生,奈何嬴秧不是个真正的医学大拿,义芍的一些问题能够得到通透回答,有些问题得到照本宣科的回答,有些继续当研究课题。


    义芍是个医痴,却不是没眼色的人,不会拉着师父说一路,嬴秧答了两次后,义芍便知趣地打住,用曾经行医时的见闻点缀小师父的路途。


    师徒俩摇摇晃晃地到了弘农馆。


    作为渭阳君亲手种下、特别关照、疑似绝版的异域作物田亩,苏犸和弘农馆各安排了精于侦察、听话老实的门吏日夜轮值看守。


    阿乐和阿午则负责日常侍弄、观察记录大蒜田,在大蒜田长出绿油油的蒜薹后,两人也加入看守队伍——他们眼睛亮着呢,早就发现不少路过的学生贼眉鼠眼地往大蒜田瞧。


    而今到了收获的夏天,阿乐和阿午在有些空荡的弘农馆等着祭酒到来,除了他俩以外,其他师生都放去咸阳附近乡里进行实践学习,指点乡民种田。


    嬴秧来弘农馆看人收大蒜的主要目的是出门散心,在狭小的屋子里闷头憋了几天,她急需换换空气。


    大蒜吃起来有味儿,收货时一点不露,嬴秧得以在田边兴奋地转圈圈。


    “快快快,拍拍土,称一下斤两!”


    阿乐和阿午笑着说好,拢共就一分地的大蒜,两个精于农事的老手不一会儿就收完了,然后坐在马扎上用剪刀把鲜蒜和蒜薹分开。


    义芍看得跃跃欲试,被嬴秧拦住了。义芍的手要用来制药把脉救人,可别一不小心弄伤了。


    而且大蒜是新作物,嬴秧仅仅理论上知道分离鲜蒜和蒜薹的要点,具体操作要看阿乐和阿午。


    嗯……他俩起初有些生疏小心,剪过两三个后,干活就麻利了。


    鲜蒜和蒜薹分筐装,最后称出五十斤蒜薹和一百五十斤鲜蒜。


    惊人的颤栗感从阿乐和阿午的脚后跟跳到头顶。


    “年初才种下十五斤,这就收了……”


    “从没听过、见过的蒜……”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里看到惊叹。


    嬴秧招手叫两人过来,“你二人可愿负责大蒜扩种一事?”


    “谨受命!”二人弯腰恭敬道。


    “一分地种十五斤蒜瓣,我给你们留的蒜足够种五分地,明年春天还我七百五十斤鲜蒜。”


    “唯!”


    “这里是十斤鲜蒜、十斤蒜薹和食谱配方,你们拿去给本馆师生尝尝,叫他们晓得味道,若有爱这口的,明年春天分出种子给他们,叫他们扩种。如此,明年夏秋可收三千七百五十斤鲜蒜,后年春日可收一万八千七百五十斤鲜蒜……”


    “大蒜推广不愁矣!”


    渭阳君带着笑意的嗓音拂过众人耳畔,他们被带入未来的丰收之景。


    尽管还不知道新蒜的味道,根植于土地与农业的人们依然为她的话语而露出激动喜悦的笑容。


    直到渭阳君的车辇行远,激扬依旧在听者心中挥之不去……


    能够为这样一位主君效命,再幸福不过了。


    作者有话说:


    我这该死的强迫症,让我查资料写作的时候在不该抠细节的地方浪费时间,眯着眼睛写到快一点我列个去


    第247章 手术进行中 大蒜素与不


    大蒜可以在北方干燥的气候下保存三到六个月, 嬴秧没有一次性用完所有大蒜,大蒜素的储存是个令人不得不考虑的问题,现在她能动用的鲜蒜还是太少了, 只能随用随造。


    “啪!”


    义芍遵照嬴秧的吩咐, 先用大菜刀刀背拍碎鲜蒜。这些大蒜从种下的第一天起就吃饱了肥水,日日有人精心照料,因此个头很大,剥去蒜衣后,每头大蒜生重一两左右。


    二十头大蒜拍开拍碎,切除不要的根部,不留蒜衣, 切成蒜末后立刻放进带盖的小金瓮里静置。


    辛辣的气味透过白纱进入义芍的鼻腔,她却觉得很享受,两只眼睛发着光芒,深情款款地注视蒜末。


    师父说了,西域来的新蒜能把伤口流脓的人从泰山府君那儿把人渡回来呢!


    鼻子灵敏的嬴秧被迫隔着一段距离看义芍操作, 发现弟子不同寻常的眼神, 她感到好笑的同时大觉欣慰。


    有些技术可以无偿让人学, 恨不得他们赶紧学会,有些技术却要掌控在自己手里,用来套取应得的利益。


    嬴秧真的很忙, 她必须尽可能挑选出各个行业忠诚于自己的人才, 把技术和任务下放。若是沉迷发展技术, 不注重搞军事和政治, 到了争皇位的时候,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堆出的大好河山让别人享有,那她能怄死。


    捂着鼻子短暂地走了会儿神, 义芍恭敬的请示声唤回嬴秧的理智。


    “一份蒜末,五份酒精,合在一块儿,隔水加热。”嬴秧提着戥子称重。


    其实提取大蒜素的优质解法是低温萃取,但在秦国的条件下,做不到控温,损失一点大蒜素就损失吧,能提取出东西就行。


    金色管尖大多数时候滴落出淡白色的水液,隔一会儿才吐出一颗黄色的油状水滴。


    嬴秧轻声对义芍说:“这就是大蒜素,记住它的样子。”


    两斤大蒜萃完,义芍有些不确定地看着白水晶瓶中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的黄色“蒜油”,“师父,这……?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她抿着嘴唇,眼睛透露出一点惶惶。


    师父种了半年,才得七十五斤蒜,看着多,可它们要撑半年呢!


    要是因为她的错误,浪费两斤蒜,她罪大发了!


    “你操作很规范,没有哪里不对。”嬴秧赶忙安抚义芍,“药中之素就是很少很浓缩的精华,一斤大蒜能萃出三十滴黄珠已经很不错了!今天咱们运气好,两斤蒜居然萃出整整六十滴大蒜素呢!”


    一颗水珠约莫重0.05克,大蒜素是水油混合物,一滴大蒜素重量与一滴水珠相近,瓶中的大蒜素看着少,实际有3克左右,已经达到现代自制大蒜素的提取最低标准,足够成年人一天三次服用情况下25天的药量。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大蒜素不能生吃啊……


    不然容易引起肠胃炎、胃穿孔……


    制作肠溶性胶囊是不可能的,用蜂蜜、面粉搓个丸子,然后把大蒜素放进去?


    那大蒜素还是会在胃里生效啊。


    嬴秧沉思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内服做法,选择将瓶中的大蒜素与1.5秦方升蒸馏水稀释混合,制成杀菌消毒药剂。


    保险起见,还是外敷吧,不然到时候外科手术成功,病人却张口吐出胃血,那就完蛋了。


    秦王政十一年七月七日是宗正卿嬴筑把太史署所有人抓住算出来的好日子,据说《日书》上这一天也写着“宜痊愈”。


    秦国上层对渭阳君指导的第一例痈疽手术献出充分的尊重,这一日,秦王与公卿把“偏殿对”取消,往后推迟两日,并召三公九卿和王、恒、杨三个将军入宫,在“手术室”外等候。


    之前秦王本来想带着重臣进入手术室,亲眼见证奇迹,然而这项在他看来十分合理的要求遭到了女儿严肃坚定的拒绝,女儿甚至为此小发雷霆,嚷嚷“本来就不能保证无菌环境,一下进来十几个不知道哪一年洗过澡的壮汉,手术室都变臭了!”这些不堪入耳的怪话。


    若是秦王坚持,女儿也拿他没办法,但他看出女儿乐观面容下的焦虑,于是大度地不与她计较,不执著于深入手术室,仅带着重臣在手术前看看高芒背部的痈疽,对他的病情建立认知。


    嬴秧没让高芒去王公重臣们等候的厅室展示病情,而是专门布置了一间温馨舒适的屋子,请高芒提前入宫住几天,心神放松一点,得了痈疽病疮的人不能再心焦上火,不然会让病情更加严重。她还专门写了“探望病人注意事项”发给秦王和重臣们,假使他们不盖印,不遵守清洁规定和礼貌态度,就不要过来探望了!


    感受到她对高芒的重视,王公重臣们多少拿出一点温情面孔装相,仔细看看高芒背部挖出一个洞的衣服和裸露的红紫疮包,再看看高芒还算红润的脸色。


    秦王、甘启、嬴子嘉、田信、张宾、冯去疾没患这病,他们仅被高芒背上那个疮包的大小和颜色震惊恶心,感觉有点毛毛的,看了两眼就避出去了。剩下左相嬴林、国尉顿缭、御史大夫李昙三公、六个九卿和三个将军与高芒病友见病友,非常关心高芒在这种折磨下怎么有这么好的精气神,渭阳君和麾下的医工到底有啥本事施在高芒身上啊?


    恒齮与杨端和不经意间对上彼此闪烁不定的视线。


    那天他们确实被渭阳君口述的十几种止血包扎法给震住了,但回家后,他们越想越觉得渭阳君的愿想天真、不切实际、没有可实行性。渭阳君确实长于医工之道,可她不懂经济和军事,不知道打一场仗要花多少钱,不知道一条人命其实没有那么值钱,一个普通的士兵不值得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去救。


    在与渭阳君实际见面、对策之前,恒齮与杨端和对她是有滤镜的,她可是凭识破嫪毐阴谋、当机立断射杀嫪逆、救下赵太后与长公子这等大功封君的人,她一定心思深沉、言行必有目的、威严端庄。然而,与渭阳君实际接触后,那层对于王室封君的滤镜迅速消融,成年男性对女性幼童的天然轻视浮上水面,他们不再仰望她,但他们能够把最根深蒂固的某种轻蔑很好地隐藏起来——渭阳君有个秦王父亲呢!


    看到高芒背部的大痈疽,恒齮与杨端和对渭阳君在医工一道的尊重也有了动摇迹象。


    这么大——的一个疮包!


    鼓鼓囊囊的!


    红得发紫了!


    不寻素有名声的积年医工,找一个毛头小子来?


    还让两个女医帮衬?她们能帮啥?


    渭阳君的神医名声背后,是不是藏着一个或好几个良医啊?


    怀疑一旦生出,就难以轻易消失。


    恒齮越想越觉得哪哪儿不对。


    杨端和比他好点,他生性……说好听点是谨慎,说不好听点是胆小,非常善于明哲保身之道,也是由于他这项性情缺点,才让他在出身占据优势、功劳一点不小的情况下,成了三人中的末将。


    居于王翦之下,杨端和认了,王将军是关中人,是沙场宿将,从一个小兵开始,稳扎稳打爬到将军之位,说话好听,做事好看。三十七岁的杨端和服气!


    恒齮这竖子凭什么坐他上首?


    杨端和冷漠地瞥了眼隐现骄狂的恒齮。


    不过,恒齮的不信任并非没有道理,他出身贫寒,靠武勇斩首获爵,从来身先士卒,身上大伤小伤无数,病痛不少,看过许多医工大巫,都没什么效果,全靠他命大扛下来。


    应该说,世上的人多半经历相同——所谓的名医医术,没人见过,真生过几次病就知道,活不活全看命。


    驱蛊乃神鬼传闻,是否确有其事?杨端和心里打了个问号。


    至于治疗痘疮的医工为何不愿出现在人前,只散步救治散方,杨端和很快就能想通:那个良医怕医闹呗!


    痘疮是小儿常见疾病,世人多爱子心切,若有不幸,很容易激动之下找医工寻仇。


    托庇于封君是个聪明谋算,有人供养,不缺钱财,还受尊重。


    真正的名医,真正为高芒做“手术”的人,肯定是那个扁鹊后人,秦薏仁!


    杨端和自负一笑,带着“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高傲,隐蔽地环视一圈,施施然离开病房。


    人高马大但成功隐匿在人群中的王翦平静地收回观察视线,内心非常社畜地叹了口气。


    不出意外,此次出征的两个副将都是些常见的货色,优点还没见到,缺点已经暴露得差不多了。


    一个骄横暴躁,一个阴险胆小还自负聪明。


    希望他们在战事上有点真本事。


    希望渭阳君在她的战场取下她承诺的胜利。


    王翦动了动左腿,衷心期望小君侯旗开得胜。


    ……


    “叮——”


    清越的小磬声响起,这是手术即将开始的信号,公卿和王翦向站在门边的渭阳君行礼问好,退出病房。


    “高先生,准备好了吗?”嬴秧走到床边,问道。


    高芒紧张地开了个玩笑:“在下如婴儿盼父母啊!”


    众人喷笑出声。


    嬴秧没有笑。


    其实她想回个玩笑,应该回个玩笑,让高芒、让所有人认为她游刃有余、成足在胸,安抚他们,虽然是前所未有的一次手术,但它一定会成功,高芒一定会从手术中活下来。


    她的脸不受控制地板着,声音也前所未有地冷淡起来。


    “准备好了就开始吧。”


    她带着人,退出病房,前往手术室安静地坐在圈椅上。


    不一会儿后,换上宽松白布衣服、头发也由白巾包裹的高芒喘着气进来,他身后是同样打扮、眼眶通红的高渐离。


    兄弟俩一进门就愣住了——大白天的,屋子里居然燃着一人高的连枝宫灯!


    他们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间屋子,好明亮啊!


    看到铺着崭新白布的矮塌和旁边桌上的金盘,高芒的脸神奇地回复了一些血色,他打起精神,拉拉从弟的手,让他看那几个金盘。


    闪亮亮的金器一下就把高渐离撞懵了,他意识到,虽然浑身穿白、前一天要求兄长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必须洗得干干净净、医工药工有好几位女性,这些事情一点也不符合周礼,但是渭阳君救治兄长的心毫无虚假。


    怎么会有人用金托盘盛装铁匕首和白布啊……


    哦哦,金盘里还有琉璃瓶和水晶瓶!?


    高渐离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次看到琉璃和水精呢!


    琉璃瓶本身是褐色的,看不见里面的液体颜色,白色水精瓶里的药液倒是一眼就能看到美丽透亮的淡黄色。


    高渐离跪坐在一旁,掏出花了四十九钱买来的纸符,虔诚地默念短咒。


    病人家属不闹腾,挺好的,嬴秧瞥了高渐离一眼,没再管他。


    “高先生,喝下这碗药,然后去榻上趴好。榻上专门挖了个圆洞,你把脸放在那儿,好喘气。”


    高芒一句都没问,乖巧照做。


    嬴秧负责坐镇、观察、记录以及cue流程。


    伸手敲了三下小磬,嬴秧道:“手术开始。夏侍医,请你剪开高先生背部的衣物。”


    只能看到地面的高芒下意识绷住身体。


    咔嚓咔嚓的的声音响起,高芒有点惋惜这身新衣服。


    “先用酒精洗你的手,然后用镊子夹着酒精布擦拭痈疽周围的皮肤。”


    凉凉的触感与高芒的背部轻柔接触,他的身体却绷得更紧了。


    “用镊子夹着大蒜素布,轻轻涂抹痈疽。”


    高芒双拳攥紧。


    “高先生,你方才怎么不问一下药汤就喝了呀?你不怕我给你一碗毒药么?”


    不知道是不是高芒的错觉,他好像有点困了,趴着的姿势限制了脖颈肌肉,也限制了他的嗓门,他努力几次,才让回答传出塌下。


    “我信君侯,没甚么好问的,若不是您这几个月费心为我调养,我早就受不住,一命呜呼了。”高芒理所当然地说。


    下一瞬,小君侯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入高芒耳朵:“可我刚刚让你喝的药汤当真含毒呢,高先生害怕吗?”


    “什么?!你你你竟然给我兄饮下毒药!?”


    从弟的惨叫声把高芒快贴在一起的眼皮撑开了一些。


    “唔,真是毒药?我怎么一点也不痛!反而从未如此舒适呼呼——”高芒只来得及说出最后一句疑惑,便陷入昏沉的睡眠。


    “高先生?高先生?”


    嬴秧跳下圈椅,在高芒耳畔大声呼喊。


    没有应答,只有越来越大的鼾声。


    “呼噜噜呼噜噜——”


    兄长响亮如牛的鼾声一举把高渐离悲痛的呼喊堵回肚子,被背叛的愤怒和迷茫冻结在脸上,俊秀的五官扭曲而滑稽。


    “噫呃?!”


    高渐离看看这个,瞅瞅那个,最后默默收回手脚,安静地缩在一旁。


    “睡圣散已生作用,抓紧时间动刀。”嬴秧站在不会挡到光线的不远处,居高临下地观看手术。


    夏无且沉着地点点头,保养良好的手拿起一柄精光尖刀。


    公乘卓手持镊子,按住高芒背部铺着的白色纱布。


    尖刀稳稳切开红紫色的血肉。


    噗叽。


    一股浑浊的血液奔流而出,迅速染红白色纱布。


    “嘶——”


    高渐离与几名医者均倒吸一口冷气,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刀割痈疽、血流不止的景象。


    让高渐离更加心痛的是,操刀的那位医工不仅不为兄长止血,还用力挤压痈疽周围,逼迫伤口流出更多血!


    高渐离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捂着嘴,一脸惊恐地瑟瑟发抖。


    咯咯咯,高渐离敏锐的听力捕捉到轻微的牙齿打颤声音,疑惑地四处寻找起来。


    很快,他分辨出来,是那个跪坐在金盘旁边的白衣医工在发抖。


    倏地,白衣医工牙齿打架的声音变大了,他看着手术塌的眼神惊恐地睁大、逐渐发直,最后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高渐离:“!??”


    他若有所感,将脑袋拨回手术塌方向。


    看清形势的下一秒,高渐离也快晕倒了——


    操刀的医工又将兄长的伤口切大了,兄长的血流个不停!


    那名女医工还将纱布往兄长的伤口里塞!


    白纱布很快就染成血团!


    兄长的血止不住了!


    两行热泪唰地从高渐离本就红肿的眼睛喷出,他伏地呜咽起来。


    兄长!兄长!


    天不怜你呀!


    兄长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震撼小高一百年!


    换了个新封面嘿嘿!美丽!


    第248章 复方黄檗药液 夯


    “高渐离, 要哭出去哭,不要打扰手术。”嬴秧走到匍匐哭泣的高渐离身边,严厉地说。


    高渐离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咬住袖子, 肩膀抽动,不肯出去。


    无论生死,他都要见证兄长的手术全程!


    嬴秧再次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走回手术塌旁。


    “脓包已清,流出的血也清澈了。缝合。”


    公乘卓擦拭伤口表面的血液,夏无且用镊子夹着针线,缝了条规整的蜈蚣线。


    “不错, 手很稳。”嬴秧赞道。


    夏无且面纱下的脸笑出花,手上不停,镊子夹着干净的白纱布蘸取大蒜素水,轻轻擦拭高芒背部伤口周围。


    “这几天日夜守候高先生,一有变动, 立即叫我。”


    “唯!”


    手术中途没有出现意外, 嬴秧的心放下大半, 她带着笑意戳动高渐离,让他把装有血纱布的木盆抱出去。


    休息室的王公重臣见到来人,纷纷致意。


    面对众人的关切, 嬴秧轻松道:“切除痈疽的手术已经成了, 剩下的就交给看护, 只要伤口不流脓, 人不发烧,就能好全了。”


    真的假的?!


    这就好了?!


    这才多长时间?


    两刻钟不到啊!


    手术就做完了?


    众人面面相觑,指望对方出声询问。


    嬴秧知道他们心有疑虑, 带他们去病房。


    病房和手术室之间只隔着可以轻松推拉的木门,换完药后,矮塌被几个医学徒搬抬到隔壁病房,方便王公重臣们探望。


    “好长的刀口!好细密的缝线!原来可以通过缝线来止住伤口的血……”王翦若有所思。


    “木盆里全是血布!流这么多血,他真的还能活吗?”几个文臣嘀嘀咕咕。


    “人还有气儿吗?怎么一动不动的?别是治死了吧?”恒齮小声叭叭。


    王翦看了副将一眼,沉声道:“休得胡言,高木工的身子柔软温暖,他是睡着了!”


    嬴政啧啧称奇:“被割了这么大一刀,他竟然还能睡着?莫非他天生勇悍,还是意志坚定?”


    “啥呀?”嬴秧说,“喂了点麻药,让他睡沉而已。叫人清醒着开刀,太折磨人了,一不小心能把人活生生痛死。”


    “麻药?!”众人异口同声问道。


    众人不解极了,这是什么药?从没听说过呀!麻不是用来织布的么?还能入药?敷这个药有什么效果呢?渭阳君之前常说的不是什么黄檗药液和大蒜素么?


    “用几味带毒性的药物配置方子,能抑制疼痛、让人昏昏欲睡,别名又叫睡圣散。以防万一,我就不把药物名告诉你们了,剂量控制不好,会出人命的。”


    恒齮脱口而出:“高芒就是被毒倒了呗!他还能醒过来吗?”


    “下午人就醒了,你们晚些可以来听高芒讲述手术感受,心里有个底。”当面被质疑的嬴秧对此接受良好,神情自若地说,“中间也不让诸位白等,来都来了,有痈疽的卿来诊个脉、敷个药。”


    宗正卿嬴筑当场叫好,“终于等到这一日了!来来来!我先来试试!”


    王翦心中一动,“只是敷药?”


    嬴秧拿了一瓶复方黄檗药液给秦薏仁,让他去给嬴筑敷药。


    “一寸半以下的痈疽无须开刀引流,敷药即可。”她随口说,“还有谁要试试么?”


    此话一出,珍惜性命的公卿将军们都陷入纠结。


    别看他们身上的痈疽没有高芒那个大,再小的痈疽长在自己身上,也是个恼人的毛病!


    若只是肿大还好,权当它不存在,只要注意些不要压迫它即可。然而,绝大多数痈疽并非单纯的皮肉肿大,它们往往伴随着疼痛热辣的苦楚。发出疮包时,患者希望它赶紧成熟破掉,期待脓疮赶紧排完毒血,早日痊愈,实际情况是脓疮破除后会形成一个血红的洞口,一旦与衣物布料接触,就会贴在布料上,既妨碍伤口愈合,也导致脱衣服的时候伤口传来刺痛。


    而且痈疽发作的地方不定,背部、腰部、手臂、腋下、膝盖附近、腿上……这些都还好,更加麻烦的是长在私密处、脖子上、脸上。


    要注重体面的上层人在老板同僚的关注下、在陌生的环境里敷药,实在有些难为人。


    再说了,这药管不管用,有没有毒,还是另说呢!


    在渭阳君道出高芒昏迷谜底之前,公卿将军们顶多担心复方黄檗药液没用,如今么……呵呵,他们担心药液有毒。


    他们的命很金贵的!可不能拿来试药啊!


    秦王却道:“黄檗药液在十二个隶臣妾身上试用过了,证实它有效无毒。卿等放心。”


    “渭阳操心手术,有些疲累,一时用词不当,诸卿见谅。”


    原来如此!


    公卿重臣纷纷恍然大悟脸,欣喜、愉快、恭敬地领受药液与纱布,去其他厅室敷药。


    嬴秧去换了身衣服,假装小憩片刻,实则意识沉入系统,翻看人气值流水记录,通过这种方式推理出高芒的真正手术状况。


    【恭喜宿主完成第一例符合简要医学规范的手术!奖励人气值三十万点!】


    耶!


    嬴秧激动地攥紧拳头。


    复方黄檗药液涂剂、大蒜素和睡圣散制作成功时,系统播报了成就和奖励。


    经过不断的开源,嬴秧目前的人气值已经达到了五百万点。


    距离回家还差很远。


    希望成为天下之主的时候,系统能给出足够匹配的奖励。


    不然她真要投诉了。


    ……


    两刻钟后。


    王翦遵照遗嘱,解开细绳,拿起被染成褐黄色的纱布。


    他抓着裤子,站起来,又坐下。


    细长的眼睛缓缓睁大,王翦不可思议地看着左腿膝盖上方。


    原先一直隐隐作痛,似乎有什么虫子在脓包里蜷曲伸缩的痈疽在敷了两刻钟黄檗药液之后,变得平静清爽。


    不知道是他的错觉,还是不痛了的缘故,他总觉得自己左膝盖上方的痈疽疮包……好像变小了一圈?


    这这这!


    渭阳君制的药真是神药不成?!


    见效这么快的吗?!


    黄檗这么神奇?怎么以前的医者药工没发现呢?


    “药里只有黄檗吗?真的没加什么‘抑制疼痛、使人昏睡’的毒药,骗过我的腿吗?!”


    王翦倏然回神,警惕地左看右看,室内除了宫廷宦官,没有他者。


    安静的宦官们在安静得翻白眼。


    王翦心里一紧,难道他刚刚真的把心中疑惑说出来了?


    下一瞬,恒齮激动的声音不仅响彻他在的厅室,还传到隔壁。


    “不是!中官!我没有对君侯不敬的意思!我我我……刚刚是君侯亲口说,那个高芒喝了毒药呀!”


    王翦舒了口气,从现在开始,他再也不会怀疑恒齮的武勇。


    恒齮的超大声音顺着风儿传到所有人耳朵里。


    三个嬴氏宗亲不高兴地瞪着恒齮。


    其余公卿也说恒齮不像话。


    恒齮起初心虚,把骂了几句后,他来了脾气,梗着脖子道:“大王!臣为大王、为秦国流血,从不害怕!若是能为大王尽忠、为秦国攻战而死,那是臣的荣耀!大丈夫在世,死于战场,无恨矣!可若是叫臣为旁的事情……”他知道有些话不能明说,因此含糊辞句,但众人都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恒齮觑了觑渭阳君的脸色,让他有些惊讶的是,一个年幼、尊贵、聪明的孩子遭受当面质疑,面上居然毫无恼火羞愤等神色。


    秦王淡淡道:“卿的忠心,寡人知道了。”


    室内有片刻凝滞安静,秦王沉着脸不说话,右相甘启忖度上意,笑着让试用黄檗药液的公卿将军们讲讲体验。


    嬴筑和嬴林说:“可好用了!”


    顿缭、李昙等人紧随其后,都说敷完药,痈疽的肿包被衣服勾擦到时,没有那么痛了。


    嬴秧假装喝茶,实则偷笑。


    [嘻嘻,只有一个人说不好用,说明什么?说明山猪吃不来细糠~]


    嬴政马上就笑了。


    这话太可乐了!


    可不是吗?


    恒齮的身形、智慧、战斗力和山猪没什么两样,正因如此,嬴政被恒齮下了面子后,虽有不悦,却不会记恨、忌惮他。


    [不过,恒齮不吃软,我又没法硬着对付他,到时候怎么阻止他斩首十万呢?]


    嬴政:“?!!”


    多少?


    恒齮斩首多少人???


    十万???


    秦王面色一青。


    为了减少统一战争后的治理难度,为了降低当地吏民的仇恨抵抗心理,自他即位之后,吕不韦主持改革军功计算方式,到今年为止,秦国已有九年没在攻城略地时大量斩首敌军。而且,上一次大量斩首记录才三万!


    恒齮斩首十万?


    他去哪儿找来十万士兵斩首?


    如此大的事情,缺乏大量信息进行分析,秦王一时间也拿不准恒齮这个决定到底是什么级别的错误——错误级别的判定取决于恒齮做此决定的动机缘由。


    秦王按了按额角,强迫自己脱离烦人的“预言”,回到当下。


    所有人都关切地看着他。


    嬴秧自然而然地伸出手,“阿父,你方才不舒服么?”


    “听到秦国多位股肱之臣为痈疽所扰,寡人心有戚戚。”嬴政痛心地叹了口气。


    重臣们感动道:“大王!”


    “叫大王忧心臣,是臣的不是!”


    甭管真感动还是假感动,所有臣子都露出娇牛马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写完下半部分就有二更


    第249章 药液剂量(二更) 家族传承(


    晡食前, 宦官来传说,说高芒清醒过来,嚷嚷着肚子饿了要吃东西。


    嬴秧带着一帮王公重臣进入病房。


    见到高芒清醒且精神十足, 秦王和公卿将军们毫不遮掩地表现出震惊。


    “你、你居然还活着!?”恒齮指着高芒, 不敢置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你饮了毒药,流了那么多血,怎么还能活下来!?”


    “这位贵人好生无礼!”跪坐在一旁准备伺候兄长的高渐离愤愤道,“您很不把渭阳君与三位医工放在眼里!也没有尽到上门做客、探望病人的礼数!真不知道您是怎么做到入宫之官的!”


    “嘿!”恒齮冷笑一声,“你是什么人?一介布衣!质问我?你配吗?”


    眼看高渐离要吃亏,嬴秧紧急打断两人对话:“恒将军!少说两句, 不然我要向我父告状,追究你先前的诽谤之罪了!”


    恒齮语音一滞。


    嬴秧又道:“渐离,我知道你素来敬重维护我,不过这是在宫里,我在自己家里, 父亲在此, 没人能欺负我, 你安心看护高先生。恒将军只是为人天真烂漫、心直口快、心智如初、头脑清澈而已,不打紧。”


    恒齮瞬间涨红了脸。


    秦王转过头,勾起唇角。


    公卿们低头咬袖子。


    宦官侍女们窃笑出声, 有意形成一股霸凌的浪潮。


    正如秦王和公卿不拦着恒齮质疑药效和某些疑点一样, 嬴秧和维护她的侍从们反击, 也不会被制止。


    被怼了一通的恒齮憋着一股气, 郁闷地不动不走,继续充当秦王和公卿们反面话筒。


    “臣愚钝,还请渭阳君不吝赐教。”恒齮闷头行了一礼。


    “咕噜噜——”


    高芒红着脸, 嘴唇嗫嚅半天,羞得说不出话。


    嬴秧和几个医生轮流给他把脉看诊,记下自己的诊断内容,留着后续讨论、记录。


    确定高芒体征良好后,嬴秧让人把早就准备好的术后餐食端上来。


    冬瓜排骨汤清淡有营养,白豆腐勾芡炒肉咸香入味,经典病号餐水蒸蛋软嫩易消化,再来一道喷香的香菇炖鸡,饭后水果是富含维生素的萘果和柑橘。


    高芒的三菜一汤把不常吃宫廷新菜的公卿将军们馋懵了。


    ber?


    他咋吃这么好?


    宫里的饭这么香吗!


    尤其是那道香菇炖鸡,那个酱香鸡味儿太绝了吧!光是闻着就能吃三大碗饭!


    几个武将嘴里疯狂分泌唾液。


    恒齮默不作声地肘了下杨端和,挤眉弄眼,示意他开口求饭。


    杨端和假装没看到,一边咽口水,一边离恒齮远点儿。


    他是讲究体面的人,才不会在老板、上司们面前管不住嘴呢!


    “诸位要是不嫌弃,就在此间随便用点饭?”嬴秧笑吟吟说。


    好好好!


    一行人转战隔壁餐厅,美美享用大餐。


    样色不一的美食上桌,有人敏锐地发现,每个人饭桌上的食物似乎有些不同,有些人以为是等次地位导致的,默不吭声地接受了,有人就不见外地直接问出疑惑。


    嬴筑哼唧出声:“凭啥奉常有红烧羊肉吃,老朽没有?”


    “身患痈疽者,要少吃羊肉、鹿肉这等容易上火的食物,多吃清淡易克化的肉菜蔬果。”


    “啊?!”


    几道讶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嬴秧诧异抬头,“你们……不知道?”


    一群中老年你看我我看你,都在摇头。


    “从、从未听闻此道哇!”嬴筑一时间悲从中来,“难怪!难怪我冬天也爱常发痈疽!我冬季天天吃羊肉……”


    嬴秧和嬴政不忍地闭上眼。


    嬴子嘉表示无语:“我先前劝您少吃些羊肉,多吃蔬果,您还不听!”


    嬴筑萎靡低头,“渭阳啊,曾叔祖求你件事……求你帮我写个疗养食谱、忌口食单呗?”他有气无力地说。


    “那肯定成!”嬴秧抱着金碗,笑眯眯地说,“还有人需要吗?我写好了,命人送至府上。”


    “多谢君侯恩赐!”恒齮第一个跪直了大声说谢谢。


    包括嬴政在内,所有人都无语地瞥了恒齮一眼。


    恒齮厚着脸皮嘿嘿一笑,举起酒樽,认真道:“为大王、渭阳君祝寿!”


    对于这个可能活不了两年的武将,嬴秧的心态十分宽容,含笑对饮。


    一时间,简单的小宴会其乐融融,宾主尽欢。


    病房的高氏兄弟和医疗室内的小组也各自吃喝尽兴。


    美好的一天结束了,重臣们各自揣着一瓶黄檗药剂回家,遵照医嘱,少则早晚敷一次,多则一日敷四次,痈疽比较小的人五日即痊愈。


    “没了!痈疽真的消失了!”


    “白帝大神保佑!渭阳君保佑!我的背/腿真的不痛了!这次居然没有肿到流脓!呜!可算能睡个好觉了!快快快,把家里珍藏的那套水精/琉璃/齐国珍珠/蓝田玉找出来,送去渭阳君府上!”


    “召主簿/长史来,写篇真情实感、行文漂亮的谢表!”


    痈疽比较大的人敷了二三日黄檗药液,原本就红肿黄尖的疮包自然而然破开,先是流出浊黄的脓液,而后冒出带脓液的污血。按照嬴秧写的医嘱,心中忐忑的重臣们没管露出红肉的伤口血洞,继续敷药。如是又过了三日,从前一发出来就要折磨人好几个月的肿包居然变成了干瘪的紫红色。敷药第十日,痈疽已经接近于无,变回正常的肤色和平面。


    意识到以后再也不用经受痈疽疮包的长久折磨,几个上过战场的武将偷偷抹了把眼泪。


    谁经常穿盔甲谁知道那个滋味儿,又重又容易闷出汗,皮肤哪能不出毛病?


    而且痈疽不是简单的小问题,不是只有日常疼痛的恼人程度,脓包破损,伤口感染,会死人的!


    在遇到渭阳君前,他们都不知道,原来发了痈疽的人必须保持皮肤干净清洁,要避免生水、用过的洗脸巾、穿了几天的衣服接触伤口……其实就算之前知道又如何呢?没有黄檗神药,一打起仗来,就算是将军,也没有条件长期避免上述事项。


    总归要赌命罢了!


    现在有神药可以医治,武将们高兴疯了!


    渭阳君是根据秦太医和夏侍医的看诊记录赐药的,每个人药瓶大小、药剂量不一样!


    几个武将某日“恰巧”碰头,“恰巧”谈起此事,“不经意”地讲到黄檗药液的用量和余量。


    结果不出他们预料,每个人治好之后,都只剩下瓶底一层稀薄药液。


    武将们怀着失落回家,派去祈福馆舍、冀阙、弘农馆、纸坊等地转悠的家人回来禀告,说没有药方公布,也打听不到黄檗药液的购买渠道,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有这种药,以为家人咸阳话不好,把别人说的‘黄檗染料’听成了‘黄檗药’,给他们指去染坊的路。


    看来黄檗药只会是宫廷秘药了,以后他们想得到,要么是受大王赐药,要么是向渭阳君求药。


    想通之后,得到赐药的公卿将军无不后悔当时没有给秦、夏两个医工塞钱,贿赂他们把症状写严重点。后悔的同时,他们脑瓜转得飞快,琢磨着怎么和渭阳君搞好关系。


    送钱?这个肯定可以,钱是硬通货,但是不出彩啊!渭阳君不缺钱!


    送珍奇礼物?人家也不缺,普通臣子很难送得出彩。


    渭阳君喜欢啥捏?


    琴棋书画?美容美发?


    许多礼物试探着送往渭阳君府,反应平平,回礼普通。


    恒宅。


    恒齮愁眉苦脸地抓着升为最大儿子的次男商量如何交好渭阳君一事。


    “豚啊,你说,选几个美貌婢女和娈童送给渭阳君,咋样?听说她很爱这口!”


    恒范脸都吓绿了,“阿父!千万别!”


    “为啥?”恒齮忧伤地躺在榻上,“为父把渭阳君得罪狠咧!唉,要不是家里子侄没一个漂亮的……”


    “……与其送美女娈童,不如给渭阳君捐赠一所乡里小学。”恒范无奈道,“儿知道您在官场不容易,但您之前肯定把对渭阳君的不善摆在脸上了吧!”不然哪会这么心虚害怕?


    恒齮干咳一声,嘟嘟哝哝一些恒范听不懂的话。


    唉!当时嘲笑渭阳君是天真的小女孩,轮到自己需要渭阳君帮助时,恒齮非常后悔得罪一位心怀仁善的真君子。


    “给那些乡下人捐赠学校?这能有用?”恒齮狐疑地看着最聪明的儿子,“豚啊,我是你亲爹,你别坑你老子嗷。”


    恒范浅笑点头,“亲父子,您说这话?虽然您在伯兄死后把我的腿打断,不许我外任县尉,硬把我往军营里塞,但您是我亲爹啊!我怎么会坑您呢!”


    恒齮沉默地看着儿子。


    恒范认真地回望亲爹,“儿子知道您撑起这个家不容易,只要您愿意听儿子的劝,咱们力气往一处使,肯定能让恒氏成为李蒙那样的将门!”


    恒齮直直坐起,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好!这才是我的好儿子!”


    翌日。


    嬴秧将署名恒齮的信书和契券放在亲爹桌上。


    读完这封书信后良久,嬴政没有说话。


    最后一个能够拦住“父亲”的阻碍,乖乖移开了。


    嬴政已经无力驳回秦王心中形成的冷酷命令。


    作者有话说:


    居然真有二更?作者本人也很震惊!


    第250章 远行前父女交锋 我搞定你妈


    “什么时候走?地点何处?”


    嬴秧早就想好了, 因此回答得毫不犹豫:“八月下旬出发,在屯留驻扎建立医院。”


    [邺城是军事重镇,现在还属于赵国, 更加不好打, 会有很多死伤,早点在后方建立医院比较好。]


    邺县曾经属于魏国,当过许多魏国宗室重臣的封邑,还有西门豹治邺的美谈流传,不过它现在属于赵国,生活着五万人,常驻兵员有五千, 后续赵国肯定会往这座成为战场的县城不断派兵。


    “屯留?”


    “为何定在此处?屯留距离邺县有多远?”


    嬴政叫人拿地图来。


    算出屯留距离前线不到四百里时,嬴政心脏不可抑制地下沉,理智知道不可能就此下令女儿放弃建立战地医院,但女儿离战场也太近了!


    真实的战争是笼罩在迷雾中的恐怖故事,屯留县所在的河东郡仅被秦国占领二十余年。


    才统治一代人的时间, 不足以把本地吏民彻底转为秦人。


    在这个时代, 河东郡下的所有县城属于随时可能反叛、被夺的地区。


    嬴政眉头紧紧拧住, “为何不去雒阳或荥阳?”


    他都做好捏着鼻子再度起用吕不韦的准备了,女儿居然舍弃有吕不韦经营坐镇的雒阳和吕不韦能随时支援到的荥阳,跑去兵家必争之地、随时可能复叛的上党郡屯留县?!


    “理由就是您方才说的呀。”嬴秧冷静地说, “上党是攻邺前线的最近后方, 救治伤员的医院不建在这儿, 还有什么意义?离前线近但大概率不会直面战争, 这是屯留的地利。况且,此行赴任,我会带着屯留人回家乡, 他们必会尽心尽力辅佐我,此乃人和。”


    “雒阳、荥阳与邺县相隔太远,中间还有黄河阻拦。”


    “文信侯能坐镇雒阳,为我调度物资,必要时能援助我就好。至于建立战地医院一事,他在其余方面帮不了我太多。”


    “必要时援助你?”秦王心中一动,“为何这样说?”


    嬴秧反问道:“阿父,我以什么名义、什么身份去屯留?”


    建立战地医院的任务属于世上头一遭,且需要防备六国间谍捣乱,肯定不能明面上大声宣扬“我们秦国要在屯留救治伤兵!”,不然这不是约等于“嘿!你们快来捣乱吧!”的邀请吗?


    “你在打什么主意?”嬴政挑眉,“尽管道来。”


    嬴秧搓搓手,亮晶晶地看着爹。


    “阿父,您听说过御赐钦差和尚方宝剑吗?”


    御赐钦差?尚方宝剑?


    嬴政初听觉得古怪陌生,略微思考后就转过弯来。


    “哦,你要当我的天使,还要我赐你一柄有特权的宝剑,许你特事特办,让你在某些时刻能够先斩奸除恶再上奏。”


    他轻易便想通、道破后世明朝才正式成型的套路玩法。


    嬴秧佩服地比出两个大拇指。


    [诶呀妈呀,不愧是秦始皇,对权力的敏锐度真让人没话说,太强了!]


    嬴政勾起一边唇角,微微得意。


    仔细斟酌一番后,秦王发现,女儿的提案非常据有可行性,能够完美盖住九成质疑,剩下的一成是有资格得知大计划的国之重臣。战地医院是世人闻所未闻之事,就算秦国重臣被六国贿赂,透露出去,六国朝堂也不会相信,项目不会遭受来自六国的重大打击。


    身份解决了,名义呢?


    嬴政发现当伸手党很舒服,理直气壮地让女儿接着说。


    [还不是老一套。]


    “祭祀祈福。”


    为国祈福,为长辈祈福,遇事不决就扯祈福。


    这个借口真的很好用!


    无论是不合常理的远行,还是在当地大兴土木、索要物资,都可以被这个名头遮掩过去。


    嬴政微妙地想起亲妈的往事,眨眨眼,说:“可。”


    “嗯?”


    看着女儿竖起的两个小手掌,嬴政发出不解的声音。


    “孩儿在梦中见到很多人在干大事前,会和亲友双手击掌,传递鼓励和支持的心情。”嬴秧期待地看着亲爹。


    什么怪习俗?


    嬴政心里嫌弃,大大的手掌已经伸了出去,不熟练地和女儿的小手掌对上。


    “啊!”


    嬴秧用小手掌怼了一下亲爹的大手掌,一边大叫,一边向后躺倒。


    “阿父你怎么推我!”


    嬴政:“????”


    嬴政大为震惊。


    这里有人乱碰瓷!


    “阿父真过分!又欺负小孩!”嬴秧大声嚷嚷,“只要你帮我说服阿母、大母、曾祖王母,我就小人有大量,原谅你啦!”


    人无语到极致真的会笑,嬴政扶着额头,从牙缝挤出一个字:“滚!”


    “多谢阿父为我分忧!”嬴秧麻利翻身,由躺改跪,特别丝滑地嗑头,“孩儿不打扰您,这就告退!”


    “你给我回来!”嬴政吓得暴喝一声。


    嬴秧假装耳朵聋了听不到,飞速爬着后退。


    “嗬。”嬴政发出一声响亮的冷笑,吩咐左右,“把她给我抓回来!”


    两个身材高壮的宦官彼此苦笑对视一眼,一边小声对嬴秧告罪求饶,一边捉住她的腋下,把她利索抱回秦王面前。


    让父女“重归于好”后,近侍们很有眼色地走远了。


    接下来话不是他们该听的。


    “阿父,孩儿兢兢业业为您、为秦国办差,天天忙得一口水都喝不上,瘦得衣服都不合身了!您不能这样对我啊!”嬴秧抱着双手,可怜兮兮地向亲爹哭诉。


    “笑话!”嬴政大感荒谬,“寡人肩挑宗庙社稷,会比你清闲吗?身边的人伺候不好,你就换人!别想让寡人替你挨骂!”


    嬴秧像跳新疆舞一样摇晃脑袋,“阿父此言谬矣!您是秦王!哪会挨骂?换我去说这事儿,怕是要被关起来修养身心噢……”


    嬴政:“……………”


    “。”嬴秧歪着头,一脸‘比如你之前就像这么对我’的表情看着亲爹。


    想到母亲的泪眼和尖叫,坚毅如秦王也不禁为之发怵。


    但他想到之前已经和母后暗示通气过,所以……


    嬴政按了按鬓角,“美人那里,由我去说。母太后处,不论你用什么办法,撒泼打滚也好,纠缠弄神也罢,你自己搞定。”


    “……成交。”


    嬴秧教亲爹握手。


    她整只爪子都被亲爹盖住,嬴政谨慎地轻轻摇动。


    双方就“我搞定你妈,你搞定我妈”这件事,达成深度共识,并在既定出发日期前顺利完成说服工作。


    可喜可贺~


    作者有话说:


    要开新地图咧,搓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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