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荀子来了 湖水
“通古, 吾已年迈,身有不逮,难堪公主师之重任, 请你替我向秦王辞谢职位。”
骊山脚下, 某座传舍(驿站)中,满脸疲倦的老人在与中年人的弟子说话。
老人话语迟缓,语气却不容置疑。
李斯为老师倒了杯橙褐色的茶水,笑道:“老师是天下闻名的名士,渭阳君是天下有名的神童。大王为渭阳君择师时,一下就想到了您呢!”
荀子平淡地喝了口带着微微甜味的橘香茶水,弟子从咸阳带给他的红糖陈皮茶包确实是个好东西, 泡出的茶水能够有效滋润他年老闷重的喉咙。
“若不是这茶,我连秦国都不想来。”荀子说了句实话,“老喽!经不住车马劳顿!”
李斯殷勤地为老师添茶,“可见渭阳君与老师的缘分~”
“缘什么分?”荀子不客气地说道,“你以陈皮茶与十二穗嘉禾为引, 沿路以踏碓为索, 拿‘秦国生起百年未有之大变’吊着老夫, 将老夫骗来秦国。所图不过是保住你的官职!”
荀子身侧的两名弟子深以为然,不断点头,无声地附和老师的话, 年纪轻一些的弟子更是用不满不屑的眼神瞪着李斯。
顶着老师毫不留情的批评和师兄弟谴责的目光, 李斯的笑容多了一分苦意, 但他沉浮低微多年, 早已磨练出大心脏和话术,值此情状,他脸上没有半分心虚惭愧之色, 反而神色一肃,深谈起秦王与渭阳君为人性格。
对于顶头上司,李斯的评价简单而政治正确,无非是“英明圣哲”“雄才大略”“礼贤下士”“知人善任”等常见颂词。
论及年方七岁的渭阳君,李斯给出的形容有许多事例细节为其佐证。
荀子、浮球伯、陈嚣三人头一次听到渭阳君驱蛊、射叛、司农等事件的细节。
略微一想,三个聪明人就明白为何李斯不在兰陵与途中谈起某些细节——李斯怕他国的人听去某些机密呢!
“驱蛊术……天生射手……肥田之道……”
以荀子的见识广度,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对此作何评价,八竿子打不着的技能集中于一个稚龄女童身上,真的很诡异啊!
不过,有一点荀子还是能确认的。
“公布卫生之道,招收出身贫苦的农学子,弘扬肥田之法,渭阳君心中存‘仁’,颇有君子之风。”荀子笃定地说,“好吧,通古。请为我引见渭阳君。”
李斯喜上眉梢。
荀子瞥他一眼,泼了一盆冷水,“吾不入宫。”
“这……”李斯面露踌躇,“大王特意请您来,您不入宫觐见,似乎说不过去……”
一位君主特意邀请,即使是名士也不能驳其颜面,何况他是强国的君主。
荀子默然一瞬,道:“待我与渭阳君会谈后,再入宫。”
老师松口就好,李斯放下心,起身向老师与师兄弟告辞,他要提前入咸阳,求见渭阳君的家令,将荀子的意图传达至宫中。
名分未定,李斯与渭阳君的交流必须按照身份等级的礼法要求来推进。
……
“阿蓼,取两刀,不,取四刀纸熏下香!”
接到荀子入咸阳、想见她一面的来信,嬴秧激动得鱼跃而起,当场哦呼哦呼地叫起来。
夏美人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张罗着让人拿干肉、丝帛和莲子。
夏夫人按住堂妹的手,“莫急,阳滋老师一事,大王会安排好的。”她微笑地安抚妹妹,瞟向儿子的眼神带了些叹息。
“对哦。”夏美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怎么要阳滋出宫见他?”
她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不该是他入宫觐见么?”
夏夫人笑而不语。
嬴秧大剌剌地对亲妈解释:“荀子是有名的大儒,年纪已经很大啦!”她左右手同时比了个七的手势。
按照当下的虚岁算法,荀子今年七十七。
夏氏姊妹俩惊了一下,“呀!年纪这么大的老人,还能教得你?”
“不论为不为我师,凭荀子的年岁与名声,他千里迢迢入咸阳,我该礼见一番。”嬴秧一边想那天该穿啥颜色的衣服,一边对亲妈和姨妈说道,“晚点阿父来了,阿母、姨母也帮我劝劝阿父,若是荀子不愿为我师,请阿父不要生气。”
听到这话,夏美人心里不舒服了。
“你平时的神气到哪里去了?一个老儒叫你这般没志气?”
夏夫人温言道:“阳滋哪里来的消极气?好端端的,人还没见,怎的先怯了?”
嬴秧点头应是,内心还是有些紧张。
在读完《荀子》之前,嬴秧对这位贤者的印象是懵懂模糊的,只有一个“上过语文和历史课本的牛人”印象,读完后人对他言论著作的撰书后,嬴秧对荀子的尊敬程度蹭蹭上升。
荀子具体有多厉害,嬴秧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理不全,不过有一点她是肯定的——假如她对荀子不礼貌,她俩的对话和对她、对秦王乃至对秦国的讽刺很可能会被记录下来,流传后世。
而后人也一定热衷于把她这种“犯错”的女性钉在耻辱柱上。
她可不想被骂两千多年!
所以还是礼貌点比较好orz
……
骊山山脚距离咸阳南边不远,只有一百余里,壮年男子如李斯一日即可抵达,似荀子这般的七旬老者经不住急速颠簸,这点路需要走三天。
到了咸阳,荀子及弟子仆从婉拒渭阳君府家令的热情邀请,选择在城中传舍沐浴修整两日,才坐上渭阳君府派出的豪华马车,嘀哒哒向君府驶去。
下了马车,荀子与一众弟子短暂地发起愣——
一个朱锦紫带、不到五尺高的小童手持扫帚,热切地看着客人们。
望了望亲自出门迎客的渭阳君,在瞅一眼她身后洞开的大门,荀子深刻地感受到这位公主封君对他的尊重,他当即郑重地向她作揖。
年过七旬的老人早已将“礼”刻入骨子,一举一动发乎自然,没有年青人那么迅捷轻盈,不似寻常老年人那般迟迈,荀子的作揖沉稳而从容,宛若流云掠过清池一般,不疾不徐。
【系统系统,快帮我拍个合照!】
嬴秧杵着扫帚,微微欠身点头还礼。
荀子:“……”
浮丘伯、陈嚣、李斯:“……”
嬴秧对几个儒生的停顿毫无察觉,她开开心心地侧身,请荀子一行入内坐轿。
荀子等人谦逊地推却。
嬴秧坚持邀请,荀子才愿意坐轿,浮丘伯、陈嚣与李斯三人以“有事弟子服其劳”为由婉拒。
他们仨壮年男子走点路没啥大不了的,嬴秧随他们去。
宫廷的大轿辇为庑殿顶,宫外的轿辇多为彩色帐顶,嬴秧称之为敞篷轿。
她在赤顶小轿里晃晃悠悠,思考待会怎么请荀子他们给她签个名,殊不知后面的三个弟子被这座宅邸的豪奢深深震撼——
过了府门和仪门,一行人穿过一个庭院,上台阶,从一个更大的、种了许多鲜花树木的庭院穿行,进入幽深的游廊,游廊旁边是碧绿的湖水。
陈嚣暗暗数着步子。
终于绕过绿湖,陈嚣侧过身,幽幽对浮丘伯和李斯说:“通古,你知道这个湖有多大么?”你知道你给老师揽了桩多大麻烦么?!
他们步子虽缓,迈的却是大步,两步约为秦国六尺。
陈嚣数了二百步,相当于走了半里路,还没绕完这个湖……
作者有话说:
奇怪,为啥这几章这么卡呢……
第212章 荀子的to签 “后圣”墨
于正堂落座后, 荀子等客人有礼貌地称赞君府的广大与华美,感谢君府主人的慷慨与体贴,并送上礼物。
荀子、浮丘伯与陈嚣三人送的都是书, 李斯进献的礼物有兰花、兰陵美酒、兰陵豆豉和讲述兰陵风物的书籍。
嬴秧一一谢过, 请他们喝养生茶、吃点心。
做客的三个名儒恭谨而有礼,不论内心如何做想,表面上他们目不斜视,一举一动都据有规范风度。
按照正常的社交流程,嬴秧从三人的旅途情况切入,加深彼此的了解。
李斯是十月底出发的,如今已是五月中旬, 他才带着恩师与师兄弟入咸阳,盖因咸阳与兰陵相隔两千余里,一路需要穿过四个国家,历经彭城(徐州)、大梁(开封)、雒阳(洛阳)、潼关等多个重城名关,还有许多声明不显的小县。
两千多里的旅程精彩又辛苦。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随便挑了些有趣的旅途见闻讲了讲, 便让嬴秧心中神往的同时又面露惭色。
“老人家年岁这么大了, 还要为我的事跑这么远, 晚辈实在惭愧!”嬴秧认真看了看荀子与三个弟子的脸色,好在他们只有旅途的疲倦,没有病色。
“君侯既然不安, 为何不向秦王禁言, 劝阻此事呢?”陈嚣直言问道。
嬴秧沉默两秒, 诚实地说:“我亦有私心, 我想见天下闻名、青史留名的荀子一面,因此我没有劝阻。”
她诚恳地道出私心,对荀子的评价如此之高, 叫两个心疼老师的弟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渭阳君言重了。”荀子慢吞吞地说道,“愚夫之见,不敢当此奖誉。”
这个评价不是她给的,是经过千年时间达成的共识。
嬴秧笑了笑。
众人都瞧出,她没把荀子的自谦放在心上。
嬴秧顺势提出给荀子把脉,看看这段长远的旅途有没有给他留下什么毛病。
荀子等人:“……”
嬴秧以为他们信不过她,特意说道:“别看我这个年纪,实际我的医术比很多人强呢!”
荀子大概知道年幼盛宠的渭阳君是什么性格了,他坦诚道:“您此言此举,不符合礼仪。”
嬴秧弯起眼睛,“礼者,敬人也。晚辈出于对长辈身体的关怀,提出把脉的请求,怎么会不符合礼仪呢?”
荀子严肃的脸露出微微的笑意,他拱手答谢。
实岁七十六的老人曾经是个高大结实的男性,变得苍老有斑的皮肤裹在骨架上,彰显出时间的力量。白皙稚嫩的手搭在老人的手腕处,女童目光专注,神情端凝。
浮丘伯、陈嚣和李斯有些紧张地等待消息。
“老先生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嬴秧收回手。
李斯日行五六十里,花了一个半月从咸阳赶至兰陵,同样的路,回程花了四个月,有时候是荀子受不住,必须停下来休息几天,有时候是途径某地有故人或崇拜荀子名声的人相邀,因此入咸阳这一路,师徒四人相当于每天只走十几里。
即使慢成这样,荀子的身体依然过得相当不容易。
老人家本身就会有关节问题,一路颠簸,忍受着背部、腿部、膝盖等处的疼痛,还有因为颠簸而产生不适的晕眩脑袋、不振肠胃。
“不是躺在床上的静养,每天需要散步走路。饮食需要精细而有营养,比如天麻鱼头汤、党参黄芪汤、枸杞红枣粥……”
李斯乖觉地掏木牍记录。
嬴秧顿了一瞬,继续说道:“未知先生住址何处?若先生不嫌弃,寒舍有一二房间,还请先生赏光。”
荀子还未下定决心,婉拒入住豪华君府的邀请。
嬴秧立刻道:“稍后我命人每日送养生汤至先生住处,请先生不要拒绝。”
荀子:“……多谢君侯。”
嬴秧满足地眯起眼睛。
她搓了搓手指,有些扭捏地看向荀子等人。
师徒四人暗叫:来了!
渭阳君要提拜师——
“荀先生,您的学问博大精深,吾心向往之。吾厚颜求先生赐一墨宝,吾必将视若珍宝,时常观摩学习!”嬴秧圆溜溜的黑眼珠闪着光芒,期待地看向荀子。
——的事情了欸欸欸?
师徒四人:呆……
嬴秧:“可以吗?荀先生?”
渭阳君的出身与地位皆是当世少有的尊贵,但她从见面以来一直将自己摆在谦虚的位置,态度十分诚恳。
于情于理,荀子不能也不会拒绝她求墨宝的要求。
见荀子欣然同意,嬴秧立刻命人取熏过香的楠竹纸和上好的羊毛笔。
红漆的书案摆好,宦官奉上光润崭新的田黄石砚台、磨好的墨粉与、一碗清水与轻盈洁白的竹纸。
荀子摸了摸白纸,讶然道:“未知这是哪方丝帛?老朽从未见过!”
李斯适时插话:“老师,这是渭阳君用楠竹制成的‘纸’,似帛非帛,是一种全新的书写载体。”
浮丘伯与陈嚣愕然看向李斯。
李斯理解师兄弟的震撼,他刚从家人同僚口中得知消息的时候,那种灵魂的震动感不比谁轻。
在场的四位名儒不仅学问出色,对于国家政事也有了解。
仅一个照面,这些聪明人就意识到,由竹子做成的纸蕴含了很大的利益。
具体利益有多大,他们一时半会理不清,但不妨碍他们明白——新出现的‘竹纸’非常非常厉害!
三个徒弟看向恩师。
荀子没有说话,他沉默地抚摸、嗅闻纸张,拿起水鸭形状的玉镇纸放在纸张左右两端,然后他提起紫檀木笔管,微微阖上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
浮丘伯连忙放下震惊,膝行上前为恩师调制墨水。
嬴秧伸出小小的脖子,眼巴巴地望向这边。
侍从们跟着她一起伸脖子,屏息凝神。
待浮丘伯调好墨水,荀子蘸墨。
黑色的笔尖轻柔地落在白纸上,形成一个墨点,而后墨点向下延长、拐弯,很快,墨笔在竖着的一笔上画了两道横……
起初,荀子他动作轻缓,似是试探,不需几秒,他手腕轻移,黑色的字体如龙蛇般游动,以复杂的字开头,由简单的字结尾。
“学不可以已……”嬴秧喃喃,“晚辈受教!”
她期待地伸出小手。
荀子道:“这不是给您的。”
嬴秧一呆:“耶?”
荀子抚了抚白皙的纸张,轻轻吁了口气,道:“这几个字是为愚人自勉矣。”
喵喵喵?
这是啥意思?
嬴秧想问又不敢问,怕被有文化的大儒嘲笑,还怕自己连被嘲笑都听不出来。
她犹犹豫豫、唯唯诺诺地应了,祈祷老人家发发善心,能真的给她写一幅字。
荀子的to签耶!
价值和秦始皇的to签差不多啦!
噢不对,荀子的to签要更珍贵一点,因为老人家没几年了,亲爹还能活几十年,能留下很多墨宝~
荀子哈哈一笑,“渭阳君放心,余说话算话,这就为您书写!”
话音刚落,他肃然提笔,迅速写了几个字。
亲自为客人侍奉笔墨的段轮眼睛发亮。
刚写完字的竹纸不能立刻拿起,恐有墨水滑落,因此段轮使了个眼色,喊阿池与自己一道搬起红漆书案,调转纸张方向,好让主君看清文字。
“青,取之于蓝,而……”嬴秧逐渐睁大眼睛,喃喃,“……而青于蓝?”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荀子,“这这这是您写给我的吗?”
荀子摇头。
嬴秧失落地垂下头,她就知道!
“余写的并非‘而而青于蓝’。”荀子一本正经地说。
花了两秒时间思考荀子的意思,嬴秧猛地抬起头。
天呐!荀子夸她了!
嬴秧捧着脸,小脸涨红,内心尖叫。
【系统你看到了吗?!】
【荀子!那个荀子!夸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啊啊啊啊!】
向来沉稳的系统也在此刻发出波动的颤音。
【恭喜宿主获得“后圣”墨宝!已收录文明图书馆!奖励……】
系统的奖励都是其次了,嬴秧不顾周围众人的目光,激动得起身,三步作两步跨到书案前,撑着书案左看右看。
她恨不得大叫出声,但她已经受了几年宫廷教育,当着客人的面,她做不出如此失态的事情。
憋了又憋,她顶着红扑扑的脸,说了一句让众人哭笑不得的话——
“我太喜欢这幅字了!等我死了,我要将它带到坟墓里去,还把荀子赠墨宝一事写进我的墓志铭!”
饶是荀子历经世事,也不禁为她真诚的喜爱而升起有点赧然的开心。
观察到老人家已经面露疲态,嬴秧适时打住,招了招手,叫人捧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
赠荀子四刀熏过香的楠竹纸、四管羊毛笔、十斤磨好的墨粉、一方上好的田黄石砚台,另有家常礼物如四匹丝帛、十匹细布、两罐猪油、两壶酱油、两笥鸡蛋、两包红糖、两石梁米、两块金饼、两套崭新的被褥、八卷上等竹席等等。
浮丘伯与陈嚣得到的物品与荀子类似,不过数量上减了一半。
发现送礼清单几乎把人的基本生活所需包圆,越听越呆滞的师徒三人:“……”
到手奖励为一刀无香楠竹纸、两管羊毛笔、一斤墨粉、一方白石砚和十块金饼,没有其他家常礼物的李斯:“……”
四人均辞谢金饼礼物。
这时,苏犸站出来说道:“金饼为渭阳君府特制之葫芦形状,意为向上天祈求福禄平安。此乃君侯一番心意,还请四位君子安心收下。”
话到此处,荀子三人郑重道谢。
李斯只取一块金饼,婉拒其余九块:“臣食君禄,成事乃应当应分。臣厚颜,领君侯一份心意。余者愧不敢受。”
嬴秧随他去,不与他拉扯。
李斯沉默地起身,随恩师与师兄弟一道出门。
不论荀子等人如何推辞,嬴秧坚持亲送他们出门。
见此情状,荀子坐上回传舍的马车前,抛了三个问题给她。
“渭阳君,汝来求学,欲学之何事?”
“学问非一朝一夕之功,汝若求学,能否持之以恒?”
“汝若学成,将用之何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文武师傅(四千五) 属臣要努力
“这是什么意思?”
回宫后, 嬴秧拿出三个问题请教亲爹。
嬴政淡淡道:“老儒,装模作样。”
嬴秧斜了眼亲爹。
“怎的?”嬴政斜眼回去,“老儒的气, 你也受得?”
嬴秧心中无奈, 面上一派舒然,“哪有气受?荀子还给我写了一副字呢!”
噢哟哟哟~
嬴政撇了撇嘴,挑剔地看向那副字。
嬴政开始欣赏荀子的书法。
他不喜欢儒家学说,也不喜欢儒生,但不得不说,自视为孔子继承人、年青时就扬名天下的荀子确实有才华。他已接近八旬,步入暮年, 依然能够乘车赶赴千里,能够将几十年的经历与感悟融入字体。“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这九个字写得端正规整,气韵沉稳, 比李斯劲健圆浑的书法多了两分“筋骨”。
“荀子见你时, 很激动?”嬴政转头问女儿, “你想拜他为师吗?”
嬴秧回忆了一下见面场景,笃定地对亲爹说:“荀子是个沉稳从容的老先生,对我挺友善, 至于激动……没有呀!”
关于拜师这回事儿吧……
嬴秧再次重申荀子的三个问题, 喏喏道:“名师当然好, 可是好像很辛苦的样子……”她有点苦恼, “我不知道向荀子学哪科,更不知道怎么回答第三个问题……”
“况且,荀子不太想收我为徒呢……”
嬴政对女儿的三个问答起了兴趣, 他敲了敲桌案,让女儿好生思考,女儿须得优先对他作答。
嬴秧:= =?
“为啥?!”嬴秧不乐意了,两手交叉旋转,气呼呼地抱起胳膊。
嬴政牙有些痒痒,“随便一个老儒能问你,你爹问不得?”
嬴秧愣愣地看着亲爹。
“作什么?”嬴政瞪视回去。
一动不动地看着亲爹发了会儿呆,嬴秧忽然道:“阿父,原来你吃醋了呀!”
嬴政:“???”
“你胡说什么呢?!”嬴政大怒,抓着女儿的脑袋一通揉搓。
嬴秧哇呀呀鬼叫起来,拼命挥舞手脚,试图推开突发幼稚的亲爹,奈何年岁体型相差过大,她的挣扎一点用都没有。
到最后,她累得气喘吁吁,她爹只是衣角微脏。
嬴政不着痕迹地摸了摸大腿,这儿被女儿踩了几脚,后知后觉地发起疼。
“冯氏教导有方啊……”他吐槽道,“你身子康健不少。”
嬴秧一把扯下啾啾乱发上的红绳,柔顺的短发瞬间趴在头皮上,她满不在乎地用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道:“那可不?练了几年八段锦,身体好多了!冯师傅说,再过两年,等我再长高、长健壮些,就教我习练弓马剑术。”
弓马剑术?
嬴政听得一愣,“你……”
他刚想说,女孩学这些东西干什么,忽然想到女儿的人身安全重要性日益增长,提高她本人的武力值确实很有必要。
“冯氏可靠。”嬴政想通后,不吝惜夸赞,“忠于职守。”
不过,“你年纪小,先从师冯氏学些简单的,若要精深,为父再为你另外聘请良师。寡人的女儿,须配天下最好的师傅!”嬴政伸出大掌,鼓励地握了握女儿的肩膀,掌下的女孩骨骼纤细娇小,他恍惚有用点力就会捏碎女儿的错觉,作为父亲的担忧在这一瞬间压倒了理智,“我的儿,你太瘦了!要多吃些!”
嬴政忧心忡忡地想,如此瘦弱的女儿真的能练习弓马剑术吗?她肯定会受伤的!
“……不学也可以。”卷王爹憋出一句,“为父给你多多增派护卫。”
嬴秧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亲爹好心的安全提议。
“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保命的东西,必须学。”
“对了,能和您求一件事儿不?”嬴秧亮晶晶地看向亲爹。
“嗯?”
“男子护卫终有不便之处,我想训练、安置一批女性护卫。”
“训练?”秦王倏然睁大眼睛,“你还懂练兵之道?”
嬴秧赶忙摇头否认:“不是我,是冯傅姆练!”
“她?”秦王的脊背略微放松些许,“她能懂练兵?”
嬴秧笑道:“阿父,冯傅姆与姑祖父是五服之内的亲族,冯傅姆的弟弟比她小十几岁,她从小什么都学的!”
原来如此。
秦王懂了。
“你的安危非同小可。”秦王侧首,淡然开口,“冯氏,三日之内上书。”
冯毋疑伏拜,“谨受命!”
找到时机将寻找、训练、增置女性武人护卫一事过了明路,嬴秧了却心头一桩大事,笑眯眯地滚到亲爹怀里撒娇。
嬴政面露嫌弃,“自从养了银石虎,你越发顽皮了!”
话是这么说,他也没去拎女儿的后颈肉,而是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在兽苑挑了几只犬?”
嬴秧比了个耶,欢声道:“一只!”
“才一只?”嬴政不解,“一只怎么够给你看家护卫?”
别说宫里的独殿,就是宫外咸阳城,她也有四处宅子呢!
嬴秧无所谓地说:“我看中的小黄狗要养在身边,其他护卫犬随兽苑选去,它们看家护卫又不用听我号令,跟的是各处门值和卫士。”
倒也是,这些小细节不重要,嬴政随女儿处理,他挑了小黄狗作为话题,继续和女儿话家常。
“阿父,我和你说,那只小黄狗好可爱的!它眉心还有一条白白的纹路……”
说到心选狗,嬴秧手舞足蹈,忙不迭喊人把小狗抱过来,奶呼呼的米黄色团子动了动湿润的鼻头,跌跌撞撞地奔入主人的怀里。
“桀桀桀~”嬴秧一把将米黄色小奶狗按倒,对它上下其手,嘴里发出邪恶的笑声。
嬴政:“……”
为什么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
错觉吧?
“阿父你看!”
女孩抱着小奶狗,下巴放在小黄狗脑袋顶,与奶狗一齐歪着头嘤嘤嘤。
嬴政禁不住,大笑出声,起身抱起女儿举高高。
“呀!”
“嘤嘤嘤!!”
嬴秧惊呼,小黄狗四爪乱刨,嬴政捞起女儿举高转圈。
肃穆的宫殿瞬间化为欢乐的海洋,笑声不断。
……
宫里欢声笑语的时候,宫外的咸阳城中最大的传舍也迎来开店以来最大的热闹。
“店家!吾乃信都君府家令,请为我引荐荀子!”
“吾乃治粟内史卿田公府上管事,请为我引荐荀子!”
“吾家主人为先荆王与昭王公主之子,想见荀子一面……”
“儒生周青臣/淳于越,求见荀子!”
荀子于渭阳君府做客的消息传出,翘首以待的咸阳城中人终于等到了这位天下闻名的学术领袖释放出的社交信号。
竹简和素帛制成的名刺拜帖蜂拥而至,与之一同到来的还有或豪华或雅致马车的健仆,没有那么富有的士人则是亲自登门拜访,试图通过展示诚心来获取入门求问的机会。
对于这些邀约,荀子的答案是——
一个白面有须、身材匀称、气质儒雅的士人与一个中等身高、体型结实、笑容老练的丝袍男子一同出来,宣布荀子需要静养的消息。
短暂的安静后,传舍门□□发出喧哗的质疑声。
来者里既有血气方刚的青年士人,还有骄横惯了的豪门健仆。
前者面对儒雅的浮丘伯,先行了个礼,才发出疑惑:“荀子刚刚见过渭阳君,如何马上就病了?”
这话问得很有歧义,丝袍男子不快地瞪了眼青年士人。
豪门健仆的质疑比青年士人更加刺耳,不过针对的是荀子一行人。
“我家主人好意邀请,扫榻相迎,是看重你们!你们这些儒生,怎么可以这样轻慢?”豪门健仆声音高亢,满脸不满,眼神里透露出明显的愤怒,“荀子在渭阳君府见了面,又为何不与我家主人见上一面?莫非是觉得我家主人不如渭阳君显赫吗?还使‘有疾’这等借口!似内宅妇人耳!”
此言一出,成功拉满所有人的仇恨值。
青年士人生气地说:“竖子安敢无礼?毫无教养!荀子年近八旬,远道而来,身体不适岂非常理?”
其他人也说:“这是谁家仆从?没调教好就往外放,真给家里丢脸!”
那名健仆大怒,“你敢欺我吕氏!?”
“吕氏?”
“文信侯家?王上不是命他家收拾东西,准备往雒阳去了么?”
“嗐!大王只免其相位,没除他家侯爵,吕氏还是两朝功臣!吕家的仆从,骄横一些又如何?”
周围人的闲言碎语飘进浮丘伯与丝袍男子耳朵里,两人同时皱了下眉。
丝袍男子高声道:“诸位!请听我一言!”
“你是谁?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
丝袍男子向四周拱手,“某家姓杜,名泽渔,是此间传舍的主人。”
“一介商贾,也敢在我们面前说大话?”
杜泽渔呵呵一笑,向东边遥遥拱手,“某家不才,奉渭阳君之命照看荀子。”
“渭阳君之命……姓杜……”
知道深浅的人眼神闪烁片刻,客气地冲杜泽渔欠身。
杜泽渔坚持把话说完:“荀子之所以静养,也是基于渭阳君的诊断。”
众人立刻变换脸色,赞声一片。
“渭阳君医术一绝!人品高义!”
“是小人冒昧了!还请杜家阿兄不要与我计较!未知杜兄几时有空?小弟做东,与阿兄赔罪!”
先前倨傲的豪门健仆、中门亲眷、青衫士人均对杜泽渔改了态度。
旁观事情变化的浮丘伯把门前所有人的神情变化、语气措辞记在心中,略微思考片刻后,也加入交际,与各方来客意义致辞,礼貌表示歉意,谨慎地打回荀子的下一步活动相关话题的试探。
社交完后,传舍门前终于清净下来。
杜泽渔吩咐关门,让传舍里的帮佣去招贴告示,说荀子静养的这段时间,传舍不再接客。
浮丘伯忙说:“杜传舍不必如此!”
“要的要的!”杜泽渔一叠声地说,“托渭阳君的福,这间传舍才开得起来。先生们是君侯的贵客,便是自家人!安心住着便是!”
浮丘伯一愣,“自家人?”
杜泽渔感伤又自豪地说:“杜某年纪最幼的女弟曾为渭阳君乳母,因奸人所害,不幸离世。君侯重情重义,时常照拂我家,赐下许多钱财……”
“奸人所害?”浮丘伯一头雾水,好好的公主封君,身边居然有害死人的奸人?
秦国王宫管理薄弱至此??
杜泽渔做了个请的手势,与浮丘伯一边饮酒一边说起往事。
一个有意打听,一个借机卖好,俩人围绕“五公主”“渭阳君”说起话来。
杜泽渔自诩是渭阳君府门人,说起小主君只有好话,全是优点,没有半点缺陷。
浮丘伯起初听得认真,越往后,浮球伯的不信任感越来越强,但他面上没表示出来。
夜深后,两人醺红着脸分别。
传舍很大,二人各往东西。
杜泽渔钻进西南边的点着灯火的主人房,一进门,他就笑了,“几位就干坐着么?不听些丝竹?”
最年轻,却坐在上首的冯毋择急切地说:“君侯事情要紧!我等心焦,无心玩乐!杜士伍,可试探出什么来了?”
司马无泽挺起身子,“杜伯,进展如何?”
庆轲、白缨、李褒默不作声,眼神专注地盯着杜泽渔。
杜泽渔搓了搓脸,坐下来喝了杯水,褪去方才的浮夸表演,冷静地说:“荀子心意未定,咱们还需要使点劲。”
白缨不满地说:“若是无意,他岂敢当众三问君侯?”
李褒与白缨相处不错,出言劝小伙伴不要心急,“荀子是当世名儒,且如今年迈老弱,君侯又是女学生,他有所顾忌,也属常理。”
白缨瞪了他一眼,“你站哪边的?”
李褒苦笑,“我自然站君侯这边!在座各位,谁不想为君侯觅得荀子为师?”
庆轲忽然道:“因文信侯事,最近朝中有逐客之声。”
其余人皆有些愣神,一是诧异于这条消息本身,二是不解庆轲哪里得来的消息,在场所有人应该都没有上朝参政的机会才对!
冯毋择忽地冷静下来,“慎言!”他严肃地说。
庆轲道:“假使消息为真,逐客之后轮到谁?”
文弱的司马无泽斩钉截铁地说:“大王不可能同意逐客!”
在场六人,属于本土秦人的是白缨、司马无泽、杜泽渔,冯毋择、庆轲、李褒的身份仍算外国来客。冯毋择特殊一些,有个驸马堂哥,没有被逐之忧,但假使逐客为真,根基未稳的冯氏族人未来仕途必将不明。
白缨是白起的子孙,仕途从出生起就约等于没有。逐客什么的,他不关心。他的心思飘到从小喜欢的马上,反正出不了仕,还不如去给君侯管马场呢……
至于杜泽渔,他精于世故,但没读过多少书,对于比较大的政治问题,他听不懂……
三票对一票,场间对逐客一事的担忧压倒性胜利。
庆轲轻声道:“外国官吏士人遭到驱逐后,朝廷中唯一的女性封君难道不显眼?”
泛起的逐客风声是为了什么?
说到底,还是为了利益!
若是拉下一个封君,能空出多少利益?
连坐制度不仅适用于平民士伍,也适用于贵族与官僚。在座六人本身的金钱来源、官职爵位乃至家族前途,已经与年幼的封君紧密相连,他们捍卫她就是在捍卫自己!
杜泽渔弱弱开口:“两件事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司马无泽很快反应过来,“荀子本身为儒家士林领袖,君侯若为其弟子,本身就有巨大的声望加持。咸阳若生变动,君侯出言更加名正言顺,且能结下许多人情。”
吃谁的饭,就要为谁打算。
第一且唯一的女封君,极受秦王宠爱,听起来风头无两,细思之下,隐忧不少。
最根本一点是:渭阳君的政治力量根基不够深沉牢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拜师问答(上) 一更
渭阳君地位尊贵, 然而在“实际权力”与“政治盟友”两个至关重要的方面有欠缺。
女性身份在时下这个社会有许多限制,一般来说,女性得绕个弯, 通过对父亲、兄弟、丈夫、儿子等男性的影响来获取和施展权力。
渭阳君靠自身高超远见的知识能力突破了这层障碍, 成功走出宫廷的帘幕,进入朝廷前台。然而,她掌握的实权相较于她的爵级地位来说,非常狭小、幼弱。
属臣们为此叹惋,但也知道,若是成熟庞大的利益馅饼,哪里还轮得到渭阳君吃?只有新成立的、前景未明的部门才能让渭阳君与其属臣尽数施为。
毕竟, 有远见的肉食者终究是少数。
主君自己突破了最重要的一层障碍,属臣们总不能吃干饭,他们开始为主君筹谋第二件事情——拉拢盟友。
一般来说,高位者很容易发展盟友,父母与配偶三族亲戚就有许多人, 还有朋友门客。
至于渭阳君……同宗pass, 配偶家族pass, 母族有嫌隙,但影响不大,夏氏全族低调地做官发育中, 目前在大事靠不上他们。
朋友……渭阳君没有朋友。
门客……一般来说, 只要有钱有地位, 可以招募天南海北的人, 从中拣选贤士,为己所用。
事实上,自从渭阳君获爵后, 君府就不断收到士人的投书和自荐。
质量很差。
这是很正常的。
幼年女主,年岁与性别双重限制在身,德才兼备、有德无才、有才无德的士人压根不会考虑奉她为君,只有无德无才的混子跑来,试图骗口饭吃。
与渭阳君相处日久,一众属臣对她的眼光和本事心服口服,不会也不敢拿草包骗子糊弄她,他们是真心想为主君招贤纳士。
杜泽渔开传舍就是为了给渭阳君打听消息,每年每月都有许多六国游士来到咸阳,试图在秦国一展抱负,杜家的传舍有美食与酒水人脉,吸引许多家境良好的士人入住。被撅了几次后,杜泽渔放弃招揽这种良家子,转而在落魄士人中寻找良材美玉,为此,杜家传舍推出诗赋换食住的活动,成功在士林打出口碑。
这也是杜泽渔舍得为荀子静养而闭门谢客的重要原因——此举之后,自家传舍不会因为短时间歇业而失去顾客,而是会名声更上一层楼,引得各国士子前来打卡。
虽然肉眼可见的钱途明亮,杜泽渔却皱着眉,为主君拜师一事而发愁。
杜家依傍渭阳君而发达,他很清楚,渭阳君必须越过越好才行。
听着“同僚”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提议解决办法,然后又被其他人质疑、否决,杜泽渔开始发呆。
冯毋择和白缨的办法简单粗暴:给钱!猛猛塞钱!
李褒在旁边点头。
司马无泽与庆轲很无语。
司马无泽翻了个白眼,“荀子虽然仕途不显,但也不缺钱财!他走到哪国,都是权贵们的座上宾!”
庆轲道:“何不以仁义动之?君侯的美德一定能让荀子愿意收徒!”
李褒狂点头,司马无泽赞许地看了庆轲一眼。
冯毋择与白缨两个武人少年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怎么做?”
怎么做?
花钱买水军呗。
杜泽渔给传舍的跑堂、厨子、杂役等人撒币,稍微暗示一二,这些人便与荀子及其弟子接触时,多多少少说两句渭阳君的好话。
静养一段时间后,荀子等人出门,君府属臣系着荷包,暗暗跟着在后面,准备觑到机会就上前撒币买好评。
荀子带着弟子探亲访友,要么也是高门大户,要么是简朴正直的名士之家。
君府属臣插不进去人和钱。
社交之后,荀子与三名弟子往弘农馆而去。
弘农馆是渭阳君的地盘,在此处抄书摆摊的人都说她好。
荀子带着弟子也去抄悬书了,所用者还是珍惜的宽大白纸,成功吸引全场目光,不断有人前来问价,试图购买荀子等人手中的楠竹纸。
尽管在探亲访友时就听闻楠竹纸的珍贵稀少之处,荀子等人还是低估了它受追捧的程度。
那天,守卫弘农馆的冯毋择与李褒带着手下的护卫齐齐拔了剑,才吓退狂热的士人与权贵仆从。
杜家传舍因此再次门庭若市。
荀子不堪其扰,带着弟子们躲到咸阳乡下去。
经此一役,君府家令光明正大地派了几个卫士跟随、侍奉荀子他们。
庆轲甚至亲身上阵,为荀子驱车。
荀子已经在这段时间把渭阳君府的主要属臣出身来历、性格能力打听得七七八八,他也知道这些属臣的意思,他好奇的是,这些属臣好像不是仅仅出于利益为她打算,而是发自真心地敬爱她。
属臣之外,许多与她没有关系的吏民提到她,也是满口赞词。
夸她孝顺,赞她医术,感念赈济贫民,谢她分享有用的知识。
她的名声实在太好太全面了,荀子不敢轻易相信。
他决定通过游历,凭借自己的眼睛探寻真相。
……
七月流火,暑热渐退,天气开始转凉。
嬴秧裹着柿子红的马甲,出宫赴荀子的约。
见面地点照样是渭阳君府,不同的是,这一回是由荀子在君府等人来。
两个多月没见,一老一小行礼后打量彼此,均有些怔神。
“君侯又长高啦。”荀子目光中带着欣慰。
嬴秧先说:“老先生精神更足了!”然后伸出右手,“可否?”
荀子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挽起左手的袖子。
她是小孩,长高两寸不奇怪。
荀子一反衰老的状态,多了几分光彩,嬴秧心里不免咯噔一声。
“……居然是真的在变好。”嬴秧小声嘀咕。
“嗯?”荀子面露疑惑,他年纪大,耳朵不好使,没听清她的嘟囔。
嬴秧轻咳一声,恢复正常语音:“脉象比之前强且平缓,老先生体内气血更加充足流畅,好事!”
秦国水土这么好吗?荀子在咸阳乡下住了一段时间,竟然健康了不少。
荀子、浮丘伯、陈嚣、李斯以及君府属臣均露出喜色。
“今番体魄好转,须多谢君侯所赐药膳。”荀子笑呵呵地说,“尤其是那道天麻鱼头汤,食用后,我的膝盖关节暖洋洋,舒服多了!”
“听说这道药膳是君侯为已故夏太后所作,您的孝心天地可鉴呐!”
荀子认真的夸赞让嬴秧有些惭愧,她微微低头,“您言重了,我不过是做了一点小事,当不得这等夸赞。”
旁人都以为她的羞涩是因为有一颗谦逊的心,见状,更加对她升起好感。
荀子微笑着切入正题:“未知君侯三问之答?”
嬴秧:“……”
所有人都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
嬴秧嗫嚅唇瓣,沐浴在众人期待的视线中,她心虚地闪了闪眼神,纠结说实话还是耍点心机。
见与他曾孙一般大的孩子面露窘迫,额上甚至生出星星点点的汗珠,年老之后脾气温和了不少的荀子叹笑道:“君侯视老朽如虎豹乎?为什么这么怕我呢?”
嬴秧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我就是……”她一咬牙,说了实话,“我很尊敬您,但是我偷懒了,没有认真思考那三个问题……”
她越说越小声,偷偷看荀子。
荀子没有生气,而是平静地问道:“您为什么没有认真思考?”
见他没有觉得受辱而发怒,可以进行沟通,嬴秧顶着对“老师”的天然敬畏与羞耻,弱弱地说:“一个是因为我自己不清楚答案,一个是我觉得反正您不会收我为徒,我也不必为此烦恼。”
荀子:“……”
荀子宽容地说:“为何您会认为,余绝对不会收您为徒?”
“我很尊敬荀子,但是我不会求着拜您为师。”嬴秧诚实地说,“我并非虔诚的求知者,在学习方面,我比较功利,什么有用,当下我最需要什么,我就去学什么。”
浮丘伯和陈嚣皱眉,不赞同地看向出身尊贵的女童。
荀子淡定地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有?还有什么?
嬴秧一时间卡了壳,不知道要继续说什么。
见状,荀子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地说:“君侯,若以功利之心学习,可得一时之果,长远做事做人恐难以维系。”
嬴秧小声:“嗯。”
顿了顿,荀子忽然道:“请遣散众人,我想与君侯单独问谈。”
嬴秧不解,属臣们不同意。
荀子眼神深邃,指了指天和地。
嬴秧愈加一头雾水。
与荀子充满智慧、似乎看透世事的眼睛对视片刻后,再回想他的动作,心里有鬼的嬴秧忽然打了个机灵。
“都退下!”深呼吸半晌后,她沉声道。
“君侯!”
嬴秧面无表情地拍了下桌子,动作与声响不大,可成功让一众成年人闭嘴,不甘地退下。
“门窗洞开,不要紧闭。”嬴秧吩咐道。
李斯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浮丘伯与陈嚣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惊讶。
待闲杂人等退却后,荀子才道:“您的牵挂在天上,不在地上,对否?”
作者有话说:
芜湖,荀子这种历史名人真的难写
第215章 拜师问答(下) 名分定下
堂内一时静得出奇, 稚子与老者相对而坐,彼此互不避让,直视眼前之人, 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微表情。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人对彼此的打量与试探宛若两处无形的力量悄然碰撞。
片刻后,嬴秧率先移开视线。
这时,她急促的心跳逐渐平缓下来。
“老先生的意思,我不明白。”
荀子并未乘胜追击,而是道:“依您的资质与处境,该拜我为师。”
他说话的语调并不高,声线也很稳, 内容一点也不符合含蓄守礼的儒士印象。
嬴秧不由“蛤?”了一声。
荀子又提起另一件事:“咸阳城中流传着您的一番话,您谈到过‘功德’与‘升天’‘地狱’……”他不紧不慢地说起市井传言。
这类言论是嬴秧有意挑选着说的,她不觉得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因此爽快承认了。
“这些话就像各家强调做人要正直守礼一样,目的是引导人向善、不要行恶。”
荀子好奇道:“您真的是天上的神女?”
“……”
“老先生快别打趣我了。”嬴秧无奈, “您到底想说什么?”
荀子却说:“我本来不想收您为徒。”
他一会儿说东, 一会儿说西, 把嬴秧快绕晕了。
她沉默不语,他到底想说什么?
荀子严肃地说:“君侯的处境非常危险!”
嬴秧:= =
这不是谋士常用的话术吗?
“您不相信?还是您相信,却不在意?”荀子瞅了她一眼, “两者兼有?”
……这老头聪明得有点可怕, 才见第二面, 怎么感觉她在他面前成了“透明人”!?
被看透、点破内心的滋味不好受, 嬴秧不敢轻易开口了。
荀子眯着眼睛道:“您是携带使命下凡的神女么?目的是帮助秦国统一天下,平定乱世?一如九天玄女辅佐黄帝?”
卧槽!嬴秧死命咬住肌肉,绷住脸色, 但依然止不住眼神的震颤。
荀子细细观察她的神情,又甩了一个问题:“功成之后,您将如何?立地飞升?”
嬴秧面无表情:“……”
荀子微微颔首,“您也不知道功成之后,您能否回天上。”
欸不是这老头%……&%&……!
嬴秧脸色开始发青。
【系统!!他是不是也有金手指?!他会读心是不是?!】
【滴——经检测,您面前的‘后圣’未有特殊能量波动。滴——经检测,该时空仅有您一位系统持有者。】
荀子淡定地继续说道:“余认为,您需要好好为自己、为已经建立的功业谋算生路。”
“……什么意思?”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的嬴秧干巴巴地问道,“生路?”
“惭愧。”荀子叹道,“余失礼,冒昧言及此事。”
他又说:“君侯出身尊贵,早慧谨慎,有公心。然而在某些波涛之中,无论出身、才干、性情、品德如何,都决定不了输赢。唯有虚无缥缈又确实存在的命运,才能下定论。”
涉及逐渐变得熟悉的领域,嬴秧开始跟上荀子的思路。
“……老先生担心我会是下一个……”她用手指在桌案上画了两个圈,“……吗?”
荀子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摇头,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嬴秧失笑,“这点您可以放心,我的父亲在善待功臣方面是一等一的!”她说这话时,眸光坚定,面露骄傲,是不容动摇的笃信之色。
荀子心中叹了一口气,不再深谈政治话题,师徒之间的情分还不够深刻,关键时机也不到,有些话不能在这个时候说。
女弟子还太年轻,不知道‘君处毋望之世,事毋望之主,安能无毋望之祸?’*的道理。
“您改变主意后,看中我,却不好意思主动收徒,不然显得您之前的婉拒很没意思。”摸清楚荀子的话术脉搏后,嬴秧捧着脸,笑嘻嘻地说,“但是您没必要吓唬我呀~贤哲如您,愿意收我为徒,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不会拒绝的啦!”
才怪!要不是荀子兜兜转转一大圈,她压根不会开口主动提起拜师一事。
她不要面子的嘛?
她敬重荀子,但不是狂热粉丝,才不会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
嬴秧站起来,理理衣冠,把荀子桌前的陈皮茶薅起来,然后递回去,“那,咱们当师徒的事儿,就这么定了?”
好轻佻的行止言语!
荀子花白的眉毛飞舞了一瞬,老头很不高兴地说:“君侯心不诚。”
这是他心中已经定了名分的意思,嬴秧想到拜荀子为师的好处,果断弯下双膝,结结实实地跪在荀子面前,双手将温茶高举过顶,“老师!”
她很快又接了一句:“您放心,别人老师有的,您也有!咱们之后挑个日子,正经办拜师礼!”
荀子这才勉强满意,接过原本就属于自己的茶,喝了一口。
“你坐罢。”
嬴秧依言坐下。
荀子道:“君侯名讳作何?”
嬴秧喊人进来伺候笔墨。
在门外等得心焦的人鱼贯而入,不一会儿,书写工具在嬴秧面前拜访齐全,不止有毛笔,还有嬴秧写习惯了的“铅笔”。
犹豫了一下,嬴秧低眉顺眼地拿起“铅笔”,尽量端正地写下名字的篆书。
有人突然发出咳嗽的声音。
嬴秧假装没听到,放下“铅笔”,硬着头皮换用紫檀木毛笔蘸墨,写了三个大字。
……三个丑丑的篆字。
嬴秧不敢抬头,用蚊呐般的声音说:“老师,我写好了。”
段轮低眉顺眼地把白纸奉至荀子桌前。
陈嚣发出更加强烈急促的咳嗽声,浮丘伯摇头。
李斯神情自若地夸赞道:“君侯才学字几个月,进展神速啊!”
君府属臣们顿时面皮展开了。
师兄弟无语地看了李斯一眼。
荀子心中也生出过短暂的落差感,神童小孩怎么写字这么难看呢?
转瞬想到她的年岁与成就,荀子又生出对她的怜惜。
有些人呐,只看到她的不凡之处,利用她的不凡,却没有好好地尽到教养之责,认真为孩子筑塑为人处事的根基……
“握笔姿势正确,可见你用过心。”荀子道,“不过字形筋骨扭曲,往后需不懈练习。常言道,字如其人,你需重视书法一道。”
嬴秧乖巧点头,“好的好的。”
陈嚣震惊地看向浮丘伯。
有没有搞错?这还是他们那个严厉的老师吗?老师以前训导他们可没有这么温柔啊!
虽然渭阳君才七岁,光环满满,可她在坐拥众多教育资源的情况下,字还写得这么丑欸!
凭什么还要夸她握笔姿势正确啊!?
这也是能夸的点吗?!
七岁了欸!
陈嚣大为震撼。
浮丘伯警告地看了师弟一眼,不许师弟乱说话。
看了看周围身体倾向与面部小人均对着一个小女孩的场景,再想想那个占地可能有二十亩的碧湖,陈嚣识相地闭上嘴。
既然师徒名分已定,荀子等人就不必去传舍住了。渭阳君府的西院一早就收拾出来了,就等主君的老师住进来。荀子等人用惯了的仆从与渭阳君府的宦官卫士一道,开开心心去传舍给荀子收拾、搬抬行李。
当弟子第一天,嬴秧执着半懂半不懂的弟子礼陪老师和几个师兄座谈聊天,主要是交代自己的学习进度和工作日程,方便荀子后续制定教学计划。
“因有封爵之故,凡是家朝大祭祀,我必须出席。”
荀子点头,这是应有之义。
“弘农馆要在十月中旬后开学,我必要去主持祭酒仪式,这几个月还要加紧编写、检校弘农馆教材。”最好能早点能写完,待朝廷审核通过后,她会加紧安排工匠制作书籍雕版。
在大致了解雕版印刷术的难度后,她前几个月花了五十万人气值买下全套技术,并向秦王爹请命征召一批据有高超技艺且可以控制的工匠分别练习制版、阳刻、调墨、铺纸、覆印、着色、匀刷、揭页、折页、装帧、装裱等技术。待新农书的主体部分问世,安置好的印刷工坊会立刻启动工作。
没必要和寻子等人说起隐秘的技术,嬴秧掰着手指头,继续道:“弘农馆第一期学生,我定要时不时视察考校一番的……”
“多粟司事情有厉害的中丞帮我看着,但我也要常常批阅文书……”
这些都是正经的差事,其余的如食邑收支等小事,嬴秧没说。
饶是如此,荀子也听得眉心直跳。
七岁的小弟子比所有人都忙!
陈嚣不禁问道:“你还有吃饭睡觉的时间吗?你才七岁,不去玩儿吗?”
他一时激动,秃噜出内心的想法:“秦国怎么回事?无人可用到夸张的地步了吧!连七岁稚童都一身杂事!”
司马昔生气地说:“陈君子慎言!我家君侯天人之姿,心怀仁善,不忍见世间贫苦,广授增产农术,以致于耽误玩乐。君侯这是舍己为人!朝廷善于识才,舍弃常识偏见,大胆起用君侯,怎么不算一桩美谈呢?”
属臣们深以为然,几十上百人齐齐点头,令观者有毛骨悚然之感。
陈嚣不言。
荀子等他们闹完一场,慢吞吞地开口:“君侯读过什么书?认识多少字?”
“常用字都背熟了!秦律全文和秦国常用的文书格式我都会!《神农》会背,《吕览》读过,《墨子》听相里先生他们讲过几篇……”
荀子很认真地听了,浮丘伯在一旁提笔记录。
“学过《诗》否?”
“大半会背,认真学了二三十篇。”
“可有精熟的篇章?”
“没、没有……”
“《礼》?”
“学得不全……”
“还学过什么?”
“《春秋》学了一点点,《(尚)书》《乐》《易》一点也没学……”
荀子嗯了一声,“你是女孩,年齿尚幼,学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陈嚣一怔,意识到其中有些缘故是他不知道的,他按捺住疑惑,沉下心认真听起来。
荀子是一位很博学且很有师德的老师,他用接近于“问卷调查”的方式,仔仔细细地摸索小弟子高低不平、左右参差的学业水平,从“六艺”到医农工等杂学,他多少都有了解,能问到非常关键的要点。
浮丘伯笔下的字越写越多。
室内众人对于“渭阳君”的知识水平越来越惊叹。
她居然懂这么多!
时不时饮茶喝水,如是过了二十刻钟,师徒二人才止歇对话。尽管大部分时候是嬴秧答题背诵,荀子只负责简短的提问,年迈的他也累得够呛。
眼见天色渐晚,嬴秧提出分别,她需要在宫门关闭前返回家中。
荀子对此表示理解,他道:“君侯的第三问,余已明白。第二问尚需时间验证。至于第一问……”
“老夫厚颜,为君侯作答,如何?”
作者有话说:
‘君处毋望之世,事毋望之主,安能无毋望之祸?’*改编自春申君门客说的话。
嗯……秦王政十年的时候,春申君已经凉了一年了。
春申君很敬重荀子,俩人算是好笔友(?)
以及,两个封建大爹对彼此都看不顺眼
第216章 荀子的见识 得道多助
噢!那三个问题!
想学啥, 能不能坚持学习,学成打算干啥。
后两个还好,第一个问题最让嬴秧为难, 古代大儒教学的经书典籍, 她都不感兴趣……
荀子愿意为她量身定制课程,那肯定好呀!
嬴秧作揖,“劳烦夫子了。”
这个时代并不是谁都能称‘夫子’,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它是孔子的专称。荀子自视为孔子的继承人,小弟子用‘夫子’称他,荀子被拍得很高兴。
小徒弟匆匆回家, 老师傅安心在君府住下。
晚间用饭,厨子花了心思,给荀子这位老人做了白白嫩嫩、入口即化的豆腐鱼糜羹,里面放了珍贵的胡椒,增提气血, 活络关节。
两名弟子在恩师的新卧室里干活, 陈嚣负责整理书籍, 把它们按照老师的喜好与阅读习惯摆在合适的位置,浮丘伯同荀子商量、撰写渭阳君将来的学习教案。
荀子道:“长泰,我不在后, 你代为授艺。”
浮丘伯早就猜到老师的意思, 他放下笔, 转过身, 正经地朝荀子行了个大礼,肃穆应是。
有竹册哗啦啦的响声传来。
荀子看了倒数第二年青的亲传弟子一眼,没吭声。
陈嚣接到老师的信号, 握着竹卷,仓促地跪坐在老师面前,说:“老师,请为我解惑!”
陈嚣不理解,老师之前不是看不上秦王之女,不欲为稚女教师吗?怎么在咸阳乡下住了一段时间,就改了主意?而且,为什么一副为秦王女谋划许多的样子?!
他不是一直跟着老师吗?他不是负责为老师收发处理信件吗?
这几个月,老师与渭阳君没有私下会面,甚至没什么书信往来啊!
老师怎么突然这么心疼她啊!?
为什么大师兄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陈嚣:老师,我不是你爱的弟子了吗QAQ
还是说,来到秦国之后,他突然变傻了?!
当着师父和半个师父的面,陈嚣委屈地抹了抹眼泪。
荀子伸出苍老枯瘦的手,抚了抚只有二十多岁的青年弟子头顶。
经历岁月沉淀的智者微笑着说:“在咸阳乡下居住的两个月,我与渭阳君神.交久矣。”
陈嚣呆呆地吸了下鼻子,“啊?”
荀子道:“你还记得我们在乡下遇到的乐、午、刻等人吗?”
随着老师的话,陈嚣渐渐陷入回忆。
那是六月初的事情了。
名分未定时,荀子带着弟子住在友人家中,每天晨起,根据医师的建议溜溜达达散会儿步,用过简单的早饭后,为弟子解答疑惑,与友人或是对谈,或是一起写字。
渭阳君赠送的白纸真是个好东西,没有一个读书人能拒绝白纸的诱惑。
在柔软的白纸上书写,下笔的力度可以减轻,成品漂亮,不用写两句就停下来取另一片竹简,可以不打断思绪,流畅地写完一整段话,乃至一整篇文章。
譬如荀子撰写的《劝学》文章,全篇约二千字,需要两百余片竹简承载全文,分成四卷才方便安置、携带。
而一张幅宽二尺四寸、长四尺五寸的大纸足以书写二千字全文,还留有许多空余处!
同样一篇文章,左边是重达四斤的竹简,右边是不过二两的白纸。
谁更优越,无言自明。
荀子为之震撼,久久默然。
为了排遣激动,他接受阳泉君之子的邀请,前往楚国式样的别院赏荷。从那座别院返程的路上,荀子遇见了人人手握一卷白书的三个年青人。
越是与秦国士人、贵族交谈,荀子就越知晓白纸的珍贵——以阳泉君之子与两个公主之子的身份地位,他们也只得赐一刀纸,三个大贵族握着酒樽,真心实意地羡慕荀子手上有四刀纸。
他们甚至愿意用上等蓝田玉换荀子手上的纸!
荀子自然拒绝,他表示这是一位小君子赠予的礼物,饱含她真挚美好的心意,他不愿辜负。
向氏芈姓的三个贵族尽管失望,却不敢施加逼迫,他们遗憾地放下酒樽,一转口风,从仰慕、试探变为劝说,说起渭阳君的好话,希望荀子能顺应王室未宣之于口的意思,教授炙手可热的渭阳君。
荀子笑着将场面圆过去。
他带着对渭阳君、白纸的思量返回友人家中,途中遇到的三个吵架的古怪青年又一次震动了荀子的思考。
那三名青年分别叫乐、午、刻。
他们身着精简的灰色布袍长衫,肤色偏黑,却握着洁白的、价比黄金的白纸书卷。
他们没有姓氏,并非出身大族豪门,却有佩剑的壮士护卫在侧。
他们身上充满了矛盾。
荀子拍了拍车轩,示意停车,他想仔细听听三人争执的内容。
一辆马车停在路边是很显眼的,三名青年吵着吵着,与护卫们一起警惕地望过来。
下一瞬,他们露出欣喜的神色。
“庆校尉!”
“劳您来评评理!”
给荀子当车夫的庆轲被抓住,三个新晋弘农馆讲师让他针对“该不该将都水司空郑国修了十年的水渠纳入咸阳田地管理计划?”这一问题发表意见。
庆轲干笑,庆轲窘迫挠头,庆轲祈求荀子帮助。
荀子彬彬有礼地请三人论述争执的前因后果与核心矛盾。
三人先是进行自我介绍,言道自己是弘农馆讲师,目下负责招生、收集整理咸阳土地与农作物信息、指导农人种田等事宜。
荀子等人对阿乐的存在很惊讶,不免多看了几眼。
阿乐不卑不亢地回视。
高壮的午说:“有些乡里远离八水,我欲上书,请求增修水渠。”
长高变壮,发生巨大变化的乐说:“你看不到那些乡里挖好的沟吗?君侯说了,郑国渠快修好了!到时候上游放水,关中自有泽被!”
“那个韩国人修了十年水渠!你见到一滴水了吗?”午紧抿嘴唇,“我并非不信君侯!是那些乡里的贫民等不得了!假使今年不修水道,明年他们一定会缺水!”
脸上生了雀斑的刻站在两人中间,弱弱地说:“咱们都是同僚,凡事好商量,别吵架呀!”
乐和午转过头,异口同声地说:“我们没吵架!这就是在商量!”
荀子拈了拈白须,道:“二位有没有问过渭阳君,郑国所修的水渠何时可投入使用?”
乐和午一怔,尴尬地低下头,二人今天随口说起这个话题,有些用词掺杂了平时竞争摩擦的情绪,聊着聊着就在路边吵起来。
被外人点明问题核心,两人冷静下来,互相道歉,又对荀子道谢。
荀子踌躇几瞬,选择从心所欲,当面问起三人手中的书卷。
三人看向庆轲,庆轲拿过书卷翻看了一遍,才递给荀子。
荀子珍重接过,抚了抚书卷最外层的蓝布包裹,然后轻轻打开,纸张被裁成一尺长、八寸宽,由线牢牢缝在一起。
“嗯?”荀子看了几眼,困惑地翻页。
以他的学识,居然一点也看不懂这本书!
荀子大为震撼。
他指尖摸到外面蓝布封面的不同触感,合上书页一看,蓝布上写着‘夏日田间管理注意事项’几个大字。
荀子不死心,又打开书卷。
……还是看不懂,上下文字连不通啊!
荀子生出好奇心,请教其中的道理。
抱着手臂,目光警惕的午冷笑道:“这是咱们秦国弘农馆的独门秘籍!我们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告诉你!”
荀子理解地点点头,交还书卷。
双方就此别过。
之后,荀子抑制不住好奇,打探此事,他跑去墨家钜子相里伯与农家首席陈先处。
聊着聊着,老头们吵起来,不欢而散。
吵归吵,陈先还是给荀子写了封荐书,介绍荀子与阿乐认识。
荀子得以旁观弘农馆师生在乡下的举措,从指导种田、传授农学知识、培育乡间本地农生苗子到联系租借种子、农具、肥料和金钱等资源,从写租借债券到帮助断案,从诊治田苗、驱除害虫到诊治乡民、就地制药……
乐是女子,她身着秦国官服,在乡间行走,一些议论总是不间断,但在她实地去过某些乡里后,大部分人对她就只有称赞与感激——她实打实地为乡民里民解决了问题,帮助了许多人呀!
荀子不仅看到乐的工作,还见识过其他弘农馆讲师、考试通过的肥啬夫以及普通的肥佐肥典工作。
他们认真勤恳,他们专业热情,他们的工作在改善普通小民的生活。
荀子看到他们,就看到了宫中的那位封君。
“真是一位仁人君子啊……”
作者有话说:
今天要出门,先这些,我好像快把作息调整好了,之后看看能不能多写写
第217章 意料之外的虐粉提纯 新增核心支
从兰陵初起, 荀子指导“渭阳君”这个人后,对她的态度是——
同情。
这种态度一开始令李斯措手不及。
因为荀子震怒而刻薄地辱骂了李斯的所有上司:“秦国王室死绝啦?秦国官僚死绝啦?竟然推出一个小女孩出头引领变革?你这话自己信吗?你说这些事是商鞅的鬼魂显灵而做,可信度都大一些!”
“你多少岁了?我多少岁了?为了一个官职, 你不仅出卖自己的道德底线, 还要让我死得不痛快么?”
“把他赶出去!”
从秦王秦国到弟子李斯,当时尚在楚国兰陵的荀子毫不客气,统统拎出来批骂!
李斯被骂得抬不起头,直不起腰,跪在地上连连叩首,乞求老师息怒,不要气坏了身子。
等荀子喘过气来, 李斯小心翼翼地拿出实物证据,又道出早已拟好的腹稿,力图说服老师相信秦国渭阳君当真在为不可能之事。
那篇说辞逻辑严密,细节丰富,让荀子有些意外:“没想到你做官十年, 竟然改慕庄子一道了?”
李斯:“……”
荀子把弟子的辞赋当成浪漫的空想文章了。
最后, 荀子还是不顾儿孙弟子的跪求哀泣, 动身与李斯前往秦国。
他无法忽视远方那个无辜孩子的不幸,孩子应当在童年时无忧无虑地玩乐,应当在父母尊长的教育下乖巧地学习。
尤其是女孩子!
她未来的社会责任是为妻为母。
可秦王和秦国却将两件重大的、不属于一个女孩的责任甩给她, 要她肩负!
这不公平!
假设那些事情真是她做的, 秦王也不该予她高官之位, 因为这个社会的分工没有女人的位置。
渭阳君现在还小, 众人可以假装对她性别模糊。
随着她一天天长大成人,她的性别特征不能再被无视,她身为女性, 必将面临社会结构性困境。
她总要结婚生子,届时朝堂还会容忍她置身吗?
不,他们不会。
这种不会,未必是出于全然的性别偏见。
更主要的原因是——“有利可图”。
渭阳君有本事,她把秦国变好了,她为天下带来更好、更有用的东西,王公贵族有更多好处可以吃了,王公贵族也会吃掉更加弱小的竞争者。
渭阳君出身尊贵,有王权庇护,但囿于女性身份,囿于女性在社会结构中的弱势地位,渭阳君的强弱地位是暧昧的。
她眼下强大,是因为她有一位强大的父亲愿意庇护她、支持她。
假使她的父亲要收回庇护与支持呢?
假使她的父亲因为意外,不能再援护她呢?
假使……
她的父亲有一天也要吃掉她呢?
到那时,她该如何是好?
荀子怜悯地想,那一天不会是她人生的后半程,而会在她年华最好的时候出现。
她会在对人生最有希望的年纪经历深刻而黑暗的背叛。
命运这样对待一个孩子、一个年青人,实在太残忍了。
越是往西,荀子越相信渭阳君真有不凡之处,越能感知她的善良与体贴。
在荀子认定的社会秩序中,百工是国家富强的重要力量之一。而渭阳君当真做到了用工匠技艺改变民众的生活:踏碓让民众有精力去做更多更有用的事情;石磨发掘麦子的食用方式,许多贫民不用为了饱腹而忍受牙齿、喉咙与肠胃的痛苦;他们的每一天都比从前活得更加舒适。
荀子本人也能享受到她带来的好处,他喝到了能让身子暖呼呼的红糖水,获得了颠覆性的书写用具。
他知道了她如何设下巧妙的誓言方法,让更多人有机会学习新的技艺。
他记录了她传授的驱蛊治痘药方,他见证了她撒在乡间的“种子”,他体会到她想施展仁政的心。
……
荀子也有打探当今秦王的性情。
因为种种原因,荀子没被现任秦王召见。
单从这一点,荀子就对现任秦王的性格有所嗅觉。之后,荀子与一道来咸阳的大梁人顿缭私下密谈。
顿缭深受秦王的赏识,得到秦王尊重的招待,然而顿缭却对荀子说:“这位王者有雄心壮志,能屈能伸,我十分恐惧,因为他的心里看不到真正的人。”
顿缭有大才,堪为国士。
荀子相信顿缭看人的眼光,更加担心渭阳君的未来。
……
几经思考后,荀子决定留下,教导渭阳君。
倒不是觉得他的名声、地位与人脉能庇护君父盛怒之下的弟子——天下没有无父之国,国君父亲要女儿死,女儿不得不死。
但话又说回来,她毕竟是女儿,不是儿子。
她上不了那张桌子,正常来说,从政治漩涡中生还的几率还挺大的。
她也下不了已经搭好的台子,她得尽力往上走。
那条路很艰难,荀子想帮助她走得更稳一些。
他已经很老了,能够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帮助一个仁义君子,瞧见政治理想实现的微光,是他的幸运。
……
有些话心里可以想,嘴上不能说出来,荀子没有将复杂的心路历程全盘告诉青年弟子陈嚣,只挑了陈嚣最能接受的点说。
“即使是公主,所受的教育也无非是妇人之道。渭阳君有大才,已为朝官,为师不忍,欲尽力教导她。日后为师不在时,子安,你当与长泰齐心协力,引导师妹走上正途。”
陈嚣忙行了个大礼,应下师长郑重的嘱托。
如是解惑后,西院灯苗熄灭,一室静然。
……
【叮!恭喜宿主获得人气值五万点!】
南蕙殿中,点着灯火听爹妈商议孩子读书一事的嬴秧忽然打了个激灵,惹来父母惊讶担忧的视线。
“阳滋!冷着了?!”
嬴秧说没事也不管用,她被赶下去睡觉。
此举正合嬴秧之意,她躺在床上点开系统。
奇怪……
刚刚咋回事?
【叮!恭喜宿主新增一位“核心支持者”!】
【新增核心支持者:荀况】
嬴秧猛地坐起来,狂揉眼睛!
卧槽卧槽卧槽!
发生了什么?!
荀子这样的大圣贤怎么会是她的粉丝!?
嬴秧呆呆地缩在小被子里,一夜无眠。
……
翌日,嬴政得知女儿因为拜师成功而激动得一夜没睡,眼睛向上,嘴角下撇。
嬴秧在饭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呆滞地给自己来口饭,然后给银猫和黄狗一口。
瞧见女儿这副不值钱的模样,嬴政嘴角下撇的弧度更深了。
嬴政没好气地免了女儿的小朝会,给她请病假。
嬴政没好气地下令请荀子进宫。
老儒到底哪里好?
让女儿魂牵梦萦。
……
尽管互相不喜欢,青年秦王与老年大儒的会面却很体面,双方有礼有节,给足了对方面子。
二人没有涉及任何政治问题,只谈教学一事。
秦王想审核荀子教课的内容粗细,荀子平静地表示有且只有教科书名字。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定下的教学内容如下:荀子方必须提供教科书原文和教案大纲给秦王和朝廷,确保不出现不该教的内容,这是最重要的一点。第二,每旬至少上三次大课、两次小课,大课从日出初期上到日失结束(5:00-15:00),小课上午下午皆可,时长不等。第三,教学地点设在弘农馆隔壁院子,方便学生下课后上班。
细节确定好后,秦王大手一挥,任命荀子为渭阳君太傅,因其为名士,特赐六百石禄秩。
不喜欢归不喜欢,该给名士的体面可不能少。
荀子肃然领命。
……
奉常府收到秦王“择选渭阳君拜师良臣”的命令,上下都很紧张。
奉常府卿嬴子嘉专门把太史令叫过去叮嘱一番,太史令纠结再三后,小声对上司说:“君侯福泽深厚,咱们要不要问问君侯的意思?”
去年雍城祭坛事件后,不少人对渭阳君产生了某种迷信心理。
嬴子嘉黑着脸把下属骂了一顿,回过头和妻子商量后,以私人名义找到机会和侄孙女交谈,试探起这件事。
那会嬴秧在复习拜师礼仪程序,随口说选个晴天日子就行。
嬴子嘉左右看了看,干咳一声,小声说:“阳滋,咱们现在是一个府门的。你能不能帮叔祖算算,接下来有没有什么大事啊?”
嬴秧静静地看着便宜叔祖不说话。
“之前是我不好。”嬴子嘉忍着羞意给侄孙道歉,“不晓得你的异禀,轻看了你。言语得罪之处,还请你见谅。”
这话说得……
嬴秧抠了抠手,道:“我跟随荀子读书的那个院子……”
嬴子嘉立刻说:“一应费用由奉常府出。”
“不只是这个噢。”
嬴子嘉:“?”
“劳烦您与我定个书面契约。”嬴秧一脸纯然地说,“若是隔壁设置学宫学室,不得侵占弘农馆及其下属作坊的地盘人手噢。”
嬴子嘉:“……”
嬴秧作势要走。
“等等!”嬴子嘉思来想去,一咬牙,答应下来,“我答应你!只要我在位一天,弘农馆利益不会遭损!”
嬴秧回忆了下史书,道:“今年没啥灾难,明年也没有。”
“呼!”嬴子嘉狠狠舒了口气。
他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那后年呢?”嬴子嘉厚着脸皮追问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8章 婚事与宦事 补更
嬴秧呵呵一笑, “算不了那么远!”
走了两步,她想到什么,回身对嬴子嘉说:“您再帮我一个忙呗?”
“什么?”
“农业离不开水源, 劳您帮忙建言, 待郑国修渠完毕,请他有空时去弘农馆讲课。唔,就当个客座讲师吧!”
嬴子嘉皱眉,“你要保那个韩国人?”
他提醒道,“一条水渠,他修了整整十年!耗费秦国多少人力物力!还没修好!朝中物议四起!而且前几日,有御史看到郑国自韩国使臣宅邸出来, 韩使赠予郑国三车金银,还道弱秦之事成后,韩王将赐郑国万金!”
嬴子嘉言语恳切,忧心忡忡。
嬴秧袖着手,仰头问他:“叔祖, 你觉得我算水利怎么样?”
算水利……?
嬴子嘉一愣, 旋即意识到什么。
“这条渠, 一定要修成,一定会修成。”
嬴子嘉若有所悟,“我明白了!”
嬴秧敷衍的嗯嗯两声, 然后看似淡定, 实则猴急地跑回宫殿做作业。
她现在是有大佬导师的人了, 还没正式行礼, 就提前开始布置课业了!!
荀子老师布置的作业有易有难,难是真的难,嬴秧捧着作业团团转, 问完乳母傅姆亲妈姨妈,接着问亲爹,亲爹嫌烦,不乐意听她焦虑功课,转身向兽苑走去。
嬴秧无法,甘罗来汇报工作时,她厚着脸皮求甘罗帮忙。
甘罗倒是挺乐意帮上司写作业的,奈何他工作繁忙,而且不能在内廷待太久,辅导时间不得不缩短。
当学渣的滋味不好受,嬴秧开始考虑求助后宫最有学问的芈夫人了,她俩还有共患难的情谊呢!
她没觉得这是个事儿,随口就说了出来,询问学霸甘罗的意见。
甘罗缓缓敛起笑容,严肃地阻止她这样做。
嬴秧不解:“这有啥?”她以为甘罗看不上芈夫人的知识水平。
甘罗压根不敢有如此大胆的想法,他给出的理由是:“廷尉向颠上奏,言及为长公子延请良师一事。”
长公子扶苏已经八岁了,属于正常的贵族进学年纪,他是默认的太子,大臣们关心他的教育情况很正常。
嬴秧:“嗯嗯?”
甘罗低声道:“向廷尉道,世间名无有超越荀子者,世间无有长兄之师不如幼妹之师的道理。”
嬴秧不笑了。
“他什么意思?”嬴秧恼火地说,“我没得罪他吧?”
她还给他送过礼呢!
甘罗隐晦地说道:“您居幼,所得却已经超过长公子许多,故而朝臣有所臧否。”
嬴秧深深吸了一口气,“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冲着我杀过来了?”
有些事有些话,大小臣子虽有非议,却不会端到面上来说——他们也会看秦王脸色的!
如今秦王没变脸,向颠一个楚系外戚出身的臣子怎么敢攻讦王女?
甘罗不答反问:“您觉得是何缘由呢?”
“哟!”嬴秧乐了,“甘上卿不愧是要当丞相的人,讲话越发深藏不漏了!”
甘罗一惊,“您!”
他瞪大眼睛,十分意外地看向渭阳君。
侍奉她这半年,他已经大致摸清她的性格喜好,知晓她对于朝政权势热情平平,甚至可以说拙于官场政治,她怎么能冷不丁冒出一句惊天之语!?
“王、王上告诉您了?”甘罗试探问道。
“嘿嘿,我诈你的。”嬴秧一脸小人得志。
甘罗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罗今日方知您何以封君……”
这位君侯在关键之人事上,总能切中秦王的心意,如此,纵她偶有逆反,秦王对她的喜爱也会与日俱增。
他往后想要功成身退,不蹈文信侯的覆辙,必须与渭阳君交好才行!
思及此处,甘罗不再绕弯子,直言道:“君侯不必恼怒,向廷尉急切,必遭反噬。”
嬴秧搓了搓下巴,“大兄不差荀子这个老师,也有正统支持,向颠跳出来说这个,只会让阿父没面子。他肯定知道这点……向颠任廷尉之后,有什么动作?”
“清查积案。”甘罗笑着说道,“向廷尉曾为廷尉右丞,因指出前任王廷尉的失职之处,勇于检举文信侯与嫪逆牵扯而立功晋升。”
嬴秧哦了一声,“他想把郑国修渠一事也做成大案?因为我保郑国,所以他顺手要搞我……啧啧,想当丞相想疯了吧!”
“然也。”甘罗欣赏地看了她一眼,渭阳君平时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刻很敏锐嘛。
‘向颠’……
‘丞相颠’么?
嬴秧冷笑一声,你小子给我等着!
她很快就有了阴阴的腹稿,只等时机成熟,给这个癫子一击。
……
向颠的上书是一道信号,他之后,许多臣子针对此事写奏本,有单纯心疼长公子的,有看不惯长幼与男女双重失序的,有借机生事的。
章台宫多了几十斤无用的竹简。
秦王阅后按照不同的态度,将竹简分成几堆,尚书郎负责抄写竹简堆的对应名单。
李斯字好,近来立了一件功劳,与大红人渭阳君成了师兄妹,肉眼可见的有前途,因此由他负责统筹名单,誊抄至珍贵的白纸上,再呈给秦王。
秦王:“嗯?齐国使臣茅焦也敢说道寡人家事?”
距离秦王亲政将满一年,加之秦国年关将至,山东六国纷纷派使臣送来贺礼和两桩要紧的婚事试探。
最要紧的是秦王后的人选,最强之国的王后会出自哪个国家?
其次是渭阳君的婚事。
虽然大家都知道真正的目的,不过为了面子上好看,六国使臣顺便带上前头四位公子公主们的婚事提一嘴。
尊敬的秦王你好呀!听说你年青英俊,嫡室却空缺。这很不应该呀!我们国内有贤淑美丽的公主和娴静贞顺的贵女,您喜欢什么样的呀?我们国君愿意出百万嫁妆……另外,听说您膝下有几位公子公主已经长大立住了!好巧!我们国君也有几个聪明伶俐/贤淑尊贵的公子公主,不知道您有没有意思结亲呢?
听闻五公主格外聪明可爱,我们国君也想要有这样的女儿!
假如您愿意下降五公主,我们国家的人民一定感恩戴德,跪倒在路边,涕泣着迎接未来的王后!
我们的聘礼出价是巴拉巴拉……
暗地里六国对两桩重要的婚事出价高昂,表面上六国来使对秦国唯一一位女封君的存在却是各种找茬挑刺,明里暗里针对秦国的礼教民俗说些怪话,鼓动秦国的保守派攻讦渭阳君,离间渭阳君与秦王的感情。
齐人茅焦因此上书:“臣闻大王欲以天下为事,而秦室有长幼、男女不分之名,恐诸侯闻之,由此倍秦也。”*
大王!你强国的心太明显啦!就连远在齐国的我也有听闻,赶紧给你家女儿定个外国亲事,安抚一下六国紧绷的神经吧!不然他们又想合纵啦!
秦王琢磨了下茅焦的潜台词,召女儿与公卿过来商议。
嬴秧瞅了瞅亲爹,无所谓地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只要对阿父与秦国好,我没啥意见。”
公卿发出欣慰赞赏的声音。
[反正六国最后都亡国,婚约有个屁用?]
[结了婚都能离,更何况婚约这张废纸。]
嬴政:“……”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女儿是不是想得有点太开了?
向颠一脸叹服地作揖,“五公主深明大义,臣深感佩服!”
他来了他来了!
公卿们不动声色地看了向颠与渭阳君一眼。
嬴秧假装没听到,不接向颠的话。
向颠的脸色难看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重提旧事。
“五公主既明国家大义,想必对悌德也了然于胸。”向颠笑吟吟地问,“公主读过舜妹护兄的故事罢?”
[这是啥?]
嬴秧当真不知道,面上也毫不遮掩惊讶,“舜还有妹妹呢?”
向颠沉默了一下,硬梆梆地说道:“公主别开玩笑了,您天纵英才,怎么会不知道舜妹护兄之事?”
“真是对不起啊,向廷尉。”嬴秧立刻对弯下腰,“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我没正经读过书,时常闹出一些笑话。让向廷尉不悦,是我的过错!”
秦王的脸瞬间铁青。
若要嬴秧描述,她会说,父亲在那一瞬间宛如一只暴怒的狮子。
而在那些从未见过狮子的公卿们眼中,秦王更像猛禽。那一刻,秦王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骤然紧缩,胸膛也像要炸裂般急促地起伏,不存在的羽毛猝然炸开,他的嘴也仿佛成了喙,随时会叨死大胆的臣子。
秦王的怒气如同滔天巨浪,汹涌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向颠吓得头脑一片空白,渭阳君的应对出乎他的意料!
“向颠!”嬴子嘉甩了甩袖子,厉声喝道,“你身为人臣,何以催逼公主至此!?”
宗正卿嬴筑即刻跟团,“臣要参廷尉向颠僭越人主!为公主选傅乃大王家事,就算要论礼法,也该由奉常卿提议!向颠急功近利,已有疯魔之态,不堪九卿之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9章 宠臣的陨落 政斗gam
[哇塞, 曾叔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戳死人呐?]
嬴筑平时不言不语好似吉祥物,关键时刻下手狠辣, 问罪之语堪称诛心。
向颠脸色大变。
宗正卿“僭越人主”的指责一出, 无论事情起因结果如何,被指责的对象必须脱冠请罪,以惶恐狼狈的姿态表示臣服,希冀挽回国君的心。
“臣失言!臣惶恐!求大王饶恕!”
不过几息,向颠的额头因为用力磕头而红肿一片。
他是五十岁的人了,长相也成熟,冷汗涔涔、流泪求饶的模样看上去很可怜。
嬴秧移开眼睛, 有些不忍地叹了口气。
新上任的国尉顿缭看了她一眼,有些诧异,又有种理应如此的滋味,还有另一种恐惧。
秦王身侧有此女辅佐,打工人如他也能稍微安点心……真的能安心吗?
七岁小女孩熟练地运用上位者的道德资本干掉胆敢对她伸手的臣子, 有点吓人啊……
顿缭忧伤地想, 秦国真的好可怕, 波涛不断,可秦王给的真的太多了……
历数秦国将相重臣的下场,陪葬四个、分尸一个、冤杀一个、驱逐N个……顿缭甜蜜又痛苦地坐在秦国国尉的位置上, 这可是最强国家的三公之位啊!
成为三公, 他死也没有遗憾了!
……要是能不死就更好了!
为了保住小命, 顿缭每天都假装哑巴, 只带个躯壳参加朝会集议,不被秦王点名绝不开口,新人卷入复杂的政局斗争会死无全尸的!
身为三公之国尉, 顿缭官职敏感,招致所有武人高官的嫉恨,也让文臣高官不敢轻易向他示好。顿缭因此度过了还算舒服的职场初期,然而保持这种孤立无援的状态并非长久之计。
顿缭需要谨慎地挑选、交好潜在盟友,朋友也行,不然出事的时候没人帮忙说话,只有对手落井下石,那就完蛋了呀!
围绕渭阳君婚事的“偏殿对”是个很好的机会,这种与国与家都有关联的事情最能体现君王的喜恶,公卿朝臣与哪些外国有利益牵扯的痕迹会从某些言语用词中透出来。
顿缭原本想看看,哪个重臣人品不错,政治关系又不会过于复杂,可以试着交往一下,万万没想到在这场“偏殿对”上能见证一个宠臣的陨落。
打工人悄悄觑了眼上首的秦王。
秦王脸色相比方才的可怖,已然有所缓和,但还是很可怕。
向颠的额头已经磕出血,秦王依然冷森森地看着这个前段时间最宠爱的臣子。
秦王不制止,向颠不敢停。
其余人隐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没人为向颠递台阶、打圆场,他们都想趁机按死他。
这就是朝中无友的下场啊!
顿缭愈发胆战心惊。
嬴秧眼睛微闭,侧首低声道:“阿父,向廷尉是国家股肱,是非功过请朝廷议定,不好叫他这样损毁自身……”
向颠磕得头破血流,脑瓜子嗡嗡,但他始终保持伏身状态,不敢轻易抬头,以免再犯失敬之罪。
“噫嘘,渭阳君心地仁善,却不知世上有毒蛇吐牙,不知感恩呐!”出声的是治粟内史卿田信,老头斜视向颠,毫不掩饰他的厌恶与轻蔑。
嬴秧借着不忍直视的掩面动作,快速阅读场内公卿的表情。
再悄悄看一眼旁边冷飕飕的亲爹。
她沉默下来,不再言语。
秦王在这时宣判了对向颠的处罚:“廷尉向颠目无尊长,大不敬!免官,赐流刑,其妻、子收孥。”
他语调平平,话语却有千钧之力,向颠瘫软在地。
很快就有高壮的宦官轻盈敏捷地走上前,拖走呜咽不停的向颠。
在场不少人感到痛快,努力让自己笑得不那么明显。
[嘶……]
嬴秧反击的快乐只持续了短暂的时间。
[处罚为什么这么重?]
她有些茫然。
[向颠确实有丞相之才,爹不稍微保一下吗?为啥不稍微训斥他一下,然后等他干完剪除吕党的活儿再一起清算?]
秦王眉头一皱,女儿为什么有这么弯弯绕绕的想法?
他堂堂秦王,她是堂堂秦王之女,处置一个不敬的廷尉还不容易?清算顽固的吕党又不是特别大的事,吕不韦已经远离中枢,臣子们会一日比一日更加尊敬秦王,争先恐后地为他效忠,至于要让他和他女儿受这份气么??
秦王不理解,也不尊重女儿的想法,之后要对女儿耳提面命一番,警告她不要受不该受的气,不然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唔,不对,我要相信爹的判断,爹下这个处罚就说明向颠没有那么重要!]
秦王被女儿的一通马屁拍舒坦了。
见状,嬴子嘉适时进言:“渭阳为嬴氏公主,体内留着秦王的血,往后不可轻易折腰。”
大家都知道你在利用君臣的身份差搞死向颠,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可一不可再噢!
其余公卿也说:“是啊是啊。”
前面有个被杀的鸡,公卿们害怕再度激起秦王护犊子的心,纷纷含蓄地表明对渭阳君弯腰认错举动的不赞同。
就算渭阳君的国君父亲有朝一日不在了,她也是秦国臣子需要尊敬行礼的对象。如果有臣子不恭敬,她应该高昂着头颅、挺直着脊背,维护自己、维护秦国王室的尊严与体面,用得体的言辞引经据典呵斥臣子。
她不能也不该轻易求饶认错!
嬴秧使出特殊攻击前当然要打听清楚对手的招式套路,她懂公卿们此时的言下之意——
你为啥跟他直接认错啊?!政斗game里不是这样的!你应该跟他来回争辩,然后打探他的阴私弱点,找到机会给他下套,逼他做出不利的决定。偶尔挑起一些微妙的矛盾,让他在其他人面前暴露软肋,你再积累点支持。最后,在关键时刻给他个致命一击,逼迫他退位或认输,打出胜利CG啊!这才是政斗game的操作嘛!你怎么不讲武德直接放大招!?政斗game里根本不是这样!我不接受!!
您身份特殊,您今天玩赖,我们认了,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噢!打死向颠就不能再这样打我们了噢!
面对公卿们隐隐的不快,嬴秧一口应下:“好的,叔祖,晚辈受教。多谢叔祖与曾叔祖方才对晚辈的维护。”
然后她捂着胸口,一脸柔弱地说道:“我刚刚实在太害怕了,我不想在敬爱的父亲面前出丑,唉,我虽然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特异长处,可我并不敢自大,我深知自己在学识上的缺陷,不敢遮掩。凡是长者的指点,我都虚心接受~毕竟~我只有七岁~~”
嬴秧以袖掩面,把眼睛揉得通红,声音哽咽道:“呜呜呜,叔祖,前几日我收到‘不敬兄长’的攻讦,心焦万分,当日就去找两位姊姊与兄长请求原谅,好在姊姊兄长皆宽宏,不但不责怪我,还安慰我不要为小人攻讦而伤心。而且他们已经上书,言奏家中和谐,并无不睦。”
公卿们低着脑袋。
秦王嘴角微勾。
嬴筑慢声道:“渭阳君的孝悌美德轮得到他向颠质疑?诸君莫非忘了渭阳封号由来?哼!向颠真是鬼迷心窍,自断生路!”
太仆卿兼信都君赵寿笑吟吟跟了一句:“母太后最疼渭阳君,若是叫太后知道君侯受的委屈,不知道要怎么掉眼泪呢!”
嬴秧:“……”
[我奶心疼哭?怎么可能?]
嬴政:嗯?
[她只会让向家哭!]
嬴政深以为然。
“偏殿对”后,两位太后得知向颠之事,赵太后震怒,华阳太后默然。
赵太后对婆母说道:“您看看,多谦逊多体贴的孩子!在外面受了那么大的委屈,顾念着您的颜面,不往家里诉一句苦!要不是向颠失心疯,当着孩子爹和公卿们的面显露贼心,孩子不知道要被私下欺负多久!唉,我可怜的阳滋!不知道独自咽下了多少眼泪呢!”
华阳太后一边暗恨向颠得到高位后忘乎所以,居然想踩着渭阳上位,真是个蠢货!一边又心疼花了大量资源堆出来的丞相预备役就此折戟。
她郁郁道:“是我家没福气……”
难道向氏除了她以外,真的出不了一个人才吗?
华阳太后忍着心痛给远方族兄求情,希望儿媳放向颠一条生路,只要还活着,凭借向颠的才华,未必没有起复之日。
赵太后无情地拒绝了,她给出一个在她看来非常退让的条件:“向颠死,家人可得活。”
一双美目忧愁地望着赵太后。
赵太后幽幽道:“阳滋前年救过我、扶苏、左芈的性命,如今却有人敢拿扶苏来攻讦阳滋,此人还出自向家。”
“阳滋行事素来有分寸,从不轻易干涉朝政,但凡她开口,多有利于秦国!”赵太后喃喃,“可就算是这样,还有豺狼妄图拿她垫脚,只为满足自己的私欲!”
赵太后的脸闪过狰狞、冷酷、决绝与哀伤。
“向颠必须死!”
“只要我在世一日,就没有谁可以在欺负阳滋以后还能活着!”
作者有话说:
我靠,写完一章发现大bug,重头再来的滋味谁懂啊,我以为我今天要请假了,结果我坚强地写到了快十二点也要写完……
第220章 上意与臣子 嬴秧的学习
一个九卿的死不算小事, 但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一颗大一些的石子投入湖中罢了。
有点影响力,但波澜终会回归平静。
表面的平静。
甭管渭阳君用什么手段干掉了胆敢弹劾她的首倡者, 事实就是她达成了“杀鸡儆猴”成就, 没人敢再上书参她,揪着礼法秩序说事。
甘泉宫赐下的毒酒让向颠痛嚎了整整一夜!
那些跟风参奏渭阳君的人也没落到好,夏氏子弟挨个参回去。
能不能把对面干掉是后话,气势气场上不能输。
向颠用死亡成就了嬴秧的威名,至少在一二年内,没有人敢撄其锋芒。
想拿她当垫脚石,踩着她立功上位?
呵呵, 摸摸自己的脖子,有叠了“太后族亲”“公主姻亲”“免吕之功”多重buff的向颠脑袋更硬吗?
渭阳君,恐怖如斯!
……
“老师,我这样做会不会有点过分了?”嬴秧请教荀子,“我没想到向颠会被直接赐死。”
顿缭和陈嚣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才说这话, 会不会有点太晚了?
荀子道:“为什么这么说?”
嬴秧抚了抚桌案上平滑整齐、没有任何褶皱的白纸, “毕竟是一条人命。他想踩下我, 没想杀我,而我杀了他。”
她也不是通过什么正当的手段打败他,而是取巧了。当然, 她也知道政治斗争不讲什么正不正当, 但她就是……唉……
“你对生命有敬畏之心。”荀子说, “这很好。”
顿缭瞅了忘年交一眼, 暗暗咋舌。
之前觉得渭阳君是小可怜,如今小可怜转眼吃了个人,老夫子居然不觉得可怕, 反而夸她?!
……虽然她的自省着实令人欣慰。
一个孩子兵不血刃地杀了个人,尽管那个人是她的对手,曾经想要伤害她,可要是她对此毫无负担,旁人看了只会觉得害怕。
荀子略微思考一二,道:“你可知道春申君?”
他与许多王公贵族有过往来,知道许多往事,如今他要拿最近的一桩人事来教育学生。
嬴秧乖巧点头,说:“知道。他去世的时候,阿父很感慨,说他是个能干的忠臣。”
荀子又问:“你知道春申君怎么死的吗?”
这她就不知道了,她老实摇头。
以荀子的年岁,讲道旧友的死因,仍然带着挥之不去的感伤,“他在楚国宫廷的棘门被刺客伏杀,砍下了头颅。”
嬴秧愣住了,“啊??”
春申君立下功绩的时间主要是在十多年前,那时秦国的王是嬴秧的曾曾祖父昭襄王,所以她对春申君的了解仅限于“战国四君子之一”的标签。
荀子向学生娓娓道来春申君的生平与功绩。
三十五年前,黄歇受命赴秦陪伴楚国太子为质;二十五年前,黄歇斡旋劝说不成,果断带质子太子逃回楚国,助其成王,受封春申君;二十年前,春申君代表楚国领兵,与信陵君魏无忌一同救援赵国,解除邯郸之围;十八年前,春申君伐灭鲁国,同年他任命荀子为兰陵县令;五年前,春申君带领五国合纵军队失利,楚王因此冷待他,但他权势依旧。
谁也没想到,春申君灿烂耀眼的权臣人生居然结束于一场刺杀!
春申君是个圆滑老到的政客,他不想放权,他没想过杀王后的兄长李园,他看不起李园,认为李园没有足够的政治力量对付他,然后他死在了李园手里。
春申君曾经拥有的一切被李园接收了。
如果嬴秧输了,她必须割让一些东西给向颠。
她不会死,但她会痛。
荀子认真地对女学生说:“你在这个位置,一定会经历残酷见血的竞争。你要做的是,仔细分辨斗争的轻重缓急,做到有分寸的反击。”
嬴秧喃喃:“我这次反击向颠,拿捏好了分寸吗?”
顿缭不理解,“您为什么有这种担忧?”
“向颠很有才干,不是吗?他在……眼皮子底下找到了罪证,掰倒了他。”
这话有些含糊,但在场的几个士人都能听懂。
师门四个如今算是绑在一起,可以像幕僚一样商量大事。
而顿缭身为官职敏感的国尉,经常来渭阳君府与荀子喝茶,秦王对此不言不语,本身已经是一种信号。
陈嚣直接指出:“师妹是在担心,你的反击会耽误秦王的大事?”
嬴秧轻轻嗯了一声,“假如向颠没死,他应该能当丞相的。如此富有才干的人,能对秦国、对我父产生多少助力啊!而我害父亲失去了一位有用的大臣!”
陈嚣感叹了一句:“师妹真孝顺啊!”
浮丘伯心中无奈。
荀子微笑着说:“国尉以为如何?”
顿缭安慰道:“渭阳君无需自责,大王不会怪您的,向颠骄傲自大、藐视上意,他的死是自找的!”
藐视上意?
陈嚣一愣。
嬴秧不语,眉头微微蹙着。
荀子忽然又说起春申君的事:“五年前,春申君主理五国合纵军队,大败之后,楚考烈王便对其冷待了……也是从那时起,楚国朝廷才真正生出攻讦春申君的声音。在此之前,没有人敢弹劾春申君。”
顿缭幽幽道:“春申君门客朱英都知道李园阴养死士,楚考烈王会不知道?外戚阴养死士,楚考烈王为何不疑李园谋反?”
陈嚣的后背猛地生起一股凉意。
嬴秧心中也泛起凉意,她默默背了两遍历史上秦国功臣富贵荣养的下场,暖意渐渐回到四肢躯干。
“……即使我出错无功,父亲也不会这样对我的。”
他都没放弃李信!
荀子、顿缭等人理解地点点头,亲父女嘛,该有这样的信心和底气。
要是渭阳君没有这样的信心,他们几个就要考虑收拾包袱跑路了……
顿缭嘿嘿一笑,“您有功无错,安分守已,正在兢兢业业地为强秦而奋斗。而向颠呢?他之前的功劳已经兑换成廷尉卿的高位,接下来该做些实事,站稳脚跟。可他心浮气躁,与您发生争斗。不论他的本意是想做出郑国渠大案积累功劳,还是有想要插手掠夺您的事业成果的贪心想法……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招惹了不该与之为敌的您,错误地估计了双方的实力。这是向颠的第二桩错。”
“您没有第一时间上书反驳,向颠以为您仁弱可欺,在您的婚事奏对上,当着大王与公卿许多人的面对您发难。这是向颠的第三桩错。”
“您放心,犯下三件大错事的向颠已经失去了圣心。”顿缭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他如今在大王心里,就是个蠢货。大王不会为了他,而对您有芥蒂的。”
“以向颠的性格,就算当了丞相,也做不长久。”顿缭点评道,“向颠的父亲有五十多个儿子,他的母亲是婢女,原本很不受重视。楚国官场很看出身背景,向颠在楚国默默无闻多年。四十五岁到了秦国后,由于与华阳太后是族亲,他本身的才干得以彰显,升官很快。到今年升任为廷尉卿,不过七年!可见他为了立功,行事有多激进。”
“顿卿,你好厉害啊!”嬴秧惊叹地看着顿缭,不愧是靠分化六国之功成为国尉的人,他的情报储备和看人眼光非常出色!
被神童封君肯定能力了!
顿缭心中暗爽,面上谦虚地说:“哪里哪里,些许微末能力,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渭阳君不以常法破局,有齐国君王后锥解玉连环之智,在下佩服!”
齐国君王后是一位传奇女子,天下对她多有美名。
嬴秧好奇道:“朝中更倾向为我许婚齐国么?”
齐国是山东六国中与秦国最亲善的国家,因为二者地理位置一东一西,相隔甚远。而且四十多年前五国伐齐之后,齐国险些亡国,只有两个城池没有陷落,王室流亡。复国后的齐襄王与君王后夫妇深感其余国家的不义和战争的可怕,执行了几十年的不战策略,国内也是保守求和派占据上风。
秦国若与齐国约定婚姻,能够有效地麻痹盟友至最后一刻~
荀子师徒三人也很关心这个问题,好奇地看向顿缭。
顿缭笑着说:“关于这个问题,渭阳君还是直接问大王比较好,臣不敢乱说。”
好吧~
时间过的很快,到了分别的时刻,嬴秧唤人捧两刀熏过松香的楠竹纸和两刀楮纸、两块柚香肥皂、两罐头抽酱油、两匣豆腐以及与顿家人口数量相应的牙刷和牙粉,赠给顿缭。
顿缭受宠若惊,很有市井气地苍蝇搓手。
“楮纸!熏香竹纸!”
“多谢渭阳君!嘿嘿嘿嘿!多谢!”
顿缭激动得见牙不见眼,连连道谢。
不是他没见识没出息,他得到国尉命书的那一天,秦王也慷慨地赐下四刀纸,彰显对他的荣宠。
可秦王所赐者也是无香竹纸,拥有熏香纸的人只有秦国最高的几个人。
顿缭与荀子相交,知道荀子手里有松香纸、竹香纸、梅香纸和兰香纸,还要半年一生的、比竹纸更白更厚更韧更高级的楮纸。
顿缭馋死了!!
他与荀子那么好的交情!可是无论他怎么哀求,荀子就是不肯分他几张香纸和楮纸!
拿金饼换都不行!
如今他顿缭也有香纸和楮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顿缭仰天大笑,捡了几张松香纸和楮纸亲自拿着,兴冲冲地告辞说要去典客辖下的传舍。
嬴秧吃惊,“顿国尉这是怎么了?”
荀子见怪不怪,“此次入秦的魏国使臣与顿缭发生过龃龉,顿缭和人炫耀去了。”
嬴秧笑着点点头,把写好的部分农书留下来给老师和两个师兄帮忙检校,起身回宫。
她本以为这一天圆满结束了,不曾想回宫路上被卷入顿缭与魏国使臣的争吵。
作者有话说:
动一天,静一天,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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