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迅速滑跪的魏国使臣 民心与游侠
“区区薄纸有何值得炫耀?纸乃不堪重用之物!易损易折, 怎能与千百年来用惯的竹简相比?!”
豪华的车队对于自家主君的成就非常骄傲,闻言,许多护卫、宦官、侍女对路边一个高高瘦瘦的锦袍中年人怒目而视。
冷不丁被几百个人齐齐瞪视, 一股莫大的压迫感让那名锦袍中年人头脑白了一瞬。尽管他身边也簇拥着一群带剑的卫士和健壮的奴仆, 可人数和人群素质差了一大截,锦袍中年人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
顿缭发出嘲笑的声音。
那名锦袍中年男子露出屈辱的神情,他很愤怒,但他仍存理智,脸色难看地喝止属下开始撸袖子的行为,“不得无礼!车中定是秦国大贵人!”
“才将分别,不妨又遇渭阳君, 实在是巧啊!”顿缭笑呵呵地上前作揖行礼。
渭阳君!
驱蛊造纸的渭阳君!
她会不会听到他那些气话了?!
思及她受到的盛宠和才死的廷尉卿,魏宗冷汗直流,慌忙上前行礼问安。
嬴秧没有下车,她命人推开户牖,瞄了那名把腰弯成九十度直角的魏国使臣一眼, 问道:“魏使, 你用过我做的纸吗?”
“启禀君侯, 并未。”魏宗低着头,“早闻君侯新作绝世无双,臣无从得之, 方才不堪之言不过是与顿国尉争气, 心急才说的, 还请君侯不要误会……”
强忍着在老对手面前低头的难堪, 魏宗姿态摆得极为谦恭,小心翼翼地提出愿意以一株极其珍贵的天然珊瑚、五车金玉和一些魏国特产作为微不足道的道歉赔礼。
嬴秧不由笑了一下。
魏宗更加紧张了。
“魏使臣,不用担心, 我没有生气。”嬴秧道,“风物特产我收下了,权当你的一番心意,珊瑚金玉就不必了,你只是说了一些常人爱说的蠢话罢了,用不上许多珍贵之物赔罪。”
女童咬字清晰,声音清脆爽朗,只在个别字词时带有一丝谑意。
魏宗来不及为渭阳君的宽宏松口气,就被她单刀直入的嘲讽烘烤得脸颊发热。
他深吸两口气,打算忍下自尊被捶打的痛苦,卑微地承认自己的愚蠢。
魏国希望能在秦王后的竞选中胜出,他绝不能与秦王器重的渭阳君交恶!
事实上,他在脱口而出那句话的刹那,就感到了后悔。
抵达这座城市后的每一个外国使臣都会打探情况,谋求与重要的大人物结交。
他们本就绕不开渭阳君,更令六国使臣团心惊的是,渭阳君不仅深受秦王与两宫太后的宠爱,富有足以令人倾倒的卓绝才干,她还在咸阳民间拥有良好的口碑。
她将农官和农学生洒在咸阳四周,经过半年的雨露润泽,地里长出比以往更加茁壮、更加丰饶的收获。她慷慨大方,愿意为困苦的贫民提供低息贷款,利息从十分之一到百分之一不等,若有濒临饿死者,可以去她名下的工坊敲门,总能获得一碗稀粥,以待之后工作报答。今年夏天,咸阳附近饿死于青黄不接的人比以往少。
本人名下的佃户就更爱戴她了。四季都有精通农事的小吏指导,工坊日夜不息,为他们送来新式铁犁,定期替他们维修锄头等耘具。富裕的“领主”不吝惜财力,赐下耕牛驮马与相应的挽具,在佃户家庭附近建起“农业加工作坊”和公共厕所。
老实说,大多数外国使臣也是饱读诗书的人,可渭阳君自掏腰包给佃户们建的两栋建筑物属于他们知识概念以外的东西。
花了大价钱贿赂二者的管理人后,魏宗终于获得了两种建筑的用处。“农业加工作坊”拥有‘石磨、踏碓、谷风车’,佃户家的老弱妇孺可以去作坊里使用工具舂米磨豆,再轻轻松松地飏分谷粒与糠秕。
凡是名籍隶属渭阳君佃户的家庭都可以无偿使用工具,当然也会有份额重量上的限制,他们的家庭人口情况和正常食量在作坊管理人员的登记册子上,若有超出,必须同其他人一样缴钱。
这条情报不长,但魏宗看了几次才读完。
无他,竹简上写的作法实在太……魏宗斟酌良久,不知道该用“疯狂”“愚蠢”“沽名钓誉”还是“骇人”来形容。
总之,渭阳君的作法远远超出正常人的预料,他们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哪里来的钱?!
就算她未成年,还在宫里吃住,经常获得国君和太后的恩宠赏赐——好吧,光凭这样,她好像就不会缺钱了——但她没有别的大型开支吗?听说她经常出入宫外,必须带着上百护卫,她还有几座府邸,外家的亲人也靠她养活,这些难道不花钱吗?光是她对下人的各色赏赐,每年至少要花三十万吧?
什么?她每个月可以从赵太后库里领三十万零花钱?!
什么?她还有马场牧场商路挣钱?!
什么?有贵族想花千金求购她制出的竹纸?!
什么?有人在试过蛊虫和水痘治疗方法后痊愈了?!
魏宗赶紧派人去抄书求法,然后和同僚继续聆听渭阳君的事迹。
有人获救后,其家人亲属在君府门前丢下礼物就跑,有人宣称愿意为报答恩人而赴死,有人已经行动起来,跑去问有没有谁欠渭阳君钱不还,他们愿意自费跑腿帮君侯追债。
答案是目前没有。
一方面,秦吏很乐意帮自家封君追债。另一方面,渭阳君借钱的对象往往不是单独一个,而是以里为单位,受过恩惠的邻里乐于监督同乡还钱,当然,假如哪户人家出了变故,境况艰难,同乡也会叹息着帮忙向收债人求情,合理的延期请求基本能得到允许。
试图装惨躲避债务的无赖在经过验证后,不仅受到邻里的排挤与嘲讽、官服小吏的严厉催逼,还有墨家寄来的警告和游侠的威胁。
在秦国,游侠被管控得厉害,一般没有人敢私斗杀人,但……游侠是一群崇尚义气的年青人,如果他们认为杀掉几个人可以还恩,他们杀人是在维护恩人的名声,他们杀人后可以得到荣誉和赞叹,那他们真的会割下“仇敌”的头颅。
让魏宗第一时间后悔出言贬低渭阳纸的重要原因正是对于丧失性命的恐惧——他能感觉到,路边聚集的人群朝他射来冰冷的视线。
他是魏国使臣,纵使小有失言,秦王乃至渭阳君本人只要不是过于愚蠢,也不会严厉地处置他,毕竟他代表魏国。可那群游侠就不一样了!他们没有政治大局观的!他们脑子里只有快意恩仇!
魏宗是经历过信陵君时代的人,他真的害怕有游侠觉得他侮辱了渭阳君,然后他就被一剑刺死……
幸好渭阳君不仅收下他的道歉礼物,还嘲笑了他!
真是谢天谢地!
魏宗能感觉到,几股冰冷的视线移开了,他僵硬的脊背渐渐恢复活力。
作者有话说:
今天突然降温好冷,写到十点多手指斗冻僵了
第222章 父女君臣 [我要骑在
回到章台后, 嬴秧以玩笑的口吻谈起路边偶遇,“我在魏国使臣眼里像个夜叉!真是的,我有这么吓人吗?”她用小女孩亲昵的语调抱怨。
她爹更在意另一点, “夜叉是什么?”
“阿父你应该夸我可爱, 一点也不吓人!”嬴秧哼哼唧唧地抱怨,“身毒国的恶鬼,也会因为向善之心变为护法神。”
嬴政对于恶鬼也能成神的传说有点兴趣,于是拨出一点注意力安抚女儿,“魏国人没见识!没眼光!胆小如鼠!”他骂完,又催女儿讲夜叉的故事。
嬴秧:“……”
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亲爹, 用气鼓鼓的脸颊无声地传达愤怒。
嬴政准备好了听故事,写了一列字,依然没听见声音,诧异地抬起头,“真生气啦?”
他不理解, 女儿在气啥?
他也把疑问直接问出来。
嬴秧沉默了一会儿, 放下胳膊, 吸了吸鼻子,有些可怜地道出向颠之死令她心有不安。
与荀子、顿缭一样,嬴政知道女儿的“心结”时, 意外又不意外, 第一反应是安慰开解, 同时心里的某个角落松懈下来。
宫外的老师与“友人”站在臣子的角度, 对嬴秧讲述反击向颠的必要性,表示此次争斗不算“不择手段”。
宫里的嬴政则站在上位者的角度夸女儿机智聪明,“你年幼, 但不弱小,有寡人作为依仗,一击得手则免百拳。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咱们亲父女,无需弯弯绕绕。”
秦王叮嘱女儿:“有事直接和阿父说,不要受小人调拨,与父母疏远。”
“阿父对我最好了!”嬴秧乖巧地点头,湿漉漉的眼神充满崇拜。
沐浴在女儿濡慕信赖的纯真目光中,嬴政浑身舒泰,胸中激荡下,他也不管什么夜叉神故事了,暂时搁置政务,慷慨地挪出答疑时间。
“瞧你的样子,积攒了不少疑惑?”
嬴秧小鸡啄米似的狂点头,她掏出以白纸缝成的记事本,翻到折角的一页。
嬴政对她的记事本很感兴趣,伸手拿过来翻了翻,“唔……”
他下意识地从右至左、从上至下阅读,慢了两拍意识到文字不通后,略有些生疏地改为从左至右平行阅读。
女儿的记事本写得很杂,有学习方面的功课问题,有弘农馆和多粟司的待办事宜和注意事项,还有新菜菜谱……
嬴政本能地打算批评她不务正业,然而菜谱旁边的味道预想文字过于生动,他被养刁的嘴看到字后就分泌出了口水,这让他有些狼狈地咽回父亲的权威。
这段时光既是父女之间的答疑解惑,也让国君更加了解新成立衙署的工作开展进度、所获成就与需要解决的问题。
“新增兽医和兽医讲师职位?”嬴政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你的学生发现有厩啬夫、田啬夫偷懒?”
“农业的发展离不开畜力,在种植技术有所上升后,对畜力的护理也该提上日程。”嬴秧翻开记事本的某一页。
“母猪母牛的产后护理注意事项,耕牛耕马的工作特性、牛马常见病症如肺炎、虫病、狂病、季节病、应激性疾病、预防与治疗……”
那几页纸上的文字大小不一,时有涂黑划线等不雅之处,但嬴政念诵的声音十分愉悦。
“允。”嬴政爽快同意,“尽快写好上疏,此时宜早不宜迟。”
嬴秧:“emmm……”
“嗯?”嬴政疑惑,“怎么声音有气无力的?”
嬴秧诚恳地说:“没啥,就是忙得不可开交,心累。”
嬴政被逗笑了,“你这就累了?”
“容我提醒您!”嬴秧忧郁地叉腰,“我虚岁七,实岁六!”
“什么乱七八糟的?”嬴政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人的年岁哪有虚实?该是几岁就几岁!不要瞎算年纪,万一叫神明听到了,恐有灾祸!”
[啊啊啊说不通!好崩溃!!可恶的老爹!铁石心肠!啊答~!哼哼哼哼哼哼——]
嬴秧一脑袋嗑在香喷喷的赤色毛毯上,以额头为支点,用扭曲的姿势转动身躯,嘴里发出“呃呜哇哇哇啊啊”等不明意义的怪叫声。
嬴政嘴角一抽。
要不是他知道她的来历底细,见识过她的真性情,恐怕会以为她中邪了!
“赶紧给我起来!”嬴政呵斥道,“想要什么就直说,不准搞出怪动静!”
嬴秧不理,兀自发疯。
“嬴、阳、滋、你、欠、揍、了、是、吧?”
亲爹阴恻恻的声音成功让嬴秧停止鬼喊鬼叫,爬起来,满头乱发,脸上写满了恳求,“阿父,我不想和甘上卿分开!呜呜呜!”
嬴政冷笑着看她,并不说话。
“呜呜呜——由奢入俭难啊!”一想到往后文书要自己花费大精力,嬴秧就感到悲伤。
嬴政不耐烦地说:“寡人许你征召浮丘伯、陈嚣入仕,只要官职不超过六百石,随你去。他们两个大儒弟子,不会连这点文书都不能处理好吧?那所谓的天下名儒也不过如此了!”
嬴秧吃惊又委屈地看了亲爹一眼。
秦王有些烦躁,她又一次过界了!
“你还想握着寡人的丞相不放?”嬴政脸色不是很好,他拿起一卷竹简,丢到女儿面前。
黄色的竹简滚落在地,摊成一片。
嬴秧没有看它,她黑葡萄似的眼珠被雨淋湿了,“阿父,我只是想像你撒娇……”她用手肘摸了摸眼睛。
嬴政愣住了。
他本能地怀疑了一秒话语的真假,旋即,愧疚和无措让他抿起嘴唇。
嬴秧低着头,闷闷地说:“要是我嫁到外国,成年之后就再也没有和阿父撒娇的机会了。”
“……寡人不会把你嫁到外国去。”嬴政干巴巴地说,“这不是咱俩的共识吗?”
“而且成年之后,就不该向父母撒娇了。”嬴政嘀咕。
[……那是你被迫成年太早,才丧失了这种乐趣好伐!]
[只要父母允许,孩子可以撒娇到一百岁!]
嬴政被女儿的愤愤之言刺痛了,他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鼓胀的胸口里面有一个空虚的黑洞,他像虚张声势的猫头鹰一样用厚厚的羽毛掩饰弱点。
熬过某些回忆给他带来的隐秘伤痛,嬴政意识到他与女儿的不同。
他过早地面对一切,而她幸运的父母双全,父女俩对权力的抓握程度、亲子之间相处的模式有很大的不同。
她只是舍不得好用的副手,他却像被觊觎了屁股底下的王座一样反应激烈。
叹了口气,嬴政离开座位,俯身抱起女儿,一边拍她的背,一边哄她:“好好好,阿父许你撒娇到老。”
拜她所赐,他抱孩子的熟练度蹭蹭上升。
在谒者的引导下步入内殿的扶苏见到这一幕,震惊地顿在原地。震惊之余,他不免心里发涨,某种热热的、痒痒的感觉在体内横冲直撞。
嬴□□身,准备把女儿放下去。
“我不下去!”嬴秧双手抱住亲爹的胳膊不放,“阿父想错了,必须赔我!”
“我要骑大马!”她跃跃欲试。
[我要骑在秦始皇脖子上驾驾驾!]
嬴政脖子上蹦出一条青筋,用极为恐怖的蔑视之眼居高临下地看她,脸上写着“再闹真揍你了啊!”。
坚持不到两秒,嬴秧心虚地移开视线。
嬴政把女儿重新拎回怀里,迅速而小声地叮嘱:“不许在外多言许婚之事,寡人自有安排。”
“噢。”
外人不知道秦王已有决断,他们说的话、出的价、联系的人都是有价值的信息,这些信息在判断六国意图、辨别六国轻重之臣、秦国臣子忠奸等事情上有妙用。
嬴秧偷偷用拳头捣了几下亲爹的胸口,没激起亲爹的任何反应,她开始在脑海里肘击亲爹的俊脸。
[吃我一拳!哼哼哈嘿!]
嬴政选择性无视女儿的日常发癫,问道:“扶苏,你怎么过来了?”
父亲的注视让扶苏有点紧张,又有点羞涩地说:“我来看看五娘,她近来为不臣之臣攻讦,还要出宫读书,我担心她身子受不住……”
嬴秧扶着亲爹的肩膀转头,“兄长!我过得很好!”
瞧她在阿父怀里的样子就知道她过得不错,扶苏起初是这么想的,当他发现妹妹眼角发红,妹妹的眼睫毛湿润成束,脸上有明显的泪痕时,扶苏吃了一惊。
他有些恼火地说:“外面那些贼子根本不知道你有多奋力!大母只杀那个向颠,还是太便宜他们了!必须狠狠惩罚跟风乱说的臣子才行,不然他们会像苍蝇一样围着五娘嘤嗡不停!”
嬴秧眨了眨眼,不由向亲爹看去,亲爹也很有默契地看向她。
父女俩都为扶苏的话感到惊讶。
[我滴个娘咧!不是说扶苏信重儒家,对儒士很宽宏吗?]
[怎么今天是这个态度?]
嬴政有些玩味地笑了。
扶苏这话,是他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的?
扶苏是长男,有些东西,秦王必须弄清楚。
“你回你的殿里写作业。”嬴政把女儿放下来,向大儿子发出单独的谈话邀请。
[有啥是我不能听的?]
[可恶!好想留下多听两毛钱的!]
嬴秧脚步磨蹭,偷眼暗示亲爹挽留自己。
秦王背过身,挥了挥手。
立刻有宦官迎上嬴秧,小声说:“公主劳累了一天,腿脚定是乏了,奴婢抱您走吧,您轻省些。”
“不必。”嬴秧甩给父兄一个幽怨的眼神,依依不舍地离开章台宫。
直到入南光殿更衣内室,嬴秧躺在有织锦屏扆的矮床上,才卸下孩子般的神情。
【恭喜!您的‘演技’提升了!】
这种播报已经激不起嬴秧的激情,她招了招手。
司罗轻柔地将一张提前泡过温水又被拧干水分的布帕敷在小主君脸上,范蓼拿起一柄木梳为小主君梳头。
其余侍女羡慕地看了她们一眼,安静又不甘地退出更衣室。
小主君在更衣室歇息的时候只许两个人陪侍,这是众所周知的规矩。
木梳与头发接触发出的沙沙背景音下,司罗轻声为主君道起近日的重要情报。
假如有现代人听到她们的对话,一定会大吃一惊——司罗吐出的居然是后世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
作者有话说:
新的长评友友再一次让我对改名仰卧起坐……
《被读心后成为秦国女帝》这个名字咋样?
其实我个人比较偏向使用皇帝来称呼女性帝王,但是‘女帝’在网文标题里算是个比较有效的元素标签(?)
第223章 嬴秧的小蛛网 司罗
“兴乐宫和漪兰殿处置了几个说您坏话的小人……”
“美人和夫人与张女君等多了联络……”
“奴婢与蓼阿姊的家人近期收到一些财物, 那些人想让咱们在您耳边说韩国/魏国/楚国某某公子的好话……”
“王司马与王考工家……”
司罗用接近呢喃的声音在主君耳边汇报消息,它们以宫廷消息为主,宫外地域广阔, 交通不便, 她的耳目暂时未有广大延申。
嬴秧把这些八卦当美容美发时的娱乐听,宫廷是她的家,她不希望后方起了变化,她却后知后觉,悔之晚矣。
六国使臣的涌入不仅为咸阳市井带来生意,也牵动朝廷宫城许多人的心。一滩水变得波动不断,要不是她血厚防高, 恐怕现在也被扯下水。
利用身份果断从浑水抽离后,嬴秧感到躯壳轻了几分。
“奴婢无能,白费君侯许多钱财……”
贴身侍女丧气的道歉拉回嬴秧逐渐懒洋洋的精神,略微站在司罗的角度想了一下,嬴秧轻轻拍了拍侍女因为操持女工而保养得格外柔嫩的手。
“不必懊恼。那件事本来就只是尝试, 成功是奇迹, 失败亦有价值。”
司罗的喉咙发出不甘的咕噜声。
可不管她再怎么不甘心, 在这个交通不便、传讯困难、地图不明的时代,凭空建立一个能够持续有效运行的情报组织是一件不可能成功的事情。
即使是有国家级别的财政和人力支持的七国官方,其实也没有建立后世那样的专业情报机构, 仅仅是在进行持续不断的间谍活动罢了。
而且七国之间的间谍活动以军事目的为主, 无论是高官贵族级别的间谍, 还是商人游士级别的间谍, 他们主要的情报探索需求是‘了解其他国家统治者上层的人际关系、性格癖好和恩怨纠葛’和‘战争城市的守将、左右、谒者、门者、舍人的姓名和性格弱点’,后者甚至是孙子直接写进兵法的教导。
因此,七国都城与战争前线城市以外的地方, 基本没有什么间谍活动。假使战争结束,那些在战争中展现力量的间谍也会作鸟兽散,迅速投入到和平生活的日常中。
司罗的工作目标理所当然地遭到失败。
嬴秧也只是抱着“说不定能成功呢?阿罗是机灵的语言天才欸!”这种想法,拨了一笔经费给司罗去尝试开拓。
开拓的目标失败不意味着一无所获,司罗说的宫廷内外、不同家庭的信息也具有价值。
嬴秧半只脚踏入朝堂,弄清楚“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谁可以结交?谁沾上就遭?”“谁家与谁家不睦?谁家与谁家是姻亲盟友?”“谁家有不孝子女、难缠爹妈?”等等,对于她做判断有莫大的帮助。
王、冯、李、吕、杨、隗、恒、羌、赵、向、田、蒙、顿……
嬴秧没有一口气把目标发下去,而是挑着王翦、王龄、王绾、李昙、蒙武、向氏、信都君府这些与她已有牵扯的家庭说,让司罗根据现实情况去打听各家消息。
“顿国尉新来咸阳,生活上可能有些不习惯不方便的地方,你去悄悄打听,不要显露痕迹。”嬴秧慢条斯理地说。
“唯~”新领一个任务的司罗喜笑颜开,轻快地应是。
她伺候的主人随着年龄增长,手中掌握的权力财富逐渐膨胀到司罗看不懂的高度,不过司罗能看到与她相似出身的“人”能够因主人的恩宠而获得从前不敢想的金钱地位。
托福于渭水南岸那场叛乱,司罗有了一级爵位,但那只能用来给她赎出奴籍,无法赎免父母兄弟的奴籍,尤其是她拥有女工技艺的母亲,除非她母亲也有机缘亲身获得军功,不然这辈子都不可能消除奴籍——司罗狠心拿出攒了许久的五千钱,跪在主人的保母兼师傅冯毋疑面前,恳求长者的指点。
司罗还记得,那天冯师傅原本对她的到来不以为意,甚至带着一点警惕与狐疑,听到她想为君侯立功却不明方向的剖析后,冯师傅用可怕的眼神看了她一会儿,直把她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但司罗仍然强撑着保持表面的微笑不变,努力抑制住声音的颤抖,阐述自己的天赋才能与擅长的事务,最后再次强烈地表明自己的欲.求。
冯师傅没有回答她一个字,却收下了她的钱,带着她去找君侯。
君侯用和冯师傅相似,温度却更加和煦的目光看了她一会儿,君侯看她的时间也短,然后柔声地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真是奇怪,面对冯师傅严厉的审视,她再害怕也强撑着表现出镇定的气场。
君侯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关心,她的眼泪就直接流了下来。
她崩溃地伏在地上大哭。
她得了爵位和土地,可以攒钱托关系把父亲、兄弟、嫂子侄儿转到她的土地上,或是调到友好些的衙署去干轻省一些的活,只有她的阿母!温柔教导她女红手艺、奴婢生存技巧的阿母!得知她被分到五公主名下,流着泪拿出攒了几年的私房钱,四处哀告着想要将女儿调离死亡的去处。
后来公主好了,她靠着机灵得到公主的喜爱,获得不少好处,她拿钱拿吃食给阿母,阿母却总是推拒,让她省着点花钱,说贵人身边多小人,一定有很多人想把她挤下去,要她把钱花去和同僚搞好关系……
母亲越是为孩子着想,孩子就越不能接受母亲要劳作至死的命运。
“阿母、阿母她的眼睛已经快看不见了……”司罗泣不成声,“奴婢想为君侯立些功劳,想有功劳之后向您求恩典……”
“天呐……”
司罗听到君侯感叹了什么,但她哭得厉害,没听清君侯具体说了什么,只听到冯师傅说了句“阿罗若不是平日得您恩宠,也不敢在我面前表露母亲状况”。
奴婢的死亡不值得主人费心,奴婢们家人的死亡同样如此。
因此,尽管母亲境况艰难,司罗也从来没有想过直接来求主人恩典,而是想着等立功后再说……
冯师傅说完那句话后,君侯叹了一口极为沉重的气。
君侯许诺会找人把她的阿母调出织室,还赐下韦氏姐妹为她阿母诊断的殊荣。
如果说这条命令已经足够让司罗欣喜感恩,君侯下达的另一条命令则让司罗与其他人一起愣在当场——
“凡是为我工作期间没有犯罪的属臣,其人与其直系亲属三代以内有身体不协者,可告与韦莲、韦墨,得韦氏姊妹诊断开方,初次用药花费由我来出……”
她脑子嗡嗡地回到家中,君侯怜悯,特意给她放了两天假,让她去办母亲相关的事情。
与亲人们抱头痛哭完后,司罗嗓音沙哑地把好消息告诉家人。
家人们又哭了,恐惧地问女儿/姐妹是不是要去送命了?
她罗破涕为笑,先是说了一通主君的好话,而后表示自己的语言和八卦天赋受到主君看重,主君一路走来,收到不多不该收到的攻讦,暗地里有敌人。她和家人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地打听咸阳城内外的消息,若是有实际用途,那就是立功,主君为她们家花钱请医工、买药汤就是值得的。
家人似懂非懂,她搜刮了一通父母兄弟肚子里的“情报”,满意地看见他们争先恐后地说事道人,被贵人看中的不安逐渐消散,坚强地向有光的方向转过去。
司家以外,有几百个家庭发生了类似的对话。他们不像司罗那样得到了相对具体的任务,但他们暗暗发誓,若渭阳君由差遣,他们一定尽力去办。
一张属于嬴秧的隐秘蛛网,就这样铺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渭阳君的工作 忙碌的事务
在起步的初期, 这张蛛网覆盖的范围并不广大,蛛丝试图延展的方向克制而安全。
比如正值多事之秋的向氏。
司罗小声用主君教授的别样发音吐出向氏宅邸的故事,“罪人颠死后, 其妻、子被收为官奴。向公主的长子很同情向颠的家人, 帮了不少忙。母子俩为此大吵一架,向公主勒令大公子留在家里接待楚国使臣,楚国使臣送了十几箱金玉和楚国物产呢。听说,楚国使臣想请向公主从中说和,牵订您与楚国王子的婚姻……”
婚事已经成为嬴秧关注的过去式了,但她并不制止司罗述说此事,以免泄露真实信息。
司罗继续道:“公主和大公子反应不热情, 他们想求王上为您和大公子的嫡子赐婚。公主催大公子去战场上立功呢。”
秦公主与楚王之嫡孙,血统上与秦王女相配,但门第差了些,因此向公主催促儿子斩获军功得爵,如此她才有底气为孙子的婚事开口说情。
由于嬴秧插了一脚, 本该成为‘昌文君’的芈启如今仅有五官中郎将的头衔, 这个官职十分紧要, 但它只是‘官’,不够‘贵’。向公主的婚姻有且仅有和楚王太子那一段,楚考烈王逃回楚国后, 她与阳泉君之子向珪相伴十年, 然而, 在向珪封君失败后, 向公主断然拒绝二婚。
没有人指责向公主“现实”“高傲”“冷漠”“不够爱他”,绝大多数人对向公主的选择表示理解。向珪本人与华阳太后虽然无奈,却不敢再提出正式婚姻。
要么向珪封侯封君, 要么向珪成为丞相或大将军,抑或是有吴起那样的才华,不然以向家的门第,不能够尚主。
“最近这段时间,向家就在说这些事吗?”嬴秧疑惑,“我除掉了向家最有希望为相的人,他们不恨我骂我?”
司罗:“……”
嬴秧从她的沉默窥见答案,果然,向家私下不可能不骂人。
不过嬴秧实际关注的是,“向家有人想要对付我吗?”
“没有。”司罗飞快地答道。
“嗯?”嬴秧讶异地睁开一只眼睛,“你这么确定?”
司罗慎重地点点头,“奴婢着意在这方面下了功夫,没发现迹象。罪人的子孙以后不可能为官,而您一辈子都是秦国公主,向家人不敢记仇。”
“而且,罪人颠晋升为廷尉卿之后,与主枝的关系变差了很多。罪人颠……当面批评过公主与向大夫的事。”
向公主比向珪年长十六岁,她不和小情人结婚,也不许情人另娶继室。
向颠连“兄妹失序”都不能忍受,何况“夫妻失序”?
嬴秧哼笑道:“难怪姑祖母没有为他家求情。”
确定向家没什么针对她的动静,隐约知晓“昌平君”未来叛秦的理由后,嬴秧彻底闭上眼睛,陷入真正的休憩。
待她再次醒来,简单的洗漱过后,她换了身窄袖裙裳坐在定制的书桌前。
范蓼坐在旁边的小座位上核算财政数据。
嬴秧收了收下巴,先打开荀子老师布置的作业。
呆呆地看了一刻钟,手一点也不想动,嬴秧果断把作业放在一边。
司罗动作轻柔,把白纸边缘立在斜斜的阅读支架上,四角用木夹子卡住。
在其他衙署只有主官才能用白纸上书国君的时候,弘农馆和多粟司官吏十分阔绰地用白纸书写日常公文——嬴秧把竹纸造法和楮纸造法都写了出来,一式三份,交给秦爹和朝廷去安排,造纸的任务落在治粟内史府和少府头上,前者负责给朝廷供应纸张,后者负责王室,而嬴秧只能提供一个有能力独立开展“分公司”的技术人才。
公卿们自有质疑,他们盯上了全套原班人马。
对此,嬴秧一脸无所谓地说:“即使把工艺流程撰写成细章,有前辈手把手教导,依然需要成百上千次的实践经验来磨练技术。只经历过两次的宦官侍女还不算熟练的造纸工匠,重要的是领头管理者必须懂技术、会教人,如此才能相对顺利地创建一个新的工坊。阿蔡和上百个宦官侍女,我只给一个。”
以她的身份和能力,谁也不敢逼迫太狠,直接掠夺她的成果。当她摆明态度、讲清事实后,朝廷捏着鼻子任命阿蔡为少府纸官,不过一应秩俸比成型的旧作坊低一半。
以阿蔡的能力和开辟的造纸作坊池子数量,若是顺利,少府大概能在明年上巳节时给王室供上纸。
至于亲爹和公卿们苦恼的,朝廷文书行政效率什么时候能“改头换面”嘛……
嬴秧顺势提议,在六国使臣走后,在明年亲爹生日时,朝廷于冀阙公布造纸的简单流程,鼓励民间豪族富商自主尝试造纸术。
秦国目前两万多个在籍官吏呢,只在中央设立造纸工坊,大贵族薅一波,地方豪族花钱托人再薅一波,留给官府用的纸还有多少?
公开造纸术势在必行,只是秦王和朝廷还要再纠结一会儿,商讨如何通过造纸术来与六国交换利益,那些交换得来的利益要分润几分给技术的贡献者……
那些问题太复杂,嬴秧稍微听了两耳朵就找借口跑路。
公卿和朝廷的小心思不妨碍她自掏腰包,改善弘农馆和多粟司的行政文书。
纸张珍贵,为了防止偷窃和倒卖行为,只允许申请者在领纸的大厅、在众人的眼皮底下用纸撰写文书。申请纸张的时候,当事人必须提供登记文书预计字数,发纸的令史会根据字数来决定纸张裁多长。
阅读白纸黑字就是比阅读黄简墨字更轻松,要是能从左至右书写就更好了,嬴秧不无遗憾地想。
可惜,没个几十年,公文书写格式不可能改变了。
要等读书人习惯从左至右的横排书写,公文格式才可能慢慢发生迭代。
嬴秧咂咂嘴,看完所有文书,拿出字帖,认认真真临帖三刻钟,拿出草稿纸——失去她的亲自教导后,弘农馆造纸工坊的出品率从82%降到70%,产出了灰色、灰黄色、黄色、褐色等缺点不一的残次品,非常适合当草稿纸,嬴秧在吸水保墨性能与白纸相似的灰纸上写了几个字,比临帖前写得要好看,但还是稚拙的孩子字。
她又拿出字帖,认认真真临摹三刻钟。
临腻了,在灰色的草稿纸写画,没有发生一日千里的奇迹。
短手把灰纸移得哗哗响,嬴秧认命地用一手孩子字批阅文书。
她的师傅们曾提过建议,可以增置几个文书女官来为她写字。
嬴秧短暂心动过,思及自己需要在起步时培养对于政务文书的“语感”和“做题手感”,她将争议搁置,表示自己确实需要延请几位识文断字的聪明女官,帮她将文书分类,同时最好能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有效的意见。
司马昔建议她请夏太后的女官们出山,问题在于,请哪一位女官来当秘书长呢?
知根知底但性格古板,在让气氛变遭方面据有特殊天赋的同宗严女官?
还是性格风趣、懂得进退但在忠诚方面需要打个问好的尚菁女官呢?
嬴秧将探查两个女官情报的任务交给司罗,她需要知道两个候选人近期的家庭状况、身体状况与就职意愿。
除了严贞和尚菁,嬴秧还要求司罗去几个男人。
不知道是荀子的认可对于士人来说非常据有信誉,还是荀子的身份给了一些士人台阶下,还是嬴秧在弘农馆和冀阙投放的“招聘悬书”起了良好的宣传效果,总之嬴秧最近收到的简历质量直线上升。
其中有几个人看起来还不错,且有她的属臣或师门作保。
嬴秧对于自身境况有谨慎的认知,同时也是为了锻炼“蛛网”的能力,她决定派出司罗进行深度背调,挖掘几个陌生人的深度背景,以防暴雷。她喜欢在用人之前弄清楚大部分信息,一旦确定用人,之后不会轻易开除。
怀着沉重的喜悦心情,司罗领命退去更衣室,在安静的小空间里,借针线活的名义挡住他人的窥探,暗自思索处理复数任务的关键要点和行动流程。
在晚饭前,嬴秧成功批复完了与农务相关的文书,它们大多与资源调配有关,需要尽快处理,明天一大早,这些文书会被送至多粟司。
隶属多粟司的令史会整理出一份曲辕犁、飏扇、谷风车、莲蓬喷壶、肥料等资源的申请名单,名单内容涵盖申请县的名字、申请数量和申请理由。一份多粟司内部调取资源、向作坊下订单的文件依据就这样形成了。之后,令史会按照地理远近、人情世故等因素挨个给申请地发文书,通知某县于某日某时刻之前领取农具和肥料。
除此之外,其他的文书譬如军队和郡县哭要农学指导、试图塞关系户进弘农馆、申请农耕畜力(种子和畜力的资源调配由另一个衙署负责,但仍然有郡县因为衙署名称而发来申请)、申请修建梳理灌溉水渠、询问具体的农业生产问题、苦求赐纸等,可以缓缓处置。
有些不那么重要,有些需要思考时间。
唉,阿罗在分类文书方面还是不足啊,有些问题她看不出来。
大部分文书都可以分到“阅过即可”类别,阿罗却放在“急需批复”一摞。
秘书长!你快点来啊!
得知她的渴望,她的母亲与夏夫人对视一眼,若无其事地问道:“何妨召夏氏女入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二母与母族 夏氏的变化
“什么?”
夏美人柔和地说:“近些年, 你外大母为族里亲近的男女孩子启蒙,说咱们家有不少聪明孩子呢。自家人,用着也放心。”
“未婚女孩?”
嬴秧放下碗筷, 既是为了表示对长辈的礼节尊重, 也是为了表示接下来说出的话已经经过仔细的思考,而非轻慢随意的反驳。
“不是寡妇?”
“阿母,姨母,你们认真的?”
顶着女儿/甥女质疑的目光,两个女人轻轻点了点头。
嬴秧扶额,“谁给你们出的主意?”
她抑制得很好,但两个惯于在宫廷里察言观色的女人还是体察到她的怒火。
夏美人讪讪道:“你怎么对大人说话的?”
夏夫人干咳一声, “我俩自己想的……”
“也是。”嬴秧点点头,“这主意太蠢太不要脸了,宫外的人不敢对你们提出来。”
夏美人绷不住了,气冲冲地拍了下桌子,怒道:“你这孩子!真真是把你惯坏了!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嬴秧有些感慨地看着亲妈。
人的变化真是迅速啊。
三年前, 夏仙莳有着绝世美貌, 但性格内向胆小, 在夫君面前总有些战战兢兢,后来在女儿、堂姐和近侍们的鼓励下,加之秦王优待的宽容, 夏仙莳的自信被培养起来, 容光与日俱增。在女儿得封渭阳君后, 夏仙莳的神气和自信一度达到顶峰。
然而, 在夏夫人的儿子三岁还不会说出完整的话,夏仙莳再也维持不了那份从容的自信,她变成了宫廷里常见的女人——美丽但焦虑。
宠妃之中, 只有她受宠二三年,却始终未见有孕迹象,不止她心慌,她的姐姐和家族心焦,就连她的夫君也产生了失望,有时会对着她的肚子露出探究的神色。
夫君没有将责备说出口,他也没有当着她的面叹气,但他偶尔投来的眼神依然让夏仙莳觉得像被鞭笞了一般,心脏痛苦地瑟缩起来。
夏夫人历经的难眠夜晚比妹妹只多不少,她是得到过希望又失去的那一个。
在这个时代,在拥有权势的大家族中,“没有生下并养大健康的男孩”这件事不仅是一项道德负担,能够羞辱传统的她们,更重要的是对未来的现实担忧——她们很害怕“渭阳君”的一切未来被某个非夏氏女所生的王子统统抢走,她们不甘己方与至高奖励无缘。
于是,她们的思想步入愚蠢的偏巷。
天凉了,该给亲妈姨妈找点事做了。
嬴秧对亲妈的指责充耳不闻,并不如她们想的那样惶恐告罪,而是问起别的事情:“是不是有人在你们耳边说了什么?”
怒火没有得到女儿应有的尊重,夏美人重重地说:“满宫都在嘲笑你母,嘲笑夏氏女生不出儿子,不需要有人私下说!”
嬴秧假装意外,“您没让人扇她们?”
自从失宠后就不再穿鲜艳华服,只穿素色衣服的夏夫人叹道:“你小,与宫里嫔妃打交道少,不知道她们最擅长绵里藏针的说话,不好直接动手的……唉,我倒还好,你母亲有你这个骄傲却被嘲讽,她心里才是真的难受。”
嬴秧理解地点了点头,再次让夏氏姊妹俩希望落空,她没有安慰长辈,而是又抛出一个问题:“那要是有人直接骂我、骂阿父,二位当如何?”
夏夫人察觉不对,没有接话。
夏美人焦躁的说:“你到底想说什么?能不能好好说话?翅膀硬了,不把你阿母放在眼里了?”
权力和欲望对人的影响也太大了,亲妈跟变了个人似的,嬴秧苦笑一声,耐心地为亲妈掰扯道理:“您见过女儿给父亲选美的吗?这事说出去,好听吗?朝臣若是知道,参我一个秽乱宫闱之罪,更有甚者,参我违背伦常之罪,二位觉得我的爵位官职还能保得住?外家也会因此被牵连!”
“啊?这么严重啊?”夏美人很天真地说,“咱们偷偷做,收买人,不使朝臣知道不就好了?”
夏夫人是个聪明女子,但她的眼界和手腕困于后宅,对于前朝的游戏规则知之甚少,因此她一听有夺爵和连坐的风险,她再也无法隐藏在幕后,急忙跳出来确认事情到底会如何发展。
“我听说,一些无男的人家会由出嫁的女儿张罗着为父亲纳妾……”夏夫人越说越小声,显然,她意识到了不对。
首先,秦王现在膝下活有八个男孩,其次,嬴秧属于未婚女孩。
夏夫人揉着额头,一脸不可置信地喃喃:“我、我真是糊涂了!我怎么会听信小人的谗言,心急到这个地步!?”
夏美人呆呆地说:“阿姊,你不是说只要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封锁消息,必不会招致丑闻吗?”怎么忽然改口了?
“一家人”“齐心协力”……
嬴秧品了品某些字词,意味深长地看了姨妈一眼。
夏夫人镇定自若地回望。
“我本想延请外家有才华的、守寡阿姨或舅母帮我做事,听过这桩荒唐的提议,我是不敢了。”
嬴秧幽幽道完,停顿片刻,打算等亲妈发完脾气再告知一则好消息,以激起亲妈的愧疚,把亲妈的心往自己这边拉回一些。
让她惊讶又欣慰的是,亲妈虽然不够聪明,却也没有蠢得无可救药,面对她故意讽刺的言辞,亲妈应沉默不语,不似方才那般愤怒反驳。
因此,嬴秧道出好消息的语气也变得诚恳起来:“阿母和阿姨知道甘上卿拜相一事吧?”
那谁不知道!
十九岁的丞相!前所未有!闻所未闻!
时人都说,这条任命比渭阳君受封更加疯狂!
丞相可是百官之首,国家的掌舵人之一!
这等重要的位置竟然要交托给一个尚未加冠成年的小子!
无论出身高低、官职大小、曾经是否有仇怨、政见是否异同,朝廷上下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抗议这条任命。
朝臣抗议的方式非常有意思,在发现秦王不理那些对甘罗的年龄资历很轻、不具备办好国家大事的质疑后——秦王笑着问他们六七岁和十三岁的年纪在作什么,朝臣噎住后,秦王让他们不要用自己的十九岁去对比神童的十九岁——于是部分朝臣们狡猾地从甘罗的仕途起点切入,以“甘罗曾为吕不韦门客”为由,质疑甘罗的忠诚。
从此处开始,这场□□已经不再局限于甘罗这个人,目的不止是丞相之位。
有些人想趁此机会掀起腥风血雨,物理意义上地空出一大片官职。
“任举者和被任举者功过相连”本就写入了律法,他们这样说可不是出于私心,而是为了秦法!
值此良机,韩国使臣忽然爆出己方“谋弱秦”一事,给逐渐激烈的秦国政斗添上一把柴,一些出身秦国的官员心旌动摇,不仅想把吕不韦曾经提拔的朝臣干掉,还想把所有外国来抢饭碗的人干掉!这样他们的位置就稳了,他的子侄姻亲混个位置的机会就更大了!
看看呐,三公九卿之中,秦国人居然只占四个!一半都没有!
大王,我们要闹了!
混乱的攻讦如同瘟疫般弥散开来,让秦王恼火得不行。
他还必须藏着恼火,装作理解大部分朝臣的样子发布《逐客令》,再与李斯上谏的《谏逐客令》互动一下,彰显自己虚心纳谏的素质,哄平外国人才的心态,顺带敲打本国朝臣,寡人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目的,寡人不与你们计较,你们自己看看才华差距!寡人给你们一碗饭吃就不错了,再闹,就别怪寡人让你好看了哦!
对于夏氏姊妹等外戚来说,她们看待这场混乱如同现代人隔着网线吃瓜,纯纯看个热闹,不掺和,也不会投入真情实感,反正和自己没有关系嘛~
因此,乍一听嬴秧说起甘罗拜相之事,夏氏姊妹俩都有点懵,女官和甘罗有半毛钱关系?
嬴秧再一次意识到后宫女人对于前朝事宜的空白认知,她掀开红布,直接道:“甘上卿拜相,治粟中丞之位空出,我欲任命夏毋怯为治粟右丞。”
两个夏氏女先是一喜,而后一愣。
怎么一会儿中丞,一会儿右丞的?
夏夫人关心地问道:“秩俸多少石呀?”
嬴秧娓娓道来:“治粟中丞秩俸千石,是阿父为甘上卿特设的,一如我的治粟都尉。创业难,必须要甘上卿这等高才方能将多粟司立足。甘上卿走后,我只需要能够遵循甘上卿留下的规章制度的副手帮我守业,打理事务。千石中丞权位过重,一旦生出私心,很容易对我进行掣肘,设置左右二丞互相牵制对我更加有利。”
“我与甘上卿暗中考察过多人,且与外翁、两个舅舅、东府主枝等人开会商议过,最后选了夏毋怯。他能力中等,性格温厚老实,当我手下的六百石,不算辱没他!”
夏夫人有些失神地呢喃:“你、你早知道甘罗拜相之事,却没告诉我们?何时、家里与你开会商议大事又是何时?!”
夏夫人震惊地看着面前的女孩。
她依旧幼小,她依旧是个女孩,为什么她却掌握了故夏太后才有的力量?!
为什么?
为什么啊?!
她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6章 听劝与自恋 家庭喜剧
“近亲不知”是一种有趣的现象, 一般在后世据有时代更迭性质的领域人物身上比较常见,比如某个大红主唱的女儿在父亲指点她的校园汇演时表示父亲不懂唱歌。
在古代,这种现象比较罕见, 因为家族里出了个厉害人物, 家族的生活水平能得到直线上升,家人能从物质生活和人情往来中迅速感应到人物的地位变化,及时做出态度和行为上的调整。
嬴秧的情况比较特殊。
自她获得秦王宠爱后,夏氏姊妹俩耳边的奉承和吹捧就没断过,她们分不清围绕在她们耳畔的歌声们“大和很大”的区别,因此她们对于嬴秧领受朝堂职位的意义并没有多么深刻的感受。
直到此刻,夏氏姊妹通过嬴秧的讲述, 与宫外遥远宏大的叙事产生了链接,她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们用对待孩子的方式来操控“渭阳君、治粟都尉、弘农馆祭酒”,是一项非常错误的决定。
与瞠目结舌的堂姐相比,夏美人率先从震惊中恢复。
“儿啊,你说的那些话, 为母已经听不懂啦。”夏美人唏嘘地说出保证, “以后有啥大事, 为母一定和你商量着来。”
嬴秧发自真心地微笑起来。
亲妈能听劝,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作为亲生母亲的人都认输了,夏夫人自然不会不识相, 她吸了口气, 带着一点不甘心、一点嫉妒、以及某种莫名燃起的期待火焰, 对晚辈轻轻认错, 将“夏氏女”的困境与焦虑坦然告知,询问年幼支柱的意见。
嬴秧转了转脑袋,环顾一圈。
侍奉的人识趣地退出餐厅, 留出空间。
夏美人和夏夫人好奇地看向嬴秧,她要说什么?表现得这么神秘?
嬴秧小声地投放重磅炸弹:“阿母,阿姨,你们有没有想过,假如新的夏氏女与阿父生下的孩子又是‘三年不语’呢?”
血色霎时从夏氏姊妹的脸上褪去,她们仿佛被打了一棒子似的,脑袋围绕着一圈金色的星星。
夏夫人敬畏地抬了抬首,颤声道:“是不是、是不是咱们家惹了什么不该惹的……?”她慌张地说,“阳滋,你门路多,能不能帮忙求求情?还、还有,荣禄、荣禄他当真没希望了?我不求他像你一样出息,好歹、好歹让我能听到叫一声阿母……”她捂着脸,抽噎起来。
夏美人打了个寒颤,握住堂姐的手,悲戚哀求地看着女儿。
嬴秧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过的白纸,用随身带着的铅笔画了个“家族树”,低声给两位长辈讲解生理血亲与遗传疾病的关系。
两个传统观念的贵女听得云里雾里,理解得很艰难,她们拒绝承认新知识。
表亲婚拥有古老漫长的历史,时人之所以把配偶的父母叫做“舅姑”“外舅外姑”,是因为主流人群与配偶的父母存在着实际的血缘关系。
嬴秧颠覆了两位长辈“表亲结婚很正常,堂亲结婚才是□□”的观念,残忍地道出她们俩的孩子生病的原因——故夏太后的父母和祖父母、曾祖父母乃至于高祖父母均为三代以内表亲通婚,故夏太后与孝文王、现任秦王和两个姬妾均属于第三代表亲结婚,某种基因疾病的遗传几率增大,在嬴秧和嬴荣禄的身上爆发。
“如果我知道原因,却不告诉两位长辈,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会愧疚后悔一辈子。”嬴秧理解亲妈和姨妈抗拒新知识的心理,哪个古代人能轻易承认自己□□呢?
不过,她必须把一些丑话说在前头。
“第三个孩子健康与否,至关重要,请慎重考虑。”
在这个时代,生育健康的孩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孩子体弱、有残疾,并不会让他人对生母进行审判。
但一个家族的女性接二连三和国君生下带有残疾的孩子,不可能没有人做文章。
就算有人能狠心在露出“苗头”的时候掐断,她们又能进行几次“赌一把——失败就抹杀”的游戏?
她们生下的是傻子,可和她们生下傻子的秦王又不是傻子!
对于秦王又爱又畏的夏氏姊妹俩相顾无言,她们有胆气糊弄年青精明的国君丈夫吗?
答案是否定的。
她们还没有被生育焦虑折磨到丧失理智与人性的疯狂地步。
二人失魂落魄。
嬴秧面露不忍,心内着实松了大气。
猛药有用就好啊。
一剂下去,她从此再也不用受类似问题的困扰了。
爽!
嬴秧美美炫了一大碗饭,今天的窝蛋牛肉格外香甜呢~
……
“聘请严贞入宫给嫔妃授课?”
嬴政把眼睛从竹简上挪开,中枢主官们的重要奏折已经开始用竹纸撰写,但那只有百分之一的比例,他要批阅的奏折仍以沉重的竹简木牍为主,为此,他严令少府卿张宾全面配合造纸匠人阿蔡的工作,还给张宾、田信、阿蔡下了个‘一年内造出足够内史地区六百石及以上官员使用的白纸奏折’政绩目标,完不成就滚蛋!
“怎么突然提议这个?”嬴政纳闷,这是想干啥?
嬴秧面带忧伤,同亲爹说起亲妈和姨妈的大聪明计划。
嬴政:“……………………”
他被深深地蠢到了。
见亲爹只关注亲妈和姨妈的愚蠢,一点也不关注她们的生育压力,嬴秧发出不满的声音。
嬴政大感荒谬:“关寡人什么事!?”
他儿子一箩筐,早就追生男孩了,当然,儿子肯定是越多越好,这样他未来才有更多选择余地嘛!
生既是上百个儿子,不可能一个成才的继承人都没有吧!
他不求继承人像他一样出色,只求继承人和女儿一样出色……好吧,那也很难很难……只求继承人有秦国历代先君的平均水准,肯定不是什么难事!
嬴政还很年青,他已经有很多儿女,未来还有至少二十年的黄金生育时段,他压根不会去责怪两个有所生育的姬妾好吗!?
他的确有试着和夏美人再生一个儿子的想法,但那种想法根本算不上强烈的渴望和期盼,顶多就是“有点想法”而已。至于他为啥偶尔盯着夏美人的肚子看……
嬴政用右手食指刮了刮光滑的下巴,沉吟片刻后,他坦诚道:“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们乃集结父母全部精华而生,感情很好的父母才会只生了我们。”
嬴秧:“????”
嬴秧宕机了。
爹你在说什么啊爹!
人怎么能自信到这种地步!?
嬴秧战术性后仰,一脸惊恐地看着亲爹。
嬴政吃惊地看向女儿,“你不这样想吗,阳滋?”
“当然不!”嬴秧一言难尽地看着亲爹。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爹也变成傻子了??]
很久没被女儿直接创,一点也不怀念那种感受的嬴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7章 图书馆策划 你去泡一头
笑归笑, 一大一小很快回归正题。
短暂思考过后,秦王同意延请严贞为嫔妃教课一事,当然, 上不上课全看嫔妃个人意愿, 不强求。
目的达成,嬴秧高兴得用力在银色虎斑猫身上撸了两下。
“喵!”银虎斑不满地昂起头,停下踩奶的爪爪。
嬴秧赶紧摸摸银虎斑的下巴,哄得它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黄色小狗见状,急得用脑袋蹭小主人的手,它也要摸!
嬴政一只手抓起长大不少的小黄狗, 小黄狗无法反抗,急得呜呜嘤嘤,两只前爪冲小主人的方向乱刨。
“两个小东西挺亲你。”
嬴政撒开手,小黄狗踉跄着扑向小主人的怀里,委屈地叫。
“我以前也有一只小狗, 也是黄犬。”嬴政忽然有些感慨地说道, “那只黄犬是我刚回秦国时, 大母送给我的。我一只,成蟜一只,我们俩的小狗正是同出一母的兄弟。把小狗交给我们俩的时候, 故夏太后教导我们, 虽然我与成蟜相见较晚, 但我们是骨血相连的兄弟, 日后要互相扶持,要兄友弟恭。”
嬴秧左手摸猫,右手撸狗, 手上动作缓慢有序,安静地听亲爹讲往事。
“我、成蟜、阿母、韩姬夫人都笑着应了。可是不久之后,我的小黄狗在与成蟜玩闹,小狗嘛,喜欢咬主人的鞋子玩儿,那天成蟜的表哥来做客,以为我的小黄狗是恶犬,竟一脚将它踢死了……”嬴政的声音低沉起来。
嬴秧轻轻“啊”了一声。
“我很伤心。”说起这件意外,嬴政脸上没有感伤和憎恨,他语气淡淡的。
但嬴秧就是有种感觉,那个时候,他真的很伤心。
故夏太后送的小黄狗……是不一样的。
“阿父……”嬴秧动容地双手握住亲爹的大手。
嬴政:“……”
他低头看着女儿白嫩的小手,感受到的不止有温暖,还有她手心残留的碎碎毛发。
“你没洗手!不要摸我!”嬴政嫌弃地拎起女儿的手腕,甩到一边。
嬴秧偏要摸!
她恶狠狠地用掌心把亲爹的手背手心手腕统统抹个遍!
嬴政冷笑一声,倏然伸手,揪下女儿小辫子底部的红绳,仅凭一只手就把女儿的头发糊成炸毛。
“啊啊啊!”
被亲爹力量压制得不能动弹,嬴秧气得无能大叫,眼睛贼贼地向上看。
[可恶!要是胡子还在就好了!我高低能把胡子揪秃!]
[嘿嘿,胡子没了,还有头发桀桀桀——]
嬴政随意挥了挥手,“把渭阳君带下去洗漱。”
黑葡萄似的眼珠瞪大了一瞬,见势不妙,嬴秧舍身上前,野猪突进——
“呜啊!”
脸被亲爹大手包住,嬴秧扁扁地乱叫,扁扁地求饶。
“对不起阿父我错了!”
嬴政扬眉吐气,得意地去更衣。
嬴秧扁着嘴,眼神贼心不死地在亲爹脑袋上流连,不甘地去盥洗室。
小黄狗屁颠颠地跟在小主人后面,银虎斑象征性抬了抬脑袋,趴在原地舔爪子。
和注重体面整洁的亲爹不同,嬴秧梳了梳头发,洗了洗手,就出来了。
不仅换了外袍,还换了腰带、香囊、袜子的精致男孩嬴政不自觉皱起眉,再一看女儿坐下来后依旧怀猫抱狗,他无奈地摇摇头,不继续追究。
经过这段插曲,嬴政本就淡忘的伤感愈加稀薄,但他还是要说:“寡人一直念着故夏太后的情。你对夏家的安排,极好。”
嬴秧握着银虎斑的猫爪举起来,一边捏肉垫一边说:“阿父,您想好新图书馆的名字了吗?”
嬴政一愣,“‘守藏室’不好听吗?”
“这是周的图书馆名称呀!咱们秦国自个儿成立的全纸化图书馆难道不值得一个新名字吗?”
建立‘秦国全纸化图书馆’一事,还要从嬴秧扶持母族说起——
随着掌握造纸术的人越来越多,嬴秧将扶持母族的计划提上日程。
她想将夏氏打造成文化世家。
夏氏未曾彻底没落,眼下卡在不上不下的边缘,有心气的男儿想的是努力求官、努力做出政绩往上爬,将家族带回上流,或是期待出一个有出息的女儿当太后。
至于上战场搏命挣军功……
这种高风险的辛苦事情,夏家人狠不下心去做。
本来,夏氏就不是军功起家嘛!
文化世家的路子就很适合夏氏。
嬴秧当时和母族开会讲起这件事,夏家有名有姓的子弟你看我我看你,尴尬地表示族中没有名士,且目前出名的士人中也没有姓夏的,连宗蹭名气这条路子也被堵上了。
前少阳君年老脸皮厚,推四儿子出来说话。
嬴秧还没说话,她外祖父先涨红着脸辞绝了父亲的推荐。
夏毋急怕自己被荀子骂得四海皆知,那他就没脸见人了!
一群夏家人眼巴巴地看着嬴秧,期待她给出个主意。
都把人专门聚集在一起开会了,嬴秧自然是有想法的,不然她威信扫地。
她给母族定的发展方针是九个字:广撒网,多结缘,严教子。
夏家人只听懂后面一句话半。
嬴秧顺势抛出‘公益图书馆’概念,场地和纸张由她出,管理人手是夏家人,收藏书籍由所有人一起努力。
夏家有些人用过洁白轻盈的竹纸,知道纸是好东西,但当他们拿到薄薄的荀子文集时,他们依然浑身颤栗。
一个人毕生的心血文章啊!
合成纸本,竟然这么轻!
纸书在手,大部分人舍不得把它们放在图书馆,任没有血缘关系的旁人轻易阅读了!
他们天真地以为,不用对普通士人开放图书馆,只要给夏家建立一个家族图书馆,再用私藏的珍惜书籍当作诱饵,就能吸引优质门客啦!
嬴秧甚至懒得骂他们,她当场起身就走。
她拿几百万出来帮母族积累文化资本,结果母族只看到蝇头小利?!
还是献给亲爹,刷个人表现吧。
她做好了再次挨骂的准备,有些惴惴地告知亲爹她的私心和打算,把‘秦国全纸化图书馆’策划双手奉上。
出乎她意料的是,亲爹不仅没骂她,还夸她有心、顾念旧情,还分享他的往事情谊,安抚她,让她不要担心他因此生出芥蒂。
他同样对夏氏有所牵挂。
没了负担,嬴秧说这事儿时,心态便轻松多了,她把自己当成顾问,只出主意,不打算干活。
哈哈,她脑袋上已经挂了两项差事,不可能再多一门啦~!
“先不着急题名。你外翁读书多,叫他兼任新图书馆馆长,依旧是六百石。”嬴政思考后说道,“这是件足以青史留名的荣誉大事,主理者须是宗室,外戚为辅助,再选有才有德的士人充任要员。”
嬴秧赞同,不住点头。
饶是嬴政见惯风雨,此刻对着女儿全心全意信任的烂漫神色,也不禁有点心虚地移开眼神。
“宣奉常卿觐见。”
嬴子嘉到章台宫时,秦王刻意没有叫女儿出来见长辈和商量事宜。
指尖带有薄茧的手轻柔地翻看那叠白纸,因为违背了习惯的阅读习惯,嬴子嘉看得有些慢,但他依然迅速获得了这份‘策划案’的主要信息——拜文段前面的小标题所赐。
公益图书馆建立的项目背景、图书馆的定位与目标、资源整合之选址与书籍、学术活动与人才培养、管理机制与运作模式、资金来源与项目时间表……
作为负责礼仪文化衙署的主官,嬴子嘉激动得狠狠喘了两口气,这个‘图书馆’要是建成了,秦国就有了像稷下学宫那样吸引天下士人的资本!掌握了士人舆论,秦国就能借机控制大义名分!
更重要的是,这个图书馆一定隶属奉常府门下!是他嬴子嘉的政绩!他要青史留名啦!他的子孙都有保障啦!
“寡人欲命叔父与渭阳君共襄此事。”
秦王轻飘飘甩下一句话,嬴子嘉感觉喉咙被猛地攥了一下。
“大王,新馆筹建之事繁琐耗人,渭阳肩上挑着农本的担子,本身也要跟随荀子读书,她恐怕忙不过来吧……”嬴子嘉努力劝说。
秦王问了个问题:“奉常欲往何处觅得许多纸?”
嬴子嘉想也不想道:“去买……”才出口两个字,他就噎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8章 父亲的守护与炫耀 增补150
秦国自然有藏书馆, 里面的藏书为竹简、丝帛、皮毛、石碑等旧式材质。
而新图书馆打出的口号是‘全纸化’,假如不以此为目标,朝廷为什么要拨大量钱款去建一个已经有的东西?又不是钱多烧得慌。
新藏馆里的书籍必然以纸书为主, 目下尚不能大批量生产白纸, 嬴子嘉对于填充新藏馆一事并不着急。
……本来不着急。
秦王说:“先找个方便适宜的地方,安排人抄书,做个样子出来。新址选定、新馆建完后,再正式搬迁。如今,六国使臣皆在,文信侯未行,正是‘宣传’的好时机。”
嬴子嘉品出年青大王欲在文治上建立功勋的意图, 劝谏的话语不由吞进肚腹,他需要仔细思量一番。他对秦王告罪一声,获得秦王准许后,认真研读渭阳君的‘策书’,之前他为了快速了解事情大概, 仅扫了一遍小标题, 而今他需要阅读文段。
托福于渭阳君孩童的写作习惯(偏白话文)和简练的文字(只写主要操作, 没写套话),嬴子嘉阅读和理解起来不算困难,花的时间不多。
“在咸阳建立一个可与稷下学宫比拟的学术中心……”嬴子嘉有些恍惚地从‘图书馆目标’几个字上收回视线, “新馆若成, 新规若行, 策书畅想之景仅需三年即可实现……”
“这……真的假的?”嬴子嘉的心脏激动得快速跳起来, “当时齐宣王花了十三年,赐下多个‘上大夫’,不拘出身招揽人才, 才使得稷下学宫名声大噪……”
秦王点了点策书的‘管理机制和运作模式’一节,“凡秦之吏民,可免费借阅一本书。有爵、有功、有劳、有德、有识者,依人之贡献多寡增加免费借阅书籍的数量,无论国别。”
所谓‘有识者’,即是士人。
“天下士人将为此疯狂。”秦王笑吟吟地下了评语。
从出身到现在一直养尊处优的嬴子嘉迟疑道:“这……不是只能免费借阅几本书而已?之后还要他们拿‘功劳’换,士人恐怕不会买账?”
秦王微妙地默了一瞬,才道:“许多士人家中藏书不过几卷,名士藏书十几或几十卷不等。而这座弘文馆中将有成千上万的纸书供人借阅……”
嬴子嘉眼神有片刻的恍惚,而后又倏然惊醒,拱手道:“臣愚钝,幸好大王不吝指点。臣想和渭阳君仔细商讨策书,先告……”
“叔父不忙!”秦王的声音比方才大一些,他意识到了,快速转头朝偏厅方向看了一眼。
嬴子嘉有些迷惑,大侄子要干嘛?
嬴政自然地笑了笑,低声问道:“叔父可知舅祖父和夏家人事?”
嬴子嘉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最近遇到母家族人的记忆,俄而谨慎地回复道:“昨天舅舅请了医工,我不放心,上门探望,舅舅他们说是人上了年纪,难免有些不舒服。”
他将那则消息的前半段——‘渭阳君走后,府上请了医工’隐瞒不语。
秦王好像也不知道外面风言风语似的,神神秘秘地让嬴子嘉看策书的‘资源整合’‘资金来源’部分。
办啥事都要钱,嬴子嘉事先着重看过‘资金来源’部分,他早就发现这段文字里的‘夏氏’二字有划线涂黑的痕迹,‘夏氏’两个字后面多为出钱出人的字眼。
“大王的意思是……?”嬴子嘉脑海里闪过一丝猜测,但很快他就自己推翻自己。
“叔父想得没错。”秦王重重点了下头,“这份策书,原是阳滋写给母家,用来复兴夏氏的计划。”
嬴子嘉的脑子短暂地嗡了一下。
什么叫‘这份策书,原是阳滋写给母家,用来复兴夏氏的计划’?
这种能让一个家族名声大噪、声望绵延的计划,渭阳君随手就写给母家了?!
她事先没想着给自己的功劳阀阅上再添一笔,而是拿去给没落的母家奠基?!
而且,母家还把这份不得了的扶持,从战略方向到资源供应全方位的扶持给拒绝了?!
……舅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尚了?
秦王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嬴子嘉,复述了夏家人作死的发言。
“咳咳咳!”嬴子嘉被含蠢量过高的母家人呛到了,“怎么能、怎么能——”
如此短视啊舅舅!?
嬴子嘉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臣会一定劝舅舅和从兄弟们,好、好管教年青子弟——”
看在死去的母亲面子上,看在活着舅舅面子上,嬴子嘉用自己的身份介入夏家族内大事最后一次。
与他同辈的表亲是不成器了,好好教导下一代吧,唉。
秦王微微颔首,起身与叔父一道出门。
嬴子嘉受宠若惊,饶是他为长辈,得到国君亲自送出门的待遇也十分罕见。
他越加知道秦王对于渭阳君的重视和维护。
诚然,渭阳君心地良善,有赤子之心,她送策书的心意是好的,只是母家目前的掌权人见识短浅,惹恼了她,让她收回了手。
然而,人心幽微,不是每个人都脑子清楚,能够权衡利弊。
一些夏家人完全没有自我反省,他们还在委屈,觉得私人图书馆的建议更好、更符合常识,觉得渭阳君穷装大方、在玩弄母家,他们理直气壮地忽视渭阳君对母家的提拔,跑到嬴子嘉耳边吹妖风。
任何道德观正常的人都不能接受这种扭曲的行为,何况秦王是渭阳君她爹!
嬴子嘉相信,秦王绝不会轻易放过夏家的族长、夏夫人的父亲。
不出他所料,当日,秦王把夏家族长叫进来斥骂一通,把夏族长骂得冷汗涔涔,以头抢地。
这还没完,秦王又驾临南蕙殿,和夏氏姊妹坐着说了会儿话,要她们俩最近对孩子宽和些,孩子在外面受了大委屈还不能说。
两姊妹急了,心疼地怒道:“谁敢给阳滋委屈受?!饶不了他!”
秦王意味深长地看了姐妹俩一眼,甩手走了。
嬴政没把他在背后做的事情拿到女儿面前说,但他也没管别人的嘴,写完作业的嬴秧很快从司罗处得知消息,感动地松了口气。
爹轻轻一出手,免去她太多麻烦。
真好!
然后嬴秧就接到了新的任命诏书。
“%&%*&!”
吐了一阵愉悦的鸟语,嬴秧靠着屏扆,如唐僧一般陷入含泪的忧郁中。
范蓼匆匆走近,递出一卷边缘淡红的文书。
嬴秧蹭地一下坐直了,加急文书?
滚开卷纸,快速扫了一眼,嬴秧脸上的严肃立刻变成大大的笑容。
“去收拾行李,我要在宫外待几天。”嬴秧吩咐了一声,又说要有急事要求见秦王。
接到女儿传讯时,秦王正在南漪殿听扶苏背书。
谒者收到来信,不敢怠慢,即刻入内求见,当着芈夫人等的面,谒者只说有秘事要禀告。
芈夫人识趣地牵着儿子退下,她以为是什么军国大事,要商谈许久。
不料母子二人刚走出门外不久,那名传信的谒者就从殿内退出来,冲廊下的芈夫人和长公子欠了欠身,一脸平静地走了。
芈夫人不禁生出一些探究之心,但她不敢随意打探政事,压下心底的好奇,她牵着儿子重新入内。
秦王神色自如地继续考校长男,他的神情与之前相比没有什么变化,芈夫人和扶苏却觉得他的心情在那则秘信后更佳了——他减少了对扶苏失望的眼神,对长男多了几分宽容。
意识到这点,芈夫人立刻知道秘信来自于何人,而且她敢断言,那一定是一则好消息。
秦王因何人而对扶苏产生失望,就因何人对扶苏多出宽容。
扶苏是个聪明勤奋的孩子,他已经比弟弟们优秀很多很多,没有人说他做得不够好,没有人觉得他配不上隐形太子的地位。
秦王对长男的地位没有不满。
秦王只是觉得长男不够完美。
他的另一个孩子功绩太过耀眼,他无法控制地将意义重要的两个孩子进行比较。
比较的结果让芈夫人舌根发苦。
然而作为曾经被渭阳君救过一命的人,作为亲身体会到那个孩子神奇特性的人,拥有正常道德观的芈夫人没有办法昧着良心说她不好,她作为母亲,只能尽可能地引导儿子为妹妹的出色功绩感到骄傲、喜悦,鼓励儿子不要因为父亲的失望而低落,要尽自己的努力让父亲满意。
毕竟,儿子才是父亲的继承人,不是吗?
扶苏应当成为一个有气量的人。
扶苏应当成为爱护弟妹的长兄。
她相信,在正确的教养下,扶苏一定能、始终能成为大王最满意的……儿子。
芈夫人含笑望着一问一答的父子俩,胸中的幸福感无以复加。
气氛正好时,扶苏大着胆子对父亲索要学业优秀的奖励,他说::“孩儿崇慕荀子,荀子虽然年迈,但他博学盛德,要是孩儿能聆听荀子一二句教导,也受用不尽……”
他想和妹妹一道出宫上学,拜师荀子。
他的要求不过分,但芈夫人清晰地看见秦王眉头动了动,沉默了一会儿,拒绝儿子的请求。
“荀子年迈,教不了你什么。”
母子俩都有些失望。
芈夫人不语,扶苏短暂地怔愣后,有些委屈地追问父亲:“那为什么荀子可以教五娘呢?”
儿子不能这样质问君父,芈夫人立刻责怪地看了扶苏一眼。
扶苏瑟缩了一下,顶着母亲的不满,倔强地抬头去看父亲。
秦王反倒笑了,道:“你妹妹和你不一样。”
“……五娘是比我聪明,但我会努力的!我不会落后太多!”
秦王怜惜地看了眼儿子,问道:“你能讽诵几经?”
“……诗能诵五十篇,春秋能诵五篇。”扶苏意识到什么,抿了抿嘴,倔强地说,“孩儿会努力追赶五娘学业进程的。”
“全部。”
“什么?”
秦王对长男的怜惜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但他没有停下对儿子的打击,这是因为他对长男有一种沉重而理所当然的期待:扶苏应当且必须抗住所有的打击,成为一个优秀的人,成为一个能统御比自己强大之人的‘君’。
如果扶苏达不到秦王的要求,那绝不是秦王要求过于严苛,而是扶苏不行,扶苏不够好。
因此,秦王丝毫没有顾忌地对儿子说:“仅三日,仅读过一遍,你妹妹将五经一法尽数记下。之后一个月,你妹妹将荀子带来的藏书和借来的藏书全部背完了。之所以花去一个月时间,还是因为你妹妹有一司一馆的事情要忙,她还爱偷懒,看完一卷就要歇会儿玩会儿,上几天学就要放假歇息。”
扶苏的脑子宕机了,芈夫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秦王愉悦地欣赏长男母子大感震撼的表情。
他在前朝后宫炫耀神童女儿的次数不少,每次见到别人震惊得瞠目结舌,听到别人惊叹的呓语,他每次都会产生类似于洗完澡后浑身毛孔张开的舒爽愉悦感。
一想到在不久的将来,女儿办成那件事后将对天下造成多大的震动,嬴政更加愉快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宝子们,最近找房子搬家,实在太忙了……
第229章 雕版印刷术 荀子:把这
年近古稀的墨家钜子, 久违地感到一丝紧张。
此前在面见秦王、陈述墨家学说时,因他早已放低期待,所以他只是郑重其事地学习礼仪、修改讲稿, 却不感到紧张。他已经猜到, 秦王对墨家学说的态度不会因一个墨家钜子的演讲好坏而改变。
然而,眼下相里伯在渭阳君和荀子注视下正在做的事有着非凡的意义,他不想出任何差错。
枣木雕刻的阳文木版凹凸不平,即使事先用小刷子把枣木版的每一个缝隙都仔仔细细地清扫过,相里伯在刷墨前还是忍不住再清理了一遍,以防某个他看不到的角落积下微小的灰尘。
虔诚地清理灰尘后,枣木版还要蘸两次水, 确保它足够吸水湿润,相里伯才用直径一拳左右的圆刷少量多次蘸取墨汁。蘸取墨汁的力度、涂抹墨汁的力度一定要注意,不能多也不能少。若蘸墨过多,就容易再雕版凹处积累墨汁,晕坏纸面;若蘸墨过少, 印出来字只有残影, 也是坏事。涂抹力度不匀的话, 一张纸面上的字浓淡不均,没法见人。
小心地将裁剪好的竹纸慢慢铺在雕版上,相里伯握着长条型状的大刷子自上而下运动。
“嘶——”
坐在廊下观看雕版工匠开展试印刷工作的人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冷气。
“老老师!”陈嚣失礼地指着台下, 结结巴巴地说, “顷、顷顷刻间, 百百百字便浮浮浮于、于纸上了!”
老师没空理他, 绷着脸霍然起身,踉跄着、佝偻着站在工匠之首的相里伯身畔。
“荀子,”相里伯礼貌地说, “请您让一让,您挡着光了,我要检查印刷状况。”
荀子道:“我是作者,没人比我更熟文章,我亲自检查!”
说着,他弯腰将手伸向木版和竹纸。
相里伯不敢用力推拒,怕不小心推出事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荀子慢吞吞地“抢”走枣木版与竹纸。
无奈地摇了摇头,相里伯继续低头印刷。
荀子文集共有二十七篇文字,合计七万七千字左右,刻成雕版有450张。二十九名工匠在相里伯的带领下,熟练掌握“挑刀”“复刀”“伐刀”“拳刀”等刀法,将一篇篇文章镂刻成阳线版面。
起初工匠刻版不熟练,快则七天,慢则十天,方成一张无错字的雕版。经过高强度的实践练习后,熟手只用四五天就能制成一张雕版。紧赶慢赶,30名工匠在两个月内刻完了荀子所有文章的木版,并在用红墨和蓝墨印刷检查错误两次,发现错字后,工匠们苦笑着加班加点刻印新版。
幸好版材准备得够,不然等新的版材制作完毕,至少需要四十天。
在工坊的大院子里,三十名工匠埋头印刷,每刷好一张,工匠就要举起来,眯着眼睛看看成品好坏。若是好的,他们便噙着浅浅的笑容,满意地把白纸黑字放在桌案左上角;若是不慎印坏一张,他们便会懊恼地锤一下自己的脑袋。
‘渭阳纸’好贵的!
有富商捧着千金求购呢!
即使有人愿意出疯狂的高价,‘渭阳纸’依旧有价无市,仅仅在权贵与官府之间流通。
若得亲戚友人赠纸,受赠对象都大喜着用丝帛回礼,不住感谢亲友慷慨。
渭阳君出手大方,凡是名下的匠人、雇佣的匠人,只要平时工作评估合格,没有犯下大错,逢年过节时可以得到几张写坏、印坏的竹纸当‘福利’。
为了防止有人故意出错,工坊给每个人都定了残次品额度,一旦超过额度,那名匠人必须赔偿所有被糟蹋的纸张钱,还要扣薪资劳绩,另外,个人严重犯错还会影响什伍小组的考核结果,要知道,过年能不能带两条肉干和两屉豆腐回家,看的就是小组考核结果!
工匠们居住得近,谁家男人女人做活优秀,得了奖赏,谁家乱来被罚,消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飞速传开。当天夜里,邻居就能听到大声的夸夸或激烈的吵架,乐得人多吃两口饭。
如今主君亲临,工匠们大受鼓舞,提着心、憋着气,想在主君面前好好表现,可千万不能出丑啊!
谨慎的工匠们尽力放慢速度,确保出品良好,然而,在不懂技术的人眼里,工匠们的动作已经是神速了!
“天呐!天呐!才过去一刻钟吗?!老师的文集就写——刷了这么多?!”端庄儒雅的浮丘伯掏出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一脸恍惚地喃喃。
陈嚣的座位空无一人,他按捺不住激动,跑到下面要了一面竹席一张桌子,厚着脸皮叫折纸的女工‘阿姊’,求人家教授折纸小技巧。
女工们对视一眼,他姿态放得低,但女工们知道他的身份有多高——渭阳君的师兄、荀子的高徒、临淄陈氏子,这样的士人不可能和她们抢饭碗,教就教呗。
最年长的中年妇人笑眯眯地接下这个活计,条理分明、详细地告诉陈嚣折纸时需要注意的事项:手要轻,要对准四角,不能折歪,眼睛要利,脑子要清楚手上纸张和桌上纸张的边角数符顺序……
嬴秧欣慰地看着热火朝天的景象,然后举起袖子,看似感动擦泪,实则偷偷打哈欠。
每次出宫都要提早起床,现在有点困……
嬴秧强迫自己找点乐子,转了转脑袋,面前是认真工作的工匠们,身后是兴奋叽喳的近侍们,不远处是擦汗的大师兄和碎碎念的小师兄。
等等,荀子老师在干嘛?
嬴秧忽然一个激灵,她意识到荀子保持静坐的姿势已有许久。
卧槽!
荀子老师不会因为过于激动,身体出事了吧?!
嬴秧慌忙起身,扑到荀子身侧,紧张地伸手探向荀子鼻子。
呼吸浅淡,但热息仍存。
“呼——!”
“君侯这是做什么?”
被她惊醒的荀子一回神就被旁边插.入一片枫红吸引注意力,十分不解。
嬴秧老实地抱怨道:“老师,你一动不动许久,吓煞我也!”
眨了眨眼,荀子慢吞吞地抚着胸膛,说:“方才这儿发麻,”他又摸了摸后脑勺,一本正经地说,“头皮也麻。”
“莫非我要死了?”荀子征询地看向医术绝佳的女学生,他飘忽地看向印刷的工匠们,幽幽道,“死前能见到如斯奇景,无恨矣!”
“呸呸呸!老师快别说这种晦气话!”嬴秧一边给荀子把脉,一边吐槽道,“这才哪到哪呢?老师再多教导学生几年,学生保证,未来不断有奇景让老师看!”
“啊???”
荀子“咻”地一下转过头,一脸震撼地看着她:“还有奇景?!你是奇景精怪不成?”
……那不是我回家车票要一亿吗,只能多搞点事啦_(:з」∠)_
嬴秧干笑。
荀子小声嘟哝以后会老老实实吃养生餐,坚持每天散步,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大声呼唤继承人的名字:“长泰!长泰!”
“学生在!”
“长泰,你万万要记得,来日我的墓志必须添上今日这一笔!”荀子严肃地吩咐学生,“不然我死不瞑目!”
浮丘伯连连点头,保证一定加上,还嘟囔着:“晚些我要吩咐子安,还要去信家里,言及今日事……”
他语音一顿,问师妹:“师妹……”今天的事要保密吗?
“可以说,可以写。”
浮丘伯立刻喜滋滋地说:“我也要把今日之事写进墓志!”
嬴秧乐颠颠地请求道:“弘文馆新立,我要用今日印刷出来的文集打响名声,有师兄这样的名士为我宣传,我求之不得!”
浮丘伯很上道地说:“弘文馆?好名字!我将为今日奇景作赋!”
嬴秧紧随道:“哎呀!多谢大师兄!届时一定要让小妹给一个印刷新赋的机会呀!”
“不成。”荀子冷不丁地说。
浮丘伯脸上的红光消失了一半,他连忙欠身向老师道歉,自陈得意忘形。
荀子摆摆手,“不是不让你作诗赋,你不作,难道我作?我是让你师妹不要印刷你的新诗赋。君侯不说那句话还好,他必三日内交一篇过得去的诗赋给你。若是你决意要印他的赋,一年后你能收到文章,都算快的!”
浮丘伯尴尬地叫了声“老师”。
好家伙,大师兄居然是包袱很重的鸽子精?!
嬴秧心中一凛,咽下试探大师兄愿不愿意出任弘文馆祭酒的话语,不然她的免费软文恐怕要长脚跑了……
作者有话说:
搬完家啦耶耶耶耶!
第230章 图书馆(上) 增补一千
“君侯, 渭阳君之舅、夏掌故之子适前来拜见,说是奉渭阳君之命在此等候。”
吕不韦唔了一声,道:“希孟, 下车。”
话音一落, 豪华的大车后车厢门立刻洞开,仆役跪在地上,双手牢牢持住四方凳的支足。
吕不韦与吕希孟先后把踏着方履的脚踩在平整的凳面,借力下车。
木制的高足凳传自渭阳君府,这位行事特异的封君不喜欢使用人凳,在她身负官职,出入不宜由人怀抱之后, 她命人打造出适合上下车的木凳。
她没有下令推广,但她手下的官吏都长着眼睛和耳朵,很快便请求主君赐下便宜乘车的木凳,以表明自身时刻追随的态度。
她的老师与同门知晓此事后,大力在诗赋和士人交谈里赞美这项仁慈的举措, 乘车垫木凳迅速成为一项能够蹭取道德的高雅行径。
吕希孟探望姐姐吕希君时收到的礼物里就有此物, 家主吕不韦得知后, 下令吕氏全族往后只许木凳垫脚,不许再用人凳。
实木做的凳子没有人的脊背那样硬中带软,没有隔着丝履和罗袜也能感受到的暖意, 也不会有受过训练的奴隶随着主人的落脚使力而调整呼吸。
木凳结实平整, 冰冷坚硬。
族中不是没有人抱怨, 一向慈和的祖父罕见地动了大怒, 命人剥去那些阳奉阴违者的华服,只许他们穿粗麻、喝麦粥。吕希孟本人在度过最初的不习惯后,感觉挺好, 至于是怎么个挺好法,他也说不上来,只知道在明悟的那一瞬间,他怅然而酸涩,热辣辣的刺痛过后,他仿佛在沂水里游过泳,又仿佛在舞雩台上吹过春风,仿佛与渭阳君一道唱着歌儿回家。
年青但在秦王身边出任郎官后历炼出沉稳气场的夏适躬身下拜,口称很荣幸能得到机会当文信侯的导游。
“导游?”吕不韦咂了下两个字,“渭阳君有心了。”
他没问身为秦王近侍的郎官为何今天在场,不陪其他人,只陪早该出发去雒阳却拖拖拉拉不肯走的“文信侯”。
“起。”吕不韦随意道。
夏适起身站直,道:“渭阳君已在东馆设下厅席,恭候贵人。”
“东馆?厅席?”
夏适道:“别府暂代弘文馆藏书一职,依地而行,设正、东、西三馆,正馆藏书,东馆接待贵客,西馆提供桌椅给吏民读书。”
吕不韦默然一瞬,道:“不急,孤先四处转转。渭阳君把藏书馆收拾得前所未闻,我心向往之啊!”
夏适带着一点自豪地应声。
吕不韦了然,接到邀请的公卿贵族们想必也如他一般想法,婉拒径自前往东馆,都打算好好看看、体验感受一番全新的藏书馆。
站在祖父身后两眼冒星星的吕希孟在看到弘文馆时,那种“仿佛与渭阳君一道手拉手唱歌”的快乐又一次涌上心头,占据了他的嘴角。
与臆想中的庄重严肃、车马相连不同,弘文馆门口摆放了很大的横幅,上书“开馆大酬宾”五个大字,门柱上扎着彩绢,阶下黑白二色的几块大木板上也扎着红色的绢花。
吕希孟的脚不由地偏移预定的轨迹。
好在他跟随的对象也被黑白板子上写的东西和分发竹纸的彩衣男女所吸引,迈着四方步向人群成簇的地方而去。
路上经过的人或自觉、或被他人提醒,紧张地朝吕不韦行礼,然后给他们让路。
祖孙俩得以从容抵达黑板前,一张写着“弘文馆规章制度”,内容包括借阅书籍的要求和程序、馆内行为规范、场所分区等,另一张写着“有奖问卷调查请往白板处,奖品包括新书、笔墨、竹简、借阅次数与时长等”。
怀着对书籍知识的敬重,前一块黑板前聚集了不少白发苍苍的锦袍老人,熟人们纷纷向吕不韦致意,让出身位,赞叹着规章制度出乎意料的完善,不要钱的夸奖飞向在场的主官嬴奉常和不在场的协理人渭阳君。
嬴子嘉红光满面地邀请道:“诸位谬赞,谬赞了哈哈哈!请随我入内观赏哈哈哈哈——”
吕不韦笑道:“我们一群老家伙就不留在这挡着别人了,希孟——”
转头看了看孙子,吕不韦真心地乐道:“让他们几个年青人结伴游玩罢,我们几个老的另外走走!”
叫祖父这么一说,吕希孟脸蛋瞬间变得红扑扑,再一看几位公卿家带来的孩子,与他一般大的青少年也红着脸,期待看向自家大人。
这是个很好的结交机会,老头们笑呵呵地走了,把年青人留在后头。
十几个青少年站到一旁,彬彬有礼地互通姓名,这里面有几个人与众不同,比如国尉顿缭带的是儿子顿若,业已成年加冠,肤色口音与人不同,众少年对顿若有着天然的隔阂;郎中令蒙武的两个儿子年纪太小,在青少年们眼里是不得不带着的拖油瓶;治粟内史田信带的是在隔壁弘农馆任职的田梁,作为一个已经工作的社畜,田梁和一群出身富贵、骄傲自大的小破孩没啥好说的,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群体自己玩。
田梁开了个头,蒙家两个小的也跑了。
剩下一个顿若神情自然地站旁边,仿佛听不懂华服少年们的阴阳怪气的嘲讽。
华服少年们说了一箩筐,顿若始终保持着平静,半点不接茬,让华服少年们好生无趣。
“走走走,我们先去东馆!渭阳君设下的厅席,定有美食美人在等着我们!”
吕希孟和顿若同时诧异地看了那个猪脑子的锦衣少年和赞同的两个人,默契地拉远距离,不止二人如此,华服少年中有几人也不着痕迹地落在后头,并不去追锦衣少年的脚步。
“顿兄,不如同游?”吕希孟客气地邀请。
顿若问道:“吕小君子欲先游何处?”
吕希孟往旁边一指,“我想先看看白板文字。”
顿若微微一笑,道:“同往。”
与黑板前的摩肩接踵不同,白板站着的人淅淅沥沥,少得可怜。
原因无他,只因白板上的黑字阅读顺序迥异于主流习惯。
读过的黑板文字为吕希孟打了个底,这多少减轻一些他改变阅读习惯的不适。
“填写问卷可以抽奖噢!二位君子要不要回答一下?”腰间挂着一片枫叶的圆脸少年递过来一张写了几行黑字的洁白竹纸,“正、东、西馆里都有提供笔墨桌椅,二位也可以口述,我们负责写字作答。”
吕希孟和顿若扫了眼竹纸,问题依旧是“姓名、年龄、籍贯、希望弘文馆有那些书籍资源、希望弘文馆举办什么活动”等等,他们打算在见识过弘文馆全貌后再进行作答。
“多谢夏小郎。”顿若接过竹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夏小郎?
吕希孟意识到来者是渭阳君的小舅,他立刻双手接过问卷,学着顿若的样子折纸然后揣进兜里。
夏逢了然地笑笑,“途中若有疑问或是需求,可以找腰间挂着枫叶或竹板的人。腰系枫叶者为夏氏子,悬竹板者为弘农馆师生。”他又拉着两人大概说了下弘文馆内重要建筑的方位,饿了渴了去哪儿吃喝,急了去哪儿更衣等等。
说着说着,夏逢道了声失陪,满脸笑容地迎上一位年青面正的士人,热情地与之搭话。
吕希孟小声问道:“顿兄,你知道那是谁家子弟吗?”
“不认识。应该不是大家子弟。他身上的衣服是借来的。”
吕希孟发出疑惑的单音。
“渭阳君身兼多职,求贤若渴。”顿若简练地说道。
吕希孟懂了。
一转头,看见抱着孩子的平民男女在排队,他又不懂了,平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了?敢往权贵聚集的场所挤?
顿若也很困惑,二人假装路过,实则偷听偷看。
原来,这些衣着简朴的平民和小吏家庭要么在排“核验身份”队伍,要么在排“口答问卷”的队伍。
让吕希孟和顿若哭笑不得的是,绝大多数通过身份核验的普通吏民拿到“入场券”——一块写着文书的木牍后,反而生出怯意,找各种各样的理由不进弘文馆的门。
吕希孟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唯有一声叹息与旁边重叠。
一高一矮两个年青人对视一眼,下意识笑了,笑容里多了两分真诚。
普通吏民的下一个举动令两个尚存理想的年青人振奋起来——吏民们羞涩紧张中怀着一点期待,对负责收集问卷的女史嗫嚅着说:“俺们年纪大了,不懂这些,要是孩子认识两个字就好了,以后说不定能有出息!”
面容深色,脊背挺直的女史听了这话,很认真地点头,在纸上某处画了一笔,类似的话她听了许多遍,早就拿一张纸将需求写清楚,剩下要做的就是记数。
无需提问,吕希孟和顿若两个高门子弟都知道那个黑女史的名字和名声。
在咸阳附近的一些乡里,她有时叫‘金乐’,有时叫‘巫乐’,有时会混着称她为‘金巫乐’,说她是能让地里长出金子、能祝由治病的女人,受了仙童的指点,入世救困扶难。
作为高门士人,他们不免对类似的传闻嗤之以鼻,认为这是愚民的想法,然而当他们亲眼见到这个年青女人非常受普通吏民尊敬时,还是感到震惊。
更让他们隐隐震动的是,渭阳君麾下不止有乐女史一个人如此,她选出的那些个弘农馆讲师个个有类似的声望,还有那些优秀勤勉的农学生……
吕希孟心中陡然生出怅惘来,若渭阳君是个公子该多好啊,他定然祖父追随先孝文王一般,誓死追随渭阳君。
不过,大道漫漫,有志之人能同行一段路程,也不错……
吕希孟将暗叹敛入心底,转身欲走,却看见朱门内有两个高壮的褐衣宦官抬着一个木箱,喜气洋洋地喊道:“抽奖时间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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