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水痘与误会 感动VS不


    水痘是一种会传染的病症, 冯毋疑与司马昔派人传书章台宫后,当机立断封锁南光殿,许进不许出。


    受到消息的时候, 嬴政手上一抖, 没拿住帛书。


    他脸色难看,强行抑制担忧与急切,沉声道:“命秦薏仁与公乘卓前往诊治。派人禀告太后们,请二位太后稍安勿躁,紧守宫门。夏美人知晓此事否?”


    寺人赵高躬身转告南光殿内侍的话:“司马女史已遣了人去南蕙殿。”


    嬴政颔首,让人把传话的内侍关起来,不要让他随意行走。


    被派去南蕙殿的那名小内侍也是一样的遭遇。


    是日, 接到消息的夏美人不顾堂姐的劝阻,毅然步入南光殿,亲自照顾女儿。


    “您……发过水痘吗?”嬴秧勉力睁开眼睛,虚弱地问道。


    夏仙莳顿了一下,道:“出过。”


    嬴秧无声地笑了一下, 骗人。


    持续的发烧带走体内的水分, 嘴唇出现干裂的状况, 呼出的气息也带着热意,嬴秧疲惫地半阖上眼,顺着背后的手扶半坐起来。


    喝了半杯水后, 嬴秧轻声吩咐道:“水里加些盐和红糖, 再为我煮一碗肉糜细面。”


    她听到几声啜泣和匆匆的脚步声。


    盐糖水很快就调好了, 嬴秧无视不振的食欲, 逼迫自己喝下盐糖水,补充盐分和葡萄糖。


    嬴秧没有力气睁开眼睛,身体像是灌了铁一般, 沉重且酸痛,光是说话都费劲,但又不能不说,她有信心痊愈,比较令她担心的是母亲和其他人的身体。


    没出过水痘,身体并未形成抗性的情况下,人又瘦弱、营养不良,得不到医者的精心照顾,很难扛过水痘导致的发烧。


    “传令下去,所有人为我祈福,必须吃肉、洁净手足口身,若有人同样生出水痘,令其旁住屋室,为其用药。”嬴秧努力撑开眼睛,“母亲,您一定要多吃肉、多睡觉、保护好自己。我有神明庇佑,一定不会有事。”


    夏仙莳带着哭腔,用力点头,“好,好!阿母听你的!”


    “药方”“给我看”一句话还没说完,嬴秧陷入昏睡。


    再次醒来时,她嘴唇附近、脖子、双臂和胸腹传来令人难忍的瘙痒感。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挠。


    带有厚茧的大手轻柔而不失力度地捏住嬴秧没有长水痘的手指,冯毋疑说:“抓破水痘会留下疤痕,请您忍耐一二。”


    嬴秧咬紧牙关,痛苦地点了点头。


    不待她问,冯毋疑一桩桩一件件地禀报她昏睡时发生的事——


    首要之事为治病药方。秦越人与公乘卓针对嬴秧的水痘,开了“连翘、荆芥、防风、红蜈蚣、淡竹叶、蜂房、丹参和黄芪”的药方。


    “他们诊出的脉象为何?”


    冯毋疑凝神背诵道:“浮数脉兼有滑数脉,另有……”


    听完,嬴秧强忍着倦怠的精神,更改药方:“连翘八分,金银花六分,紫草五分,丹参四分,薄荷四分,当归五分,蝉蜕二分,薏苡仁三分,生黄芪四分,葛根三分,露蜂房一分,甘草五分,淡竹叶四分,菘蓝根十五分。”


    赶进来的公乘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陌生的药材名,“菘蓝根?”


    大管家侍女范蓼说:“公乘女医稍待。”她转身去夹室寻来一个漆司,打开一看,是一堆外面木质为黄色,内芯为黄白色的圆片。


    公乘卓拈起一片,咬了一口,质地略软,她用些力可以咬开,味道发苦。


    冯毋疑道:“如何?”


    公乘卓苦笑,“妾只能尝出苦味,不敢断言是否可以入药。”


    “无妨。我尝过。”嬴秧嗓音略哑地说,“将生黄芪、露蜂房、葛根、薏苡仁、蝉蜕和丹参磨成细粉。其他药材一并放入药炉,加六两九钱水,武火煮三刻钟,使其凝成药砂,药砂冷却后与六味细粉混合均匀,加少量水和成药丸……”


    主君虚弱但镇定地开方,南光殿暂时王畿对于主君和自身姓名的忧惧,迅速冷静行动起来。


    南光殿的消息也被隔墙传给外界。


    受到消息的秦王与两宫太后略微放下了心。


    当晚吃过药丸后,嬴秧身上的烧热退去几个时辰,出现水疱的地方也没有那么痒了。


    众人欣喜不已,乐观地认为,再过几天,小主君就能好起来。


    公乘卓凝眉,低声道:“痘疹最轻也要七日方能痊愈……”


    嬴秧纠正道:“不对,最少一旬,多数人需要半月才能康复,体弱者长过二旬也属正常。与痘疹患者发病前一二天和出疹后五天内接触,容易被传染……阿母……师傅们……”


    冯毋疑忙道:“入宫之保傅都出过痘疹的,公乘女医每日为美人请三次脉,太医署已遵照您的吩咐,大肆寻找购买‘菘蓝根’与‘大青叶’两味药材,晒干的金银花和淡竹叶现有十斤,连翘和紫草现有五斤,由秦太医亲自看守,日日熬煮清热解毒药水与底下人喝。”


    嬴秧抬起手。


    范蓼与司罗捧来一面铭文写着“长生无极 富贵平安”字符的铜镜。


    铜镜中的自己下巴、脖子和胸腹皮肤全是水泡,望之可怖,嬴秧嫌弃地皱皱眉,道:“凑近些。”


    铜镜往前移动了一点点。


    旁边瘦了不少的司马昔小声安慰道:“等水泡消了就好了,不会留疤的,宫中有许多珍珠,可以磨成粉养颜。”


    嬴秧嗯了一声,“再近些,我要看看水泡色泽与疱浆清浊。”


    铜镜立刻移近许多。


    公乘卓和她对答案:“您身上的水痘已经变小,不再冒出新的,水泡红润,疱内浆液半清半浊,伴有高热与骨头酸痛之症,恐怕邪毒已下卫气,入了心肺……”


    “啊!”司马昔、范蓼、司罗等人惊呼。


    冯毋疑镇定道:“我见过更严重的症状,有孩子身上的痘疹成了紫色,仍然活了。君侯有上天庇佑,有良医良药,必会转危为安。昨夜我守夜观察君侯的体征,今日清晨时亲眼见证君侯身上的疱疹有所消退,可见邪魔已呈败势,我等安心守好门户便是。”


    因为公乘卓的病理判断正确,嬴秧就没有出声,身边的人都很靠谱,她安心地闭麦休息。


    如此过了五日,嬴秧发烧的时长减短,温度下降,全身酸痛减轻,不过多了咳嗽症状,因此睡眠不佳。


    第六日,夏美人爆发水痘,嬴秧不顾他人劝阻,搬到母亲隔壁卧室看护诊脉,鼓励母亲多吃有营养的饭菜,快点好起来。


    近侍们被母女之间的相互扶持所感动,向外传递消息的声音带上哭腔,墙外聆听等候的寺人心里顿时哇凉。


    一进章台宫,寺人就噗通跪下,五体投地趴在席子上,颤抖地禀报道:“敢告于大王,君侯尚未康复,美人也生出痘疹……”


    砰——


    嬴政失态地将手砸在桌案上,小拇指有些发麻,而他无暇顾及。


    寺人将身体压得更低。


    嬴政深呼吸数次,想下令,想传召太医署,想召来奉常叔父质问祭祀是否诚心。


    想法太多,脑子乱糟糟的,最后汇成空旷的白色。


    “大王!大王千万保重圣体呀!”内侍和侍诏们惶恐地跪在地上,哀声劝慰。


    嬴政叉着腰,喘着粗气在屏风后转圈,忽然,他余光一扫,发现不对。


    “兀那阉竖!”他喝道,“你为何抖如筛糠?!”


    “……你在隐瞒寡人什么?”秦王怒极,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那名寺人牙齿开始咯咯打战。


    秦王冷酷地说:“从实报来,寡人饶你不死。如若虚瞒——腰斩弃市!”


    “啊啊……”寺人发出可怜的声音,他本能地磕起头来。


    秦王心烦意乱,咆哮道:“快说!”


    “南、南光殿人今日内时有痛哭之声……”寺人小心地斟酌词句,“美人生出痘疹后,已与君侯移作一处……君侯不顾自身,亲自侍奉美人……前、前几日听信时,南光殿人声虽愁苦纷杂,却、却无集体痛哭之事……”


    南光殿种种反应让外面的人心里堆起浓郁的不祥之感,寺人恐惧得不敢继续说下去,他想到大王与太后们平日对渭阳君的宠爱之盛,想到朝廷对渭阳君的特殊对待与期待……


    假如渭阳君当真就此薨逝,大王的心情该有多么可怖啊……


    充满血腥与哀嚎的场景无法控制地占据寺人的心神,一如他的身躯无法控制地发抖。


    没有谁比宫廷近侍更了解王室贵族丧亲后会送多少人下去陪葬。


    “大王——!”


    “大王!”


    “大王您没事吧?”


    嬴政两眼失神,脚下忽然失去力气,站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如今毫无形象,因为过度伤心而忘却礼仪,通红的双目不断流下眼泪,颤抖的嘴唇努力数次也无法说出言语,拳头与牙齿咬得死紧,甚至出现了短暂的耳鸣。


    因为孙女出痘而与儿子缓和关系,最近常来章台宫的赵太后见到儿子这副情状,不免心中绞痛。


    最爱的孙女生死不知,仅剩的儿子伤心过度,赵太后痛苦之余,反而坚强起来。


    她主动抱住失声痛哭的儿子,喃喃道:“不怕,不怕,阳滋身上发生了多少奇迹?如何会被小小痘疹打倒?上天偏爱她,上天也偏爱你!”赵姬捧着儿子的脸,一脸认真地说道,“上天也偏爱我!咱们在长平战后的邯郸成活了,咱们在回秦国的路上成活了,阳滋也会在痘鬼手底下成活!”


    嬴政知道的东西更多,他恢复神采的眼睛起初有点迷茫和怀疑,而后变得坚定自信。


    “神明赐下阳滋,为秦国带了许多助力,她是带着天命降生的!神明不可能将她收回去!”


    “祭祀!”


    “寡人要亲自举行祭祀!启告天地此事!”


    作者有话说:


    政爹:上面哪个小鬼在偷偷搞事?让我告到中央!


    第202章 剪须祈福 至亲之爱


    章台宫与住着嬴秦王室祖先牌位的信宫极近, 勉强振作起来后,秦王前往信宫,对着匆匆赶来的奉常卿嬴子嘉下令道:“开祭坛, 行祓病傩仪。”


    在信宫祭坛上为渭阳君举行傩祭?这是不是有些过了?不, 渭阳君的地位和作用摆在这,即使确实有些超过常理,也不能在此时拒绝大王,不然要遭大王与赵太后记恨。


    嬴子嘉顿了一下,很快相通道理,恭敬作揖应是。


    低着脑袋的他没看到,在他停顿的短暂瞬间, 秦王的眼神变得森冷。待听到奉常郑重应喏后,秦王目光中的危险如冰雪逢春一般消散。


    宫里早就安排了人在南光殿附近的院落举行驱除疫鬼的傩舞祭祀,但秦王与赵太后犹嫌不足——一定是这些巫祝的本事不够、诚心不足,才没能打动上天,使得宝贝女儿/孙女脱离险情, 康复身体。


    华阳太后也是没出过水痘的贵女出身, 晚辈们都劝她好好待在宫里, 不要出门,也不要让手下人随意走动。她自己也惜命,安生待着, 在东西偏殿供奉楚国与秦国的神灵, 前者有东皇太一、大司命、少司命等, 后者如黄帝、巫咸、骊山神、西王母等。


    楚系天然亲近长公子扶苏, 有人得到信宫傩祭的消息后,吃了一惊,急忙求见华阳太后。


    “先有取名传告仪式, 现有信宫傩舞祭祀。”那人愤愤道,“桩桩件件,皆是特例。换个不知道的人,恐怕以为渭阳君是秦国太子了!”


    要不是说这话的人是亲表弟,华阳太后高低要将他惩罚驱逐。


    “这么愚蠢的言论,以后再让我听到,你就滚回楚国去!”华阳太后冷漠地说,“你是后宫嫔妃吗?看人想事不注重大是大非,为了几匹布眼红?”


    “太后,臣!”


    “寡人不管你收了楚国多少钱,”华阳太后平淡地看了表弟詹事一眼,“有些话该不该说,有些事能不能做,你需得心里有数。”


    “渭阳君任治粟都尉、设弘农馆一事,不许你们插手置喙。”


    “太后当真不管这倒反常理之事么?!”詹事鼓起勇气,低声说道,“安知渭阳君此病不是因此而生?”


    华阳太后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


    “放肆!”


    盛怒之下,华阳太后积攒了将近二十年的威势暴发,震得周围所有人匍匐在地,与她有血缘关系的詹事景兴连连叩头认错。


    “眼见君主家中生哀,尔等为人臣者,不思为主君分忧,反而阴行诡事,不堪为人!”华阳太后难掩愤怒地下令,“免去景兴詹事一职,赐笞三鞭,驱逐出宫!传命向氏仲卿,试任步寿詹事!”


    “太后,太后!臣知错了!求太后饶恕!!”


    高大健壮的宦官卡住高冠博带的中年士人的肩膀,押着他往暴室方向行去。


    大殿内恢复了令人心生寂寥的安静,华阳太后怔怔地出了会儿神。


    出身屈氏的将行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太后”。


    华阳太后回神,下令在步寿宫中也行傩舞祭祀,而她将为了给子孙祈福,斋戒三日。


    步寿宫的插曲在当日就送到了秦王与赵太后耳朵里,秦王为此感动。


    赵太后面露关切,“请君姑善养自身,千万勿要勉强。”


    嬴政道:“这话应当儿对阿母说才是,儿与奉常斋戒即可,您身子虚弱……”


    “此前有阳滋为我日夜调理身体,助我补足气血,令我饮食得安、睡眠得足,如今她病了,我却没她的医术本领,无法为她开药,只能斋戒祈祷上苍不要收走她……”赵太后眼眶湿润,面露哀色。


    她喃喃道:“好端端的,阳滋怎地发水痘了?近日宫中有人出痘吗?”


    秦王心中亦曾生出过疑心,他早就下令宫正司暗中探查,“下级侍从与隶臣妾中常有得患水痘者,阳滋与他们并无接触。”


    “那就怪了……”赵太后靠着凭几,食指在眉骨处轻点,“咱们母子俩得水痘是在长平之战后,那会儿邯郸城疫病盛行,如今在这宫里……”


    秦王摇头,既是对母亲说,也是说给自己听:“此事难以追究,暂且不提,先祭祀,求阳滋病愈方是当务之急。”


    赵太后问道:“今日南光殿可有好消息?”


    嬴政神情忧郁,“里面又有十五人发痘……”


    赵太后面色一白,“这简直!”


    “……里面伺候的人还够使吗?”赵太后道,“命宫正司寻些……生过痘病的侍从进去。”她本想直接下令送人,忽而想起孙女仁善的心地,临时改变口风。


    嬴政嗯了一声,他目中闪过犹豫之色,很快,他下定决心,从有些随意的坐姿变为对母亲下拜,“儿有一请,恳求阿母允准。”


    “什么?”赵姬一愣。


    嬴政抬起头,郑重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儿不敢轻易毁伤。然而如今阳滋横遭劫难,病情沉疴,吾欲剪须为祭,亲问苍天!”


    “什么?!”赵姬险些从凭几上滑下来。


    “你!你竟要为阳滋剪须为祭?”赵姬断然拒绝,“不行!绝对不行!”


    “阳滋是我孙,你更是我儿!”赵姬厉声道,“她不能死,你也不能毁伤身体!”


    母亲的爱护只有一两句话,却足以令嬴政的四肢百骸都充满幸福。


    “是哪个大胆狂徒给你出的主意?!”赵姬目光凛冽,面露杀意。


    嬴政甜甜地笑了起来。


    赵姬:“……”


    呃……


    赵姬眼神闪烁下移,眉头不知不觉地皱起。


    “……你年纪轻轻的,留这么浓密的胡须,反倒掩盖了好颜色。”赵姬以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嘟囔,“剪须也行,但不要以此为祭,纳入小囊,仔细保管,才是正道。”


    嬴政也不敢真用己身须发为祭,他的目的正是后者,因此爽快应承下来。


    是日,嬴政摸着光溜溜的下巴,很是不习惯,大冬天的,还有点冷。


    内侍捧着一面大铜镜,嬴政狐疑地看向镜中,镜中的自己依然俊美,但威严的气势减弱了,看上去缺了些阳刚之气。


    他有些不自在地捂着空荡荡的下巴,过会儿后,他松开,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又赶紧捂上。


    如此反复数次后,他才勉强看顺眼无须的自己。


    期待已久的赵太后看到年轻了不止十岁的儿子,顿时想起来儿子的真实年纪和过往艰难的经历,她心中母爱大爆发,眼神变得极为温柔慈爱,自此每日对儿子嘘寒问暖。


    时隔将近六年,嬴政又获得了真正的母爱,这让他的后悔减轻许多。


    三日后,斋戒结束,嬴政不欲下巴青茬地见臣子,清晨尚沐为刮除干净将新长出来的毛髭,才赴往信宫。


    嬴子嘉等臣子看见秦王赤.裸的下巴,震悚不已。


    “大王呜呜呜!”嬴子嘉失态地飙出眼泪。


    其他臣子跟着掩面哭泣,“嘤嘤嘤——”


    哭泣的臣子里面有真为父女情感动的,还有暗暗埋怨秦王,为秦王断须而哭——大王也太溺爱渭阳君了!


    天子何其贵重!


    又不是太子!


    竟然为一六岁幼女挂念至此!


    这这这!


    唉!唉!唉!


    君父爱重至斯,其余人总有微词,也不敢表露,反而争先恐后地表达自己对渭阳君生病的痛苦和真心。


    咚——!


    沉闷轰动的鼓声响起,戴着嬴秦氏族传承的古老鸟喙面具的傩人踩着鼓点,挥动羽棒,沉而灵地舞动起来。


    秦王上祭坛,亲自念诵为女儿祈福禳灾的祝词。


    祝词中,他强调自己的神圣身份,并诚恳地请求上天不要收回他的女儿,他会奉上丰厚的祭品,里面有玉璧、牺牲、香料等等。


    盛大的祈福祭祀持续了七天七夜。


    身在南光殿无法出门的嬴秧率先从系统播报中察觉异常,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多了许多大额人气值入账?吵得她脑仁疼。


    她打发人去问,门外的守卫高声告知信宫祈福祭祀一事,并着重强调大王因渭阳君重病而伤心过度、竟然剪须一事。


    得知此事后,嬴秧震惊得很长一段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她出于私心,屡次三番提出这项建议,秦王爹也几次回绝,她便歇了这份心。


    没想到……


    他不是为赵姬,而是为了给她祈福剪去须发……


    爱美的父亲十分注重保养胡须,珍惜性命的迷信国君视胡须如宝。


    他没有非剪须不可的理由。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


    他爱她。


    出于一个父亲最本真的爱和无助,他不顾为尊长者的体面,虔诚地祈求上苍,试图阻挡无情的命运。


    嬴秧鼻头一酸,大颗大颗的眼泪冒个不停。


    至亲的爱令她泪流满面。


    周围的侍从同样被感动得涕泪不止。


    嬴秧握着母亲高热的手,哽咽道:“阿母,您听见了吗?”


    我有世上最好的父亲。


    所以……


    神明啊!


    请不要把我的母亲夺走!


    嬴秧将额头贴在母亲的手背上,哭着哭着,她忽然感到母亲的手动了一下。


    赤红色的乘龙图帷帐顶在夏仙莳模糊的视线中留下印迹,她听见了,她也被震撼到了。


    原本向病魔投降的软弱之心忽然升起无限的勇气,夏仙莳想:君父能为了阳滋而剪断胡须,我如何不能为了阳滋努力喝药呢?


    她忍着强烈的呕吐,强逼自己饮下褐色的药汁。连日的高烧已经让她味觉失灵,于常人来说难以忍受的五味药汤在她饮来与白水无异。


    水痘在她身上爆发的症状非常严重——高烧之余,她还有强烈呕吐的症状,煎熬许久的珍贵药汤喝了又吐,只能吸收一丁点。


    嬴秧急得直哭,却毫无办法。


    如果是在现代,还可以为亲妈输液注入药水,可现在是秦代!


    她只能熬中药!


    更让她绝望的是,亲妈被病痛折磨得逐渐减少求生意志……


    而这一切,都被政爹为女剪须的举动扭转了。


    感知到亲妈昂扬上升的精神,吐完药又坚强地伸手拿药碗和食碗的动作,嬴秧不停地用袖子抹泪。


    人类心理影响疾病康复的特征在夏仙莳身上清晰彰显,自那天后,夏仙莳胃里留着的药汤越来越多,含有止吐药材的清热解毒药汤逐渐生起作用,她的症状越来越轻。


    十一月上旬最后一天,嬴秧传讯外界报平安,言及她病情痊愈,需要留在南光殿侍奉被连累的母亲。


    十一月底,夏仙莳痊愈。


    十二月中旬,南光殿所有生出水痘的人痊愈。


    十日后,南光殿无人再新发水痘。


    至此,南光殿所有人消除传染性。


    为防万一,南光殿所有使用过的布料衣物全数被焚烧,用过的器具要么打碎烧毁,要么封存掩埋。


    一月一日,南光殿解除封锁,渭阳君与二百三十名出过水痘的人一起,平安出院。


    秦王下令,赐咸阳全城大酺三日,作为庆贺。


    得知喜讯的咸阳人走上街头,为之轰动!


    作者有话说:


    大酺(pú)三日:封建帝王为表示欢庆特许民间举行大规模聚饮三日。


    最早记载见于魏书文帝登基时,文里提前让出现了~


    第203章 韭菜盒子与招生广告 推心置腹的


    “渭阳君痘疹病好啦?意确实是一桩喜事!不过也不值得大酺三日吧?”


    “值与不值, 轮得到你说?还不快买些酒肉聚宴?”


    “嗐,夏天还不知道有没有足够的粮食吃呢!就算大王赐酺三日,寻常人哪有钱吃?不像渭阳君那些弟子, 吃得可好——午先生!您出门啦!”


    “嗯, 君侯召我等去弘农馆施韭饼。”


    “……施韭饼?”


    “君侯痊愈后有感于痘疹凶险,传令将痘疹发病缘由和治痘药方等于弘农馆、冀阙与各府衙前悬书,又下令我等施济韭饼,为今年耕种丰收、人员平安祈福。几位阿兄要不要去凑凑热闹?”


    “去!!!”


    有白食吃,不去当是傻子!


    典型秦人男子长相的午笑着说:“兄们还可以带妻儿老小去。”


    辛里门口聚着说闲话的人眼神变了,还能带家人去蹭饭呐?!


    他们急忙回家喊妻子父母,职责在身走不开的里监门一脸羡慕。


    午笑着说等回来会给他捎一个, 又提醒里监门,他去不了,他家里人可以去吃。


    里监门连连道谢。


    完成“在居所附近宣传”的任务后,午快步走了几刻钟,到达排着人群聚集、但再带剑卫士守护下井井有条的浣里前。


    浣里位于章台宫之东北、甘泉宫之西南, 有泬水支系流过, 其东侧有制陶作坊的咸里、住着工匠及家属住宅的酸里、普通小市定辛里等, 其西侧为中央各府衙署,原先是少府浣衣沤麻的各个院落,如今被调拨至弘农馆名下。浣里里中建筑多改造中, 但厨房的基础建设没动, 每天都有开火。


    今天厨房来了几个宫中厨师, 教赶至咸阳的农学子推磨、筛粉、和面、揉面、擀面、切韭菜、包韭菜盒子。农学子大多出身普通, 丛小开始给家里干活,吃苦耐劳,很快就成为合格的厨房小工。


    烧热的铁锅滋滋冒油, 一个又一个包成弯月形状的韭菜盒子填满烙锅,白色的面皮膨胀变黄,散发出喷香的气息。


    别说“小工”们,就连几个厨师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一、二、三……二十三……”厨师挑出外形漂亮的韭饼,让一个小工把它们装到一边,放凉后,“一人一个,吃之前记得感谢上天保佑君侯、祝愿弘农馆招生顺利啊!”


    “喏!!!”


    薄薄的面皮煎得焦黄酥脆,一口咬下去,伴随着咔嚓声,热气扑鼻而来。滑入口中的韭菜、面皮和酱油的香味瞬间攻占味蕾,混入酱油的韭菜带着春天的汁水,香得人前仰后合,无论怎么斯哈斯哈,就是舍不得吐出来,也舍不得放凉再吃。吃到最后是韧性弹牙的面皮,让人在依依不舍时还有留恋美味的实感。


    “好吃!!意韭饼也太好吃了吧!!!”


    “芜湖!!好香好香!”


    “先生!先生!能不能再来一个?我可以花钱买!”


    负责分发韭菜盒子的人是弘农馆十名讲师,丛早上开始,讲师们经历了不止一次要花钱多买几个的请求,还有撒泼打滚试图多白要几个、贼眉鼠眼想抢劫的……


    阿乐笑着拒绝:“君侯有令,韭饼为祈福而免费施济,不许买卖,不许多给。若心心念念韭饼美味,君子何不试考?”


    弘农馆确实免费分发韭菜盒子,但免费不等于没有条件,来取饼的人必须跟读一遍水痘传染机制和时限以及基本治疗药材,背一遍“弘农馆招生正式开始,招生持续至今年秋后,于冬季非农忙时节正式开学,学习期间包吃包住,毕业包工作”。


    识字的人不多,但住在浣里附近的居定很少有赤贫者,他们足以温饱,家中顶梁柱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足以支撑他们的大脑完成跟读和背诵。


    来者都知道好歹,晓得意是吃白食,且所谓的“口令”其实是学之有益的好东西,他们读诵得心甘情愿,还有讲究的士人想倒过来给钱作为感谢。


    讲师们拒绝,士人扔下钱就跑——被带剑的卫士抱住,嘿嘿笑着拖进馆内“给钱的默认想做入学测试哈!”


    有了台阶后,不少士人高高兴兴地加入吃饼大队,吃完一抹嘴,交钱去做入学测试。


    “不不不!”提出花钱买韭饼的男子慌忙摆手,“我不考我不考!我丛小就读不进书,一看字就眼睛疼!”


    “小、乐女史,吾平生就爱一口吃的,求求您,许我再吃一个罢!”那名短髭有冠的宽袍男子不住地朝阿乐作揖。


    屠睢和涉间对视一眼,左手握住剑柄,状似无见地上前一步。


    阿乐笑眯眯,充满诱惑地说:“若君家有通过弘农馆入学测试的学生,学生可凭‘录取通知书’带全家直系亲属进本馆食堂饱餐一顿。弘农馆食堂有渭阳君补贴,每天都有好菜吃噢~”她提起腰间的鼻钮铜印,说起自己的经历,“不拘男女老少,二三子都可以来试考!”


    “通过测试还能免费吃韭饼!”


    “女子也能当二百石长吏!?”


    阿乐等人逆袭的经历说了不止一次,每到一批新人,遇到合适良机,讲师们就会根据对面的衣着打扮、谈吐语言引用不同的例子,诱惑人们不仅自己试考,还匆匆赶回家,带子侄孙辈来考。


    通过测试的预备生是引进的,就算是那人的“业绩”,假使以后学生出息,毕业时名列前茅,渭阳君不仅会奖励那人和导师,还会慷慨地奖励负责引进招生的人——不论是讲师还是行政官吏,就算是卫士和庖厨杂役推荐的人,也一视同仁。


    因此,知道意条规矩的大小官吏、内外近侍对于介绍人试考弘农馆一事非常热衷。


    “即使如此,通过入学测试的人也不多呐。”嬴秧拿着名册,感叹道。


    “弘农馆招生居然用意种法子,你手握秘法,不设门槛令人求取,反而贴钱告知此事,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嬴政先是吐槽女儿的做法,然后质疑道,“为何录取的士人意么少?”


    通过入学测试的预备生大多没有姓氏,出身普通,识文断字者少。


    由于亲爹没了那一嘴浓密的大胡子,嬴秧能清晰地看出他有些纳闷。


    [太帅了,爹,剔完胡子的你真的太帅了!]


    [求求你以后别留胡子行不行!支持男人有爱美的自由!]


    [人生在世,别在最美好的年华搞得老气横秋的哇!]


    亲爹剪刮胡子后,嬴秧每天都要盯着他欣赏一会儿——以他的个性和审美,无须版赏味期肯这很短QAQ


    不抓紧时间多看一会儿的话,很可能突然就不点了!


    嬴政眉头微动,得见的眼神一闪而逝。


    自丛刮了胡子之后,阿母主动与他说话共食的次数少了,女儿在心里说他的次数少了,姬妾侍女粉面含羞、大胆向他示爱的次数蹭蹭上涨,华阳太后等宗室长辈看他的目光都柔和慈爱了许多。


    除了……


    欣赏完亲爹的美色,嬴秧指出亲爹说辞的漏洞,“我哪里没设置门槛啦?入学测试很严格的,好多士人都通不过呢!”


    嬴政没好气地戳了戳入学测试卷子的某处,“意才你真的不打算改?”


    他连念出那两个字都嫌弃。


    嬴秧悠悠提醒道:“肥料施足,可以一亩增产一石噢!若是肥料未发酵完毕就施加在田里,会污染田地、烧坏禾苗。还有,若是操作不只的外行人,发酵肥料时可能导致至关重要的‘氮’挥发损失一半以上。”


    嬴政不说话了,但他又道:“话虽如此,你手下那些农学子的讽诵、文书到底不成器。”


    嬴秧寸步不让,笑了笑,道:“也有通过官吏文书考试的呀!朝廷任命他们为正式官吏‘肥啬夫’,不通过的就不给官职嘛!我私人贴钱,让他们去咸阳和附近乡里做事、学习。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对官吏严格要求是好事,农学过关的他们也要识文断字、通晓秦法方能任官,不然就是我管教无方。”


    “……你对他们未免也太费苦心。”嬴政状似开玩笑地说道,“对夏氏,你都没意么用心过。”


    “阿父想过以后吗?”嬴秧不答反问。


    “以后?”


    “统一六国以后,您打算如何治理广大的、对秦国秦法没有归属感和认同感的疆域,如何收拢原六国子定的心?”


    秦王惊呆了,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丛有些放松的坐姿改为正坐,“渭阳君有何点教?”


    “仁政。”嬴秧首先吐出两个字,两颗如黑水晶一般的眼瞳直直看着秦王,“六国贵族官僚对小定剥削甚重,攻城掠战时,秦军少不得杀伤他们的亲友,想要稳固长久地统治新打下的疆域,咱们秦国须得清除只地的豪族大户,或杀或迁,然后派遣清廉能干的官员治理地方。减税,清减刑罚,授以增产之道。”


    “通过杀伐使人畏惧,而后施行仁政获得爱戴。如此一来,从要能长时间维持秦国在那些土地上建立的威信,秦国建立的统一大帝国就能维持下去。”


    “那将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需要几代人的时间维护意套恩威并行的制度,需要嬴氏的君主有耐心和能力维持统一几十年,收拢整个天下的心。”


    意番话比推心置腹还强些,堪称掏心掏肺。


    秦王认真听读,在内心反复思量。


    “你……”


    秦王越想越觉得悚然——女儿的行事成就看似是偶然的结果,实则一环扣一环。


    “你去岁在祭坛上出错……”


    “莫非是算准今日,有见为之?!”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写出来了!!


    第204章 父女局X求赐药 【返程票】


    【叮!恭喜宿主获得人气值两万点!】


    [卧槽爹你想啥呢?!]


    [我要是有这个智商和谋算, 我早就飞升回哔——了好吧!]


    “祭坛上是意外啦!”嬴秧吓得大叫,“您不要污蔑我!”


    “……什么叫污蔑?”秦王不满地嗤了一声,“寡人明明在夸你!”


    被实权君主夸“有意为之”“谋算深远”的感觉并不美妙, 反而让人怕怕。


    嬴秧干笑, “您也太抬举我了!”


    秦王静静地看着女儿,眼神意味深长,一脸“我看你怎么编”的表情。


    “孩儿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只是?顺势而为?”秦王食指点点名册,微笑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细细说来。”


    “祭祀鬯酒冲击得我头脑发昏,于众目睽睽之下犯下发错。”嬴秧叹了口气,小眉毛皱起, 一脸忧伤,“当时孩儿心里可慌了!事后想想,我大可凭借稚童之身蒙混过关,然而当时我却紧张地道出绝不该在祭坛上出现的灾祸预言。”


    “您的亲政大典何其隆重!纵有天灾,也不该与祭坛上宣扬, 来日史书如何工笔?孩儿一想到您的大典可能会被史家臧否, 就心生愧疚。因此, 孩儿想做些事情,弥补过错。”


    嬴政诧异又感动,“你……居然是这样想的?”


    因为在意他, 为了弥补那点错误, 而拿出统一六国后的稳固统治手段……


    心脏酸软而轻盈的感觉许久未曾经历, 嬴政感动到极致, 反而内敛起来,“谁敢臧否国君?臣论君,大不敬!”


    [啊……]


    嬴政英挺的剑眉多了柔情, “你平常心无顾忌,在一些无谓的小事上却十分挂心,哼~”


    “嘿嘿……”嬴秧傻笑。


    她起身扑进亲爹宽大结实的怀里,胡乱蹭蹭。


    大人衣服身上的桂兰香逐渐盖住小孩身上甜甜的花果香,父女二人放下政务,聊起家常话题,比如嬴秧搓搓小手,谄媚地恳求亲爹晚一点留胡子。


    嬴政不明白,他的胡子到底哪里不好了?他那一手须髯可美了!


    “还不留须,荣禄他们都不认得我了!”说起这个话题,嬴政郁闷地摩梭下巴。


    嬴秧嘎嘎直乐。


    对于真正的小孩儿来说,本就不常见的亲爹剔掉胡子后简直就是另外一个人。除了嬴秧以外,几个大孩子见到没有胡须的亲爹,都不敢在第一时间相认。


    那些孩子呆立当场,上上下下地打量嬴政,小小的眼珠充满震惊和怀疑,表现好一点的大孩子们瑟缩在乳母怀里,怯怯地、试探性地喊“阿父”,年纪更小的孩子们不给任何面子,当场大哭,弄得嬴政很尴尬。


    嬴秧有预感,亲爹不可能不蓄须,但她还是想挽留一把,劝亲爹珍惜青春年华。


    [只有长相一般的男人才迫不及待地需要用胡须掩盖面部缺点,彰显气质,爹你骨相优越、颌线清晰、目光如炬、英姿伟岸,是个硬帅的大帅哥,没胡子遮盖的时候还有好多人渴望不可得的少年感!]


    她太会夸了,嬴政心里美得直冒泡,无师自通懂得“帅”是什么意思。


    [可恶!为什么有少年感的成男大帅哥这么想不开,非要提前当中老年啊!?]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啊爹!]


    嬴政:“?”


    [你还怕以后没有年老色衰的机会吗?]


    嬴政:“???”


    他额角一抽,险些爆出青筋。


    这都是什么话!?


    就不能多夸两句吗??


    嘴上有多委婉,心声就有多大胆!


    逆子!逆子!


    嬴政气得拂袖而去。


    包括嬴秧在内,众人已经习惯了大王时不时和渭阳君闹脾气的场景,跪送之后,殿内恢复如常。


    嬴秧怀着淡淡的惆怅,检查亲爹无须帅哥时的照片,顺便理一理内存。


    不知不觉间,她账上的人气值已经超过了三十万点,有秦国人贡献的十几万,也有她看不到的视频人气值收益十几万。


    在水痘高烧时,嬴秧让系统根据专业来判定是否使用来之不易的‘纳米治疗’次数。幸运的是,她的体质经过长期不懈的锻炼后得到显著提升,能够仅凭中药就扛过病魔。


    在系统宣布她痊愈的那一天,嬴秧抽了两发十连,然后她抽出了意想不到的奖励——【商品-返程票】。


    当嬴秧抑制不住激动地点开,却发现【返程票】后的标价是一个亿,商品状态是不可购买的灰色。


    “……”


    整理内存的时候,嬴秧见到灰色的【返程票】,呼吸滞了一瞬,然后将其移除。目标距离太远,先别用来刺激自己了。


    近侍们以为她在思考,均放轻手脚,给她留下安静的空间。


    嬴秧坐在圈椅上,握着铅笔写下接下来必须要做的几件事,末了,在“造纸”两个字上重重画圈。


    甘罗已经在宫外为她安置了三个工坊,但宫禁森严,她没法每日出宫查看状况,如此一来,还是需要在宫里造纸。


    想通之后,嬴秧跑去找亲爹。


    “阿父,儿梦中得授一物,名‘纸’,此物轻薄便携,极易书写文字,届时阿父批阅奏章便可轻省许多。”


    嬴政还在生她心中蛐蛐的气,闷着脸道,“甘罗与我报过此事,他正在遴选可信的工匠。”


    嬴秧道明来意:“我想亲自造出雪白无暇的精纸,献给阿父~”


    “你事务还不够繁忙?”嬴政提醒女儿,“你要去上课。”


    嬴秧保证不会耽误学习,央求他同意自己在南光殿动土砌个池子。


    [书就得是一本一本的,一卷竹简缣帛才能写多少字哇?]


    [等我造出纸,就搞个雕版印刷术嘎嘎嘎!到时候一天印一百部书,吓死你们~]


    眼皮传来熟悉的跳动感,嬴政永远为女儿的“未来”感到惊喜和期待。


    他大手一挥,爽快同意女儿的请求。


    “您再赏点经费呗?”嬴秧厚着脸皮搓手,“我想砌好几个池子,实验不同原材料造出的纸张效果~”


    嬴政:“……允。”


    嬴秧欢呼一声,提起裙子准备往外跑。


    按照秦人尚六的风俗,她一口气下令砌六口长二米、宽一米、高一米二的水池。


    近侍们已经习惯渭阳君时不时整个新活,怀着满脑袋问号,热火朝天地干起活来,段轮听说这些池子之后要引水排水,还专门去少府寻了个都水司空——据说是郑国的弟子,帮忙选址划地。


    没过两日,那名都水司空身侧多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眉宇间带着忧愁的王龄与王翦。


    嬴秧:“嗯?”


    什么风把王翦吹来了?


    王翦是来求药的。


    王氏兄弟俩跪坐在富丽堂皇的南光殿,凝重而忐忑。


    找渭阳君求药绕不开秦王,二人自是求过秦王,秦王心怀仁慈,允许二人面见渭阳君,至于渭阳君愿不愿意赐药,那就看兄弟俩的运气了——秦王可不会为了两个外臣而强逼自己的女儿。


    “几个孙子都得了水痘?”嬴秧有些意外,“今年是怎么了?”


    王龄自觉与渭阳君更相熟,他强笑着接话:“谁说不是呢?今年咸阳城有好些人家得痘疹,多亏了您张贴的药方,有些成人孩童因此好转呢。”


    “你们家孩子几岁?平时体质如何?”嬴秧多问两句。


    王龄小心翼翼地说:“臣家的孩子饮下菘蓝根药汤后,情况大有好转。是臣从弟王翦家有个孙子,平常体弱多病,今次出痘高烧呕吐不止,喝不进药……”


    “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求您……”王翦俯身下拜,沉重地说。


    “王司马哪里的话?”嬴秧连忙抬手让他请起,“君家忠心耿耿,为大秦、为我父出生入死,些许草药有何不可?”


    “阿蓼,取贴了黄封检的匣子来。再传公乘女医。”嬴秧温和道,“公乘女医有丰富的救治妇女儿童经验,且她与我一同诊治过类似症状的人,叫她给你们家孩子好好看一看,对症下药。”


    “唯!”


    “臣叩谢公主慈恩!”王翦与王龄大喜,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叮!恭喜宿主获得人气值两百点!】


    王龄肃穆地磕了个头,犹犹豫豫、狗狗祟祟地抬了下眼睛。


    嬴秧撑着脸笑起来,“司罗,你带两个人与公乘女医、韦墨、韦莲一道下去。”


    王龄又磕了个头,“君侯赐祝,臣不胜感激!”


    王翦听到一半才知道从兄的含义,连忙跟着叩首。


    是日,王龄与王翦的妻子接到先一步赶回来的仆人报信后,急忙命人洒扫宅院,二人领着子侄,手持扫帚,焦急地在门口等候。


    附近的邻居听到王宅的动静,好奇地派健仆爬上梯子去看。


    过了一会儿,王翦与王龄骑马而归,身后是两匹马拉的马车,不新不旧,车厢上的花纹倒是精细。


    六名身穿靛蓝宽袍的女子从马车后尾钻出来,趴在墙头上的健仆惊呼:“王家一口气买了六个女人回来!”


    耳目极佳的王翦立刻逼视而去,他扯着在军中练出来的大嗓门,简洁道出六个女人的来历:“大王圣恩,渭阳君慈恩,赐女医、女祝各三位!”


    宫里赐下的人!


    王家的邻居和邻居家的仆从们顿时闭嘴,不敢随意揣测。


    侧耳听到王宅厚重木门阖上的声音,邻居家的主君、主母们思量起来,下令家中仆人最近注意探听王宅的动静。


    当日,邻居们见到王宅西南角升起烟雾,有仆从听到敲磬声和颂词声。


    第二日,邻居们听说王宅有两个年长孩子彻底退烧的消息。


    第三日,三个稚童彻底退烧,水痘渐消。


    第五日,王家那个以体弱闻名的孩子传出大为好转的消息。


    邻居们彻底不淡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板蓝根与楠竹(补一半) “家有恒产


    “王家棺材都备好了, 那小子却活了?!”


    “你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都什么时候了,在自己家里呢,你还挑我的说辞?还不赶快拎着礼物上门拜访问候王家?咱们家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有个孩子出水痘呢!快去打听打听救命的法子!”


    “是是是, 贤妻, 为夫这就去!”


    “王考工!王司马!恭喜恭喜啊!贵府小君子平安无恙,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喜事啊!”


    “多谢各位关心,某与从弟深谢之。”


    王翦和王龄可不敢应下这个问题,只含含糊糊地打太极,一味的歌功颂德。


    有人抱怨道,王家两兄弟也太不关照邻居们了,最近这段时间, 王家缺了什么药材,他们这些邻居们听到了,可是很愿意帮忙的。


    王氏兄弟俩有点无语,他们家也不缺买药材的钱啊。


    不过住在一起,也不知道要当多少年邻居, 更不知道未来会不会结姻亲, 因此王氏兄弟俩没有把话说死。


    “我们兄弟两个先是去弘农馆和冀阙抄读药方, 抓了些药材吃用。吃了几日,孩子们高热不退,尤其是我家阿斐……实在是不中用了。”王翦沉重地叹了口气, “情急之下, 我们兄弟二人厚颜上书, 求大王怜悯, 求渭阳君开恩。”


    “……如何求大王怜悯、求渭阳君开恩呢?”


    王翦从容道:“某曾为渭阳君护卫。”


    王龄咳了一声,说:“某之好友墨家钜子与渭阳君是忘年交。”


    客人们品了品这个关系,有些牙疼地吸了口气。


    他们回家后踱步许久, 到底没敢轻易上书,但派了几个识字的子侄去弘农馆和冀阙附近抄书。


    冀阙附近只能看,不能抄,还人挤人,因此这些良家子抱着试试的心态,跑到弘农馆前。


    让他们震惊的是,弘农馆前热闹极了,排队试考的、排队念悬书的、两个抄书的,一条街上还有叫卖毛笔、墨粉、竹简、药材、甚至竹席桌案的摊子?!


    有良家子不满:“依律,商品贸易当于市场进行,尔等竟敢沿街叫卖?公然触犯律法!”


    立刻有卫士过来行礼解释,没过一会儿,腰系铜印黑绶的青年文士出来与这些良家子说明情况。


    “某乃弘农馆司业掾史田梁,见过诸位小君子。”青年文士客客气气地说,“弘农馆有大王特令,允许于浣里悬书时提供相应商品。”


    “真的假的?”有人怀疑地上下打量田梁,“大王真允许了?朝廷公卿竟然无有异议?”


    这很不礼貌,田梁笑容收敛了些,淡淡道:“小君子若不信,可以回家问问大人。我馆祭酒乃大王亲女封君,一道小小的特令而已,于小君子家或许是难得,于我主君而言不过是一二句话的功夫。”他微微抬起下巴,神情有些轻蔑。


    “汝区区一掾史!竟敢!”


    他旁边的人齐齐后退一步,只有他的堂弟拉住他。


    “算了算了!他是渭阳君的人!兄啊!想想咱们是来干啥的!”


    对哈……他们是来抄渭阳君公布的治疗水痘药方的。


    田梁轻轻嗤了一声,理了理衣领,招呼也不打一个,转身就往门内走。


    “此人如此无理!定是寒门出身!没有教养!”一群未来会继承中等爵位的良家子愤愤。


    “噗。”


    今日负责巡逻的小校握着剑柄笑出声。


    良家子们怒视而去。


    英武高大的小校被抓到,也不怂,嘻嘻笑道:“田司业家住九园里,你们可以亲自上门看看哦!”


    九、九园里?!


    那是秦国专门赐给三公九卿的宅区之一!


    刚刚骂过田梁家门的人冷汗欻的一下出来了。


    五方上帝啊!他竟然骂九卿家门寒酸!


    他险些晕过去!


    “你!”那人倒在堂弟怀里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情,直直挺身,哆嗦着解开腰包。


    小校脸色冷下来,“某家门虽不及田氏显贵,却不敢辱没冯氏门第。”


    冯……渭阳君傅姆和驸马都尉的冯……


    那人钱袋落在地上,当真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冯毋择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喊道:“乐女史,劳你给地上这人看看,别传出去连累君侯名声!”


    阿乐跑过来,那些人正想质疑她一个年轻女娘的医术,忽然有眼尖的瞄到阿乐腰间的铜印黑绶,吃了一惊。


    “你、你一个女娘,竟然是有秩官吏?!”


    阿乐先给软在堂弟怀里的人掐人中唤醒,然后道:“那儿有抄好的悬书竹简。你们若觉得字丑,就不用给钱,若是觉得字写得还行,就按抄书市价给钱,钱放到那个‘扑满’里。”


    字丑不用给钱?


    为什么会让字丑的人抄书啊?


    因为有农学子基础文化课不过关呀~


    为了帮助记忆篆字、练习书法,文化考核倒数的人被派来当着沿途过往的人面抄书习字,写得不好会被毫不客气地批评,狗路过都要汪两声,每个被“发配”来当众抄书的人改掉习字和书法偷懒摸鱼的坏习惯。


    一群良家子从小有好老师带着学习,自然看不上文化差生抄的悬书,他们静下心来,租了高足桌案弯腰抄写文字。


    抄完药材药方,良家子们你看我我看你,犹豫着要不要买弘农馆旁摊位上的药材。


    自从“菘蓝根”变成治疗水痘的主要药材后,市面上便出现将“菘蓝根”和“蓼蓝根”真假掺卖的事情,别说寻常人不懂医理,就是所谓的专业人士也有很多分辨不能——从前菘蓝入药的部位是果实,如今变成了根和叶子,外表太据有迷惑性了!


    ……最后还是买了,毕竟是渭阳君开的弘农馆旁卖的药嘛~


    要不是限购,他们都想包圆呢~


    ……


    王家内院,一个白皙漂亮的小男孩睁开眼睛。


    “阿斐!”


    “兄长!”


    男孩的母亲和弟弟惊喜地扑过来。


    公乘卓检查他的情况,宣布道:“小君子业已痊愈。”


    “多谢公乘女医!多谢二位韦女医!多谢司罗女祝!”


    王家人对头戴白巾、面覆白罩的女医和唱经的女祝们疯狂道谢,奉上丰厚金银丝帛。


    公乘卓轻咳一声。


    王家人愣了一下。


    却听八岁的王斐用虚弱的声音说:“臣铭谢大王与渭阳君大恩大德……”


    对哈!


    王家人如梦初醒,急忙开始颂圣。


    活着真好啊!


    王斐静静地留下眼泪,只有他知道,他那句话并非虚词。


    待他长大成人,一定会将毕身本事投入渭阳君的事业中。


    他将献上他的忠诚,以报救命之恩!


    ……


    【叮!恭喜宿主增加一名核心支持者!】


    嬴秧:“嗯?”


    核心支持者?


    嬴秧有些惊讶。


    她想了一会儿,没找到王斐在历史上的痕迹。


    他应该就是个普通的王家子孙,不过这孩子心眼未免太实在了吧?


    喝点药就对她这么掏心掏肺吗?


    她给药主要是因为不忍心见到生命逝去,既然她有能力,那她会救一下,而且还能与王翦交好,二者兼得。


    王斐这一出,弄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本以为此事告一段落,不成想,嬴秧她爹为了这事儿又把她专门叫过去,说老赢家不少宗亲听闻她手里有治疗水痘的神药,一些有资格的近支长辈为此特地进宫求药,有求到他面前的,有求到两宫太后处的。


    嬴政问道:“药是你开的,你是怎么个想法?”


    “最近族里这么多得水痘的?”嬴秧讶然,“赐些太医、女医为族人诊脉开方呗。”


    嬴政纠正她的说法:“宗亲们想求的是神药,你将王家小子从生死边缘拉回来的药丸是什么?”他也产生了好奇。


    “……就是针对水痘、高烧、呕吐症状的患者制作的特效药呀,里面加了生姜和半夏止吐,寻常人发水痘用不到,喝清热解毒的药汤就可以了。”嬴秧黑线,“谁家有生病的,向您求赐太医就是。”


    “真没有?”


    “真没有。”


    嬴政失望了一秒。


    沉默片刻,嬴政道:“太医令等说辞却不同。”


    太医们说:“菘蓝根与其青叶有清热解毒的奇效。”


    秦薏仁是为嬴秧熬药、照顾近侍们的太医,他自然知晓板蓝根和大青叶在水痘治疗中的大作用。任务完成后,他回到太医署,专门写了份报告交给太医署,禀明这种以前被用来当作蓼蓝的替代品,现在被发现有大用,那么应该专门开辟药田种植啦!


    ——板蓝根不仅对于水痘有治疗效果,它的本质作用是清热解毒、抗菌抗炎,对于风热入邪、咽喉肿痛等病症也有治疗效果。


    太医署成员大惊,试验得到证实后,他们欣喜若狂,认为自己发现了神药。


    嬴秧平淡道:“任何药物都有其作用区间,您别听太医令胡咧咧。菘蓝根清热效果好,可见它性子有多寒冷。脾胃虚寒者、孕妇儿童及风寒入邪者千万慎用,不可一味迷信其功用。”


    她收回给亲爹把脉的手,和秦薏仁对答案,两人说得大差不差,只有一个脉象解读上有所不同。


    嬴政对自己的身体很宝贝,当下便直接问出来,“此脉有何不妥?”


    秦薏仁低下头,脸上闪过一丝惊慌而尴尬的表情。


    嬴秧:“emmm……”


    [哦豁,没对好纵欲肾虚的暗示词儿,引的说法不一样,被看出来了……]


    嬴政:“……!?”


    [一眨眼,弟妹的排行都十五去了……]


    嬴政:“……”


    秦薏仁:“……”


    嬴秧不怎么优雅地撇撇嘴,随意地作了个揖,告退出门。


    “去兴乐宫。”她坐上辇车,晃晃悠悠朝东边的兴乐宫前去。


    嬴秧培养出几个靠谱的女医,秦宫太后嫔妃们便多了项福利——按照级别,定期请脉。


    太后们自然是有人每日请脉,即使如此,嬴秧每过三五日,便会亲自为曾祖母和祖母把脉,再查一查、看一看脉案。


    华阳太后习惯如此,见到曾孙过来,也不觉得奇怪。


    嬴秧就着脉象和脉案,对华阳太后接下来几日的饮食给出意见:“曾祖王母脾胃有些上火,近日少吃些羊肉、牛肉、炙烤等性热的食物,可以用些荠菜豆腐羹、芡实汤,或是炒些菱角吃。”


    “啊。”华阳太后有些遗憾地说,“我算着日子,你该今日来,特意叫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蜜烤鸡腿呢。”


    嬴秧大笑,“您吃个烤鸡腿还是没问题的,别吃烤羊肉、烤牛肉、炮豚就成。”


    华阳太后立刻喜笑颜开。


    上菜的时候,嬴秧故意表现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华阳太后:“嗯?”她虚虚用食指点曾孙,“小苗娘,你作什么怪?有话直说。”


    嬴秧道出她的请求。


    “你想要些楠竹?”华阳太后乐道,“你也喜欢楠竹多过淡竹、慈竹么?好眼光!”


    她大方地说道:“除了两丛老竹不能动,其他都给你也无妨。”


    嬴秧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能得到,她有些呆愣地眨了眨眼。


    楠竹原产自长江中下游,喜欢温暖湿润的气候,不适应北方的寒冷,因此北方少见。秦宫之所以有这种竹子,是因为华阳太后原先在楚国的家里有一片楠竹林,是华阳太后的祖父种下的,在华阳太后少女时期,她家的楠竹已经长到十二丈,远远超过秦国绿竹常见的三四丈高。


    先孝文王和先庄襄王为了讨妻子/养母开心,听闻此事后,花费重金和大量人力物力移栽楠竹,用尽各种办法,比如将毛竹种在避风处,冬季为它覆土围布,保护它们在北方的冬季活下来,并培育出耐寒的楠竹品种。


    嬴秧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曾祖王母,孙儿讨楠竹,不止是为了欣赏,还要砍伐,用来造纸……”


    楠竹对于华阳太后而言据有特殊的意义——这里面寄托了丈夫和养子对她的爱。


    当嬴秧看中楠竹,想要砍伐造纸楠竹的来历,以及宫里所有的楠竹算是华阳太后的私人财产时,她嘶了一声,苦恼地挠了挠头,问亲爹咋办。


    能咋办?


    亲爹让她直接来求问大长辈。


    要是华阳太后不同意……


    那只能顺着老太后意思办哦~


    嬴秧捧着华阳太后的纤纤素手,两眼汪汪地感谢道:“爱你爱你,曾祖王母!我还以为这道重要配方不能用了呢!”她甜甜地表示,在有秦王爹手令的情况下,她也并未轻易行动,而是先与华阳太后沟通,且这份沟通是经过秦王和赵太后指点的,意在表明华阳太后仍然是当代王室最尊贵的长辈,所有人都将她的利益和心情当回事。


    “竹子也能制出缣帛?”华阳太后为此怦然心动。


    缣帛?嬴秧眨眨眼,想起来,‘纸’在时下是缣帛的小众别称。


    她摇头笑道:“非也,我要做的是由草木炼就的书写载体。”


    华阳太后沉默,华阳太后不解。


    “尺素书?”


    嬴秧苦笑,“等我做出实物,第一时间送到您手上,请您观摩,好不好?”


    华阳太后困惑极了,但她看出曾孙的为难,便不再追问下去。


    “只要你不动宫里宫外那两片老竹,其他随你去。”


    嬴秧喜得亲了亲曾祖母的手背,又用脸颊蹭蹭贴贴。


    一番撒娇攻势下,喜爱与孩子亲近但面对他人有贵族礼仪自我要求的华阳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把那点疑惑和本能的计算扔在一边。


    她是个没有亲生孩子的寡妇,真正有恩、也有相处感情的养子早逝,幸好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子是个厚道人,待她依旧尊重,还有聪明体贴的曾孙女时常看望,华阳太后暗暗告诫自己,该知足了。


    然而,在吃饭的时候,华阳太后还是没忍住,状似开玩笑道:“汝父已加冠亲政,不日将娶一贤惠妇人,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也不知道是哪国的公主这么好命,能嫁来秦国。”


    嬴秧嚼嚼嚼,将撒了胡椒和盐的烤鸡肉咽下去,呆呆道:“咦?宫里这么多阿姨?还要娶王后吗?”


    没听说秦始皇正室是哪位啊?


    华阳太后笑道:“家有恒产的男子娶一匹配的正室,此乃是古今公认之理。”


    是你!


    华阳·班内特!


    作者有话说:


    将近五千,原谅我晚点orz


    第206章 造纸 竹与楮


    嬴秧干笑着说不知道父亲的婚事。


    “阳滋喜欢什么样的君子呀?”


    在嬴秧呆呆地干笑着表示长辈的事情, 小孩儿管不了之后,华阳太后并未为难她,她哈哈一笑, 转而问起别的。


    “嗯……”嬴秧假作思考, 然后欢快地举起烧烤,“漂亮的!听话的!”


    华阳太后笑眯眯地点头,煞有介事地说:“好,曾祖王母记下了。”


    吃完炖得烂烂的红烧牛筋、清蒸的新鲜寄语、脆脆的炒菱角和烤得入味的鸡肉串,嬴秧提出告辞。


    临走前,华阳太后俯下身为曾孙捋了捋头发,小声说:“廷尉府起了件风波, 与文信侯有关,你可知道?”


    “吕家人犯事啦?”嬴秧想也不想地说,也很小声。


    华阳太后微笑着起身,道:“外朝的事情,老妇不知。你往前朝走, 要小心些。”


    在阳光照耀下, 金丝流动的蓝色庑殿顶辇车中, 嬴秧闭目沉思,华阳太后从不随意提起政事,所以华阳太后方才提吕不韦家的用意是?


    很快, 嬴秧明白华阳太后隐晦的提醒是什么意思。


    她毕竟有先知优势。


    明白华阳太后的担忧后, 嬴秧仔细思考, 吕不韦倒台对于甘罗的影响, 以及这种政治影响是否会烧到她头上?


    已知吕不韦任秦相十三年,门客众多,举荐者众, 有理智有脑子的君主不可能清除他所有的痕迹和关联者。


    结论:不用瞎操心这个问题,有空还不如看看花钱买的造纸课。


    ……


    开春后天气渐渐暖和,新竹拔节而起,身穿褐色衣服的宦官们手持砍刀,弯着腰吭哧吭哧砍新竹。


    宫里人见了,不免多问一嘴:“正值春日,怎么砍伐新竹?”


    附近监工的内侍恭敬地回答:“渭阳君奉大王之令,伐些竹子制新物。”


    牵着儿女的薛美人饶有兴致地跑到南蕙殿询问,不止是她,凡是知晓这番动静的人都憋不住好奇,想打探个明白。


    嬴秧笑眯眯地一一回答,说自己要用竹子和树皮制作书写之“纸”,而非缣帛。


    每个听到答案的人都啼笑皆非,似懂非懂,似信非信。


    碍于她之受宠,没人当面斥责她,顶多就是当面质疑和明嘲暗讽,对于这些不和谐的声音,嬴秧听之任之,半点不恼。


    她要薅人气值,要建工坊卖纸,被关注、被质疑比新东西无人问津好。


    嬴秧一口气砌了六个池子,都用上了,一二号池子泡楠竹和一些麻料,三四号泡慈竹,五六号泡构树皮。


    蔡伦用树皮、麻头、破布、渔网等材料造出麻纸,是因为纸的制作过程是从沤麻制布演变而来,他们是在未知方向的基础上一步步探索。


    嬴秧则不然,她从后世往前看,知道以生长快、产量高的竹子作为原材料,竹纸比蔡伦纸更具有成本优势和制作优势。


    竹子是人类的好朋友,许多品种比如楠竹(毛竹)、慈竹、丝竹、水竹甚至四季竹都可以用来造纸。


    其中,楠竹和慈竹最好最适合。


    前提是要将竹纤维彻底打碎,否则制作出来的竹纸并不细腻柔韧,而是脆弱易碎。


    当新竹的竹笋外壳表皮张开、脱落,砍刀便落到它们的茎节之上。


    翠绿的竹子应声而倒,这还不够,还要砍成五六尺的长度,再将圆竹劈成两半,扎成竹捆,运到南光殿去。


    池子里是不会先放水的,因为单靠水浸泡来杀青太慢了,需要整整一百天!


    宦官们袖子用攀膊系起,裤腿卷起,弯着腰在池子里铺竹子,铺满一层便开始撒泡发的石灰。一层竹子一层石灰,末了还要拿两块大石压住竹子,以免最上层的竹子浮起,有些部分没泡狗。


    石灰水沤制比清水沤制要快,但也要泡一个半月到两个月。


    沤泡竹子,软化竹纤维的间隙,嬴秧指挥空出来的人手采割构树皮。


    嬴政听说女儿要用“无法成才的毂/楮树”造纸,还专门溜达过来看了眼。


    “只割皮?不伐了?”望了会儿,嬴政看出些疑惑,“为何伐今年新竹,却不割二年以下的楮皮?”


    这个问题涉及到纤维和木素的区别,嬴秧懂得也不深,只大概讲了讲。


    一席话语毕,嬴政半懂不懂,尝试片刻后,他果断放下对新知识的探索,他是国君,要什么吩咐一声就是了,不必弄懂世间万物。


    离去前,嬴政叮嘱女儿最近这段时间好生在宫里待着造纸,别随意出门,更不要随意应下某些邀请。


    嬴秧愣了一下,乖乖答应。


    恭送亲爹后,嬴秧继续指导人割构树皮。


    构树是一种生命力特别顽强的植物,在大多数环境下都能生长,而且在割掉树皮后依然能存活、长出新的树皮。但这不代表采割可以随意进行,若是采割的角度过深,或是伤到主干分叉处,就会对影响树木的生命。


    宫廷绿植众多,养了不少园丁,一听渭阳君缺人割树皮,园丁都积极报名,为了献好,也是想看看有没有学手艺的机会。等它们学会手艺,教给子侄,以后渭阳君成事,需要在宫外招人,那他们的子侄不就有饭碗了~


    底下执行的人认真,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构树皮采割后,浸泡两日。然后嬴秧喊了一帮厨房切菜的小工来用小刀剥离分开构树坚硬的外壳和米黄的内皮。厨房小工们熟练后,嬴秧就问他们,谁想回厨房,谁想留下教导、带领宦官侍女们剥树皮。


    有人走,有人留。


    有人嫌弃剥树皮、造纸的工作清苦熬人,有人看中掌握技术后说不定能外放出宫。


    构树皮剥好后,依照沤制竹子的流程放下池子。


    蓄水浸泡构树皮的那一日,相里继来报。


    “君侯下定的竹帘做好了。”


    嬴秧亲自查看即将用来抄纸的竹帘们。


    因这些竹帘未来的工作地点为水中,接触对象是比寻常丝绵更细密的东西,接到订单的相里继等工匠用了数种不同的材料编织,最后选用材质坚韧的苦竹,先剖篾抽丝,再编织成帘。


    嬴秧摸着细密温润的竹帘,赞许地笑了笑:“不错。上漆吧。”


    相里继肩膀放松下来,“唯!”他没有辜负君侯的期望。


    竹帘做好了,装竹帘的架框也做好了,与竹帘严丝合缝,可活动的卡扣轻便灵敏。


    嬴秧挥挥手,让相里继先做十二个幅宽超过二尺五寸的竹帘。


    相里继领命告退。


    竹帘上漆后需要一个月时间阴干,在此期间,嬴秧要的晾纸大木板和大毛刷也做好了。


    秦王与朝臣为了相位一事明争暗斗,矛盾逐渐显化的时候,嬴秧泡的四池竹子终于到了取出来清洗的时候。


    一群人用流水洗净残留的石灰物质、褪掉的粗壳和沙砾石子等杂质,另一群人挽起衣袖裤腿,洗刷沤池。


    掌握了小刀剥皮法的侍女宦官们给洗净泡软的竹子去除青皮,留下黄白色的纤维,然后将其切成小段,放入蒸笼,加石灰一起蒸煮。


    八天八夜后,捞出变得更软的竹丝倒入洗刷干净的池子里,再次引水清洗,三五次后,竹丝上的石灰粉末和不干净的杂质去除干净。


    踏碓架好,碓窝里放入竹丝,开舂。


    细细的竹丝经过捶捣,逐渐溢出淡白色的浆水,竹丝本身也慢慢变成淡白色的糊状。


    嬴秧满意地看到,经过碱性物质水泡、长时间蒸煮和物理捶打后,黄色的竹丝终于变成白色纸糊。


    黄纸肯定没有白纸好看~


    “榆树皮泡了多久?”


    “敢告君侯,榆树皮已经泡了一天一夜。”


    “取来我瞧瞧。”


    “唯。”


    榆树皮泡出来的水是好看的琥珀色,有清淡却好闻的香气,嬴秧摸了摸水,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有明显的胶质粘腻感。


    “纸药”成了。


    “加三斤水混合,每个纸浆池里加半斤。”嬴秧拿帕子擦了擦手,随意地说。


    加水稀释后的“纸药”颜色更淡,半斤“纸药”倒入长二丈、宽七尺、高五尺的池子,肉眼看不出什么变化。


    嬴秧抬了抬下巴,几个身强体壮的宦官手持长杆,站在池边开始有规律地搅打纸浆。


    打到池子里纸浆不成糊状,看起来与水接近的形状颜色时,嬴秧让几名手力灵巧有分寸的侍女宦官去抄纸。


    抄纸这个活儿需要一点手稳和细致,在纸料絮凝沉淀前,侍女轻轻一晃,网帘上出现均匀分布的纸料。


    第一张抄上来的纸据有不一般的意义,嬴秧过来看了一眼,“不错,手很稳。扣在木板上去。”


    “唯!”那名侍女被夸,眉毛都飞了起来,将主框搁在池子角落上,两只手指轻巧地一掰,竹帘脱离主框。


    侍女小心地比划一二,尽量对准,慢慢将竹帘倒扣在木板上,然后捏着竹帘上方的细木轴,轻柔地用力,将竹帘“撕”下来。


    一张湿润轻薄的“纸”紧紧贴在木板上。


    嬴秧领着人过来瞧。


    众人咋舌:“好薄的缣帛!”


    “竹子做的丝帛竟能如此轻薄?!”


    “好白啊……”


    “怎地只做成五尺长?这不方便做衣服呀!”


    “你是豚吗?这是君侯用来书写的纸!君侯说了,它不是丝帛!你能不能长点心?”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能用它来做衣服?素帛不就可以写字也可以裁衣?”


    “……哼!反正我只听君侯的!”


    近侍们爆发的小小讨论让嬴秧莞尔。


    那名犟着说纸可以用来做衣服的人坚持自己的观点,还举例说明,吸引了一些支持者。


    “一斤竹子比一斤麻便宜一个钱呢!若是能用竹子做衣服,一家人能省三四十钱呢!”


    “你只看见了原材料便宜,没看见咱们用竹子造纸费的功夫吗?花费十几道功夫做的竹纸衣不可能比麻衣便宜!”


    那名女子咬牙,“假如工艺流程能简化呢?”


    “你倒是说说怎么简化?你比君侯还聪明?”


    这句话堵得那名女子噎住,她愤愤咬住嘴唇。


    嬴秧静静听完这场官司,未置一词。


    只是事后,她叫来范蓼,问那名想做“纸衣”的侍女叫什么。


    “她唤阿蔡,新进宫不到半年。祖上原是楚国上蔡人,祖父时移来秦国。士人女眷出身,识得两个字……”范蓼如实说道,“宫里识字的少,奴婢想着,要是她性情尚可,便提到您身边。”


    嬴秧转念一想,同意这个想法。


    “且看看。”


    范蓼低声应了。


    “你家里如何?”


    纸张制作已经进入后半程,快要接近尾声,嬴秧闲适地与范蓼拉家常。


    范蓼笑着说道:“奴婢家里如今都跟着姓范了。父亲与隶妾生了个小儿。正是您说的双喜临门呢!”


    嬴秧抬眼看她。


    真喜假喜啊?


    作者有话说:


    晚点不知道有没有,我努努力


    第207章 晒纸 “渭阳君又


    范蓼淡淡道, “不瞒您说,家里母亲和兄长也闹过。”


    范家因她而发达,家产甚至超越了从前, 已经不是普通的平民之家。范蓼得爵获姓, 是王室封君的宠臣,兄长沾光得了个庄头的职位,家里起新房、买新衣,还进了新人。


    范家这等普通人家初起势,添人主要是为了分担活计,松快自身。不过,当下默认的一项通行规则是——男主人拥有合法睡隶臣妾的权力。


    范蓼父亲不满于家庭内部男主人地位的更新换代, 和家里新进的隶妾们睡出两个小孩儿,气得范蓼母亲破口大骂,让范蓼的兄嫂目瞪口呆。


    嬴秧恍然,“就是之前你与我请假,说是你母亲病了那回……”


    范蓼短促地笑了声:“家里请我回去主持公道。”


    “你是怎么办的?”


    范蓼能怎么办?她心里烦死了!


    她回到家, 发现母亲没病, 只是气得躺在床上不肯起来, 看到女儿进门,锤着胸口哭号自己命苦。范蓼听了半晌,拒绝了母亲把两个隶妾和小儿卖掉赶走的意见, 当然她也没同意父亲正经认下两个婢生子的要求。


    她开了个家庭会议, 对家里的成年人说:“如今家里不差一口饭吃, 好生把他们养大。若有天资, 送去读书,未来叫他们给君侯做事;若无天资,养到成年傅籍, 自去搏一番前程。兄长的孩子,不拘男女,好生教养。若有能为君侯效力的孩子,就算我家还恩了。没有资质也不要紧,明理懂事,不要打着我的旗号去惹祸,要是闯出祸来,我给他出钱赎到宫刑就罢了!”


    家里人就问什么是宫刑?


    范蓼解释完,父兄紧了紧坐姿,惊恐不已。


    震慑住两个浮躁的男人,范蓼又拿之前迁徙云阳一事堵母亲的嘴,明确地拒绝母亲的道德绑架。


    一场不大不小的闹剧就这样结束了。


    嬴秧认真听完,叹道:“你成长了。”


    前两年阿蓼一想到家中之事,只会低头哭泣,如今遇到更烂的家事,却能跳出局外,学会做主分拨利益了。


    范蓼脸上浮现出被夸奖的红,“托您的福!奴婢在您身边,见识了许多从前未见的事情呀!”她复又说起工作,“您事务繁忙,身边少不了伺候笔墨的人。有心坚持跟随老师认字的侍女宦官很少,倒是新来的里面有好几个通识文墨之人。”


    嬴秧道:“可用吗?”


    范蓼说:“冯师傅和阿罗在查,怕其中混入他国细作,也怕混入对君侯心怀仇恨之辈。”


    “仇恨?对我?”嬴秧微微一诧。


    范蓼低声道:“近两年几起朝廷大案,因罪收孥的罪臣家属可能藏有祸心。”


    嬴秧刚想说什么,忽然想到前年和去年的两起叛乱大案抄了千百个家庭的家,而两起大案都和自己有绕不开的联系……


    去年就不必说了,嫪毐和其附从者的倒台导火索是她,前长安君的家产大半转到她手里。


    “呃……”嬴秧由衷道,“辛苦你们了。”


    范蓼抿嘴笑,“君侯哪里的话!”


    她手上事情多,禀完一桩,还有另一桩事,多是琐碎的生活之事,比如宗亲朝臣们家的大事,还有属臣家的婚丧嫁娶等等。


    两日后,叠成厚厚一堆的纸在大石板的压迫下,终于渗完了明显多余的水分。


    嬴秧专门爬到章台上去望天象,确定未来两日是大晴天后,她下令将叠在一起的白纸一张张撕开。


    说是撕开,其实动作很轻柔。


    司罗喊了一群手指细嫩的侍女干这活——若是手上的茧子把“白帛”刮坏了怎么办?


    侍女们用指甲推起一个角,让它翘起边,然后轻柔有力撕出一个大大的三角。假如遇到“起毛”的地方,就用食指把泛起来的小纸毛球搓掉。撕开大三角后,轮到有力气的侍女拿一柄木尺,从大三角切入,用平缓的力道晕分纸张。


    只见木尺咻的一下,一张雪白轻盈的纸便飞扬起来。


    众人眼睛也不眨,呆呆地“哇”叫出声。


    “好白好轻的纸帛啊!”


    所有人痴痴地望着这一幕,不知怎的,他们莫名地被这个场景吸引,看得非常入神,无法自拔。


    有负责分开纸张的侍女,也有负责“贴纸”“刷纸”的侍女。


    尚且湿润的纸张软而滑,由个子比较高且手嫩的侍女贴在长方形大木板上,湿纸天然自带黏性,一下就与木板贴合。遵照渭阳君的吩咐,侍女贴完,弯腰拿起由羊毛、兔毛、马尾毛和猪鬃混合制成的短毛刷,少力多次,努力刷掉纸张和木板之间形成的小气泡,让二者更加合拍。


    嬴秧踱步过来检查,她点点头,阿池、阿泽等高壮的宦官便小心地搬抬大木板,把它们移到殿外的宫道。


    贴着白纸的木板肯定不能放在地上,否则沾染泥灰,不知白费多少钱财。


    在阿池和阿泽之前,相里继带着工匠在宫道上装了许多“晾纸板架”。


    最初嬴秧等人的想法是仿照晾衣绳,实验证明不行,没法牵出又长又粗、足够挂着许多大木板的麻绳,而且也不能为了晒一次纸就把南光殿外墙凿出洞。


    于是又请出伟大的榫卯技巧,做了可拼装的三脚架,再用一根长木将两个三角架连接起来。另外,在大木板的四角钻洞,晒纸时,由榫卯结构拼成的S形挂钩穿过大木板的两个角洞,稳稳当当地挂在长木架上。


    一套轻巧便捷、可放可收的晒纸装备就这样做好了。


    路过的宫人起初不在意,走了两步,猛地回过头,一脸惊讶地看过来。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路过的宦官侍女们很好奇。


    “这是什么丝?”


    “这是哪儿来的新丝帛?齐鲁的?还是巴蜀的?天!大王真宠渭阳君呐!这么多新丝帛!都是贡品吧?”


    “丝帛怎么能贴在木板上呢?沾染木屑,让贵人们穿着不舒服怎么办?”


    “织出来的好丝帛,不能这样曝晒的!会晒脆呀!”


    路过的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阿池笑嘻嘻地回了句:“嗐,哪里的丝帛?这是咱们君侯用竹子做的书写白纸!你们没听说过吗?”


    几句话的功夫,南光殿里不停有扛着木板出来的宦官侍女,宫道上很快晾了许多贴着白纸的木板。


    路过的人们眼睁睁看着宫道上的“纸”不断增加,十张、二十张、五十张、一百张……


    还在增加?!


    出来又进去两三趟的阿池见那些人像呆头鹅一样站着,好心提醒道:“什么时刻了?别误了当差哟!”


    那些人如梦初醒,回过神来惊慌地和同伴推搡着走了,只是走的时候嘴里还没闲着,小声尖叫着方才的见识。


    到了当差地点,这些人按捺不住激动的心,趁着闲暇时和人唧唧呱呱讲起来。


    “你们听说了吗——”


    “渭阳君又发大财啦!”


    晒纸第一天,这话还只有底层宫人在说。


    晒纸第二天,得到消息的一些贵人们抱着把南光殿当成旅游打卡地点的心思来瞧,一见宫道上摆出一里路的木板和木板上的白丝帛,吓了一大跳。


    “哎哟!这么多!?”


    有人惊呼:“这里摆着几十万钱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惯性认知X试用纸张 纸=钱?


    “纸”是“缣帛”, 是“布料”。


    这是时下轻易无法更改的认知。


    因此,见过南光殿晒纸长街的人无不用丝绢之价看待那些白纸。


    一匹寻常的丝绢要价二三百,渭阳君那条街挂了三百张木板, 正反两面都刷了纸, 那就是六百张纸。一匹为四丈,一丈为十尺。长街上的纸幅宽二尺四寸、长四尺五寸,四舍五入一下,八张纸约等于一匹布,六百张纸约等于七十五匹布。


    “……听说渭阳君让少府再多做些刷纸木板来。”


    “还没完啊?!她到底使了什么法术?听说她用的材料不是竹子就是楮数皮,不是麻葛蚕丝!也没听见织机声,如何一下就能做出几十匹丝帛?!”


    “不是……”


    “你真信她说的, 那不是丝帛,不是钱,只是用来书写的玩意?谁信谁是傻子!她肯定是想打消别人的窥探之心才故意这么说的!”


    “不是几十匹……”


    “啊?”


    “是上千匹……”


    “啊???”


    “……你在说什么呢?别说疯话了!三个月织上千匹布帛,那得要上百个熟练的妇工呐!”


    “难道她有调教熟练织工、不需要织机也能成帛的本事?”


    “……说不定?这位的神异,咱们哪里摸得准?”


    “大王见了吗?大王怎么说?”


    “我哪有这个本事晓得大王的行踪想法?我一不是夫人美人, 二不受宠, 三没孩子的!”


    “哎哟我没有这个意思!好阿姊, 走走,咱们同去南蕙殿?”


    不断有妃嫔结伴访问,探听南光殿的消息。


    夏夫人和夏美人起初还为此而骄傲, 与几人交谈, 接连被试探“生金法术”一事是否知情、要多大的代价才能入伙后, 夏氏姊妹俩诧异而茫然——


    阳滋不是说, 她造的“纸”不是缣帛,只是用来书写的载体吗?


    怎么宫里传起她召唤鬼神用竹子树皮织布的奇幻故事?


    当事人嬴秧也很懵逼。


    面对亲妈、姨妈和被请来做主的亲爹,嬴秧比他们还不解。


    “什么叫我召唤天上的织女, 以风儿云朵水流为织机,以竹子楮树代替麻蚕,夜成千练?”嬴秧头顶不停绽放出硕大的问号。


    别说,假如嬴秧不是当事人,这个奇幻传闻还挺有浪漫主义气息的。


    嬴政:“噗。”


    嬴秧拿头撞亲爹的胳膊,“啊啊啊!”


    嬴政岿然不动,大掌伸出,轻而易举地拎住女儿露出的后颈肉,手指略微用力,就把女儿捏得嗷嗷叫。


    “走,带为父和你两位母亲去瞧瞧。”听完两个姬妾略带担忧和苦恼的诉状,秦王并不轻易给出裁断。


    三大一小乘辇至南光殿,下辇后,三个大人看到摆出一里路的晾纸架,以及晾纸架上雪白细腻、从外观上看与高级丝绢-白练没有区别的物体,均神情复杂地看了眼叉腰昂首的女儿。


    嬴政伸出手,轻轻抚摸白“纸”。


    触感细腻光滑,能摸到细微起伏的纹理。


    与丝帛柔软流动的手感不同。


    嬴□□身凑近细看,这些贴在木板上的“纸”总体来说光滑均匀,但有些地方会有灰黄色的团状物,摸上去凹凸不平,仿佛是结块。


    旁边女红熟练的夏氏姊妹也说:“这不可能是织出来的,浑然一体,没有经纬线交集的痕迹!”


    三个大人基本确定,嬴秧造的“纸”并非传统丝帛。


    嬴政和夏氏姐妹关心另一个问题:“这个‘纸’能做衣服吗?”


    嬴秧沉吟片刻,给出答案:“理论上可以,但是……”


    “嗯?!”嬴政精神一振,兴奋地握住双拳,期待地看着女儿,“但是什么?缺工具还是人手?”


    夏美人和夏夫人激动地掩嘴。


    要发财啦!!


    旁边的人竖着耳朵听。


    “但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做纸衣……”嬴秧摊手。


    系统内存的课程包罗万象,可也有许多文明过程没有留下记录,“纸衣制作”便是其中一项。


    嬴秧在现代听说过古代有纸衣,可纸衣仅在造纸术大成的唐代盛行,宋朝以后,纸衣被棉衣取代,纸衣的制作方法也因此没有流传下来。


    她只知道,纸衣要用结实的树皮做,需要特殊的压制工艺。


    其余方面,比如纸浆浓度、纤维含量、纸张尺寸与厚度等等,肯定也有要求,只能后续一项项去试。


    秦王、两个高位妃嫔和周围的近侍听得很认真,渭阳君言道的东西和“印钱”技巧没有差别!


    听到就是赚到!


    秦王当场传召少府卿入内。


    说完,他又道:“你这些‘纸’能烤干不?”


    嬴秧眨眨眼,无奈地说:“明天您再喊公卿们行不?这批纸只差今日就晒好啦!”


    纸张当然也可以焙干,但必须是低温慢烤,其中的温度把握需要时间和经验。


    嬴秧不想糟蹋好纸,舍不得让人拿去做烘烤温度试验。


    “之后没我亲自盯着,他们肯定会做出粗糙的次品,叫他们拿那些次品去试验烘烤纸张的温度吧!”嬴秧不客气地说,“您再摸摸这些白纸,多好呀!您舍得看它被烤得卷曲焦黄?”


    秦王看了又看,道:“也是。”


    “明天真能晒好?”


    “初夏的晴天,晒三日就够啦!”嬴秧拍着胸脯保证道,“明天定能让公卿挥写新纸!”


    “成。”嬴政取消传召少府卿的命令,改为明日一同觐见。


    翌日,常朝结束后,秦王留二公九卿与新任内史转偏殿进行对奏。


    朝臣们互相传递疑惑的视线,无人表露知情之色。


    待他们更衣完毕,回到章台宫偏殿,发现偏殿中摆了一座白色的小山,秦王身侧多了一位乳鸭黄的身影。


    噢~渭阳君又整新活了~


    众臣心中有了底。


    依照次序入座见礼后,沉重的吕不韦挤出一抹笑容,柔声问道:“敢问大王,这堆雪白是宫中新制的丝物吗?”


    秦王含笑道:“此乃渭阳君新制之‘纸’,洁白轻盈,可用于撰书绘画,并非常言道之‘缣帛’。”


    公卿们一愣,嘴里发出和妃嫔宫人们没有区别的唧唧呱呱声。


    嬴秧假装听不到,拍了拍掌,有宦官捧书案笔墨鱼贯而入,一一放在公卿们面前。


    公卿们愣愣地看着上首的父女俩,不知道这是要干啥。


    宦官们按照顺序取纸,然后坐到专用的位置上折纸、裁纸。


    幅宽二尺四寸、长四尺五寸的大纸竖着对折两次,又横着对折一次,裁成八张长宽一尺有余的小纸。宦官们将八张纸叠放好,放在精致的漆盘里,送至公卿们的书案上。


    嬴秧笑得一脸和煦,做出请的姿势,“耳闻不如目睹,口说不如身逢。请诸卿力践纸笺!”


    公卿们拱手谢君赐物。


    虽然渭阳君请他们书写文字以验证物品作用,但他们并不急于行动。


    在动笔之前,每个公卿首先做的是观、触、甚至嗅纸。


    他们在用极为认真的态度探索渭阳君拿出的新物。


    “洁白光滑,柔软平整……”吕不韦眯着眼睛,片刻后,他道,“我想起来了!”


    吕不韦对秦王父女和同僚说:“臣曾经在齐鲁见过用麻制成的方絮,当地有极为贫穷的士子用它练字。”


    嬴秧生起一点兴趣,“然后呢?文信侯买下了?”


    “并未。”吕不韦摇头,“那种麻絮极为粗糙,墨水容易晕染,不足为商品。”


    他笑着拍马屁:“远不如渭阳君纸!”


    嬴秧笑着摇了摇头,不对此事做评价。


    她是后来者,有先知优势,但不代表她比古人聪明,现代传承的技术是由古人一代代摸索经验、总结而成的!


    见她不欲深谈,吕不韦适时住嘴,挽起袖子调制墨水,借这个动作留出时间,思索要在洁白如雪的“纸”上写什么。


    眼下是工作场合,他身为百官之首,不能轻举妄动。


    其余公卿也是如此,要么假装观察纸张,要么检查毛笔墨水,余光瞥着卫尉卿的方向,他们可不想当“第一人”。


    造虎扯了扯白纸,认真听它蹭蹭的声音,又抖又吹,听它哗啦啦的声音。


    秦王父女俩忍不住看过来。


    造虎憨憨一笑,“臣不是读书人,书法不精,下笔比较重,怕戳破这上好的雪纸,辜负大王与渭阳君的辛苦。”


    发现它质量过关,不会轻易碎掉后,造虎随便舀了两勺墨粉,又倒了点水,调好墨水,他提起笔,以肉眼可见的小心态度,僵硬着胳膊写字。


    第一笔落定,赶紧把笔搁在一边,捏起纸,低头看纸张背面,又伸手去摸纸背。


    手指是干的,没有沾上墨水。


    造虎心里有了数。


    公卿们心里也有了数,不约而同地提起笔书写起来。


    与造虎类似,其他人用第一笔当前锋,试探新“纸”的吸墨保墨程度。


    确定新“纸”不吸墨保墨性能良好,平面光滑柔润,下笔手感良好,而且连笔书写非常丝滑,无须像在竹简上书写一般用力。


    善于书法的公卿们珍惜地摸着白纸,喜爱姿态流露得十分明显。


    公卿们也不说话,就用一双双渴望的老眼看着上首的父女俩。


    大王!渭阳君!


    新纸!喜欢!


    饿饿!饭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分纸与痔疮 守护秦王爹


    嬴秧莞尔, “稍后文信侯与李执法带二刀纸回家,诸卿带一刀纸回家。”


    “刀纸?”


    群臣不解,这是什么形容词?


    嬴秧哈哈一笑, 道:“数出一百张纸, 堆叠整齐,用厚刀切边,故以‘刀’为纸张计数量词。”


    公卿们恍然大悟,乐呵呵地应了。


    与其他人无异,见识到白纸的公卿们也问出最关键的问题——能不能用纸做衣服?


    一回生,二回熟,嬴秧给出说了几遍的答案:理论上可以, 实际上她不知道怎么做。


    众臣短暂地失落了一会儿——粮食和布匹等于钱,是因为它们与人类生存最根本的需求“吃穿”息息相关。


    纸不能做衣服,它对于国家民生的价值就要打个折扣。


    可这并不代表纸的价值不大。


    公卿们抛却小小的争技之心,向秦王父女告了声,各自提笔在白纸上书写起来。


    嬴秧坐得无聊, 歪过身子说道:“阿父, 我腿麻了!”


    嬴政无奈, 小声说:“你轻些!”


    “嗯嗯!”嬴秧敷衍地应了声,爬起来小幅度的踢脚。


    踢着踢着,她就踢到了吕不韦身侧。


    吕不韦当然知道旁边多了个人, 但他不在意, 笑呵呵地继续写, 运笔并不停顿。


    ‘孟夏之月……’


    [在写《吕氏春秋》啊……]


    嬴秧小声说:“文信侯字写得不错噢!”


    吕不韦侧头, 小声回了句:“多谢渭阳君夸奖。”


    “小事小事~”嬴秧夸完,背着手,溜溜达达来到吕不韦下首的奉常卿身畔。


    ‘凡治人之道, 莫急于礼。礼有五经,莫重于祭……’


    [叔祖很专注工作啊……]


    奉常卿嬴子嘉写的是与礼仪祭统相关的经典句子。


    嬴秧照旧夸便宜叔祖字好看。


    嬴子嘉回了她一句:“渭阳君年满七岁,已经习书了吧?字写得如何啦?”


    嬴秧:“……”


    她打了个哈哈:“哎呀!我糊涂了!差点把李执法忘了!”


    她一溜烟小跑到李昙身畔,装模作样地探头。


    去眼一看,嬴秧愣了。


    李昙笑眯眯地问:“渭阳君觉得臣的字好看吗?”


    嬴秧眼睛都不眨地说:“和我的字一样好看!”


    嬴政:“噗!”


    李昙放声大笑。


    殿里的人就知道她写字什么水平了。


    之后她再夸人,宗正卿嬴筑、郎中令蒙武、信都君赵寿、治粟内史卿田信都没啥心理波动,学渣夸学霸,学霸有啥好高兴的?


    到了卫尉卿造虎这儿,嬴秧毫不客气地吐槽:“造卫尉,你还是要练字的嘞!四十好几的人,怎么写字和我一样?”


    造虎苦着脸,讪讪笑,“臣的字和您的字一样好看,不是挺好的吗?”


    嬴秧背着手说:“我的字以后会变好看噢!你的呢?”


    造虎不说话了,他觑着眼偷偷去看上首秦王的脸色,再看看渭阳君笑眯眯的圆润小脸,挤出一个快哭了的笑容,保证自己会在接下来的日子好好练字。


    秦王神情平静,仿佛没听见女儿指点卫尉卿争宠的手段。


    其余上卿复杂地看了眼小小的渭阳君和铁塔似的造虎。


    嬴秧接着溜达到取代王绾成为新任廷尉卿的向颠、典客卿隗状、少府卿张宾、新内史冯去疾身边,他们都停了一会儿笔,与她或是问好,或是交谈。


    嬴秧品出一点别样的意味。


    时间渐渐过去,公卿们“交卷”。


    秦王简单地翻了翻公卿们的手书,笑问:“针对渭阳君新造之纸,公卿作何想?”


    吕不韦沉声道:“有大用!”


    其余人齐声附议。


    放下纸未知的制衣价值不提,公卿们三言两语便讨论出纸张作为新型书写工具的几项好处——


    首先,纸张很轻。这意味着,它方便携带。


    其次,纸比竹简宽阔。这意味着,它能记载更多文字。


    至于什么“光滑易写”之类的就不说了,光凭“轻盈”和“宽大”了两项优点,就代表纸能减少信息与知识的传递成本,能够提高国家的文书行政效率,还能促进文化与教育的传播。


    少府卿张宾兴奋地请求增设王室造纸工坊,并恳求渭阳君遣人指导造纸。


    秦王:“允。”


    田信毫不示弱,他请求增设官营造纸工坊,并要求渭阳君派多一点人来教授造纸术。


    秦王:“允工坊增设一事。”


    田信耷拉地眼皮骤然抻起,他深情款款地唤了声:“渭阳君~~~”


    嬴秧道:“十五个环节,七十二道工序。快则三月,多则半年。流程稍有轻忽,所成之纸或黄或脆或晕墨。”


    嬴子嘉关键时刻伸了一脚,悠然道:“渭阳君分身乏术,需得先教成弘农馆下造纸作坊,才有余力拨出工匠前往治粟内史府与少府。”


    弘农馆隶属奉常府,四舍五入一下,造纸术的最新红利得先由奉常府吃。


    田信和少府卿张宾同时哽咽了一下。


    哽过之后,田信率先恢复——他突然想起来有个孙子在弘农馆当司业掾史。


    吕不韦孙女是渭阳君的大舅妈,他笑眯眯地捋胡须,并不急切。冯去疾也稳坐钓鱼台,他堂妹是渭阳君乳母。信都君赵寿很心动,但见大外甥没给自己眼色,就安静地坐着不动,晚点问问妹妹好了~


    蒙武盘算着把家里两个崽子再次踢出家门。


    剩下的几个人,从李昙、嬴筑到田信、隗状、向颠、张宾,都有些嘀咕。


    造纸作坊肉眼可见的赚钱呐!


    自家怎么能错过这样的热闹!


    可恶!之前怎么没遣家里人和渭阳君拉关系呢!


    偏殿朝会散去后,有关系的公卿纷纷送礼给渭阳君本人和其宠臣,以求加固关系,其余公卿回家扒拉子侄姻亲,让他们去找渭阳君家令投递名帖、诗赋自荐。


    与此同时,公卿们带回家的白纸引起了家人朋友和门客们的惊叹与艳羡。


    洁白无暇,轻盈柔韧,与素帛相似又不同,新“纸”本身就很美。


    再加上“宫廷所赐”“公卿才有”两个buff,新“纸”引得咸阳豪贵为之疯狂。


    近支宗室如王子公孙们想办法入宫求秦王、太后们乃至于渭阳君本人,说着甜甜蜜蜜的好话、可可怜怜的卖惨,想办法求“纸”。外戚们也不遑多让,眼巴巴地求自家嫔妃女儿帮忙说好话。


    还有论车送的礼品,由豪门健朴赶着送往渭阳君府……留守渭阳君府的苏犸、屈文等人睁开眼就是社交和记账,上厕所的时候要警惕忽然有人蹿出来拉关系。


    嬴秧不堪其扰,躲在章台宫不出门。


    她那池子的纸浆约莫一池产出六千一百余张大纸,两池楠竹共产一百二十三刀纸。


    慈竹更纤细,制成的纸张更加轻薄纤柔,嬴秧私心是想把慈竹纸张当纸巾用的,约成一百五十刀。


    嬴秧苦恼地叹了口气,把两种纸的特点告诉亲爹,让他帮忙分纸。


    嬴政道:“依旧赐楠竹纸给其他人。两宫太后处,你去说说,多送些慈竹纸。”


    他也不客气,薅了女儿二十刀楠竹纸、三十刀慈竹纸。


    嬴秧幽怨地看着亲爹。


    亲外家、夏夫人爹妈、嬴氏有身份地位的近支宗亲只给每人一刀纸,那也一下子去掉七十刀楠竹纸。宫里的夫人、美人和会喘气的姊妹兄弟都要送纸……


    嬴秧掰着指头给亲爹算,“最后都剩不下二十刀楠竹纸给咱俩用。”


    嬴政镇定自若,“这有何难?你只给宫里自家人送慈竹纸就是了。”


    “咦?”嬴秧一愣,她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一眼,小声提醒亲爹,“可是楠竹纸比慈竹纸更结实柔韧耶!”


    嬴政拿起一张更加轻薄的慈竹纸,也小声说:“这不是咱俩不够用吗?反正宫里人用素帛多不是为了书写,而是生活日用,正合所需!”


    嬴秧战术性后仰。


    父女交换了一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深长眼神。


    嬴秧换了副嘴脸:“自家人不骗自家人。慈竹纸更柔软轻薄,当然要紧着家里用!”


    嬴政一本正经地点头:“就是就是!”


    嬴秧随口道:“阿父你知道吗?略微有点湿润但没有完全软塌的慈竹纸对屁股很友好噢!”


    嬴政继续点头:“就是就——”


    欸?


    嬴政脑袋卡住了。


    嬴政缓缓看向女儿。


    嬴秧目光单纯,无辜且快乐。


    “……儿啊,”嬴政缓缓道,“你说话……是不是有点太不见外了?”


    “有吗?”嬴秧吃了一惊。


    嬴秧愣愣地说:“阿父,我只是不想你得痔疮……”


    [常年跪坐很容易得痔疮,再加上和尺子没两样的厕筹……用个几十年下来,不长痔疮的得是铁腚!]


    犹豫了一下,嬴秧凑近亲爹,低声劝道:“阿父,这没啥不好意思的,咱们是亲父女啊!你要是得了痔疮,说不定还得我给你治呢!”


    秦王的威严崩塌了,惊慌地看了女儿一眼,他慌忙道:“好了!寡人知道你孝顺了!你不用再说了!”


    嬴秧以为亲爹爱面子,不想承认自己有得隐秘病症的可能性,她急了:“爹你别不信呐!你现在还年青,等再过几年,你再后悔就来不及了!痔疮会爆血脱肛的!”


    嬴政大叫一声:“为父会用的!你不要再说了!”


    他恼羞成怒,刮掉胡子的俊脸涨得发红:“成何体统!你堂堂封君,说这些下三滥的事情,简直!简直有损国体!”


    嬴秧也有点生气了,“我是出于一片孝心才提醒您的!您是否采用建议,我也管不了!哼!老了你就知道滋味了!”


    说完,不等亲爹发火,她一溜烟跑得没影踪。


    嬴政恼得狠拍了两下桌,“逆女!逆女!”


    他大声地发泄不满。


    章台宫近侍们屏息凝神,等待秦王的下一道命令。


    “宣秦越人!”


    近侍大声应喏,快步后退出门办差。


    留下的近侍们心里嘀嘀咕咕:大王今天又是没吵过渭阳君的一天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管他什么子 吕不韦罢相


    宜早不宜迟, 嬴秧回到南光殿,急忙叫人点出二十五刀楠竹纸和三十刀慈竹纸送去章台宫。


    司马昔提醒道:“您手里还有二十八刀楠竹纸,比呈奉王上的数量还多……”


    嬴秧嘎嘎一笑, 叉腰回味亲爹红白交织的脸色, 乐了好一会儿,才对近侍属臣们说起方才的故事。


    近侍们听到她用痔疮故事转移秦王注意力,趁机保住楠竹纸,不由哭笑不得。


    “您!您这是何必呢?”


    “呵呵。”嬴秧撇嘴,“要不是我机智,辛苦做了三个月的楠竹纸能保住多少?”


    亲爹顶多给她留十刀!


    他是君父,可以软硬兼施地明抢, 她斗不过,只能使出下三滥这一套了嘎嘎嘎!


    章台宫。


    秦王与复返的李昙、蒙武、造虎三人密谈。


    懂军事的大臣们进谏秦王,言道纸张轻柔,可以灵活变化体积形态,这项特点非常有利于传递军事情报, 完成秘密通信。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 秦国保持“拥有纸张”的领先姿态, 这意味着秦国军事又将获得一项优势。


    大臣们想求秦王从渭阳君那儿多薅点纸,赐给军中高级将领。


    秦王露出无奈又纵容的神情:“此小儿所作,寡人也只分得些许纸张, 无可多许。”


    大臣们发出可惜又理解的声音。


    嬴政笑着送客。


    为了保住那点纸, 孩子不惜用痔疮来破他的防, 让他一时间难以招架, 实在是让嬴政又气又笑。


    这不玩赖嘛!


    知道归知道,嬴政也不想为了这么点东西把孩子逼急了。


    且随她去~


    ……


    四个池子清空,宫廷的竹林又一次迎来刀锋。


    填满四个竹池后, 嬴秧对两个泡着构树皮的池子有了动作——她等不及制作高级楮纸了,先试试只用四个月时间造出的楮纸质量。


    依然是蒸煮、捣散、泡浆、搅浆、捞纸、压水、晒纸等一套流程,有过四轮经验的人手变得动作熟练,效率也提升了。即使如此,楮纸晒好也要到五月去了。


    嬴秧派阿蔡和郑国的徒弟去弘农馆监修造纸作坊的场地布局、所需工具,为秋冬造纸做准备。


    另一边,少府和治粟内史府开始主持选拔忠诚又聪明的工匠,为来日做打算。


    嬴秧的日常按部就班,前朝的矛盾逐渐白热化。


    秦王加冠亲政满一周年时,有御史上奏,说文信侯兼相国吕不韦犯下大罪,应当惩处以儆效尤。


    吕不韦的门人属官为其喊冤,御史府却与廷尉府联名上书,呈上证据,证明吕不韦与去岁嫪毐之乱牵连甚深——嫪毐曾在多封信书中表示对吕不韦举荐的感恩之心。


    白素黑字,证据确凿。


    吕不韦心怀苦涩,向来灵巧灿烂的舌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他知道,这是秦王不愿他再为相的意思。


    君意不改,如之奈何?


    吕不韦黯然认罪。


    大朝会上,群臣百官中有多半之数为其求情。


    秦王为之心惊,面上不动声色,但已暗暗记下求情者的名字长相。意识到吕氏威望积高,秦王并未顺势驱逐他,甚至没有褫夺吕不韦的爵位,仅罢其相位,命吕不韦回封邑养老。


    吕不韦庆幸又失落,怔怔谢恩,步履蹒跚地离开了。


    宫里知道这则消息的时候,赵太后第一时间赶到章台,想要与儿子说情,却被告知这道王令已经下了三日,不可能再有转圜的余地。


    赵太后呆若木鸡。


    惆怅之下,赵太后转去章台宫附近的南光殿,打算吸一吸孙女,恢复一下精神。


    赵太后已经在大多数时候放弃了城府,拉着孙女抱怨吕不韦罢相迁居一事。


    嬴秧赶紧摆手,示意近侍们离远点,别听到不该听的话。


    赵太后唏嘘道:“他与我们母子、与先王,确实有很深的恩义啊!侍奉今王,他也很用心,很能干!我实在想不通罢免他的理由。”


    嬴秧一边折纸一边说:“我倒觉得,阿父的处置轻了呢!”


    赵太后嗔道:“瞎说什么呢?”


    嬴秧假装天真地说:“他曾经对大母不好呀!”


    赵太后立刻否认:“没有!谁和你说的这种话?”她狐疑地看向孙女。


    嬴秧吃了一惊,“没有吗?”她含含糊糊地提起邯郸。


    邯郸和里面的人曾经给了赵姬一家好些巴掌,一想起家乡这座故城,赵太后露出怀念与痛恨交织的复杂神色。


    嬴秧期待地盯住奶奶,竖起小耳朵。


    吊起孙女胃口后,赵姬却道:“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嬴秧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之后,不论她怎么哀求撒娇,赵姬就是铁了心不说往事,气得嬴秧故意发出咕噜噜的古怪声音以示抗议。


    赵姬假装听不见,取来孙女的写字作业,看似饶有兴致实则心不在焉地翻阅起来。


    “你这写得比你阿父小时候差远了。”赵姬啧啧吐槽,“平时你挺聪明的呀,怎么写字这么不耐烦?”


    一说到这个话题,嬴秧就苦着小脸,不知道怎么解释。


    前世今生,她写起字来,都会渐渐失去耐心,从规整奔向潦草。这个问题在习惯电脑打字的快速后,变得更加严重。


    赵姬好奇地问孙女的两个师傅:“你们怎么教的?”


    司马昔和冯毋疑立刻下拜,为自己没有教好渭阳君而认错。


    嬴秧试图维护二人,说:“我擅长撒娇耍赖,司马师傅和冯师傅心疼我事务繁忙,日日混着,我写字就这样了……”


    赵姬哦了一声,思索片刻后,道:“你在朝廷有官职,免不了在外书写,还是得把字练一练。樗里严家阿贞的书法不错,要不把她叫进来教你?”


    嬴秧挠挠脸,说:“晚点看看?阿父遣人去兰陵为我寻了位名师嘿嘿,要是我没被名师看上,就要麻烦大母为我延请严女史教授书法啦~”


    “谁敢看不上你?!”赵姬拔高声调,面露不悦,“我的儿,你是秦国公主!封君!教导你,光耀的是他家门楣!他荣幸惶恐还来不及,拒绝?哼!他敢?”


    “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好事!”赵太后昂着头,斩钉截铁地说。


    溜达过来的秦王听到女儿的担忧,啼笑皆非。


    嬴秧弱弱道:“那可是荀子欸!”


    秦王摸摸女儿的小脑瓜,用与母亲同样骄傲的语气说:“那又如何?你还是寡人的女儿呢!”


    嬴政不理解女儿在担心啥。


    管他什么子,应邀来秦国,不给他女儿当老师,还想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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