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雍县骑士入咸阳 名动天下
嬴政美好的一天从平旦开始, 他是个心有大志的君主,亲政前认真学习政务,同时也不忘家庭生活, 日子算得上悠闲。正式亲政后, 他几乎将八成的精力和心思花在治理国家上,对后宫姬妾乃至儿女的关怀与感情比之前稀少许多,很多时候属于走个过场,享受一下简单的愉悦,没有深度的心灵交流和沟通。
大一些的孩子和有资历的嫔妃还好,能得到秦王真切的关怀和注意,但他们停留在秦王心中的时间也不多。能够让他时不时思念的, 首属母亲赵太后,其次是五女阳滋,再之后才是长男扶苏和华阳太后。
每日早晚用的牙刷牙粉是阳滋所作,饭食份例不知何时加入了麦饼、肉饼、馒头、包子、红烧肉菜、麵条、豆腐、豆浆等物,军队和朝廷汇报政务时, 常常能读到边境将领和地方郡守恳求索要踏碓、汇报得到踏碓后产生的效用等文书。还有贵族亲戚旁敲侧击, 试探着询问赐驱蛊神药一事等等。
五女不在, 可又好像时时刻刻都陪伴着他。
这一日没有朝会,嬴政的衣着和状态都比较放松,他就有闲心望着蓝黑色天幕下的火把摇曳, 有些怅惘地想念母亲, 烦恼母亲依然不肯原谅他, 带着女儿回咸阳, 祈祷女儿能帮他哄好母亲,一家人团聚过个年——他真的不想靠装病、刮胡子、扮年轻弱小来挽回母亲的心呐!他已经是成年秦王了!实在拉不下这个脸……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阳滋,加把劲呐!
这几个月, 嬴政写给母亲的信件和问候犹如石沉大海,一次也没有得到回复,他只能靠信使转述赵太后接信时的语态表情来在脑海描摹母亲的样子,靠与女儿通信得知母亲的状态、健康程度和三餐饮食。
那个孩子贴心又粗心,知道他想念母亲,将母亲的情况和状态通过写字画画描述得一清二楚,托这些通信的福,嬴政对于女儿的小人画再也不嫌弃了,画面总是比文字更有表现力,女儿对每个人的形态特征把握得很好,嬴政能轻松分辨出来,看得津津有味。
不过木牍也好,帛书也好,终究尺短情长,三言两语、一笔两画道不尽,说不完。
嬴政叹了口气,提笔写下一封诚恳的帛书,内容依然是请求母亲带阳滋回咸阳居住,他在心中诉说着苦苦的思念。然后又写起对女儿的信,说他和她的母亲有多么想她,她的兄弟姊妹有多么盼着她,还有,她的封君府已经营造好啦,等着她验收呢,还有她的食邑土地、佃户等等,快回咸阳吧,这么多好东西在等着你呢!
“大王!大王!雍城有急报!”
一身高级丝绸的褐衣宦官脚步匆匆进殿,跪在地上,大声禀报。
雍城来的急报!?
嬴政的心有一瞬间停跳,雍城是旧都,荣华悠闲之地,能出什么值得军马快马加鞭送来的急报?母亲不可能再生叛乱了啊!
除非……阿母或阳滋出事了!
秦王脸色骤然变得惨白,身躯也发生细微的颤抖,“快宣!”他下令的声音带着一丝狠意。
由于秦王的急切,风尘仆仆的骑士尚未更衣除垢就被带至咸阳宫,接受秦王的召见。
骑士跪地伏拜,声音铿锵有力,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激动与崇敬:“臣甘泉卫尉丞赵亥拜见大王!”
“赵卫丞。”秦王一见此人,便卸去心中的担忧,此骑士乃信都君之子,赵太后之侄,不可能在雍城发生坏事的时候还浑身带着喜气。
秦王虽笑着唤了表兄一声,接下来的询问却十分威严正经:“为何以急报之名传信?”
赵亥大声道:“渭阳君所授之仙法,已见奇效!”
谈及此事,赵亥说话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破了音:“三方乡三百亩官田,因渭阳君亲自指点施法,今年种出的五谷产量竟然达到六百八十八石之多!此乃旷古未有之事!太后因此命臣速报大王!”
“臣有幸得见天子威仪,得以向陛下禀报喜讯,实乃——”
秦王打断他的话,一脸惊愕,“阿亥从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疯了吧?三百亩田种出六百八十八石粮食?这是人能说出的话吗?
赵亥神色庄重,恭敬地低头,缓缓说道:“臣不敢欺瞒大王!臣此次奉命前来,所携嘉禾良谷,皆是渭阳君亲自培育之种,均可作证。”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布包,露出一株金黄的谷穗,随即又从腰间取出五个小囊,逐一倒出其中的谷物,言辞激昂地继续,“古人道,美事召美。渭阳君所育之嘉禾,十六穗并生,果实累累,堪称祥瑞!足见天命降临,大秦必将国运昌盛!”
“一、二……八、九……十一……十六?!”宦官数数的语调逐渐拔高。
嬴政甚至亲自数了一遍,“传丞相与田治粟!”
秦王急忙召丞相吕不韦和治粟内史卿田信进宫朝见。亲自告知这一重磅消息。
吕不韦大为震惊,随即陷入沉默,两眼发散,一副失神的样子。
田信则是激动得当场晕了过去!
“田卿!”秦王慌张起身。
“田治粟!”
“田公!”
周围的人扑了上去,幸好有个机灵敏捷的令史给田信当了垫子,田信才没磕坏老迈的骨头。
经过太医秦越人的穴位按摩刺激后,田信悠悠转醒。
“大王!”两眼出现秦王面容时,两行眼泪自苍老的眼睛里直直滑下,“还请加派忠心勇武之壮士,护卫渭阳君!她是我秦国的宝贵财富!必须防备六国间谍与刺客呀!”
秦王颔首,郑重道:“寡人已经下令,挑选祖上三代皆为有爵秦人之壮士入卫。”
吕不韦低声道:“君侯教出好些擅长农学之男女,须命雍县县令加紧编撰名册,理清农学子们的户籍姻亲,不许他们出境,防备宵小拐骗掠人。”
田信急忙补充道:“还有渭阳君在三方乡铺设的肥田之物!须派人守护,防止他国间谍偷盗,还要警告乡民,勿要收受外人财物,透露神农之学……”
秦王温和道:“田卿好生将养身体,渭阳君不日将抵咸阳,你存满精神,方才与她谈个痛快。”
田信被温柔而不失力度地按下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大王,您能允许渭阳君入朝为官吗?”
……
【叮!恭喜宿主获得“大农”成就!奖励:抽奖次数X10;人气值100000点;“渭阳君”称号升至中级;地图声望全面升级!】
【地图声望:
咸阳:85↑
雍县:120(向您献上忠诚!)
秦国:65↑(亲密)
韩国:50(重视与恐惧)
赵国:50(重视与恐惧)
楚国:45(重视)
齐国/燕国/魏国:35(重视)】
【叮!恭喜您完成“七国热搜”“名动天下”成就!奖励:任意治疗X1;抽奖次数X10;人气值10000点!】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农耕始终是国家的根基。
粮食,不仅仅是百姓的口粮,更是国家繁荣的源泉。
生产力的提升,意味着人民可以吃饱穿暖,意味着更多的资源可以转化为国家的财富和力量。
嬴秧在三方乡缔造的奇迹并未被遮掩,而是被竭力宣扬,不仅是自豪与兴奋,还有炫耀和展示的意味。每一个听闻雍县增产、三方乡增产数量的人都为之颤抖。
秦人的反应单纯些,基本上是“不敢置信——质疑真假——呼吸急促——打听秘诀——急匆匆跑回家想找关系进农学班或请个‘农史’”,他们踮着脚、张望着,期待有朝一日自家也能如此丰收。
当这则消息迅速像烈火般蔓延开来,强势贯入六国的游士任侠的耳朵,六国每一个游士任侠都因震撼而停下了手中的事情,露出复杂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农学子结业大会 当场抓获和
秦王和重臣美滋滋的时候, 六国的间谍和心系家国的忠心士大夫得知消息,无论心里信不信,他们表现出的一定是“荒谬!世间不可能有此等疯事!”
然而在无人时, 他们脸色苍白, 焦灼地提起笔、乘着车马,到处窜连人脉与消息,确认传言真假。
知道传言为真后,他们感受不到多少喜悦,反而为此产生了恶心感,肚子里多了一块石头,坠得生疼。
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秘法?!
能使冻灾土地不减产反增产, 能使土地每亩产粮超过二石的秘法,凭什么降临在秦国!?
秦国已经很强大了!他实力再增长下去,还有其他国家的活路吗?!
怀着巨大的恐惧和痛苦,六国的有识之士对增产的诀窍渴望极了,他们想得到掌握增产之法的农人、良种、农具。
雍县一时间多了不少活动人士, 许多成为间谍的人身份并不卑下, 相反, 想要能够获取到足够多的信息和情报,间谍拥有的社会地位越高越好。游历的士人、商人、任侠,以及拥有外国血统的秦国贵族和官吏, 谁都有可能透露秘密。
在那些与外国王室、使者大臣通信的秦国贵族和官吏看来, 他们只是与亲友正常通信而已, 并非出卖秦国。
正值秋收上计考课之时, 又逢豪贵们的打探、拜访和找事,还要准备大型祭祀和恭送两位贵人的事宜,雍县县府全体忙得脚不沾地, 生生瘦了两圈,嘴上不停长泡。
出于风暴眼中心的嬴秧却一点感觉也没有,身边有成年人赵太后张开双翼,操持事情,她的日程表就是学习秋社日祭祀、宗庙祭祀、后土祭祀等国家级大祭的流程、礼仪和祝词。
其次就是抓紧时间给农学班开总结大会暨表扬大会。先是赞赏,挨个点出做了特色工作的人出来具体表扬,比如阿乐负责的地方增产最多,比如赵衍在二次考核通过毕业后在陈仓县开始试点设立农学班,比如学子午为一个乡解决了灌溉问题。
乡里的田是“农史”们陪着一铲一锄地种起来的,预警天时天象,识别病害、草害、鼠害,手把手教他们解决三害和缺水少肥的问题。
雍县一百一十七顷五十八亩田畦上多了许多条小型沟壕,那是农学子与都水司空合作,带领乡民们一起挖的,目的是为了提升灌溉效率与田畴面积,另外还有防害虫老鼠迁移扩散的功能。
除了挖沟,农学子们还教乡民维修曲辕犁、耧车、锄头、莲蓬壶等农具,摸清各乡里生长的植物,教乡民随地取材,用米醋、花椒、草木灰、苦楝、苦皮藤等植物泡水或烧水制作杀虫防虫药剂。
白日,农学子们下地看田劳作,挨家挨户教怎么追肥、怎么补苗、怎么识土;夜里,他们点灯熬油写工作记录、写请求调配物资的文书。
这几个月,他们是实打实付出了辛苦的。
按照之前说好的规定,嬴秧给一百四十余名农学子打分排名,发放不同等次的奖励。最前列的十四名农学子奖励一头牛和一匹绢,第十五至第四十九名奖励一匹马,第五十名至第七十名奖励一头羊,第七十一至第一百零五名奖励一头猪,第一百零六名至第一百二十六名奖励一只狗,第一百二十七名至第一百四十二名奖励两只鸡。
为了这场大会,嬴秧特意求奶奶恩准,允许她征用雍城里的一座宫殿作为场地。
不仅学子们参加,他们的家人和雍县县府高官、乡啬夫与三老、一百多名里长也受邀来此盛会。
大会起初很能让人心情澎湃,到了发奖励环节就让出身良好的官员和宫廷近侍们哭笑不得了——
所有奖励当场发放,动物们的出场让体面的大会变得热闹混乱。
一头头牛脑袋上系着扎出花的红布,被太仆寺的啬夫小吏们牵出,嬴秧牵着红花布垂下的一端,亲手交到学子们手里。
先是黄牛,后是矮马,然后是洁白的绵羊、黑色的家猪、各种颜色的小狗和一公一母的鸡。
出身基层的农学子及其亲属甚至每个里长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对于他们来说,这些牲畜是实实在在的好奖励,他们甚至比领导了金银丝帛还开心——它们不仅是对增产和农学的奖赏和鼓励,还包含了渭阳君对他们辛勤劳作的认可!
嬴秧站到搭高台上,环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今天的奖励,是对你们辛勤付出的肯定,更是对未来的期许。大秦的强盛,不仅仅依靠强大的武力和智慧,更需要像大小官吏与有学识的良家子上下一心,携手并进,认认真真做好庶务,方能构筑丰饶的明天。”
一番话说得农学子和里长们热血沸腾。
县级官吏露出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笑容。
“好了,说完优点。我来说说三点不足。”嬴秧敛起笑容,“一为亩产未达三石以上,我个人其实并不满意。”
“咳咳咳!”里长和农学子亲属们被吓到咳嗽。
县级官吏们悄悄龇牙,这就是他们看不惯这个“大会”但还是耐心陪笑陪玩的原因——渭阳君的成就实在太耀眼了,她的本事实在太硬了,导致即使他们丝衣纨履、全身盛装地站在六畜之间,他们也生不起气,反而在努力洗脑自己“渭阳君是小孩子,爱热闹爱动物很正常!”
“第二点不足让我生气——个别乡里缺少道德教化!里吏乡吏没有管好黔首,竟然有农学子被劫财、骚扰迹象!还有一些恶霸,竟然想制造意外,让农学子假死,只为他家教学服务!”嬴秧严肃把发生恶劣事件的乡里一一点名,被点到名字的里长和乡三老涨红了老脸,羞愧地低下脑袋。
“至于第三点……”嬴秧拍了下掌。
雍县县尉率先站起,然后是各乡亭长和游缴,这些胡子浓密的壮汉穿过人群和牲畜,站在一些人面前。
众人愣住了,空气似乎一瞬间凝滞。所有的目光齐齐投向台上的渭阳君,疑惑、震惊、甚至不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这是要做什么?
抓人?
在这场盛大的庆祝会中,渭阳君要抓人。
“君、君侯——”
有人承受不住压力,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双膝一软,扑倒在地。
嬴秧冷冷说道:“第七十九名,张壬,你在柏木里索取贿赂共计1931钱,还以农学知识、农具、耕牛为诱,欺压未婚女子,致使女子投河,幸亏她侥幸未死,不然我会扒了你的皮!”
“第一百三十名,阿万,你竟敢以学室知识作为六博赌注和抵押物……”
“第四十七名,皮通,假借教学名义大吃大喝,事后却故意教错肥料配方……”
嬴秧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她平静之下蕴满怒意的声音响起:“我悉心教育你们,盼你们成材,为各处造福,也为你们和你们的家族多一份立身根基。可有人却利用我为他们提供的机会,不但没有好好做事,反而在外打着我的名号鱼肉乡里!行恶事,害吏民!我今天就要让你们明白,恶行必有恶报!”
当着同学、亲族、邻里长辈、县级官员和宫廷近侍们的面,他们上一刻有多么荣耀喜悦,被揭露罪行的此刻就有多么羞耻而崩溃。
他们的双肩剧烈颤抖,几名学子甚至直接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原本热闹的院落此刻风声全无,连牲畜也像感受到主人的情绪似的,发出不安的哼鸣。
那些站在他们面前的县尉、亭长和游缴们,表情肃然如铁,一步都不挪,仿佛只等渭阳君一声令下,便要将这些败类拖走处置。
嬴秧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们。
天光映照在女童圆润的面庞上,模糊了她的神情——当然,也没有人敢抬头直视她,所有人都顺服地低着脑袋,却无碍于众人辨识居于上位的女童一身不再压抑的怒火。
没人敢将她当作孩子看待。
这是君者之怒。
是执掌生杀、不容置喙的威仪。
人群中,许多学子家属和里长忍不住瑟缩,心中暗暗庆幸:幸好自己的孩子、兄弟、侄儿没有干出那些丢人现眼的事。
也有人眼圈发红,那是愤怒,是羞耻,是恨铁不成钢。
“所有被点名者,押入狱中,待县廷会审定罪。”嬴秧抬手,“余者,挺胸抬头!”
随着犯罪者哭泣哀告乃至求饶咒骂的声音被拖行园区,空气蓦地松动。
剩下的学子们像是从压抑的深水里抬起头,呼吸到第一口空气,他们胸膛急促起伏,一股劫后余生的真实感让他们几乎腿软。下一刻,一种更强烈的情绪随之涌上来,其中有后怕、恐惧、羞愧、怜悯、决心和斗志,但最终都被渭阳君一句“挺胸抬头”点醒。
嬴秧继续道:“剩下的人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对得起一身所学,是能托付农本的人。今后的路还长,功劳不止今日,名声也不止雍县。记住:你们用自己的学识和汗水帮助了一方的田地,救活了家乡的亲邻。”
台下响起一阵抽噎声。
有些农学子和亲属、里长一想到今年的收成有多好,再回想春天时的绝望,忍不住低声哭泣。
嬴秧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这场大会,本是为了庆贺丰收、奖赏你们的辛劳,同时也是为了警醒你们。奖已经发了,罪也点了。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告诫你们——”
她的声音变得温柔:“雍县的丰收喜报会传到咸阳,会传遍关中,甚至有可能传至华夏每一处田地。你们需自持自重,往后继续脚踏实地,不断向学。未来若有良机……”
嬴秧刻意顿了顿,一一回视露出期盼眼神的学子和基层官吏们。
“咱们的情分总是不同的。”
她没有许诺,却胜似许诺。
于是——
百余名学子齐齐俯身,朝着渭阳君郑重作揖,应喏道:“学生受教!”
“学生必不忘君侯教导!不负学识!”
大会上的一奖一罚对比冷酷,成功将农学子们飘飘然的心气压实,让他们头脑冷静下来。
嬴秧满意地点点头。
如此,她可以放心回咸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回咸阳啦 “阿父守着
赵太后回咸阳之日, 秦王携重臣亲自迎出城外二十里恭候母亲。
“母亲!阳滋!”
见到母亲和女儿久违的面容,嬴政感动地叫出声,眼眶有些发热。
赵太后的目光本能地变得柔和, 下一瞬, 她逼自己移开眼睛,紧抿唇角,撇过头去,一副冷淡的模样。
察觉母亲生硬的态度变化,嬴政有些失落。
周围的人低着头,不敢出声。
“阿父!我好想你呀!”
许久未见亲爹,嬴秧甜甜地扑上去, 抓着亲爹的手轻轻摇晃。
脆嫩的声音极大程度上缓解了冰冷的尴尬,所有人都为此感到松口气。
嬴政怜惜地用大拇指轻轻蹭了蹭女儿的面颊,“黑了,瘦了,辛苦了。”
[嘿嘿, 还好啦~]
嬴秧弯着月牙般的眼睛, “为阿父, 为秦国,孩儿不觉辛苦~”
“我今番回咸阳,不为别的, 只为督促朝臣明辨功赏之道。”赵太后忽然开口, “渭阳君年齿尚幼, 立下莫大功劳, 我已命詹事拟诏宣读——益封渭阳君千户。”
秦王和他身后的重臣们一愣,而后齐齐露出郁闷的神情,还有人嘴角向下撇, 心中不忿。
但无人敢当面反驳好不容易愿意回咸阳的母太后之命——千户就千户呗,你们老嬴家乐意,咱也不说啥,要是渭阳君的功绩真的是真的,益封千户其实也不算多……
嬴秧轻轻拉了拉奶奶的袖子。
[嗨呀,明明每次咸阳来信,你都会偷偷打听爹的身体健康情况,好不容易见面了,何必在当着所有人的面强行找借口呢?]
在意识到之前,嬴政的嘴角上扬得非常明显——母亲愿意回咸阳过年,使他颜面保全,使他无须再思亲,此为一喜;母亲忍着芥蒂也要回咸阳,是因为意识到阳滋的价值,护住阳滋就是在帮助他稳固王位,此为二喜;原来母亲始终关心他,并未与他彻底离心,此为三喜。
“母亲放心。”嬴政抖了抖袖子,无视礼仪规矩,当着众人的面弯腰抱起女儿,“朝廷诸卿明白轻重。”
“哼!”赵姬冷笑道,“我看不见得!不然去岁封爵何必争执?”
有性情刚直的御史抬起头。
四面八方伸出手把他按住。
赵太后昂着头,当着一群重臣的面毫不客气地说:“有老妇在,你们别想一分钱不花就拉渭阳君卖力气!”亮明态度,警告朝臣后,赵太后又装模做样地擦了擦眼角,“可怜我的小乖孙,头发还没留呢,日日朝乾夕惕,奔波于田间学室,叫人心疼!”
秦王说:“儿谨受命。”
嬴秧坐在亲爹结实的小臂上,左看看,右看看。
[咦?怎么感觉怪怪的?]
嬴政神色不变,将女儿一路抱至金根车。
父女二人在路上只聊家常,许多不便写于书信的日常由嬴秧活泼轻快的小嘴巴一一道出。
二十里不远,一行人于晡时前抵达咸阳,过渭水横桥,入南宫。
嬴秧有些迷糊地问:“咋不回咸阳宫?”
“咸阳宫老旧逼仄,当翻修一二。”嬴政道,“吾已搬至章台宫理政居住,离信宫和两宫太后也近,方便行孝。”
“啊!那阿母她们……”
“自然是跟着我一起住。”
嬴秧撅起的嘴瞬间平复,嬴政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长君和美人都很思念你。”
“我也很想念阿父阿母、姨母、姊妹兄弟们~”
“既然想念,为何久不归家?”
当父亲的轻轻埋怨。
做女儿的用理所当然的态度说:“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呀!您别骂我啦,我回来会多陪陪您和阿母的~不会再轻易出去啦~”
“那不行。”秦王立刻说。
“耶?”嬴秧眨眨眼。
嬴政视线微微想上移,“寡人已经安排了明日的朝参集议。”
“嗯嗯?”
[然后捏?]
“议题与你、农本有关,你须出席。”
嬴秧:“……”
[?不是说觉得我很辛苦,很想我回家吗?]
[合着盼我回家是为了干活?一天都不让我歇?]
[真把我当廉价童工啦??]
‘廉价童工’四个字砸在嬴政心里,让他怪不是滋味的。
“农时不可拖延,朝廷欲尽快定下章程,以助明年耕种。”
良心痛归痛,喊女儿明天开会的决议不会轻易动摇。
嬴政试图补偿:“少府新打了一批首饰金器……”
[我又不缺这些玩意儿,库里再多,平日也就只能用几套啊。]
秦王看着女儿发呆。
[啊!那个!]
嬴秧忽然想起一件事,“阿父,我想在身边养只猫,可以吗?”
“猫?”祖母是个喜爱珍奇兽类的人,嬴政因此认识不少动物,“那物野性难驯,等你大一些再养。”
“是西边传进来的猫!不是咱们本土的豹猫!”嬴秧赶紧解释道,“元元很乖的!它有银色的漂亮毛发、黑色的斑纹、杏仁一样的聪明眼睛,眼睛颜色是浅浅的缥碧……”
后面的话,嬴政一概没听清,他强忍怒气,沉声道:“你给一只猫取名叫元元?”
“不准!”
“为什么?!”嬴秧不满又委屈。
[我只是想养只猫而已,这都不给?]
眼见女儿含起两泡泪,嬴政不得不按捺被冒犯的愤怒,好声好气地解释道:“寡人乳名阿元,你给一只猫取名叫……”
[原来是这样!]
嬴秧一秒收起眼泪,“多谢阿父允我养汤圆~”
嬴政无语:“……”
“你嘴巴倒快。”
[奇怪,奶咋不提醒我爹乳名叫阿元?]
嬴政下颌微收,也有些不解和闷气。
阿母怎么能允许一只玩物与他重名?
……
“阿母!”
“我的儿!”
见到母亲的第一眼,嬴秧提起下裙,径直扑向母亲,紧紧拥抱,感受熟悉的温暖和香气,旅途的疲惫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夏美人忘却了礼仪,蹲下跪地,环住女儿,双手触碰到女儿的瞬间,她泪如雨下,情绪几乎无法自控。
母女俩抱头痛哭。
旁人纷纷安慰劝解,过了许久,才将二人安抚下来。
夏美人哭得忘神,受了堂姐几肘才晕乎乎地意识到大王在此。
“妾失仪有罪……”她羞愧地伏拜在地。
“母子许久未见,此番表现也是人之常情。”秦王笑着扶起姬妾,“美人不必羞耻感怀。”
事实上,他对夏美人的爱女之心很满意。
有些宝物,他在成长的过程中渐渐遗失,他希望他的孩子能够幸运地拥有它们。
……
母太后回宫,宫廷照例举行家宴,一方面是彰显家庭权力地位的流程,同时也方便晚辈集中拜见问候。
嬴秧看到许久未见的兄弟姊妹们。
长姐大公主和长兄扶苏对她露出有些复杂的微笑。
二哥将闾是纯粹的高兴,兴奋地朝嬴秧抖动眉眼,他身侧是又有身孕的赵夫人。
三公主腼腆地冲嬴秧笑笑,眼睛里是单纯的喜悦和思念。
四公子高和同母妹妹六公主坐在一块儿,席间还多了几个陌生的小脸庞,那些是长大了一些的其他弟弟妹妹。
无论是经久重逢的亲人,还是陌生的嫔妃,懂得一些事情的人时不时向嬴秧所在的方向投去关注探究的目光。
沐浴在各色目光中,嬴秧从容品尝有所进步的宫廷厨师手艺,今天的烤肉做得不错,香嫩入味,油脂丰富。
家宴只叙话亲情,不谈政事,热闹一场后,众人散席。
秦王的去处成为新的关注焦点。
按理来说,大王会临幸南蕙殿,毕竟渭阳君回来了嘛。
但要是有个万一呢……
嬴政低头牵起女儿的手,“夜露深重,五娘与我一同乘辇,以免受凉。”
夏夫人与夏美人姐妹对视一眼,推拒道:“大王,这不合礼仪……”
芈夫人犹豫半晌,没开口。
她如今对五公主、渭阳君的存在有些嘀咕,不敢轻易置喙。
怀着身孕的赵夫人早已提前离席,其他嫔妃自诩地位不够,不敢插嘴。
秦王道:“无妨。”
“有些规矩,不适用于渭阳君。”他轻描淡写地丢下一个让许多人睡不着的答案。
夏氏姊妹俩抿唇,左脸同时晕出小小的梨涡。
芈夫人握住儿子的手骤然用力,她看向理应懂事“却辇”的女童。
嬴秧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软糯道:“好困……”她两只眼睛快眯成一条线。
秦王再次当着公众的面抱起女儿,径直踏入宽敞豪华的轿辇。
吃饱喝足之后,嬴秧是真的困了,窝在亲爹怀里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在女儿之外,嬴政并未亲手带过孩子,他有些笨拙且粗暴地将睡沉的女儿往上提,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女儿脚上的圆履被蹭掉。嬴政弯腰去捡丝履,想给女儿把鞋子套上,结果揽着女儿肩膀的手不小心卸了力。
嬴政:“?!”
啪的一声摔醒时,嬴秧是懵逼的。
她捂着额头,被亲爹拉起。
[咋回事啊?]
“我睡相有这么差吗?”她小声嘟囔。
嬴政低头看了看左手上的金蓝色云纹丝履,若无其事把它放回地上,道:“你是不是把轿辇当床了?”
“啊!”嬴秧呆呆地说,“有可能喱……对不起阿父……”说着说着,她又打了个哈欠。
嬴政凝眉,“你为何困倦至此?”
嬴秧迷迷蒙蒙的声音接近呢喃:“可能是……回家……就松懈了精神……”她眼睛再度阖上,脑袋直不了多久又开始往下栽。
“……辛苦了,孩子。”嬴政轻柔地扶着女儿只留了羁发的脑袋,“安心睡吧。”
“阿父守着你呢。”
作者有话说:
求读者意见,假如文名改成《被读心后成为嬴政接班人》,小天使们感觉咋样呀?
第194章 银虎斑与内朝集议 “臣请拜渭
“咪呜——”
银色生物轻盈地跳上床榻, 两只前爪往前伸,张开成花,身子往后移, 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嬴秧含着笑意睁开眼睛, “汤圆。”
“咪呜?”银色的虎斑猫歪了歪头。
女童的小手从锦被中探出,轻轻揉了揉猫咪的耳朵,“以后你就叫汤圆啦,谁叫你之前和了不得的大人物撞名了呢?”
银色的虎斑猫催促地叫了一声,。
嬴秧让范蓼拿两条小鱼来。
鲜嫩的小鱼用麻绳穿着,诱惑着虎斑猫发出咪咪咪的声音,猫直立而起, 试图自食其力,靠爪子勾下小鱼。
“汤圆。”嬴秧唤了一声,手略微放下一点,使得鱼尾与猫咪嘴巴擦过。
“喵呜!!”银色虎斑猫不满地哈气。
“汤圆。”嬴秧故技重施。
如此四五次后,银色虎斑猫试探性地回了个:“喵~?”
“乖。”嬴秧取下一条小鱼, 递到银色虎斑猫嘴边。
银色虎斑猫快速叼走小鱼, 四足发力, 跳得远远的小桯上吃鱼。
吃完一条小鱼,银色虎斑猫伸出舌头舔爪子,缥碧色的眼珠遮遮掩掩地看向剩下的小鱼。
“汤圆。”嬴秧晃了晃麻绳, “过来。”
“喵……”银色虎斑猫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跃回幼崽人类的身侧, 靠机智领到鲜鱼。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 银色虎斑猫知道,只有眼前的幼崽人类才能让它吃饱。不需要和凶狠的同类打架争田间老鼠和剩菜,它只需要每天定时出现, 陪幼崽人类玩一会,就有新鲜的小鱼和生肉可以吃。
吃饱喝足后,得到新名字的汤圆卧在地板上晒太阳,阳光为它柔顺的皮毛镀上一层金边。
“嘿嘿!”嬴秧伸出两只小手把银色虎斑猫从头摸到尾,时不时偷袭它软软的肚子。
每当这时,银色虎斑猫就会昂起圆润甜美的脑袋,不满地、细细地叫一声。
但也就叫一声便罢了。
在集议前与儿女姬妾享受短暂清晨悠闲时光的嬴政观望已久,把女儿调教猫儿认新名字和玩弄猫咪的景象收入眼底。
“西方的石虎竟这样聪明温驯?”他有些诧异。
“西方来的石虎?”夏美人一愣,“猫还分哪方来的?”
时人会把猫称作石虎,嬴秧这只猫的皮毛为银色带虎斑,更像石头做的小老虎了。
夏夫人抿嘴一笑,“阳滋当是行家,你问她便是。”
夏美人在女儿面前没有长辈包袱,不怕下问。
嬴秧抱着银色虎斑猫坐在几个长辈面前,笑着介绍道:“咱们华夏的猫是豹猫,野性较强,汤圆属于家猫,是极西之地的人驯化而成,性情相对豹猫而言较为温顺。汤圆的品种在家猫中也属于比较亲人温顺的。”
“噢……”几人恍然。
他们对嬴秧知道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已经不再奇怪,而是接受良好。
嬴政好奇的是另一点,“西边的猫怎么到了你手里?乌氏戎献上的?”
“不知道它们怎么到华夏的,可能是随着商队一起迁徙?有些商队会养些猫儿捕鼠,也可以排遣寂寞、预警天灾。”
嬴秧回忆那天的情景,“汤圆是一户农人家猫下的崽子,那一窝就它一个银色皮毛,它的兄弟姊妹要么是花色,要么是棕黑色、橘色,乡间农人畏惧它生得不一样,都不肯要它,它便在田间捕鼠为生。有天我下田考察,它突然从草里蹿出,吓了我一跳——我以为是特别大的老鼠……”
后面一人一猫又偶遇了几次,有个身手敏捷的卫士将它抓住,献上来,嬴秧才终于看清它的毛色和长相,吃惊之余动了收养的心。
她前世是养猫人,今生也想过养一只猫,可是本土的豹猫机警敏锐,英姿帅气,不符合她对宠物“温顺肥弹”的需求,只能遗憾放下。没想到,在她看起奶狗时,竟然有一只外形与美短银虎斑一模一样、脾气也相似的猫儿撞上来。
嬴秧理所应当地笑纳了~
“偏你喜欢肥短的小东西。”嬴政吐槽道。
嬴秧辩解道:“我人小小的,喜欢的东西也小小的才合理呀~”
[骗你的,我长大也喜欢肥肥短短的小动物嘿嘿!]
嬴政嫌弃地撇撇嘴,问道:“你身边可有懂得养猫养犬之人?”
“没有……”嬴秧,“我以前也不养这些。汤圆来了之后,我亲自养的它,这样比较亲近。”
“魏明。”
“奴婢在!”
“去兽苑给渭阳君挑两个忠心机灵的狗官和几只奶狗。”
“唯!”
嬴秧抱着银色虎斑猫,呆呆地看着她爹,“阿父,我有汤圆就够了,暂时不打算养狗狗。”
“不,你要养。”嬴政道,“好狗比人机警,若有歹人、刺客心怀恶意,它们可以率先察觉。”
“……歹人?”
“刺客?!”
女童懵逼的声音被尖锐的两道女声掩住。
嬴政言简意赅:“有备无患。”
“那就是还没出现这种人喽?”嬴秧以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阿母和姨母胆子小,您别吓她们呀。”
嬴政却道:“你回来以后,南蕙殿必须把持严密,夫人和美人不上心此事怎么行?”
夏夫人严肃地点头,叩首应命。
夏美人白着脸,遵命慢了一拍。
嬴政起身,喊女儿更衣,随他去章台宫前朝。
今日的集议并非朝会,不具有礼仪性质,就是这个国家的顶级大佬们聚在一起开小会,将未来的某个大方向定下来,因此集会时间没有定得很早,而是在隅中(早上九点)时会面。
这样一来,所有人的起床、穿衣、早饭过程可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嬴政低头看了眼对南宫还有新奇劲儿、正在左看右看的女儿,集议时间定在隅中时有大半原因是因为她要参会。
嫔妃们住的永巷属于章台宫后院,距离前朝并不远,父女二人乘辇到达时,十一个人已经在廊下等候。
秦王至,众人依据爵位、年资和官职大小依次入内。
嬴秧跪坐在秦王爹身畔,聆听谒者富有韵味的唱名,其中大半人名很熟悉,只有两个没听过,不过人脸是认识的——
为首步入者是文信侯兼丞相吕不韦,高大,圆胖而不臃肿,面容可亲,眼神深邃,长须干净,威仪与儒雅兼具。
其次为赵柏人侯、秦御史大夫李昙,他已年老多病,昔日高大壮硕的身材如今瘦得厉害,背部略微有些弯曲,眼神平静,寡言沉默,看似不管事,但他手下的御史府没出过岔子。
奉常乃九卿之首,然而时任宗正卿属于辈分最高的近支宗亲,因此嬴子嘉与嬴筑并列而入。叔侄俩一个年轻消瘦,一个老而富态。前者中等身材,规行矩步,昂首挺胸,稳重端庄。后者眉眼含笑,悄悄对嬴秧挤了挤眼睛。
郎中令卿蒙武为九卿第三,面庞刚毅,身材精干,眼神坚定。位于蒙武左侧的新任卫尉卿也是嬴秧认识的熟人,胡须浓密且张扬,有一双豹子似的眼睛,高大威猛,正是造虎。
[从少府卿到卫尉卿,这是升了呀……]
嬴秧琢磨出味道。
两个武人接到她的目光,避开眼睛接触,对她低头表示恭敬。
今天要谈的事情与治粟内史府直接挂钩,但田信在公卿列队的第四排,而且还是站在左边。田信右边是赵太后之兄、赵夫人之父、新任太仆卿、信都君赵寿,从头发丝到脚底都透出一股富贵精致的味道,与左侧务实精明的田信有鲜明的气质对比。
第五排进来的人是廷尉卿王绾。尽管他负责的是重要的司法部门,王绾却不是个看起来不好接近的人,他脸型流畅,偏椭圆型,眉目清晰,五官端正,脸部和脖子露出来的皮肤很白,看起来是个好脾气的人。
嬴秧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王绾眼睛底下是不是擦粉啦?]
搞得嬴政也忍不住瞄向王绾的眼底。
王绾脚步一顿,步伐韵律出错,腰间玉组佩发出不雅的声响。
他低声告了句罪。
都是同僚,只要秦王不说啥,没人揪着这点小事说他。
典客卿隗状和新任少府卿张宾排在最后。
隗状是个眉眼带着一点北方戎族长相特征的高大壮士,比起外交官,他看起来更像将军。
张宾是在场公卿中,嬴秧唯一真正陌生的人。
不过……
[长得倒是挺好看的,是个文雅的士人呢。]
[话说,这些高官居然没一个长得丑的,而且连款式都不一样……]
[我爹不会在这种地方也犯收集癖吧?]
秦王假装没听到,待公卿们落座完毕,他才轻描淡写地抛出议题:“农学增产之事,诸位以为如何?”
田信躬身道:“臣有本奏!”
“允。”
“臣请拜渭阳君为治粟上卿,司理农学教育、农技提升普及、农书编撰等事宜,培育擅农之人,推广增产新法,教化百姓,以增岁稔、安民生。”
秦王没有立刻作答,他依旧保持沉默,目光平静,仿佛不急于回应,更多是聆听、分辨、挑选,最后做出决定。
嬴秧偷偷瞥了眼父亲,见他端坐如常,心中不由一动,仿佛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你已步入这场权力的博弈,无需过多言语,只需静待时机,心思需更为深远。
尽管田信奏本的主人公是嬴秧,可此时,她并不急于出场。毕竟,她不过是这场集议的其中一环,暂且不必承担过多的目光。
就在嬴秧以为这场集议会按部就班进行,高官们用文雅的言辞含沙射影时,向来不多言辞的御史大夫李昙直接的质疑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上卿古来与宰相地位相当,如何轻许稚童?田治粟又云,此上卿前加治粟二字,这是何意?田道运你是要退位让贤,还是欲揽扩极权?”
李昙的质疑如同打碎窗户的石子,他闭麦之后,其余人也接二连三地向田信投去诘问。
作者有话说:
文名的事我一时间决定不出来,让我再想想orz呜呜改文名之后要重新约封面orz
第195章 水面下的思量 世间安得两
田信眯着眼睛, 不慌不忙地一笑。
“甘茂之孙尚能拜上卿,秦王之女有何不可?余以为,诸位君子已经见过神童, 不当再以年龄质疑渭阳君。古者上卿位同宰相, 可我也没见上卿甘罗与吕丞相平起平坐啊!”
“至于为何要加治粟二字……”田信镇定道,“这不是很明显吗?渭阳君所行之事为治理田间禾粟!”
“况且,渭阳君拜治粟上卿,与我进退何干?”
其他八位上卿脸色微凝,但垂着眼睛没说话,
李昙不避不让,平淡道:“一府主官为上卿, 这是规矩,再来一位上卿,怎么安置呢?再开一个治粟府?还是说将新上卿归于你田道运麾下?”
麾下这两个字有点尖锐了,田信褪去笑容,连忙道:“臣断不敢有此意!”
他认真解释道:“渭阳君所行之事与治粟内史府紧密相连, 合该并入治粟内史府管辖, 关于这点, 诸卿有异议否?”
八位上卿没人吭声,他们也馋丛天而降的美桃,但要么是职权风马牛不相及, 要么是初来乍到新上任, 不便争权——张宾遗憾地暗叹, 要不是少府卿的位置还没坐稳, 不然他肯定要争在少府内设个“小治粟府”。
少府管辖王室的山林池泽之税,也负责管理属于各地官田垦荒种粟一事呢。而且少府虽为九卿之一,遇到核心王室成员低一低头实在太正常了。渭阳君要是带着新业务来少府, 为她这个新上卿单独辟出一府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不会有人置喙——公卿和公卿之间也是有微妙差别的。
渭阳君上来就比三公九卿高一筹或是平起平坐,他们心里不舒服,就算渭阳君的业务与他们无关,他们也不能轻易忍受这样的事,但这事儿要是落到少府卿头上……
其他公卿:不行!堂堂王女,怎么能受少府辖制?!张少府,你委屈一下!
张宾不敢出来争,其他人也不能眼睁睁瞧着偌大的、肉眼可见会有漂亮政绩、说不定还能在史书上留一笔的新业务白白落入田道运手里哇!
渭阳君年纪这么小,她能天天点卯?为她新设立的衙署、多出来的官吏员额和部门具体的事务运行还不是要靠别人管理?
谁掌握管理资源分配的能力,谁就拥有权力。
谁能眼睁睁看着同事凭借好运气扩充权力和地位啊?!
要不怎么李昙率先摆出架势?
吕不韦含笑捋须,气定神闲道:“丞相府地阔,可安君侯之尊。”他一语双关,自矜地说道,“渭阳君欲撰新农书,余门下有众多才士堪堪一用。”
瞧,丞相都忍不住伸手染指这份新增的权力。
嬴秧养气功夫不如亲爹,听到吕不韦这话,不由微微动了下眉毛,快速看了眼吕不韦。
[诶嘛,老吕你也太贪了吧!这都啥时候了,你还不递交辞呈,主动退位啊?]
秦王面色平静,心中冷笑。
五岁稚童都能懂的道理,文信侯却不“识得”。
老辣的公卿们没有错过渭阳君方才对于吕丞相之言的诧异和一瞬间的无奈,他们本能地琢磨起来——吕丞相是不是要出事了呀?
当事人吕不韦却没有感知到“担忧”,他也曾提心吊胆,可今年秦王亲政后,对他的态度一直很友善,无有一丝疾言厉色,这让吕不韦对未来升起希望:我在大王那儿是有情分的呀!是了是了,我虽是先王留下的旧臣,可我也侍奉今王九年呀!我是今王忠心的臣子呀!大王肯定知道的,他知道我吕氏对秦国、对秦王的忠诚,所以他放心用我!而且我和今王政见相同!咱们对秦国执政的方针策略和未来目标是一致的!
最根本的政治利益没有冲突,两人还有互相扶持九年、共渡风雨的情分,吕不韦反复思量,怎么想,自己也不会落到和先代秦相们一般,或死或逐的下场。
五十四岁在寻常人家,应当知天命、安心养老,可在政治官场上,这正是拼搏的年纪,他们不像六七十一般年老体衰、不像二三十那般缺少经验和人脉,四五十岁是官员政治生命的绽放期。
吕不韦自诩身体好,还能进取,还能继续辅佐秦王成就霸业!
他曾力主扫灭东周王庭,也是他看出秦国只以斩首论功的弊端,提出“夺旗斩将”亦算军功,还是他,看出秦国在中原文士、天下舆论中的劣势地位,花费十年和无数金钱,延请百家名士编纂巨著,使秦国也有著述在各国留名。他的功劳不止这些,那些与先王的恩义,还有兢兢业业辅佐今王,面对三国外戚诱惑,始终不动摇效忠秦王之心……
吕不韦想:我的功劳当真不少啊!我虽做了些错事,可大王怎么就不能原谅我呢?
……大王看上去不像记恨我的样子!
不管了!继续当丞相,努力当个好丞相!不能晚节不保!
吕不韦的心思并不奇怪,历史记载不少,秦王与公卿皆是饱读诗书之人,对吕不韦迟迟不主动退位的想法和挣扎都能明白。他们甚至能理解吕不韦死不放手的原因——没有一个站在权力顶端的人会愿意放弃好不容易获得的权位,安心去养老。
明白归明白,他们也不会让吕不韦美梦成真。
于秦王而言,一个积威深重、劳苦功高还名声不错的丞相本就是个政治障碍,何况这个丞相还是个食邑十万户的候爵!吕不韦有实际执政权力,还有钱有私兵有封地,秦王很难不去构想“万一吕不韦造反”的画面。
于其他公卿们而言,道理就更简单了。
——吕相国不退,我们该怎么上位啊?
文臣的终极理想是相国,能当公卿的人都不是咸鱼,大家都有进取心的好吗?
是啦,吕相于咱们而言有提拔、举荐、帮扶等等程度不同的恩义,可那也不代表咱们甘愿为了这点东西,一辈子与相位无缘啊!
察觉到异样的公卿们不约而同,沉默着旁观吕不韦走向窄路。
[肮脏的政治……]
嬴秧在心里不是滋味地吐槽。
她穿越前并非历史爱好者,对秦国君臣们的了解来自于广泛流传的刻板印象,穿越几年之后,与他们有过实际相处,她刷新了对于秦国君臣的印象看法。因此,当她发现吕不韦注定走上那条命运之路时,她不忍又怅惘。
[性格决定命运呐……]
秦王品了品这句话,嚼出真意,心内颇为赞同。
可不是?吕不韦若是安贫乐道的潇洒之人,就不会广泛投资,敢以小博大,为父亲图谋运作王位。正因他热心于汲营权力的性格,他才能突破商人的界限,封侯做宰,这样聪明执着且充满野心的人,眼睛里只能看到赌“秦王能容我”的可能,不会因为“秦王杀我逐我”的危险而抽身。
秦王淡淡地想:寡人已经给过文信侯许多次机会了。
父王,我并非不记恩义的无情之辈。您若有心,就去梦里劝劝文信侯。
“田治粟所言不妥,文信侯此言亦有不妥!”卫尉卿造虎沉声道。
公卿们有些诧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明白这个好运的莽夫为何敢跳出来插嘴这件事,他一个粗鲁武人,懂什么权力博弈的艺术?
“臣附议造卫尉。”蒙武紧随其后。
啊?蒙郎中向来与造虎不睦,竟然公然与造虎站在一边?
公卿们锁了下眉头,很快又舒展开。
他们知道两个武人的意思了。
“边防军中屯田亦需农学新法新工具。”隗状颔首,“农学子入军中任职,一受将军管制,二需常与渭阳君往来。”
种田这事儿太特殊了,是真真正正的国本,谁也不敢轻忽小视。
军队更是如此,战士们远离繁华之地,在边境一边打仗一边开垦田地,怕的就是后方因为各种原因断粮,就算没断粮,一时吃紧也能让人压力山大到睡不着——士兵吃不饱肚子,哗变逃跑怎么办?
军队屯田耕种有许多好处,一是有备无患,二是减少运输粮食的损耗,总之新农法的推行不可能绕过军队。军队将领争抢起装备武器来,个个强势蛮横,他们现在没动作是因为离得远,还没收到消息呢,等他们收到渭阳君让受冻田地增产至平均亩产甚至更高的消息,那场面呵呵……
抢了这么个大宝贝回军,将领不可能让他闲着,入军的农学子不会只负责军粮生产、屯田农耕一事,后续的粮食入仓、调配物资乃至财政收支等事情也离不开他呀!
事情做着做着,农学子获得的军队信息就多了起来。农学子和军队的联系变得紧密,朝廷不管这个,但秦王和朝廷绝不能接受掌握增产之法的农学子效忠某个将领,也不能接受全套新农法被军队士兵掌握了去,同理,这些农学子的领导者也不能是一个已有很大权力的公卿。
公卿休想有悄悄染指兵权的机会!
场面一时僵住。
秦王与公卿们陷入思索:增产秘法一定要推行,可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机制,才能在推行新法的同时不为统治秩序留下隐患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治粟都尉 弘农馆与多
[没说两句话就沉默是几个意思?]
[这事儿有这么难吗?]
嬴秧心里这么想, 面上不免带出来痕迹。
“臣等愚钝,敢问君侯是否有良策?”田信原本的私心打算成不得了,他迅速转换策略, 目的从试图掌握新衙署变为能插一脚分润利益。
公卿们依言看去, 却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她能有啥良策?
受到天眷的渭阳君或许有些神奇妙法,但她不可能懂官吏政治……吧?
秦王微微侧头,道:“嗯?”
[反正我是小孩儿,说错应该也没啥吧?]
嬴秧睁圆眼睛,露出天真无辜的神情,一派轻松地说道:“新设一官职,名‘治粟都尉’, 司理农学教育、屯田产粮、农技提升等职事,直接听命于国君。不就得了?”
都尉是中高级军官,可领兵五百至千人不等。都尉之前若有称呼,譬如奉车都尉、骑都尉、驸马都尉等,则属于朝廷贵戚加官之流, 秩俸高级, 地位清要, 属于进可做正事,退可躺平当咸鱼的体面职位。
治粟都尉一职原是汉初韩信担任过的职位,负责的部分就是军粮生产、屯田及农耕事务。
嬴秧毫不客气地拿来用。
“这……”
公卿们反应很快, 听懂潜台词后, 不由一愣——
渭阳君竟然釜底抽薪了!
名不正, 则言不顺;言不顺, 则事不成。
新官职名称的定立非常重要。
‘治粟上卿’一听就是纯文官,若是独立辟府别治,未免叫人侧目;‘治粟都尉’一看就横跨二部, 直属于国君,拥有不受三公九卿辖制的特权是理所应当。
而且若是定为‘治粟都尉’……
造虎和蒙武对视一眼,新利益就不算完全与他们无关了。
琢磨出‘治粟都尉’的设立不会将大多数排除在外,只让一二人得好处,公卿们纷纷露出亲善的微笑。
秦王笑意加深,他早就察觉到,单纯通过文官职位的增添,不足以分足利益。再者,若从兵权角度出发,防备三公九卿扩张权力、沾染军队是必须的。
他看了一眼在座公卿,好似在问“渭阳君所提之策,诸卿是否有异?”
公卿齐道:“恭候圣裁!”
于是秦王宣布道:“可。”
然后会议顺利步入下一项流程:确定新职‘治粟都尉’的秩俸等级、属官架构、衙署地址、权责范围等内容。
吕不韦抚须道:“二千石如何?”
李昙疑问:“只是二千石?”
其他人也说:“真二千石或二千石亦无不可呀,毕竟是王女……”
九卿秩俸为‘中二千石’,即一年俸禄满2000石,其下还有‘真二千石’‘二千石’和‘比二千石’,实际收入分别是1800石、1440石和1200石。它们不仅是俸禄钱谷的多寡,还代表细微的官阶等次差异。
秦王不欲在小事上落人话柄,他直言道:“驸马都尉秩俸尚且为‘比二千石’,她一个治粟都尉也当如此。”
嬴秧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她快不认识‘二千石’这三个音了。
秩俸等级定好后,接下来轮到新衙署的权责范围和部门架构。
主官是嬴秧,君臣们想听听她的要求。
嬴秧已与亲爹简单沟通过,他没有否定她的想法,只是简要地说了两句意见。
结合实际教学经验和亲爹的指点意见,嬴秧对着公卿们说道:“农,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古之治国者,未有不重农之理。然农学之道,历久未得普及——许行、陈相、陈辛等先贤所言之农学朴素稚嫩,今我有幸得天之授,欲传增产之农艺,此非一朝一夕所能成也。故我欲兴办农学,咸阳设‘弘农馆’,由我亲自授课带徒,培养一批技术和人品可靠的学生,一二年后,毕业的学生可派往各郡县治理农田,同时于各郡县开设‘弘农院学’‘弘农学室’。”
“仅有学问,无可兴田。”
“合适的良种与农具,足量的耕畜与肥料必不可少。”
“因此,我要求于咸阳设置‘多粟司’衙署,于各郡县乃至乡里设置‘肥啬夫’一职。‘多粟司’主管制造与发放农学毕业生的工作入职配套‘装备’,征收与分配护卫人员,同时负责毕业入职‘装备’的维修与各地农业信息反馈。‘肥啬夫’主管、监督、指导乡民制作肥田之器具材料。”
“农业增产是国家强盛所必需,其非止于耕种之法,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协力方能达成。”
公卿们微微颔首,面露赞许之色。
正当嬴秧松口气时,公卿们的问题接二连三地抛来。
“弘农馆如何招收学子?”
“三代以上为秦民,家世清白者,不论男女老少,皆可报名参加考试。考试分为理论和实践测试,试题由我与农家学者共同制定。入学测试通过者,根据能力排名分班教学。”
少府卿张宾诧异道:“不论男女老少?女子亦可入学?只要家世清白?”他好看的眉毛渐渐蹙起,“敢问君侯,为何不选畴官之子入学?”
所谓“畴官”,并非田畴之官,而是指“世代相传的专业性官职”,比如史、卜、祝、司御等等。
犹豫再三后,张宾小声道:“依律,非史子也,毋敢学学室,犯令者有罪。”
秦国也有官学,没有正经大名,只叫“学室”,——“学室”培养出来的‘史学童’“卜学童”‘祝学童’通过测试毕业后,会成为低级小吏‘史’‘卜’‘祝’。三年考试最高分的‘史’会被拔擢成为‘尚书卒史’。
用通俗的话来说,秦国“学室”是培养高级秘书公务员或专业人才的地方,“学室”招收的学生也必须来自相关职业的家庭,不然就是犯罪。
既然要开设“弘农馆”,身边的人自然会将可能存在的质疑告知嬴秧。
张宾的疑问不止代表一个人,嬴秧认真回复:“第一,种田是个技术活。弘农馆学生需要懂得观望天时、辨识土壤性质与肥力、基础的水利和防三害、酿造和因地制宜施加不同的肥料等知识。”
她将农书目录交给公卿们传递,“这是我预定编写的农书目录,也是弘农馆未来的教材。”
嬴子嘉、嬴筑、李昙、蒙武、造虎、张宾、王绾、隗状惊呼:“好齐全的农学之书!妙哉!奇哉!”
富贵浪荡子赵寿完全看不懂这卷目录的厉害之处,眼神茫然地地跟随大流,摇头晃脑地夸赞两句。
造虎敬畏地说道:“我滴个上帝啊!渭阳君,这么厉害的书,您打算全部教人呐?您愿意教,学生们能在一二年内学会吗?”
王绾是在场公卿中上过“学室”的三人之一,他惊叹之后有些忧虑地说道:“学室学童十七入学,三年苦学讽诵后方能为‘史’,农学子只学一二年,农学技艺是否能完全掌握?而且,他们既是从弘农馆毕业,恐怕也达不到为吏标准,做不得‘肥啬夫’。”
田信反驳道:“造卫尉和王廷尉此言差矣。今年非但三百亩官田丰收,三方乡乃至整个雍县都丰收了!”
“整个雍县都丰收了?!”
县乡重要的数据不是随便互通的,除了吕不韦、李昙和田信以外,其余重臣并不知道三方乡乃至雍县的丰收奇迹。
田信满面红光,“今岁雍县县令已传来文书,今年虽有冻灾,然渭阳君有肥田秘法、曲辕之犁和一百四十余名农学子,雍县今年的平均亩产比前些年增加了六升——雍县往年的平均亩产为一石五斗二升,今年平均亩产为一石五斗八升。”
“三方乡有渭阳君亲自坐镇,今岁平均亩产相比去年的一石五斗一升,增产了一斗九升!”田信笑得见牙不见眼,整个人散发出腻人的喜悦味道。
七加一卿齐刷刷看向吕不韦和李昙。
吕不韦含笑点头。
李昙亦浅笑道:“监御史查证属实。”
章台大殿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张宾咽了咽口水,两眼有些飘忽,眼神落不到实处,一副受到打击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若他错误的质疑导致延迟增产,他还有前途吗?
王绾也如此作想,他蹙着眉,低头不语。
隗状略微纠结之后,挺起身子,正色肃然道:“王廷尉与张少府之言不无道理,还请大王、君侯深思!”
嬴秧有些疲惫了,但她仍然撑起精神回答道:“田啬夫虽说有农田管理之职,可他们事务繁多,不仅要负责田地、水利、牛马、农具等名册登记与分配事宜,还需要主导租税徭役征发、统计编订户籍、处理乡民诉讼等等……我在三方宫学室教过不少乡啬夫和田啬夫,了解他们的日常工作,也知道他们的子孙是何等模样。”
田啬夫更偏向基层行政辅助官员,而非农业技术官员,他们也无法成为农业技术官员,因为他们需要复杂的事务实在太多种类,以至于不得不在田啬夫之下设置“左田”“右田”机构和“田佐”“田典”等属官帮助完成工作。
再者说,旧的官僚体制不好插手,新设一个分支机构才方便执行她的想法。
嬴秧平静道:“我对弘农馆学生的期待就是让他们好好种田,能让秦国更多的田地增产,能让更多的秦民拥有足够的农学知识。即使他们是‘下吏’也无所谓。”
她说得足够直白——学室出来的‘史’是高级文官预备役,拥有更加广阔的升迁前途,因此学室招生条件必须卡死,这是为了维护官僚阶级的利益。
秦国基本破除了贵族世袭官职制度,成为七国中唯一成功转型的国家,背后当然也需要付出另外的价码。
官职不能世袭,军功爵也无法全须全尾地传给子孙,这让渴望家族代代富贵的人才们怎么安心为秦国效力?
高级官吏的孩子无需担忧前途,中低级官吏的孩子可以走“学室”出身这条路,如此才能安抚下秦国统治的基本盘——良家子。
嬴秧要设置新学馆、新职能部门、新的基层官吏职位,还展示出“我要把你们撇开”的态度,因此才惹来三个学室出身的上卿表达“反感”。
“下吏……”
公卿们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了两天,改了三版,终于憋出来了,本来昨天想加更的,渡劫没成功
第197章 会议结束 堪称狂妄的
将掌握农耕社会生存重要技能, 肉眼可见能出政绩的职位和新兴群体定为“下吏”,而非借此令一群寒门出身的人上位,冲击已经建立的利益结构, 公卿们颔首同意。
吕不韦身为百官之首, 对新职位的秩俸给出意见,“县乡设‘肥啬夫’,里设‘肥佐’‘肥典’。县中肥啬夫秩二百石,乡肥啬夫秩一百二十石,里中肥佐或肥典为斗食少吏。”
秦王道:“可。”
最基层的新职讨论完毕,轮到郡级。
公卿们沉吟。
嬴秧道:“农学子和增产秘法不能短时间内普及到全国,欲速则不达, 涉及农业收入一事,缓步稳行方才妥当。我认为,应当先于咸阳、里人旧都和军队边境试点,产生效益就继续扩大推行,没有效益就及时收手。”
吕不韦认可她的想法, 补充道:“如此, 多粟司属官员额当如郡曹。”
嬴秧讨价还价, “我年幼,无力处理实际政务,请设千石中丞为我办事, 再设秩俸六百石之左右二丞辅佐我与中丞。”
吕不韦看向李昙与九卿。
张宾第一个表示赞同:“该当如此。”
其他人也表示没意见。
多粟司就是为渭阳君而设, 属官成员构成根据她的情况进行变动也理所应当。
只有一个人没出声, 所有人看向微微阖着眼的田信。
吕不韦并指虚点田信, 微微侧身,有些促狭地说道:“田公定是在算多粟司与弘农馆官员俸禄的数额,将其与增收租税的分量进行对比。”
深知田信精明的秦王与公卿们噗噗笑起来。
嬴秧闪着眼睛, 小声道:“哇?现场心算这么多复杂的数字?田卿好牛呀!”
好牛……?
秦王和公卿们的眼睛闪过一丝迷茫,而后他们哭笑不得起来。
果然是小孩子,她居然用‘牛’来形容一个人厉害。
算完了,田信睁开眼,谨慎地说道:“若依郡曹之例,完设多粟司,配齐属官,一年俸禄需消耗四五千石。而雍县增收与官田增收合计约千石。”
钱粮支出是必须考虑的大问题,朝廷不愿意亏本。
新的争论开始了,这一次,嬴秧无法置身事外,她必须为自己争取足够的人马,才好推进事宜。
从隅中(早上九点)至日过中天(下午一点),中间所有人简单歇息片刻,弘农馆、多粟司以及治粟都尉护卫员额与架构终于确定——
弘农馆归属奉常府管理,任命渭阳君嬴秧为弘农馆祭酒,秩俸六百石。祭酒之下设司业掾史(副校长)一人、监丞掾史(教导主任)一人,秩俸四百石。前者为教学主要助手,后者为行政管理主要助手。之下,设讲师十人、学正掾史一人、庶务掾史一人、典籍掾史一人、修撰掾史一人、检校掾史一人,秩俸二百石。另有庖厨、采购、洒扫杂役‘养’等人员安排。具体员额几何、每年所需经费几何,还需嬴秧后续核算后递交文书,请示秦王。
多粟司不算常态化设置衙署,在效益未完全确定前,主官暂定为治粟都尉嬴秧,由秦王直辖。
因此,治粟都尉文官属下设:中丞一人,秩俸比千石;田政主簿和长史各一人,秩俸比六百石;肥料掾史、农工掾史、财务掾史各一人,秩俸比四百石。县与乡设肥啬夫,秩俸分别为二百石与一百二十石,里中肥佐或肥典为斗食,一年算四十四石俸禄。
治粟都尉武官属下设:小校二人,秩俸比四百石;百将四人,秩俸二百四十石;屯长八人,秩俸比二百石。
至于什长和伍长级别,朝廷不发工资,看主官良心决定要不要补贴~
经过田信的计算后,多粟司部门成员被多次精简,新职官们的秩俸总花销减少了万石。
衙署架构完毕,轮到“肥啬夫”人员分配。
仅仅是上了紧急培训课程的县乡田啬夫们并不算是正式毕业的农学生,剔除那些因犯罪而无法担任官职的人、赵衍及他带去建设陈仓县的九人、弘农馆建设教学所需的十五人之后,剩下的只有一百一十名待分配的农学子。
嬴秧替雍县争取道:“雍县为先例,当留十五人。”
田信不乐意,“君侯不是说,这一年,农学子在各里也培养出一些懂得肥田之法的人才么?依臣之见,七人足矣!”
“七个?这也太少了!”嬴秧皱眉,“县里一个,剩下十四个乡无法均分六人呢!至少八个吧?”
“好!那就八个!”田信猛地拍了拍大腿,“这可是您亲口说的!就这么定了!”
嬴秧:“?!”
[欸不是你!]
[咋这样啊?]
嬴秧一噎,等她反应过来时,田信已经迅速将话题转移至“内史地区分多少个肥啬夫”。
剩下能分配的农学子有102人,而关中地区共有98个县。刨除雍县和陈仓县不用管,剩下96个县均分一个肥啬夫是够的,但一个肥啬夫单枪匹马去闯关,难有作为。
还不如将102人集中分配在内史地区——
一来,内史下辖41个县,每个县下面又有至少4个乡,一个县应当最少派3个肥啬夫才比较合理。
二来,单单一个雍县的成就还不够亮眼,不足以吸引各郡县地方官员主动上书索请肥啬夫,比起中央主动派发新人遇到的阻力,不如让地方殷切期盼、主动配合。
三来,不少男性农学子已经傅籍,这几年可以特殊安置,往后年岁也需要服兵役的,他们服兵役也好办,正好令他们去军队负责屯田事务。假使令初出茅庐的农学生去军队干屯田增产,军队将领还不一定信任呢,让他们带着在内史地区干出的成绩去军中,才能受到礼遇和信任。
吕不韦感叹道:“弘农馆的任务很艰巨啊!”
秦王与公卿们点头。
嬴秧干笑一声,“我压力有点大啊……”
经历了这场会议,她才知道秦国目前的疆域版图真正数据——十四郡,274个县,2149个乡。
按照她的理想设置,未来她至少需要培养出2467个合格的“肥啬夫”,而她目前的培养进度是……4.8%!
秦王和公卿们倒是挺乐观的。
“一年培养出一百个合格者,十年就是一千人,毕业生还会另有收徒,两千多个肥啬夫不难教出来!”田信像偷吃到米的老鼠一样笑起来,“按照每个县一万亩田、最保守的亩产提升6升来算,理想情况下,秦国将增产十六万四千四百石粮食,换算成钱,那就是近五百万收入。”
“这是最最保守的算法,若增产达到渭阳君的预期——亩产2石,”田信用梦呓般的声音说,“那秦国将多出百万石粮食!”
百万石!三、四千万钱!
地里种出来的!
所有人齐齐为这白日梦场景咽了下口水。
所有人都开始幻想那样的场景:秦民变得殷实富裕,长得更加高大结实,人丁更加旺盛,军事也更加强大,轻松横扫六国~
而他们也成为天下至强之国的主人/重臣~
啊~如此美妙的未来~
嬴子嘉声调有些飘忽地说道:“弘农馆教习工作稳定之后,可以扩员呐!”
嬴筑乐呵呵地说:“慢慢来。这事急不得。子嘉你不要催她,她还年幼,你把她催坏了怎么办?”
嬴秧挠了挠脸,吞吞吐吐地说了句大实话:“我之所以感到压力大,其实是怕弘农馆教学的速度赶不上秦国开疆拓土的速度……”
[未来秦国有四五十个郡,近千个县,上万个乡欸!]
“到时候,二十年后,秦国的疆域恐怕需要几万个肥啬夫和肥佐、肥典,我怕等秦国需要的时候,我教出来的人还是不够用……”
秦王和二公九卿愣愣地看着她。
像看怪物一样——
天咧,渭阳君比我敢想多了!
她的设想简直堪称狂妄!
作者有话说:
为啥这几章写这么难?!
第198章 父女复盘 小别扭与问
画饼是必不可少滴~
直到会议结束, 嬴秧才收起腼腆又天真的神情。
待公卿们退下后,她不顾形象,倒头往桌上一趴。
[累死了!]
[好饿!]
嬴政:“不守礼仪!”
嬴秧将脸转下, 假装听不见。
她就这样睡着了。
再次被叫醒时, 灵敏的鼻子嗅到诱人的炖肉饼味,嬴秧呆呆地抱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
过了一刻钟,她才慢吞吞地挪腿,起身洗漱吃饭。
剁碎的肉糜用葱、姜末、花椒水、生抽、一点红糖和面粉抓拌均匀,拍成肉饼,放入熬得清亮、撇去油膜的鸡汤中, 香香热热、清淡入味的炖肉饼就做好了,鲜嫩易嚼,很适合小孩子的口齿。
大青年也吃得很满足。
一口气吃了四盅炖肉饼的某人感叹道:“天下属你最会吃。”
嬴秧嘿嘿一笑,掏出一小盒返砂柚子糖递给亲爹。
鲜亮透黄的细条瞬间捕获颜控的心,嬴政右手一伸, 一双银箸适时放入他的虎口上。
“酸甜清爽……似有药用?”嬴政品了品齿间残留的美味, “可为贡品!”
“我给大母特制的返砂柚皮糖。”嬴秧含糊不清地说, “贿赂一下您!”
“柚子皮?”嬴政伸出的筷子一顿,他脑海里煽闪过诸如“我女竟然寒酸到吃果皮?!”“我女饮食爱好为何如此奇怪”等吐槽想法。
等等,嬴政将银箸搁置, 疑惑道:“贿赂?”
“柚皮糖清爽润喉, 还可以缓解积食。大母入秋后肺部喉咙不爽利, 总有干咳, 我熬了十锅,才成功一锅。熬糖没成功的都拿去用蜂蜜腌制熬陈皮柚子柠檬膏,我稍后给您两瓶, 秋冬用这个膏调水喝,理气温肺,比饮酒好。”
嬴政听得满脸柔和,“你有心了。”
“那你讲贿赂干什么?净爱说些不着调的怪话!”嬴政不赞同地看着女儿,“有好词不用?”
嬴秧盯着亲爹,眨巴半晌眼睛不说话。
嬴政不动声色地回视她,心神集聚,没听到女儿半点心音。
太奇怪了。
她内外都很安静,一反常态。
她要说什么大事吗?
嬴政将女儿身边的人和事过了遍脑子,没发现值得她露出“如临大敌”表情的疑点。
“嗯……”嬴秧挠了挠额头,嘴唇无意识嘟起又撇下。
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她欲言又止。
到底是涉及什么?能够令她在说出“贿赂”二字后又不再出声?
……嬴政能看出女儿闪烁的眼神写着“爹你快主动询问,强烈询问,你要是为答案生气,那就是你不懂事了哦!”的明显意思。
他就不开心了。
板着脸,嬴政无视女儿的“暗示”,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弘农馆招生教学,你具体打算怎么做?”
一口吃不成胖子,今天的小朝会只定大方向和框架,具体事务后续慢慢商议即可。不过父女二人有空可以私下聊天,交流意见。
嬴秧撅起嘴,向亲爹投去幽怨而控诉的眼神。
嬴政:“???”
“你这是做什么?”他很不高兴地问,“有话直说!弄得好像寡人好像后爹一样!”
“……”她嘴唇翕动,极小且极快地说了句话。
嬴政没听清。
嬴政伸出魔掌。
“大胆!是不是在偷偷骂你爹?”英气的长目居高临下,大拇指和食指合成八字,将细嫩略圆的小儿脸颊挤瘪。
嬴秧:“?!!”
[如果我现在朝他吐口水,会有什么后果?]
嬴政:“…………”
捏脸颊改为捏小嘴巴。
嬴政警告地瞪了眼女儿。
[不教我就算了!还欺负小孩儿!不要脸!呸!臭爹!噗噗噗呸——]
嬴秧到底不敢给秦王爹来个“天水散花”,只能在心里骂街。
寡人什么时候没教了?!
嬴政微微一怔,有些恼火。
她是他最上心、教过最多的孩子!
是因为分离了几个月的原因吗?父女之间因此生疏了?
想到自己与母亲也是因此渐行渐远,嬴政有些低落。
“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寡人赦你无罪。”嬴政挥了挥手。
近侍们不舍又心惊地退下。
“阿父,你真生气啦?”
嬴秧趴着扭过头,与垂首的亲爹对视。
修长的手指曲起,刮过女儿的小鼻梁,嬴政淡淡道:“什么话?寡人还能和你一个孩子真的生气?”
[哈!真闹脾气了!]
嬴政:= =
“其实我刚刚想说的是……”嬴秧斟酌言辞,“我有些委屈。”
嬴政:“?”
委屈?
“您说,我只是个孩子,您不会和我真的生气……”嬴秧慢慢地说出心里的想法,“那您怎么放心什么都不叮嘱我,就让我与公卿重臣开朝会呢?”
“你做得很好啊。”嬴政仍旧不解,“新官职、二衙署的设置并不卑下……都尉秩俸比二千石是常例,你身上还有弘农馆祭酒一职,两份俸禄加起来与上卿俸禄相当。”
嬴秧有些泄气地耸下肩膀。
“您为什么觉得会是钱俸的问题?”
[我没钱从来都是直接伸手要的!]
“……为什么……算了,”嬴秧抬起头,认真地看向亲爹,“朝会开完,您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嬴政:“嗯?”
“……你早日编写出新农书?令弘农馆、多粟司事务步上正轨?”
嬴秧鼓起两颊,“不对!您应该站在长者父亲的角度,教我复盘啊!事先没有预习和训练,您就把我丢向‘战场’,已经很过分了!”
嬴政:“…………”
为什么?
为什么女儿的撒娇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她做不好、遇到难事,哭唧唧地来找自己救急吗?为什么在没有出错、顺利推进事情的情况下,她反而指责他没有尽到父亲的指引教养之举?
“大是大非、御人之术、实干才能,你都不缺,从无大错。这难道不是寡人正确指派师傅教养的结果吗?”嬴政正色回复,“你将为一司一馆主官,理应息怒不形于色,理应有所担当,理应学会与各色朝臣往来。”
“您认真的?”嬴秧无语地笑了,“女师傅能知道怎么和公卿朝臣对话谈判?她们能知道公卿朝臣们的性格、才干、喜恶、子侄姻亲?”
秦王:“……”
嬴政揉了揉眉心,恍悟女儿的委屈从何而来。
是了,她再神童,所拥有的知识也仅仅是“知识”,在与人,尤其是狡猾公卿们的相处上,肯定有极大的空缺——天上人之间的行为处事与凡人定有不同,女儿在这点上是切切实实的幼童。
无论是作为君王,还是身为父亲,他都有责任将其引导至正确的路上,他不能将她视作成年官员去使用,也不应当将她视为无知稚子去摆弄……
嬴政沉吟片刻,召来李斯,问道:“卿之恩师荀子现在何处?”
嬴秧:“??”
[为啥忽然问荀子?]
嬴政平静道:“吾欲延请荀子为汝师。”
嬴秧:“?!!!”
啊??!
作者有话说:
有亲戚来了,被喊出去吃饭,先发一半,晚点补剩下的
——
聚餐间隙用手机码了点
第199章 副手名甘罗 “有为父在
什么老师?
请谁当我老师?
嬴秧一动不动, 看上去淡定,实际已经走了一会儿。
[卧槽!我!荀子当我老师?!]
[我配吗?!我靠我靠我靠靠靠——]
接受到女儿罕见的激烈情绪,嬴政有些震惊:为什么她会觉得自己不配令荀子当老师?!
她将自己置于荀子之下的发言让嬴政为此不快——什么意思啊?能对着你伟大的亲爹我骂骂咧咧, 却对外面的野男人(?)尊敬得不行?!
秦王冷脸对李斯下令, 让他务必将荀子请到秦国来教学,假如完不成此项命令,他李斯也不用回来了!
[oi!爹!别对你的统一天下小伙伴说这种危险的话吖!]
嬴政对女儿的天真抱以摇头,若对方当真是于他有助力的人才,那么困难于他们而言只是小小的历练。假如给她找老师这种小任务都能失手,未来国君如何放心托付更重要的使命?
历史上的贤人即将担任自己的老师,这种荣幸感实在过于新奇, 嬴秧先前的委屈被父亲展示的看重所冲走。
她捧着脸,眼睛闪亮亮地为向亲爹表示感谢。
嬴政神情舒缓,语声淡淡:“汝为寡人亲子,理当从实际经验中习练为君之道。”
嬴秧:“……好的。”
[呜哇~]
这个人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教育小孩的方式有问题吖?
想到历史上这届公子公主们的下场,嬴秧叹了口气。
为人子女, 无法对父母直言“你的教育方式有缺陷”这种话, 现代父母都会暴跳如雷, 矢口否认这种事,何况古代君父?
嬴秧没有胆子触碰“逆鳞”。
她只能用婉转的方式为自己争取更好的生活,“吕相国和李执法是不是……”
亲爹不主动教导, 总不会拒绝回答她的疑问吧?
嬴秧厚着脸皮, 追着亲爹问, 以此验证自己从朝廷会议上眼见耳闻的各色信息:
吕不韦与李昙似乎有些不对付?吕不韦和赵寿关系好像不错?王绾会避让吕不韦的锋芒, 态度似乎有些过于谦逊了?
嬴子嘉和嬴筑叔侄俩不用说,这俩人是天然同盟,然后他俩好像有点讨厌李昙?
隗状有点不爽张宾, 为啥?造虎和张宾之间有点微妙啊?
蒙武起初附和造虎的话,但两人会出言挤兑对方欸?为啥?他们之间存在什么竞争吗?明明俩人都已经是九卿了呀?
田信和蒙武好像关系不错,是因为同样出身齐国的原因吗?
还有甘罗是谁?为啥吕不韦强推他来当她的中丞?
一大堆问题听得嬴政脑壳疼,他以手支额,烦闷地说:“这些事不打紧,你慢慢相处自然会知晓,就算你不知道,也不妨碍你做事。”
嬴秧愤怒地拿头拱他。
[我刚说什么来着?!有没有搞错?!]
[这些立足的细节手段不由父母长辈引导教养,全靠小孩子自行领悟,或者等老师教导吗?!]
[就不怕我学歪啊!?]
最后一句不仅在心中吐槽,嬴秧还大胆地宣之于口。
“学歪……”
嬴政有些困惑地念叨这两个字:“学歪是什么?为什么会学歪?”
嬴秧:“……?”
她脸上的疑惑和惊讶太过明显,嬴政迅速道:“知错者难犯错,你已明悟自身,为父相信你有极佳的天资!”顿了顿,他有些开心又骄傲地说,“如寡人同。”
[对啊……我怎么忘了……]
嬴秧愣愣地看着他。
[他回到秦国接受正经培养的时间才几年,然后就失去父亲,登上王位,面临诸多危机……]
他天赋很高,又有丰富的实践体验和雄厚的政治资本给予他成长的养分,他才二十出头,就已经是成熟的君王了。
他是靠自己一步步成长至此的政治天才,他身边尽数也是长久浸泡在政治中的政治老人,除了他的母亲以外,他没有遇到任何一个“学歪”的人。
她无法让他信服他从未见过的情况。
“阿父,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嬴秧略微低下头,声音有些犹豫,“我担心出错,耽误大事,辜负您的爱护。”
“傻孩子。”嬴政凝视着她,目光变得柔和了些,“有为父在,你怕什么?”
“记住,无论如何,你是我的女儿。”
……
亲爹虽然在教养小孩上缺乏耐心和正确认知,在福利待遇上却从不小气。
嬴秧很快收到亲爹投放的副手——甘罗。
曾经的神童如今已有十九岁,被等待已久的秦王薅来给女儿当副手。
来拜见的那天,甘罗并未戴冠,只以玉簪束发,穿了一身白色地赤红龙凤纹澜边直裾袍和,脚踏方履,看上去年轻简练。
近侍们见了,升起微妙的不信任。可一将眼神下放,触及甘罗腰间大带所系的回环状青绶和坠着的银印,以及正常垂下的黑绶与铜印,心中的轻视瞬间转为崇敬。
“臣甘罗拜见渭阳君!”
因是上下级官员初次会见,再加上嬴秧身为王族封君,竟然亲自出门迎候,甘罗深深一揖,行了大礼。
“免。”
甘罗恪守臣子礼节,直起身后保持微微垂目。
然后他就与抬头的渭阳君对上了眼神。
啊这……
主君过于年幼,低头只会看到她戴着红色虎头小帽的脑袋顶,抬头挺胸又可能显得目中无人,甘罗有些苦恼。
嬴秧不知道新下属碎碎念的心路历程,欢快地抓着虎头帽的两根绳子朝前走。
依咸阳宫之例,秦王将章台宫路寝殿附近的一处高台建筑赐给女儿,许她居住和处理政务。
二人在正堂中坐下,嬴秧亲切地问候甘罗全家:家中几口人?父母尚在否?康健否?有无兄弟姊妹?娶妻定亲没?最近生活有没有什么烦恼呀?
熟悉的社交小连招安抚了甘罗微微有些紧绷的心,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但不代表他对秦王的重任和肩负重责的封君上司能淡然处之。
寒暄过后,甘罗担起年长者副手的责任,主动与上级提起工作,闲聊般地问起:“未知君侯欲招生几何?”
“一百个。”
“一百名吗?会不会有点少?您在雍县一年教出了一百四十余名合格生呢!”甘启微笑道,“真的不能再多一些吗?您多了十名亲传弟子呢!国家很需要掌握增产秘法的肥啬夫!”
嬴秧被他说动了,纠结再三,将弘农馆招生名额定为一百五。
甘罗还不死心,问:“您似乎有所顾忌?”
嬴秧看着面前这个面庞清秀、中等身高、略带瘦削、气质文雅的青年士人。
他年岁尚浅,未曾蓄须,但他有一双经过沉淀、讨人喜欢的眼睛和温厚亲和、让人信任的特质。
嬴秧与他说实话:“三年。我需要至少三年,才能放心让其他人独立带学生。我将优异的十名学子带来担任弘农馆讲师,其实是无法之法——他们在我心中,顶多算助教。”
他们本身需要再沉淀一下知识厚度、实践技术,还需要恶补当代通识文化课程。除此之外,所谓的“亲传弟子”还缺乏正常的教学经验,他们在雍县乡里带的“徒弟”都是偏科生,极吃个人天赋。
而嬴秧对他们的期望是,日后他们能独立管理一个地方的农业增产事务,并与县乡开办弘农分院,主持地方的农学教育一事。
还有,“我尚未完成教材的撰写编辑。”
甘启认真地点点头,运笔如飞,在木牍上简单写出关键字。
他有些轻松地想,渭阳君是个好相处的聪明上司,无需经过冗余的试探,她会直接大方地告知弘农馆和多粟司的主要工作目标、日常工作内容、长期战略,至于朝廷的年度考课指标等重要内容,则应由他斟酌后与秦王汇报定下。
甘罗一心多用,手上不停,心中排演今日谈话的其他内容,譬如分清主次——哪些是衙署草创初期的优先完成事项,哪些是可调整、可等待的次要任务等等。
嬴秧忍不住道:“甘上卿也有过耳不忘之能罢?”
甘罗放下笔,拱了拱手回答道:“臣恐混淆政务,不敢懈怠笔墨。”
嬴秧无意识叹了口气。
“君侯为何苦恼?”甘罗关心地问。
“拿小木板写字写烦了!”嬴秧指尖扣了扣柳木版,她问甘罗,“咱们多粟司或弘农馆名下能不能设立工坊呀?”
“工坊?”甘罗并不怎么吃惊,他提前做过功课,“您是想避免曲辕犁和耧车需求受掣肘吗?”
他思考一下,表示:“应该可以,臣先将此记下,事后请示田治粟。”
“唔……”嬴秧眨眨眼,“我想建立别的工坊?”
甘罗有些为难地说:“酱油作坊和豆腐作坊恐怕不行,有与民争利之嫌……”
“不是不是。”嬴秧摆手,“我想设立的不是这俩作坊,新设工坊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给我的人争取另外一项好处。”
甘罗诚恳道:“君侯这话,让臣有些糊涂了。”
嬴秧笑道:“吾梦中得授一物,名‘纸’,此物薄如蝉翼,洁白无暇,可书写文字、编订成书卷。”
甘罗:“啊……?”
作者有话说:
骡子:什么意思?不是在说工作吗?为什么突然开始谈玄?
第200章 对接X芦服X换牙 秦王政十年
无论是宽大的柳木版, 还是细窄的木牍,抓起来写字都很不方便!
简单地画些图、写关键字还好,到编撰书籍时, 对竹简写作的不适应、不顺手之感强烈凸显——一片竹简可以写字的空间实在有限, 逼迫嬴秧不得不绞尽脑汁将知识翻译成篆字版文言文,自己措辞很慢,口述白话、请傅姆司马昔帮忙撰稿也很慢,弄得嬴秧有些烦躁。
今年是秦王亲政后过的第一个新年,十月的新年假期将延长十五日,不过节庆的娱乐悠闲氛围和探亲走访活动一般会持续一个月左右。
嬴秧打算将一百三十五名毕业生召集至咸阳,既是让他们在此等候调令, 也可以抓紧时间紧急培训,还能将他们下放至她的封邑和咸阳附近县邑的官田、民田去展现价值,同时为弘农馆招生打广告。
此乃一举多得之事。
甘罗安静地聆听渭阳君展开的宏图,那是极为清晰、步伐紧凑的设想,也让他对工作进度、时间期限和上司的性格有更深的认知。
虽然这样说有点奇怪, 但年幼的渭阳君确实在以一种“儿行千里母担忧”的态度在为即将赴任的农学子做打算——她希望这些未来的肥啬夫因为带去的资源而减少工作困难。
亲生父母的关心也不过如此了。
不过……
“现已有‘纸’, 何谈造‘纸’呢?”甘罗冥思苦想许久, 始终不理解上司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话到嘴边,嬴秧道:“等过几个月,我做出来梦中所见之纸, 甘上卿就知道‘纸’是什么了。”
甘罗慢了两拍, 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恭顺地俯身应是。
嬴秧看得出来他不信“造纸”一事, 出乎她意料的是,他并未将不信说出口,他只是平静地提起笔, 记下“申请五个工坊”这件事。
“五个工坊?”嬴秧发现他笔画顺序不对,诧异地向前倾了倾身。
甘罗笑道:“留些还价的余地。”
噢~
嬴秧叮嘱道:“关中多竹,我欲制竹纸。造纸前期需要引水沤泡,后期需要曝晒。造纸产生的废水废料对环境有污染。为我选个合适的地方。”
甘罗承诺道:“都水司空郑国在泾阳一带筑渠将毕,臣可修书一封,请郑都水襄助选址。”
“大善!”嬴秧给甘罗点赞,郑国能修筑一条长三百余里的水渠,泽被关中数万顷农田,区区纸坊位置与他而言只是小菜一碟。
至于铁器农具作坊什么的,无需嬴秧叮嘱,甘罗心中有数。
接下来,二人就弘农馆选址、面积、房间数量与用途、上下课时间、开学放假时间、师生福利待遇与工作学习要求等内容进行对接。
再之后是人事方面的沟通,一司一馆现有官吏中,渭阳君对谁最看重?是否有需要特别安排或调整的职务安排?是否有一些关键人物需要甘罗特别关注,或是重点协调?
从一司一馆的工作战略目标到细致的人事和物资分配,甘罗根据谈话中得到的信息,不断调整计划安排。
润喉的蜜水加了一盏又一盏,君臣二人聊了整整五个小时,直到金乌西坠,天色透出昏黄,两人才将将止歇。
恍然回神后,疲惫后知后觉涌上全身,嬴秧很没形象地打了个哈欠。
甘罗低头假装没看到。
“天色已晚,甘上卿吃个饭再走吧。”嬴秧挽留道,“今天厨房做了芋头蒸排骨、板栗焖鸡、黑蕈(香菇)芦服炖鲍鱼、腐竹羊肉煲和焦枣茶。”
甘罗打算婉拒的嘴巴抿住了。
嬴秧瞄了眼他面板上的“爱美食”三个字,加大邀请力度,“花了好些时间做的四菜一茶,要不是甘上卿来,我都懒得教他们做呢~”
尽管知道这是客套话,甘罗听了还是很高兴,他有些动摇了。
嬴秧又道:“若是着急回家,甘上卿且住脚稍待片刻,我令侍女为你打包一些,你带回去与父母姊妹分享。每日我都要献菜与太后、严慈,不麻烦。”
每日奉菜给两宫太后和大王?
甘罗有些惊讶和感动:渭阳君当真孝顺!
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他很难拒绝让父母品尝到宫廷美食、分享荣耀的机会。
第一次见面,若是只打包、不留饭,那就失礼了。
甘罗有些羞涩地道谢,跟随前往餐厅。
秋冬天气寒凉,菜冷得快,出锅后需要赶紧装盒放入有热水内层的保温器具里,腿脚快速地送至各宫,抑或是放在小炉子上保温,因此嬴秧最近都让厨房做越煮越有滋味的饮食。
四个砂锅盖子一掀开,温暖美味的气息拥抱谈起事情忘记时间的君臣,二人的肚子同时发出咕噜噜的叫声。
嬴秧快速念完祝词,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开吃开吃!”
她目标明确,夹起半颗板栗放进嘴里,轻轻一咬,炖得入味的板栗扁成糯粉,再夹一块剁小的鸡腿肉,咸鲜柔滑,富有嚼劲。用勺子舀起一勺板栗焖鸡的汤汁浇在晶莹剔透的白米饭上,再堆一块嫩嫩的鸡肉和香菇,嗷呜一口吃下去,满满的冬日幸福~
做客的甘罗比较矜持,先喝了口玉杯中红褐色的茶,带着温热焦香和枣香茶汤醇厚甘甜,迅速滋润了谈事后干涸的喉嗓,舒适得甘罗眼前一亮。
父母一定会喜欢喝这个茶的!
甘罗对新菜的尝试心提到更高级。
他先挟了块羊肉,浓郁的酱香覆盖了羔羊微乎其微的膻味,特意留下的羊肉表皮被煎出金黄的皮,之后泡在酱汁中被炖得软烂入味。羊肉煲中得大葱葱白、黑蕈、荸荠和陌生的黄色软物吸饱了汤汁,十分下饭。
甘罗手中的筷子快速动了起来。
羊肉竟然能炖煮得这么好吃!得名“腐竹”的新菜竟然比羊肉更美味!
还有嫩滑鲜香的鸡子与排骨、粉糯的板栗和芋头,芋头排骨里有豆豉和蒜香的香气,风味十足。
然而最令甘罗吃惊的一道食材是——芦服。
白色的芦服切成厚块,两面也被煎出微黄带褐色,与泡发的干蕈和干鲍鱼一同炖煮,一道清清淡淡又入味鲜美的美食就做好了。
口感软糯的白芦服吸收了黑蕈和干鲍汁水的精华,没有一丝苦味,反而被激发出自身的清甜。
甘罗有些发怔:三道食材中,芦服价最贱,可它竟然能完美地吸收价格与珍惜程度远高于自身的山珍海味之气息,且凸显自身特色。
渭阳君果真精通烹饪之道……
想着想着,甘罗敏锐的头脑不由思考起另一件事——渭阳君青睐出身寒微的农学子,是因为看出了他们如芦服一般,隐藏于深处的特质吗?
那些本来只能衣着短褐、大字不识的人,于贫苦之间挣扎一世的人,经过渭阳君的一瞥后,被提携至原本不属于他们的地位。
思及此处,甘罗露出愉悦的笑容。
若是累世公卿在此,他们鄙陋短浅的目光、迟钝挑剔的舌头定然看不出、品不出渭阳君的真意。
所以大王派他来辅佐渭阳君。
这是看重,是考验。
也是青云路的预兆。
【叮!恭喜宿主获得两千点人气值!】
嘎嘣!
突然出现的语音播报吓了嬴秧一跳,清脆的、只有她能听见的两道碎裂声响起。
嬴秧僵住了。
她丢下筷子,痛苦地捂住脸,吐出碎裂的小鸡骨头、一颗乳牙和泛着微红的津液。
“君侯!”为她进菜的范蓼惊恐地放下竹夹,扑到主君身边,焦急地查看情况。
“木事木事……”嬴秧摆手,含糊地说,“到了换牙的年纪,这是正常的。”
甘罗紧张的心放下一半,待嬴秧不再出血,甘罗终于彻底安心。
“叫甘上卿见笑了。”嬴秧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甘罗忙道:“君侯落的是上牙还是下牙?若是下牙,当丢上屋顶;若是上牙,当丢入床底。如此才能长出新牙,不然要当‘缺子’喱!”
熟悉的习俗说辞让嬴秧感到亲切,她不禁笑起来,不小心将舌头怼到下边的牙口,有些吃痛地叫了一声。
冯毋疑主动请缨:“君侯落的是下牙,妾来丢上房顶罢!”
她身强体壮,对着深黄色的落日方向,将那颗小小的牙齿抛上屋顶。
司马昔带着小主君和小上卿一同念诵祝词,祈求嬴秧延年增寿、平平安安。
与甘罗一同经历了人生有意义的时刻之一,嬴秧与宫廷近侍们都对甘罗多了两分亲近。
嬴秧招招手,段轮躬身出列。
“耽误甘上卿回家时辰,真是不好意思。”
阿池和阿泽等宦官捧着食盒、食笥、布帛和漆匣跟在段轮后面。
“一点小礼物,甘上卿带回去给亲人尝用。”
天色已经很晚了,再不赶紧出发,可能赶不上宫门下落,因此甘罗并未多言客套话,郑重谢过后,请主君注意牙齿健康后,他大步告辞。
黄昏时,同样忙了一天政务的秦王听说女儿换牙之事,特地抛来南光殿查看。亲自看过女儿换牙问题不大后,他才放心离去。
夏美人与夏夫人,赵太后与华阳太后皆是如此,都不放心,非要亲自见过她的牙齿情况才舒气。
嬴秧无奈又感动。
小孩换牙而已,家人们居然这么紧张~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嬴秧在秦国又过了一年。
直到新年假期的最后一天,嬴秧感知到熟悉又陌生的酸痛感。
——又发烧了。
嬴秧无奈地放下手,鼻音浓重地对周围人道出病情。
一定是因为前些时日太累了,身为王族的新年也是各种祭祀宴会,没有休息,全是工作……
她缓缓闭上眼睛。
熹微的天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淡淡的圆痕。
冯毋疑为她掖被子的手僵在当场。
“君侯……出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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