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劝慰赵姬 本章五千(
农事繁忙, 一日一个一样,嬴秧隔几天回大郑宫一趟,见一见长辈, 叙话亲情, 也是打消华阳太后的不满。
华阳太后并非不通事理之人,她的不满不是觉得曾孙女不安分,而是出于心疼和想念——秦国又不是没人了,怎么就到了让五岁小女孩风吹日晒去种田的地步呢?
祖孙二人亲亲密密地说了会儿话,华阳太后搂着嬴秧低声道:“冻灾已经过去,田里想必不是一日离不开你了,你且在宫里住些时日, 劝劝你父。”
嬴秧茫然:“咋啦?”
华阳太后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忧愁,“他将母太后囚于萯阳宫,宫中已有人议论,若长久如此, 秦室恐遭天下非议。”
“赵氏纵有错, 也是他的生母, 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呢?”华阳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们母子有共度时艰的情分,如今小人尽皆毙命, 他们也该和和美美过富贵日子了。”
嬴秧犹豫道:“那我去看看大母?”话说出口, 她又怂了, “唉, 两个叔叔死了,大母心里不会好受……我、我不是很敢去劝她。”
华阳太后嗔了一句:“什么叔叔?两个庶人!”她又道,“你要先去劝她?噢, 也是……”
华阳太后恍然,得知秦王母子生隙后,她习惯性地认为这是秦王的错,秦王应当主动做些什么来与母亲认错求和,而不是强硬地将母亲拘于萯阳宫。
“聪明孩子。”华阳太后温柔地摸了摸曾孙女变得不再玉白的脸蛋,“这样,你先去萯阳宫看看,若是瞧出端倪,想出解铃的办法,你来与我商量,咱们一老一小给他们母子做中介人。”
嬴秧回握她保养良好的白皙双手,眉毛像八字一样往下撇。
“唉,真是的,两个大人不懂事,叫我这个小人、您这个老人替他们操心。”
“哈哈哈!”华阳太后被逗笑。
乐完,嬴秧在频阳宫换了身浅青色衣裳,腰间不配金玉与彩囊,朴素得不似王女封君。
华阳太后心中怜爱,道:“好孩子,你有心了。”
嬴秧回她深揖,与她拜别,前往萯阳宫。
思索之后,嬴秧没坐辇车,而是选择步行。到达萯阳宫时,她额上背后微微生出汗意。等待通报的时间正好让她歇口气,守卫萯阳宫的阍人不敢让她在太阳底下站着等,有些慌地请她站到宫门的阴影底下。
嬴秧随口说了声谢,阍人受宠若惊。
段轮上前一步,掏出几颗金葫芦往阍人手里塞,问起母太后的情况。
阍人有些心动,但忍痛推拒道:“大王有令,不许萯阳宫人私相授受,还请渭阳君见谅。”
他向左右望了望,小声提醒道:“如今萯阳宫进出必须要有王令,君侯稍后再来罢。”
嬴秧有些震惊,这是真囚禁了?!
没有秦王爹的允准,赵姬连亲孙女都不能见?
不应该啊?秦王爹对赵姬感情那么深!
按照一直以来的观察……
嬴秧陷入深思,不一会儿,她推测出事情的走向:秦王爹对亲妈的容忍度确实高,但高不过王权,嫪毐叛乱一事如此,处死两个孽子亦有此因,那么软禁赵姬也肯定与王权有关。一个女人,一个太后,对王权能产生的最大威胁是什么?
——她控诉王不孝。
忠孝一体,“孝道”理念和文化是根植于这片广袤土地之上的绝对理念,是所有人逃不开的精神秩序,是维护统治的底层代码。
对于现代人来说,赵姬做了极大的错事,嬴政反杀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对于秦代人来说,赵姬即使真的杀了嬴政,她也没有道德上的错误,一如作为君主的嬴政可以杀掉臣民而不背锅。
母亲夺不走成年儿子手中的权力,但她可以毁伤。
嬴秧拧着眉,旁人以为她在为至尊母子生隙而忧心忡忡,其实她是在纠结评估,她还有没有必要掺和进来,要如何体面而顺然地退出他们母子间的“游戏”。
这俩人肯定会和好的,最迟就在明年。
话虽如此,她却不能什么都不做,不然不符合人设。
每次回来在宫门口站一站,试着站一站,劝劝在外面的亲爹就行。
想通之后,嬴秧派人去大郑宫求诏,她则站在萯阳宫门口等,面上保持忧色,露出焦急、欲言又止的神色,时不时摇头叹息。
【叮!恭喜您的‘演技’提升至Lv.5!】
系统提示的时候,嬴秧派去的段轮与寺人赵高偕行而来。
寺人赵高带来特准的诏令,嬴秧进去前,赵寺人跪下身,低声向她传达秦王的期许:“太后最疼您,劳您劝劝,请贵人保重身子……”
嘴上说的是软话,实际行动起来,嬴秧只被允许带最信任的一名侍女、一名宦官进萯阳宫。
嬴秧皱了一下眉,赵寺人诚惶诚恐地叩首:“奴婢奉命行事……”
阿蓼自然地上前一步。
嬴秧摆了摆手,“你留下,魏寺人和段轮与我同往。”
众人一愣。
嬴秧自顾自向前迈步。
阿蓼怔怔地望着主君的背影,惶恐又难过。
后面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阿蓼失宠了?
赵寺人却笑道:“蓼女官好福气。”
阿蓼疑惑地看向他,不明所以。
赵寺人摇摇头,不再言语,静静立在宫门口等候。
……
“你还知道回来?外面就那么好玩,你野得都不晓得回家了!”
见到孙女时,赵姬不禁露出长久未有的笑容,亲昵地打趣自然而然说出口。
余音在空气中甩了甩尾巴,她后觉地想起来,孙女是那个人的女儿。
赵姬的笑容与周身的暖意一点点回归冰冻,“他让你来做说客?你回去罢!你说什么,我也不会听的!”
我还没开口,您就接二连三说一长串,除非没脑子,不然谁会走啊……
嬴秧假装没听到,依例嗑头文安,不等赵姬回答,她自顾自起身,伸手探向赵姬的手腕。
赵姬厉声道:“你干什么?没听到我的话吗?还不快走开?”
“郁结于心……”嬴秧仍旧自说自话。
赵姬冷笑地锤了下凭几,“还不是因为你的好父亲!”
“……但是没有忧思成疾。”嬴秧慢吞吞地说。
赵姬愣了一下,而后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在装哭么?好大胆子!我命不好,生了个不孝的儿子,如今还多了个不孝的孙女!”
恶狠狠说完一番话,赵姬扬着脑袋,等着孙女诚惶诚恐地下拜,道歉请罪。如果孙女哭了,她就趁势把孙女赶出去!她们母子之间的事情,拉一个小孩进来掺和作什么?
他都是当父亲的人了!还敢做不敢当么?!
嬴秧没动。
过了一会儿,赵姬脖子有点酸,她压低颈项的幅度,不善地盯着孙女,“反了天啦?”
我在骂你不孝欸!相当于骂你不是人欸!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嬴秧重复道:“反了天啦?、
赵姬:“??”
嬴秧歪着脑袋看她。
赵姬惊得坐正,狐疑地望着她,“别以为你和大母有生死之交,大母就不会拿你如何!我可不会像你父亲那样纵着你!”
嬴秧模仿她的动作、神情、语气,学她说话。
赵姬:“???!”
“阳、阳滋?你中邪啦?!”赵姬有些慌了,急得直拍大腿,“哦哟哦哟!这下可咋整?我就说不该让你去乡下!乡下有些地方不干净,好多精怪的!”
嬴秧回归正常,“我没中邪。”
赵姬反应过来,真的生气了,“好哇!你竟敢拿尊长当消遣!”她气得团团转,想喝令侍从把五公主丢出去,又觉得这样不够解气,于是她命令仆从拿来藤条,挥舞着威胁要揍孙女。
嬴秧往前一趴,“您打吧,替父受过是应该的。”
啪——咕噜噜噜噜……
嬴秧回头一看,赵姬手上已经空了,藤条滚落在地。
“滚起来!”赵姬阴着脸喝道。
瞅了瞅她的脸色,嬴秧乖巧地爬起来,没有跪坐,而是盘起腿。
赵姬不满道:“你应该跪着!再不济也该站起来!怎么能箕踞对我?!”
“腿麻,动不了。”嬴秧无辜道。
赵姬胸口急剧起伏几下,“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她咬牙切齿地质问,怀疑孙女是不是想气死她!
“来看看您身体有无大碍。”嬴秧道,“确信无碍,孙儿就安心了。阿父亦无忧矣。”
赵姬被气笑了,“我就是没病,也要被你们两个不孝子孙气出病来!哼,我要是就此气死,对你们、对秦国都是一件好事!”
嬴秧直勾勾盯着她,问道:“您好不容易熬出头,当真舍得富贵日子不过,非要去地下陪死鬼?”
闻听孙女赤.裸.裸的发言,赵姬呆滞片刻,而后她露出令人畏惧的恐怖神情。
嬴秧心头一跳,不愧是当了九年太后的人,真怒起来够吓人的。
不过嬴秧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她还急忙甩出“救生绳”,浅笑着说:“阿父的怒容原来是遗传自您呐,我还以为是像大父呢。”
赵姬冷冷地看着她。
嬴秧轻声问道:“之前阿父得知嫪毐欲谋反时,脸上的怒容与您如出一辙。然而在私下无人时,阿父抱着我痛哭许久。”
其实没哭,但赵姬不可能和政爹就此事对账,那就不怪她造谣一下了~
赵姬冷哼一声,仿佛在嘲讽地说“他也会哭?”
“阿父以为您要杀他。”
“胡说!”
一听此话,赵姬再也端不住愤怒的表情,她带着两分委屈,急忙反驳道:“我怎么会想要杀我的儿子?!”
嬴秧幽幽道:“您与嫪逆生了两个儿子啊,嫪逆借您的势,四处结党,图谋兵权,剑指王位。嫪毐在与门客的信中写道,您同意支持他谋反,因为您想让与真爱的儿子成王……”
“放屁!”赵姬涨红了脸,狠狠啐了一口,“政儿若是被赶下王位,非死不可!我如何能这样害他!”
嬴秧用无奈的眼神看着她,“嫪毐狡猾狠毒,您重感情,为他所骗……还被骗了两次……”
赵姬有些尴尬地转过头。
嬴秧却在此时退后一步,“您本不至于陷入两难境地,实在是嫪毐之过!他先是意图谋反,后来想出卖您与秦国,此人更是心狠到连自己的儿子也算计!”她说起赵姬大儿子枕头里藏着的密信帛书,“小叔哪儿来的密信?还不是嫪毐偷偷给的!决定渡河前夜,他曾与小叔睡了一夜,定然是那一夜里将小叔教坏了!”
赵姬流下泪来,“阿服还不满二岁啊……”
嬴秧没说话。
哭了半晌,赵姬终于痛苦地承认自己的错误,“都是我不好,我没有宣太后之智,却要行此险招……”
她讲了一个故事,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幸运成为异国太后,惊喜又惶恐的女人,她在情感上寂寞、在政治上需要支持,因此她先是找位高权重的老情人复合,后来在老情人的介绍下与丈夫的弟弟结亲结盟。起初,赵姬和嬴嫪都没有过度的野心,赵姬想要情人帮自己拉拢宗室,嬴嫪则是想借力获得一官半职、避免沦为富贵无权的庶人。
生儿子在他们的意料之外——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超过三十岁的女人很少生孩子。
夏太后的去世也在他们的意料之外,他们还以为夏太后会掌权至秦王成年。
当秦国最高话事权移交到赵姬手里后,一切开始发生变化,赵姬生出野心,但她很快又怀孕,丧失精力,她需要一个代理人。嫪毐被前所未有的权势冲昏头脑,丧失本心,走向死路。
赵姬的身份使她避开死亡,但她必须经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活苦。
嬴秧叹道:“大母,是重感情的人。”顿了顿,她说道,“您心肠软,不适合玩火。有时候,长痛不如短痛,您却下不了决心。”
“我至今想不通,宣太后是如何做到的。”赵姬苦笑,“相知相爱,共同诞育子嗣的枕边人,宣太后说杀也就杀了。”
一切不过是——分清轻重而已。
赵姬不需要答案,因此嬴秧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爬过去扑进赵姬怀里,闷闷地说:“您这样也很好,以后别掺和这些事情啦,含饴弄孙罢!”
时间会抚平一切伤痛。
赵姬苦笑,“我哪里好了?识人不清,用人不明,损伤宗庙,险些伤了政儿与你,害死两个无辜稚子……”她泣声再起,“我怎么会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无论是谁?我都没有法子……”
她说得有些含糊,嬴秧却能听懂。
赵姬是在说,无论长子和幼子哪一方胜利,她都无法救下败者,她也没有办法不原谅胜者——从感情和利益的角度,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一定会原谅还活着的儿子。
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格外愧疚……
这让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卑劣,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好母亲……
她要在此刻激烈地恨大儿子,怨毒地骂他、憎他、厌他,如此,她才能在以后心安理得地原谅他,与他一道享受富贵荣华……
况且,假如她不恨大儿子,大儿子反而会觉得奇怪和齿冷吧!
想象啊,一个母亲居然能立刻原谅杀子的仇人!谁听了见了不觉得悚然?不会为惨死的稚子鸣不平?
这段时间,赵姬快被真假交织的情绪逼疯了!
她真的不想见大儿子!
一看到他,她就想到那两个被活活处死的稚子——想到他们被带走前还在哭喊“母亲救我”;想到自己那时的沉默、那份无力;想到自己为了现实利益,永远不会选择为惨死的幼子们报仇。
假如停下对大儿子的谩骂,她心中就会浮现深刻的自我怀疑:我还算是个母亲吗?我有道德吗?我与禽兽有什么区别?我……还配活在世上吗?
结成椎形的发髻紧紧贴着弯下的腰背,赵姬哭得浑身颤抖,崩溃地道出那些对自我的叩问。
滚烫的泪水打湿嬴秧的衣衫,嬴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她。
良久,赵姬哭够了,她抬起头,有些怔地看着目露怜惜的孙女,哑声道:“阳滋……你带我走吧。”
嬴秧:“啊?”
赵姬面上闪过恍惚与乞求之色,像溺水之人看见浮木。
“我不想见到你父,你父却每日都来……我睡不着、吃不下……日日梦见阿参被扯着头发拖走,梦见阿服被捂死,有时也梦见你父亲被嫪毐杀了,我在梦里总是在喊,也不知道像谁在喊……梦里嗓子都喊破了,醒来屋子里却静得可怕。”
她攥住嬴秧的手,声音几乎是哀求:“阳滋,你求求你父王,让大母离开吧,哪怕是将我放逐至僻远的泾阳掖好……我真的不想再待在这宫里了。”
嬴秧心口一紧。
她终于明白,历史上为何赵姬在一年后才愿意回咸阳与儿子和解。
丧子之痛哪有那么容易度过?
她确确实实被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再劝刮胡子 狠人渭阳君
嬴秧将赵姬的挣扎与需求说给嬴政。
秦王蹙眉, 道:“假如太后在外乱言……”
“只要不看到您,她不会失态。”嬴秧顺嘴道出真相,看到亲爹脸上闪过被针扎痛的神色, 她连忙找补道, “她需要一些时间原谅自己必会原谅您。”
这话有些绕,嬴政在心里念了两遍才理顺。
“你是说……”
“大母其实不恨您,她恨的是自己。”嬴秧恳求道,“在这世上,您是大母仅剩的最亲之至亲,您二人又有邯郸的情分,她一定会与您和解的, 请您暂时与她保持距离,给她时间与空间,留着她慢慢想通。”
“无论如何,她失去了两个儿子啊。”
[尤其小的才生下来一年,她咋可能轻易接受。要是她对此心平气和, 那才恐怖呢……]
“我知道了……”嬴政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寡人与华阳太后先回咸阳。”
没有他住大郑宫, 太后去离宫住的道理,假如这样操作,母子俩的问题算是正式摆在台面上, 反倒惹人非议。
只要他与华阳太后离雍, 赵太后就是此地最尊贵的人, 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去离宫住也无所谓。
“那你什么时候把我的母亲带回来?”嬴政盯着女儿不放,一副必须给个准话的表情。
嬴秧沉吟片刻,道:“今年秋收后?孩儿必要带着三方乡的收成向您与朝廷汇报的。”
嬴政有些忧郁地说道:“要是阿母那时不愿同往咸阳怎么办?”
“唔……”嬴秧觑了觑他, 收回视线,然后又觑他。
“有话直说。”
“这有什么难的?您就装病呗……”嬴秧嘟囔。
“胡闹!”秦王轻斥道,“一国之君,康健非一人之事,岂能儿戏之?”
嬴秧像摇花手一样,手指在脸蛋附近飞舞,“不用装什么大病,就说面上起了疹子,需要刮胡子养面,正好您也不习惯无须见人,可以借此躲起来不见人,等大母回咸阳,您一见,心情变佳,疹子立马就消了,大母也不会起疑心。”
秦王无语地瞪着女儿,嫌弃地挥手,“去去!你和我胡须有仇啊?”老是撺掇他刮胡子干嘛?
[二十二岁的小青年顶着个浓胡,看起来跟四十岁似的!]
[我要是赵姬,一边是婴儿幼童,一边是中年扮相,我也很难不怜爱两个小的……]
[不刮就不刮,等到明年外交危机再见妈呗……]
外交危机?
明年?
嬴政略一思索,了然——历任二十二岁加冠的秦王会在下一年大婚娶妇,他的婚事会引来六国的争取,有华阳太后在,楚国拥有极大的优势,其他五国必然会希望将母亲引入婚事的谈判桌,不让楚系一家独大。
假如那时母亲依旧在雍,燕齐二国将有使臣提起母子背离之谣言,逼迫秦廷请赵太后回咸阳,以便五国后续操作。
将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多了底气的嬴政不屑道:“不刮不刮!大丈夫岂能自耐示弱?”
想看亲爹年青版真面目的打算又一次落空,嬴秧幽怨地看了眼亲爹,跑去频阳宫与萯阳宫报告此事,顺道派人去三方宫告知这几天自行运转,她要留下来陪即将分别的亲爹和曾祖母。
一旬后,秦王带着华阳太后与朝廷班子浩浩荡荡启程回咸阳。
赵太后怕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并未出面,嬴政有些失落地凝视萯阳宫所在方向,久久未动。
担心误了行程的官员们看向紫衣朱带的渭阳君。
嬴秧轻咳一声,“阿父,国事为重,我会用心照顾大母的。”
她会以“代父行孝”的名义留在雍城,照顾“有疾”的祖母,如此可以同时遮掩两件不寻常之事。
嬴政依依不舍地与女儿、母亲离别,“过年要与太后回咸阳呀!”他才不要一个人过年。
“会的会的!”嬴秧一脸乖巧地保证。
[已经告诉过你咋办了,你就是不做,我能咋滴?不下猛药,只靠水磨工夫,等吧你就!]
如此表里不一!
好悬没给嬴政气得倒仰。
偏偏当着众人的面,他也要顾及女儿的面子,不能揍她骂她,不然她要留下政治污点!
一想到这点,嬴政更气了!
[为啥瞪我?我小小年纪要打两份工,我容易吗我?我打工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和秦国!]
嬴秧愤愤。
[我才五岁就要工作,喊你刮个胡子,装下病咋啦?又不是不能长出来!]
这点福利都不给……
[小气!]
嬴政:“???”寡人哪里小气了!?
你在心里骂人,还骗寡人自耐,寡人都不和你计较!
[哼,亏我还想着明年再给你个惊喜!随缘了!没做出来就算了!]
嬴政:“……”
……算了,论迹不论心!
就算论心,她也问题不大!
她心里有我!
嬴政眉眼舒展,含着淡淡的笑意上车。
留在原地的人以嬴秧为首,齐齐向金根车深深一揖。
“恭送大王——”
……
头一次离亲爹这么远,嬴秧有些不习惯,然后她就被邀请和塞人淹没了,留在雍城的大小官员对留下的她十分殷勤,比从前谄媚许多,热情地推荐自家子侄。
嬴秧有些吃惊,之前咋不来找她塞简历,现在农学班教不过来了,他们冲过来干啥?
这话就是冤枉雍县官吏了,之前不是他们不想入门,而是身份差距过大,在没有交集和介绍人的情况下,他们不敢去敲离宫的大门。
想了想,嬴秧对热情推介的官吏们说道:“进农学班读书要考试,考试不通过,不允许进噢。”
官吏们含笑点头,说:“这是自然。”
嬴秧又道:“进了学室,若是出现旷课多次,考试作弊、无法毕业等情况,我会将名单通报至君父案前噢。”
“这……”
此言中的未来实在太过严重,对子侄有自知之明的人迟疑了,对自家孩子自信一般的人也开始打起退堂鼓。
“应该的!”也有不少人对自家教养与子侄素质怀有信心,目光灼灼地看着渭阳君,“若是那些孽障胆敢不珍惜学习机会,臣也是要请家法的!”
要是能与渭阳君搭上线,子侄的官位就稳了!
“我还有一句丑话,必须说到前头……”
“臣洗耳恭听!”
“要掏粪的哦。”嬴秧眨眨眼,轻飘飘甩出一个重磅炸弹。
满脸自信的官吏们懵了,“您、您说什么?”
“农学室有一项课程叫实践课,课程内容是亲自种地,从耕土到播种,从制肥到施肥,从收割到仓储存种,若是天赋再好些,还要学育种。”
“亲、亲自制肥……”
官吏们一脸不可置信,时下出身好一些的家庭连猪肉都不吃,就是嫌弃腌臜。
他们想要推子侄做官,是为了任官的利益与体面,可不是为了让子侄回到泥腿子生活……不!渭阳君描绘的场景比泥腿子还恐怖!
一时间,无人敢再出声,他们不是不能替子侄答应,但他们也怕子侄受不了这份苦,中途跑路。
若是他们逃了,名单上报给大王,那能只有他们年青人受到影响吗?
家族是一体的!
就算大王没空追究小官们的连带责任,他们难道没有几个政敌?政敌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借口!
见没人敢再堵她,嬴秧满意地叉腰。
有人狐疑道:“君侯莫非在消遣臣等?岂有令学子掏、制肥的道理?”那人越说越觉得嬴秧在骗人,声音渐渐大起来,“臣等推荐子侄,虽有谢伟私心,大体上还是为了报效国家!君侯何必用腌臜之物试探?这简直是有辱斯文!”
嬴秧挑了挑眉,问道:“旬日前,田卿等治粟内史府官借住何家?”
雍县官吏群体中陆续有几人应声:“臣家接待了……”
嬴秧笑眯眯地问:“难怪你们方才不出声呢~”
这话是什么意思?
官吏们疑惑地看向那几名同僚。
那几人支支吾吾地说道:“那日田公等人来我家拜访时,身上异味极重……”
雍县县令颤抖了,“你、你是说???”
““可、可能……”
嬴秧看不惯他们遮遮掩掩的迟疑态度,干脆道:“是的,那天我带田卿他们去巡视各样沤肥池棚,他们还上手尝试了一部分~”
田信他们尝试的是草木灰水和黄豆水制作、稀释配比,但嬴秧故意模糊词句,引导官吏们往其他方面想。
果不其然,官吏们或黄或黑的脸齐刷刷变浅了。
“田公、田公也……?!”
“那、那可是九卿啊!”
“呜呜呜田公!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君侯!我要给我儿子报名!”
此言一出,包括嬴秧在内,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他。
那人握紧拳头,一脸激动,“农乃国之根本,田公尚能为国忍辱,我儿凭何不行?”
嬴秧让他留下姓名官职,告诉他,他之后可以直接带儿子来三方宫。
“还有人报名吗?”嬴秧看向众人。
接触到她目光的人一个接一个低下头。
渭阳君可真是个狠人!
居然敢逼九卿掏粪!
惹不起惹不起……
打扰了,告辞!
作者有话说:
得知此事的田信:???(我不是我没有!)
第183章 丰收前夕 乌氏倮再来
秦王一走, 赵姬出雍的渴望便淡了许多。
在召平回到身边,嬴秧每晚都留宿萯阳宫后,赵姬便安心地在萯阳宫宅起来。
嬴秧就比较辛苦了, 每日天光微亮时便已起床, 乘车下乡奔走。
此时道路条件实在一般,纵然是特意夯实的大道,又有上等铜配木的大车护体,嬴秧日日颠簸,脸蛋上的小肉都被颠得不见了。
赵姬看在眼里,心疼得直碎碎念,劝孙女别再那么拼命。
她说这话的时候, 嬴秧正在准备吃红烧猪肘。她两指捏住骨头微微一转,炖得软烂的猪肘骨肉分离,酱色的大肘子在盘中微微颤动,香气扑面。
“嗯嗯嗯!”嬴秧嘴上应着,眼睛却牢牢黏在猪肘上。
赵姬嗔道:“快吃吧!”
得了令, 嬴秧立刻埋头猛吃。
猪肘上的毛被屠季君一根根拔净, 外皮用火灼出一层微焦的壳, 用刀背一刮,能听见清脆的“蹭蹭”声。那一层虎皮似的外壳经酱汁炖透后,焦香与胶质并存, 越嚼越香。瘦肉配一星肥肉, 铺在米饭上, 再舀一勺红亮酱汁, 咸鲜微甘,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入口香软酥烂,让人忍不住闭眼喟叹。
嬴秧的吃相不符合宫廷礼仪,但赵姬不觉得不好,只觉孙女怎么看都可爱——两颊鼓鼓地吃肉可爱,贪吃嚷嚷可爱,下乡种田变得黑了瘦了也可爱。
新来的詹事与将行曾试图劝赵太后,让渭阳君少往外跑,留在宫中陪伴太后。
赵太后断然拒绝。
宫中富贵样样有,却缺了活气。从前她能安然留在雍县,是因心中还有目标、有情人、有儿子。受那场打击后,宫中舞乐悄然停歇,不敢触她心绪。她心里落了厚厚一层灰,无论游乐还是衣食,都只淡淡对待,提不起兴致。
真正撑住她的,是每日与孙女一同起居的“流程”。嬴秧为了让她安心,每晚都回萯阳宫睡,两人同起同卧,共食朝晚。餐间,嬴秧会说起宫外的见闻。
农务赵太后听不懂,但人情世故她听得有味。乡里人为了争水、争肥、争牛打架吵闹的不少,这阵子又多了一项——花钱花人情抢农学班学子当顾问。
农学班的笑料还有更多:
有小考没过,当场被家长揍得嗷嗷叫的;
有逃课被远道来探亲的父母逮个正着,当场揪回来打一顿的;
有被乡里张扬逃课事件,被骂到社会性死亡,最后灰头土脸爬回来求继续上学的;
有因考试失利夜里偷偷哭,被室友当成闹鬼的;
还有优秀毕业生被大户求婚,卡在道义与现实之间,只得跑来求渭阳君裁决……
赵姬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才多大,就轮到你给人做主婚姻了?”
嬴秧顺坡下驴:“所以孙女想请您出山嘛~”
赵太后脸上笑意渐敛。她明白孙女是好意,可她……对外出的主动性实在不足。但被孙女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拒绝的话硬是说不出口。她迟疑片刻,轻轻点了头。
嬴秧当场激动地跳了起来,双手比了个剪刀手:“耶!!”
“那大母要不要——微服私访?”
减少通勤的目的达成,嬴秧又开始“保卫农田大战”,笑盈盈地抛出“微服”诱饵,哄得赵姬点头,应允以普通宗室贵妇身份前往三方宫。
詹事与将行脸色大变,却拗不过太后“孙女说啥就是啥”的态度,只能含泪为太后收拾行装。
赵太后低调入住三方宫,将认出太后身份的嬴秧近侍吓得不轻,倒是其他不知情的人应对良好——原因无他,事情太多,生活太忙碌。
把奶奶接到身边后,嬴秧便将大部分心思投入改良农业技术中,有“好评返现”buff在身,嬴秧不再舍不得花钱买图纸,她大手一挥,买下耧车和翻车图纸交给相里伯等墨家工匠去制作。
田信见识过曲辕犁的威力后,已上报秦王,请功爵于墨家工匠,并下令官作坊请墨家人授徒制器,要求越快越多越好。
秦王感念墨家门徒的技艺,欲提前召见墨家钜子,赐他面见陈述的恩典,不料相里伯心系黎民,说曲辕犁等新农具的研发制作离不开他,表示下次再约~
嬴秧也没闲着,她是大富婆,得知官营作坊的曲辕犁要等要靠关系抢,她扭头就一口气买下好几个作坊:一个用来铁器作坊制作曲辕犁、耧车等含铁的新农具,一个木器作坊制作踏碓、刨子和飏扇,一个建在通风口的酱油作坊,一个酿酒作坊。
她本来还想建红糖作坊和肥皂作坊,无奈原料缺乏、人手有限,又被苏犸苦苦劝阻,她只好先作罢,转而买酿酒作坊。
苏犸原话是这么说的:“农具只卖成本价,酱油一时半会儿做不出来。君侯,您总要有个作坊赚钱吧?不然后续如何买牛马铁料?”
他说的很有道理,嬴秧采纳意见。
一下子多了四个作坊要管理,苏犸忙得团团转,找嬴秧要人。旁人开作坊最难找有技术还可靠的工匠,嬴秧却没这个烦恼,她直接和相里伯、郭虢等墨家工匠签工作契约,欻的一下,除了酱油作坊以外的三家瞬间工匠满员,个个手艺精熟且人品过关。墨家得到工作,嬴秧获得工匠,两全其美~
至于管理人员嘛……
嬴秧想了想,写信喊咸阳的李褒、李彤等人过来,还让负责传信的章邯去长安杜家问问。这些人抵雍之后也需要先在三方宫学习适应一段时间,因此嬴秧将身边的关系户调去管作坊。
将司马昔的儿子白婴拨去酿酒作坊,让他负责卖酒的进项,司马昔为此连连谢恩。庆轲有侠义之心,嬴秧便调他与庆检去铁器和木器农具作坊管理,如此一来,冯毋疑的面子也有了,两样作坊虽清贫,胜在数量。酱油作坊的管理者出自屠家,经过屠睢举荐、屠季君考察天赋、教导手艺和卫生守则才会上任。
剩下几个近侍的家人,嬴秧也有安排。
首先是阿蓼,因她善于管理、敏于数字,是令嬴秧放心的内院管家,嬴秧给她取姓‘范’。阿蓼很喜欢这个姓氏,当天就请假去雍县更改户籍姓名。待八月后,她的地分妥,范蓼的哥哥将会成为其中一个里的田佐(庄头),这个职位不是官身,是豪族卿爵家才会设置的田间管理职位。
其次是段轮,他父亲因罪而死,剩下的一家人成为官奴,经过几年的苦楚,他生母、嫡母、大弟大妹俱丧,最近找到了小弟和小妹。即使嬴秧是封君,也不能给隶臣妾脱籍,只能应段轮的请求,写信给少府调人,把那两个小的调到她的后厨,受屠季君管。他那份恩典只能等他弟妹长大,看着资质决定了。
阿罗是仅次于阿蓼的近侍,嬴秧看中她的天赋,问她有没有想要的姓氏,阿罗表示自己敬重司马昔,为了铭记对司马昔侍女的教导之恩,她想姓‘司’。司罗母亲是少府织室的女工,手艺精湛,动不了,她父亲倒是可以动一动,可以去做个田佐。
韦墨、韦莲姐妹仍旧习医,待时机恰当,嬴秧准备推举她们成为有宫廷编制的女医,她们功劳平平,嬴秧只逢年过节时赐钱,并不恩泽她们的家人。
手痦拉了几个耿直的宦官侍女当内部监察,这活儿不好干,嬴秧常常厚赐他们,当然她耳边一直都有对手痦等人的攻讦之声。
章邯、章平、屠睢、涉间、苏角等人要走正经仕途,且他们有家族,嬴秧只做引路人和赞助人,并不提线操控他们,她甚至将这点直言告知,五人诧异之余,深受感动,愈发勤奋学习。
陈先等农家学者无需其他物质投入,他们心甘情愿地给嬴秧做事。
处理好人事,用金钱、职位和未来利益团结好周围人的心,作坊、田间、农学室和离宫按照设置好的程序流畅地运转起来。
五月底,乌氏倮带来八十只羊、四十头牛、二十匹马和十峰骆驼。
骆驼对于秦人来说是个稀罕动物,引来许多人踮脚张望,就连赵太后都忍不住一直盯着看,“夏太后要是尚在,它倒适合进上讨她老人家欢心。”夏太后是个珍奇动物爱好者,在咸阳有个专属动物园。
见祖母喜欢,嬴秧才勉勉强强同意挑走两峰精神最足的骆驼。
乌氏倮眼见大宗买卖落定,仍不死心,滔滔不绝地陈说骆驼的珍贵与难得。
嬴秧冷酷拒绝:“你还不如给我带来十头驴或骡子!”
在沙漠里,骆驼是宝。可在林木茂密的关中,除了图个稀罕,还有什么用?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
乌氏倮心中难免失落,面上却仍维持着无懈可击的笑容继续做生意。渭阳君是个慷慨的大主顾,不止自己买牛马羊,还叫来雍县啬夫一并挑货,使乌氏倮这趟买卖顺得不能再顺。若是传出去,只怕能让其他戎商嫉妒得眼都红了!
无需费心结交大人物,无需倒贴礼物讨好,也不用担心被白眼与敲诈。进门便有席可坐、有茶可饮,谈买卖不过说品相论价格,再斟酌着给两位大客户些许折让。
噢,要说烦恼,乌氏倮最大的苦恼是——
乌氏倮眼下最大的苦恼是——
“尊贵而慷慨的渭阳君,”他几乎要把声音放得比羊毛还柔,“乌氏倮恳求您的仁慈……”
他希望结算货币改为丝帛,最好是高品级的丝帛;若是能得到最上等的蜀锦,他甚至愿意给出一份“非常、非常优惠”的价码。
作者有话说:
今天以为能写到丰收,查了三个小时资料,记了三页笔记,终于算出丰收的亩产数据,然后我……没写到这里
第184章 觅西种,嬴秧巧设障眼法 华夷有防
嬴秧没接茬, 只抬了抬眼皮。
乌氏倮顿时心里一紧,他善于体察人心,能从渭阳君微变的表情读出不耐烦。
他立刻搬出居于鸡头山深处要塞的“戎王”, 表示渭阳君上次赐予的蜀锦让戎王大为喜悦, 因此提升了乌氏倮走商贩畜的数量上限——畜力是戎狄部族的战略资源,统治上层对此有认知,在与夏人贸易时会开动脑筋,想办法保持己方的优势。
控制贩卖数量是其一,控制优良品种的健康公马贸易是其二,垄断往西海(青海)、月氏、匈奴等部族的商路是其三。
之前戎人与秦人的牲畜贸易都是小打小闹,一二十匹就算多了, 至多不超过五十。不料乌氏戎出了个商业天才,别的戎商带回部族的是陶器、漆器、盐和普通布匹,乌氏倮带回的是绢中最高级者‘练’与‘素’。
起初,他捧着高级丝绸却无门路销售,还是他的双生姊妹想了个办法——在一个贵族的必经之路上, 乌氏倮姐姐迎着风张开白练, 黑发的大眼睛美人与飞舞的洁白丝绸在太阳光底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让贵族目不转睛。阿姊成为贵族的侧室,乌氏倮的“牲畜-丝绸”生意正式打开。
而他上次带回去的织锦齐绣实在太美,借姊丈家的人脉献给戎王, 戎王大悦, 赏了个遍。进修是乌氏倮带回去的, 但他所得赏赐最少, 还多了一项任务——戎王要求他带回更多美妙绝伦的“金绣丝绸”。
这趟贸易假如不能带回锦绣,乌氏倮要承受戎王和大贵族们的愤怒。
死亡的恐惧带来压力,极为明亮的前途又弥补了这点, 乌氏倮为此感到兴奋,他是天生的商人,喜欢冒险与赌博,追逐暴利巨利。
商业就是讨价还价的过程,乌氏倮深知这点,抛出更多牛马羊的贸易承诺,不仅如此,他还暗示可以交易优良战马。
“你有蓦马?”
蓦马是秦国官方对于可以骑乘的优良军马之称呼,它们必须达到两条标准,一是肩高五尺八寸以上,二是听从指挥,依令而行,依令而止。
“那为什么你今次带来的马只有五尺三寸、五尺四寸肩高?”
乌氏倮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君侯明鉴,小人绝无敷衍搪塞之意。小人是想着,您与官府君子买马多为耕地、驮物、拉磨,因此特意选了强壮、稳重、温顺、耐力佳的役马。”
“你带来的马匹矮瘦体小,精神不足。”雍县厩啬夫冷声道,“黄牛比上次多十头,却要么是老牛,要么是小牛。绵羊更是已经清过一次毛了!”
“可笑!”嬴秧听不下去了,甩袖离开。
“君侯!君侯!小人……”乌氏倮慌张地伸出手想要挽留,却被重重侍从隔开。
乌氏倮等人和几箱布匹一同被扔出来,在宫门口等候徘徊的秦人见了,询问卫士:“这个戎商是不是得罪君侯了?”
人群听了这话,立刻就有青壮挽起袖子,气势汹汹地朝乌氏倮等人行来。
“干什么干什么?”涉利喝道,“你们当三方宫是哪儿?给我退下!”
“至于你……”涉利瞥了眼灰头土脸的戎商,冷笑道,“君侯仁善,你不思感激,竟然想用几头瘦牛劣马骗蜀锦?”
“牛马换蜀锦?”
“蜀锦是啥?很贵吗?”
“特别贵!两个手熟的匠人一天只能织二寸!蜀中一年进贡不了几匹!这个戎商带来的牛马我看过,比关中寻常人家养得好,但要说是换蜀锦,呵呵,真是发大梦!宫里最受宠的夫人都不一定受赏蜀锦喱!”
“咦?这么珍惜?那君侯前些日子说拿蜀锦换粮食和耕牛……”
“君侯是君侯,他人怎么能比?咱们君侯比什么夫人都受宠,手里好东西多着呢!”
“哇!咱们有君侯指点,真是好呀!托君侯的洪福,咱们家即使受了冻灾,日子竟也不难过!我家那口子天天向大神祈求君侯长命富贵喱!”
“那可不?咱们君侯就是最好的!你说这戎商是不是傻?居然不给贵人送礼,而是想着用牛马交易贵人的好东西?啧啧啧,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蠢的人!”
乱七八糟的嘲笑声淹没乌氏倮等人,他的族人深感屈辱,乌氏倮也难堪,但他心中更多的是懊恼和后悔。他不该因为小君侯上回表现得慷慨大方,就忘记她是一位极其尊贵的人,他犯了非常愚蠢的错误——误以为自己是渭阳君平等的贸易对象。
唉,所以上次他得到好锦绣,只是因为渭阳君心情好,不是因为她对他有所求……
真是奇怪,他怎么会有那样狂妄的想法呢?
乌氏倮摇摇头,弯着腰把族人拉起来,将布箱牢牢捆在马车上,准备离去。
涉利看似不耐,实际一直在观察乌氏倮的神情,他朝某个方向轻点下巴,藏在人群中的庆轲钻出来。
“吁!”乌氏倮急忙收紧缰绳,惊喜喊道,“恩公!”
有一饼之缘在,二人顺利攀谈,相约入城饮酒。
酒宴正酣时,乌氏倮抓着庆轲的手哭了起来,含糊地说自己有杀身之祸,求恩公再帮帮他,事后必有重谢。
因着之前被隐瞒之事,庆轲对乌氏倮已心生芥蒂,不过看到一个大丈夫涕泗横流,庆轲不免升起不忍,犹豫一番,询问具体事由。
时下有一项社交潜规则是,若问旁人有什么烦难,就代表你接下对方的问题,要为他出头解决。
乌氏倮心中一喜,低着头与庆轲说出此趟商贸的压力,“倮不敢求恩公在渭阳君前为我出面转圜,只求恩公为我介绍丝商。”
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请求,乌氏倮柔软地说:“事成之后,倮愿奉二成收益献与恩公!”
“二成?”庆轲一脸吃惊,心中对戎人愈加警惕,思及渭阳君的嘱托,他装出动心的样子,“我丘嫂出身冯氏,不愁寻不到丝商。不过……”
他故意拖长语调,斜着眼睛去瞧乌氏倮。
“不过什么?”乌氏倮急切道,他狠狠心,“倮愿奉上三成受益!”
庆轲坐直了,“欸!咱们是什么交情?谈钱就外道了!”
乌氏倮心中暗骂:三成还不知足!?
“倮啊,我直接与你说罢。”庆轲向前倾身,一动不动地盯着乌氏倮,“我不要钱,我想要的是——上进!”
“上进?”
乌氏倮懂了,恩公想做大官!
“倮只有些许钱财牛马,不知道如何帮恩公上进呢?”
庆轲指了指三方宫的方向,“简单!你帮我找寻能讨好渭阳君的奇珍异物即可!”
这个话题乌氏倮爱听!
他眼睛闪亮亮地凑近:“渭阳君喜爱何物?可用得上我?宝马良驹?美、呃,美玉奇石?”
庆轲冷哼,那轻蔑是真情流露,由他这等豪迈爽朗的人做出来,格外刺人。
“尔视渭阳君如凡夫乎?”
“啊?”
庆轲遥遥拱手,一脸沉醉,“咱们君侯,秉承天命而生!乃西天神女下凡,天生通慧,驱蛊、炼丹、工画、善算,无所不精……”
乌氏倮脚趾动了动,甜美的笑容僵在脸上,被迫听了一刻钟的赞美之词。不得不说,恩公挺有才华,夸人的词竟无一重复!
终于,庆轲长叹一声,切入正题:“君侯富贵已极,万事不缺。我苦思多日,才寻到讨她欢心的门道。”
乌氏倮精神一振:“……是什么?”
“炼丹!”
“啥???”
乌氏倮一脸困惑,“这是个啥?”
“你不知道?”换庆轲愣住了。
乌氏倮摇头如拨浪鼓。
庆轲意兴阑珊地往回坐:“那还说啥?”
别啊!好不容易有个突破口!
乌氏倮忙忙拉着他请教,经历一番艰难沟通,他终于弄懂‘炼丹’是个什么玩意儿,顺带被灌了一脑子夏人的鬼神观——庆轲告诉他,中原传说西方有位掌生死的大女神,名曰西王母。渭阳君曾梦受其教,欲炼丹重返仙境。奈何其尊贵父母不允她碰朱砂、水银,只好另辟蹊径,以花草种子与珍兽代替。
乌氏倮大为震撼,没想到哇,小封君还有这个癖好!
但渭阳君那些匪夷所思的本事摆在那,他竟然立刻信了。
他拍着胸脯保证:“日后倮走商,一定为恩公与渭阳君采集西方草药与珍兽!”
庆轲捶了一下乌氏倮的肩膀,“好兄弟!我果然没看错你!往后我得上进,你的好处少不了!”
乌氏倮眼珠一转:“那……恩公,可否卖我几件农具?”他早已查清庆轲的身份。
“不可能!”庆轲断然拒绝。
见乌氏倮兴味索然,庆轲摸了摸腰间彩囊,露出犹豫与舍不得,“秦律规定,不许农具农人流出,我是真没办法!唉!要不是诚心与你结交,我是舍不得这盒丹药的!”
乌氏倮不语,精明的眼睛已经瞧出端倪:彩囊是丝绸质地,彩囊中的方盒虽小,却漆色均匀,分明是黑底,转动时却闪过低调的红色花纹!
依据天时游牧走商的戎人更加迷信,乌氏倮屏住呼吸,盒子里的丹药是什么样子呢?像鸡头山冬日的雪?还是如彩霞一般流转着光晕?抑或是散发出吸引百样动物的奇香?
咔哒,盒子打开,里面有一个红色丝绸小包裹。
庆轲正欲解绳,乌氏倮鼻子先一步捕到气味,几乎脱口而出:“好香!”
庆轲嫌弃地推开他:“这是入口灵丹,别让你的浊气污了它。”
乌氏倮讪讪退了几步,庆轲才继续拆绳。
红棕色的方块露出真形。乌氏倮皱眉:这……毫无仙气,外表黯淡,连点灵光也无!
他忍不住低声道:“……这,就是仙丹?”
红棕色的方块映入眼帘,乌氏倮眉头一皱,怎么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仙丹”外表平平无奇!这样黯淡的颜色,和仙搭不上边啊!
但香味……香味太奇特了。
那不是花草的清香,也不是药材的辛烈,而是一种浓郁、温厚、带着焦甜的味道——像烘烤后的麦子,又有着烤麦子不具备的、甜丝丝的味儿。
庆轲用干净的小刀刮下一点,“来,尝。”
乌氏倮将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碎屑含在口中——
纯粹的焦香与甘甜瞬间在舌尖绽开,他眼睛都亮了,喉间不由自主溢出一声短促的愉悦呻.吟。
味道实在太甜美!太香醇了!
糖粒刚化完,他便忍不住咂嘴,直勾勾盯着木盒,像个被吊住胃口的饿狼,满心都是把那整块“仙丹”吞下的冲动。
最终理智压住了欲望,乌氏倮努力稳住声音,问:“恩公……可否弄到更多的‘仙丹’?若能带些回去进奉戎往,无锦亦可!”
庆轲垂下眼睛。
——初尝君侯亲制的上等红糖,竟然浅浅一尝便能停下?此子心智果然不俗。
怪不得君侯不欲令其知晓西方良种之事,特意设下重重帷幕,遮掩真相。若让这戎人得知良种的秘密和意义,他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尚在其次。假使他更可能将消息卖给其他胡部,为了争夺好处甚至在途中截商杀人,则祸患无穷啊!
庆轲收了小刀,语气沉稳却带着几分傲慢地说道:“此丹是君侯炼制真仙丹时的失败品,你今日能尝上一点,是因我信你。别看它在君侯眼里是残次品,实际它也有济病救人之效!”
乌氏倮神色一震。
庆轲压低声音:“曾有虚弱之人侥幸得之,因此起死回生!雍城东萍里有位贵戚近日重病,若你进献此丹,他们会以好锦相谢。”
乌氏倮试探道:“小弟想将此物献给戎君……”
“你疯啦?”庆轲一脸震惊,“不小心”说了大实话,“你献给雍城贵人,万一仙丹没起效,他们也不敢找你和渭阳君的麻烦,你要是献给鸡头山戎君,其中出了差错,可没人庇护你!”
乌氏倮拍了下脑门,“瞧我!人傻!多谢恩公教诲!”
翌日,乌氏倮遵照庆轲的指点前往东萍里信都君府,与早已得到太后吩咐的信都府家令接上头。
信都君家令浅尝糖粒,装作满意又一脸震惊的样子,揪着乌氏倮的衣服想黑吃黑,乌氏倮忙嚷出“仙丹”来自渭阳君女傅的小叔,暗示二人有深刻联系,信都君家令才不情不愿地唤人背着锦绣丝帛出来躬身道谢。
这个举动并不寻常,乌氏倮为此专门找人打听,才知道“躬负缯宝”是中原夏人感谢良医的礼仪。
他对渭阳君炼丹寻仙一事愈加深信不疑,从此特别留意收集西方种子、花草和异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十年之功 丝路模块X
【叮!本次交易内容含有西域珍惜商品‘骆驼’‘祁连马’, 结算货币包含‘高级丝织品’,目的为‘促进东西方文化交流’,三项基础条件达成, 是否激活‘文明模块·丝绸之路’?】
嬴秧不禁露出微笑, 右手食指微动,确认!
一个散发着七彩光芒的白色立方体出现在嬴秧眼前。
……五颜六色的白?
不是金色模块吗?
【‘丝绸之路’并非偶然发生的单次事件,而是持续发生的贸易行为,因此该文明模块的稀有性体现在[可成长性]。请宿主主动开拓西域商路,促进不同地域之间的物产、工艺、知识等交流。】
【该模块将综合考量商贸次数、商品稀有度、交流结果等因素,据此发放共鸣结晶奖励。】
【叮!您已点亮‘秦川牛’‘祁连马’‘西海(青海)双峰驼’‘关中马’‘滩羊’‘小尾寒羊’‘秦半两’‘普通丝绢’‘高级丝织品-素’‘高级丝织品-白练’‘高级丝织品-黑练’‘高级丝织品-织锦’12种图鉴,恭喜宿主获得‘丝路肇始’成就!】
【奖励共鸣结晶一枚:识货人X1】
识货人?
嬴秧眼睛一亮。
【识货人:能在交易时提升您的判定灵感。】
【是否立刻装配使用?注意:所有共鸣结晶均为一次性消耗用品。】
啊……那算了, 这玩意要用在刀刃上。
回到现实,嬴秧舒心地伸了个懒腰。
“发完呆啦?”
“啊!!”
在本该独处的内室听到自己以外的声音,嬴秧被吓了一大跳。
进来的人也被她的反应唬住了,“好孩子,大母没吓坏你吧?”
赵姬担心地揽着孙女, 轻柔地给她拍背。
卧槽?赵姬什么时候来的?我刚刚进系统之后的表情动作全被看到了?
嬴秧咬了咬下唇, 有些忐忑地偷瞄赵姬。
赵姬假装没看到, 轻描淡写地用另一个话题打消孙女的不安:“那个戎商怎么得罪你了?要不要大母给你出气?”
“不用不用!大母,我要用他,现在是磨他性子。”
“噢。”赵姬愉快地看着孙女的情绪转向晴朗, 打起便面, 温和地问道, “一个小小戎商, 值得你如此费心?”
嬴秧知道,她辗转对付乌氏倮的手段在时人眼里很反常,但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如今她想要开辟一条向西的商路, 比汉武张骞还难,非得借助戎人之力不可——秦虽强大,却未统一,无法在西域形成强汉那样的威慑力,也无法在西域安排许多人手,假如嬴秧此时派中原夏人西行,接到命令的人九成九会以为自己得罪了她,她这是要他们去死。
剩下的人就算不在出发前上吊,也容易在路上逃跑,至于死在路上、被匈奴羌人等贵族捉去当奴隶什么的,更是家常便饭……
张骞出使西域花了十三年,秦国还有十七年统一天下,希望西域商路能带来良种,帮助秦国稳定统一局面……
具体的操作不宜轻易透露,嬴秧沉吟片刻,道:“这条西行商路付出十年之功也不算多。”
你都没十岁呢,就说什么十年之功!
赵姬有些好笑地看了孙女一眼,“那你不多找几个戎狄羌商?只用一个人,那人会骄纵喱。”
嬴秧正有此项打算,但她立刻用双手捧在胸前,崇拜的眼神看向赵姬,“啊!多谢大母提醒!是该如此!来人,传苏犸与东济!”
“买些真琥珀回来。”她如此吩咐。
琥珀在时下如玉一般珍贵,基本来自外邦,这则消息放出,有门路的异族商人捧着琥珀上门求见,嬴秧用掉‘识货人’共鸣结晶,挑选出一批真琥珀,将其磨成细粉,与酸枣仁、茯苓、三棱、大黄、朱砂、麦冬等药材配伍使用,给赵姬量身定制,熬出镇惊安神、活血通经的方子。
三剂药喝下去,赵姬夜间惊醒的次数明显减少,晚上也不再难入眠,睡得好了之后,她整个人少了许多忧郁,渐渐地有心情在三方宫周围转悠,竟真去料理他人的婚姻家庭难题。
家里的“老人”越来越好,嬴秧看顾的田地也欣欣向荣——
雍县官营作坊和嬴秧的私人工坊开足马力,不吝惜原料、技术和工钱,十日内做出一百五十件通过验证的曲辕犁、二十台耧车和七套马挽具。
三方宫门口又一次站满里长、田啬夫和厩啬夫,他们被领到宫内正殿前的庭院内,院子里已经有一批人提前站着。
“二三子想必已经听过辕木弯曲的新式铁犁之威名,结下来孤与雍县官府还要分发另外一样对农耕有帮助的新工具——耧车,它播种耕土兼宜,稍后孤会指派农学子前往各乡里,教授指导乡人使用、保养新型农具,农学子们还肩负肥料相关的教学指导任务。”
嬴秧站在台阶上,言简意赅地宣布:“现在,根据各乡里受灾情况分配耕牛耕马、曲辕犁和耧车,念到的人出列,贯水里——”
涉顿住得近,平旦末时出的门,日出后,众人集结在三方宫庭院中。一百四十名里长领到新铁犁、“楼车”和“农史”后被渭阳君赐了顿热乎乎肉粥,离开三方宫时,太阳还没走至隅中。
按照当下的社交礼仪,领到渭阳君弟子的里长最少应当请这些“农史”一顿带酒的饭食,但出发前渭阳君赐过浓稠的肉粥,还强调不允许“农史”们在工作期间饮酒,不然有重罚!
因此涉顿假装不记得世上有社交礼仪这回事,直接带两个“农史”到贯水里田里开始工作。
涉顿来时由小儿子赶车送,回程时由“农史”之一的青壮男子亲自赶车,涉顿与另一名少年“农史”坐在座位两端,中间隔着一块儿,涉顿小儿子和派来当保镖的涉间在旁边骑马跟随。
贯水里分到两名“农史”和两匹耕马,让没分到的远方乡里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可不论他们如何苦求卖惨,渭阳君就是不同意将官职为陈仓县啬夫的“农史”分给其他里,这让其他人嫉妒不已,经过涉顿时不免说两句酸话。
涉顿笑呵呵地与其他里长拉扯:“呵呵,君侯看重我家阿利,因此关照我,我也挺不好意思的~”
好吧,你有关系,你牛!
其他人含恨离开。
受过名为‘罗’的女史教导,涉顿并不像其他里长那样无视小女娘“农史”阿乐,拼命讨好赵衍,他对阿乐的态度可谓是里长中最尊重的那个——没错,涉顿比人家亲爹还尊重阿乐的农学室出身。
但他也有刻板印象。
到达贯水里之后,涉顿请阿乐去里中最穷的人家诊田开方,至于赵衍……
涉顿与里中三老大户嘴上客气、眼神充满期冀地看向赵衍,希望赵衍最先看自家的田。
赵衍:“……”
阿乐温顺地应下,走向衣衫最破旧的里人。
涉间牵着马跟上。
涉顿疑惑地唤了声:“阿间?”
赵衍沐浴在熟悉的崇敬目光中,逐渐恢复考试前的自信,他笑着为阿乐解围:“阿乐毕竟是女娘,一个人在乡下行走不安全,渭阳君特派涉里典家的阿间随身护卫。”
“护卫?阿间?”
贯水里人有些震惊,就连涉顿也一愣,渭阳君派阿间回来时没说过这句话啊?为何赵啬夫忽然这样说?
涉顿脑海闪过一些模模糊糊的想法,可它们实在有悖常理,因此他将它们放了过去。
这个时代的女性从幼儿时期便很少出门见生人,阿乐面对一群陌生的贯水里男性,一直低着脑袋,她的出现让众人不解,她的表现让听到她出身农学室的贯水里人惊讶又怀疑。
可要说到阿乐的到来意味着一匹耕马、一把新铁犁和崭新的马挽具,事情就另算了!
立刻就有大户热情地看过来,阿乐只问:“谁家的地还没翻耕完?”
“阿水!你带乐女史和阿间去你家地头!”涉顿扬声喊道。
他已经说出决定,其他人不敢得罪他,只能讪讪闭嘴。
雍县地势北高南低,以雍水为护城河,支系小河流经的土地方便灌溉,人们便在此周围建立起村庄。贯水里最好的田地在河边,贫瘠的份地离河有一段距离。
阿乐带着涉间走了一遍最穷的十户人家份地。
冻灾发生后,离三方宫最近的贯水里受照顾颇多,遗憾的是,贯水里穷人得到的肥料和指导有限,这十户人家田地间的禾苗长势并不好。
造就贫穷秦人的因素有很多,贯水里穷户的原因不外乎“人丁稀少”“家人生病”“先人丧葬花费导致家穷”“犯法犯罪导致罚钱”“年景不好”这几样。
家中人丁稀少,耕不动地,种出的粮食只能勉强果腹,比如阿水一家四口只有两个成年人,要耕五十亩地,没有耕牛耕马铁犁,只有木制的木犁和耒耜,翻土艰难,播种浅且不均匀,除草只能靠手挨拔,夫妻俩十分勤恳,每年收成惨淡,入不敷出,欠债一年多过一年。
说到此处,阿水抹了把泪,“我家是下田,年景好时,亩产也只有一石。”想到无望的未来,他坐在自家门口,头埋在肩膀里,浑身抽动。
年景尚好时,上等田地亩产一石五斗(约90斤)以上,中等田地亩产一石二斗半(75斤),下等田地产一石(60斤)。阿水家一年收入五十石,两大两小四口人一年嚼用至少要四十五石,田租要交五石,刍藁税要交三十钱,还有买盐买麻等生活必需品花销……
阿水的妻子阿草站在门柱旁用手背擦眼角,背着弟弟的头女抿着嘴,用自以为隐蔽的眼神看阿乐和涉间。
涉间年轻,看到眼熟的同乡绝望,忍不住用剑柄戳了戳阿乐。
阿乐深吸一口气,细嫩的嗓音坚定地说道:“别哭!你家收成还有救!”
“你家的田不算下等,我有办法,能让它亩产一石五!”
作者有话说:
今天去看电影了,明天看看能不能多更~每天都希望能写顺,不卡文我真能日万,怀念八千的自己_(:з」∠)_
第186章 传术多艰(五千) 嬴秧引发的
阿水抬起头, 红着眼睛,却仍旧不敢轻信:“女、女史……真能行吗?”
阿乐轻轻抿了抿嘴,郑重道:“知道为什么我刚才要用锄头刨你家地么?我是想知道你家田地底子是个什么情况——”
“二寸之上为黄土, 再往深挖, 未及二寸半,土的颜色就变黑了。田地厚实,可你们家一直在用最浅的一层土种地,长此以往,土壤哪里还有肥力?听我的!把这些半死不活的苗拔了!”
“拔、拔了?!”
“不能啊!女史!不能拔啊!”
“不拔苗不重耕,今年秋收亩产至多不过半石(45斤)!差一些的亩产一钧)30斤!”阿乐从柔软的小女娘变成带着冷静坚定的农学子。她指着地头那片半黄不绿的禾苗,语气第一次带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会把师弟的马和犁借过来。只需两天半,你家地就能翻耕完!你家还有种子、肥料吗?”
阿水一家摇头。
“好的。”阿乐点了点头,掏出柳木版和炭笔写写画画。
阿水和阿草又开始流泪了,可他家怎么能与渭阳君派来的人对抗呢?满腹苦楚无路倾诉,他们只能流泪。
他家女儿见了, 跑过去安慰父母:“阿父、阿母, 这个‘农史’有带剑的涉家君子保护咧!她肯定不是胡说的!”
夫妻俩没力气和女儿争辩“有特殊待遇的人大概率是关系户”这种问题, 他们整颗心泡在剧烈的痛苦里,他们闷着头去田里,磨磨蹭蹭地不肯拔苗。
之前板着脸装作沉稳的涉间对着阿乐露出苦瓜脸, 阿乐摇摇头, “不用强逼,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涉间纳闷, 即使地里收成再差,让庄稼人亲自拔掉生出的青苗无疑是一件天大的难事,除了强逼还有什么办法?哪个正常人会听信一个陌生女娘的话, 主动拔掉自家青苗?能种出一斤粮食算一斤!
阿乐背着马挽具,牵着马行至一块份地前,这块地离阿水家与河水远,属于种得很差的地,阿水家劳动力不足,导致还有许多冻死的枯草散落在地里。
将新制的皮革挽具绑在涉间扛来的曲辕犁上,阿乐调整犁头,挥舞木策抽打马屁股。
“呼噜!”马儿喷了个响鼻,踢踢踏踏地朝前走,垫在马儿肩膀、围绕在马儿胸腹处的挽具连着绳子,带动轻巧的曲辕犁和扶着犁头的女娘。
哒—哒—哒——
噗嗤—沙沙—唰唰——
犁铲在土壤中推进,土块被切分捣散,翻卷至两旁,铁质的犁铲在偶然遇到草根和硬块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来自青海的祁连马强壮温顺,比牛更快的速度,以及比牛更多的工作时间——马可以在一天内工作八个小时,牛一天内只能工作五六个小时。
有合适的马挽具配合,拉犁轻巧,而且天气并不太炎热,从隅中半(早上十点)到日入半(下午六点),阿乐牵着马耕完了十七亩地。
阿水一家听到这个数字,全都傻了。
阿草哆嗦了一下,“孩儿她爹……我是不是病了?我耳朵坏了?”
阿水抖得更厉害,“孩儿她妈,我腿软……我站不住了……”
一天耕完十七亩地!!
这太疯狂了!!
不远处的邻里听见,也不敢相信。
“十七亩?一天耕了十七亩?!”
“不可能!牛拉犁都拉不出来这么快!”
“走走走!咱们跑去看看!”
一群人争先恐后跑向不远处的旱地,空气充满深处的泥土味儿,原本浅黄色的土层被松软黑沉的深土覆盖,众人目之所及处尽是经受深耕后的田。
风从河边吹来,田埂上的人们静极了。
涉顿听到十七亩这个数字时,整个人都晃了下。
他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石头,片刻后才能挤出一句:“十七亩?!咱们乡里最精悍的田把式一天也才耕三四亩哇!”
旁边乡民立刻嘀嘀咕咕:“是不是作了假啊?”
“咳!这是真的!没有作假!”话到此处,赵衍不能再沉默,“你们以为君侯为何在这个时节还让咱们用新犁?这就是新犁的好处!三方宫试验过的:青壮耕牛与曲辕犁一天能耕八亩半地!”
“八亩半!!”贯水里乡民惊呼,“这么多?!”
涉顿提出疑问:“怎的比马耕少一半?乐女史用的是什么马?”
赵衍道:“这是君侯特意买的祁连马,可贵了!耕马勤快,吃得也多,还不能下水田,还需轮作。”
涉顿等人偷眼瞧赵衍系在社木附近的耕马和新犁。
赵衍将众人的小动作收入眼底,“曲辕犁可以借给你们,至于我的马……师姐明日定要借我的马,等师姐用完,我再借给你们。”
有新犁也不错啊!
家里还有未耕之地的人面上一喜。
涉顿等大户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师姐?”
“赵啬夫,您为壮,如何唤乐女史为师姐?”涉顿吃惊地问。
享受了一天崇拜的赵衍安慰自己已经够本乐,怀着淡淡的忧伤和脸红,他干巴巴地说道:“三方宫农学室排行不按年龄序列,而是以毕业最终成绩排序……乐女史是我们这一届的第一名,也是我们这一届的大师姐。”
“哇!乐女史这么厉害?!”
“赵啬夫第几啊?”
“第二吧!嘻嘻,多亏阿利有个好前程,咱们里赚大发了!有两个优秀‘农史’!”
赵衍默默去扛犁。
涉顿和几个大户交换了一下视线,他们久经世事,隐约嗅出不对:若赵啬夫真是第二,他岂有不说之理?他提及乐女史成绩的时候可是一脸钦佩,并无酸涩不服之意……
涉顿低声对三老等人说道:“对乐女史客气些!多请教她!也不要得罪赵农史,他毕竟是陈仓县啬夫……”
农学子们下乡帮扶期间会住在当地大户家,阿乐牵着马回到里中时,发现贯水里人一改先前对她的无视和怀疑,变得十分热情友善。
里监门大老远看见她,笑呵呵地问候她:“乐女史辛苦了!阿间,也辛苦了!阿水、阿草,你们家真幸运呐!一天耕完十七亩地!谁听了不稀奇噢!”
阿乐腼腆一笑,冲里监门点点头。
依照君侯的建议,动用耕马与曲辕犁强自耕地的决定再正确不过了,她一战成名,只花了一天便在所有里人心中刷到极强的存在感与信任。
肥料见效慢,利用新犁与牛马给消息落后的乡里人带来冲击,他们会主动打听、接受外来的新事物。
八亩半、九亩、十五六亩、十七亩……
“那牛/马……那犁……那、那‘农史’是怎么做到的?”
这一夜,雍县一百四十个里的乡民做梦都在念叨这件事。
……
【叮!恭喜宿主获得人气值20000点!】
系统的播报是农学子们工作结果的最好反馈,嬴秧满意地提起笔,一一阅读、审批、回复农学子们的问题。
三方宫如今成为新式种田法的总控室,嬴秧负责坐镇三方宫,持续教学培养农学生,分发运输种子和完成发酵的肥料,准备好帮乡里人改建厕所和沤肥池的营造工匠。
……
“你们听说了吗?阿水家八十亩地,乐女史只花了两日半就耕完啦!?”
“是真的!我亲眼瞧见!”
“那怎么不见他们家播种?我早上路过看到他家人推着个车在田里走来走去??”
“那是耧车!能松土也能播种~”
“蛤?要这玩意干啥?用手撒撒不就行了?还用上车啦?哦哟哟,种个地咋跟大夫似的,穷讲究!”
“乐女史说渭阳君教的,咱们现在撒种不均匀,有些地撒的多,有些地撒的少,这个耧车可以每块地播撒的种子数量相当~”
“乐女史说渭阳君说?真够绕弯的!你真信一个小女娘?十三岁!还没我家闺女大!”
“俺信有本事的人,乐女史带来的马拉犁一天干的活顶我五六天!十七亩地,犁五寸深!你说,这和仙法有什么区别?等等嘿!渭阳君年纪更小咧,你咋不说不信她?”
“君侯?君侯又不是人!她是天上派下来的仙女!我疯了才会不信她!呃,这样一说……乐女史受教于君侯门下,那她就是仙女的弟子喽!唉哟不说了,我得去请乐女史看看我家苗,那穗子少得要命!”
成功竖立威信后,阿乐再说什么,贯水里人或是真心信服或是半信半疑,总之不会当面质疑。
只花了两天半将八十亩地耕好,阿乐又带着阿乐夫妻俩稀释黄豆水肥。
总有里人假装路过,阿乐也不避开,当着里人的面大声宣讲黄豆水肥的酿造要点、稀释兑水比例和使用方法,“若有疑惑,尽可来问我!千万不要贪时,用未酿好的黄豆水,会烧死禾苗!”
阿水和阿草夫妻俩勤劳肯吃苦,但没有文化基础的他们学了两天简单的施肥算式,仍然算得糊涂而艰难。
关中一亩田地的底肥可以施加一石至一石二斗,一亩有十分地,一分地当施1斗或10升底肥。阿水家田地的地力不算差,但受淋溶影响,土地养分下沉,尽管已经将深层的土翻上来,仍需多施氮肥,因此阿乐将稀释比例定为1:30。
对于受过训练的人来说,这则比例算式再简单不过,舀满一方升的黄豆水倒入木桶,然后盛满三十升或三斗水就好啦!
可对于阿水夫妇来说,这实在太难记了!三十?他们甚至数不到十!而且为什么一会儿要三十升,一会儿又可以三斗哇?变来变去的,好难记,好难算啊!
教了两天,阿乐崩溃发现,教授乡人新型农学知识之前竟然要先让他们学会数数和度量衡换算!
可她哪来的那么多时间教到这对夫妻学会数数和换算?
其余里人都抱怨她被阿水家迷住了,没空去看他们家的田。
赵衍得知此事后,转过身偷笑了一会儿,才对她说:“师姐你之前不也不认字?现在你已经识得大半农学常用字,其中有你天赋异禀的缘故,也与你年幼有关。这家人不是有个半大孩子?你试着教教她呗。”
阿乐恍然大悟,死马当做活马医,喊那个名叫‘头女’的女孩儿出来学习。
让人吃惊的是,头女只听了一遍记住了,当着众人的面,头女口齿清晰地比划手指从一数到五十。
阿乐大喜,“好!你来演示一遍!”她将标准的商鞅方升递给头女。
头女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握着方升的手柄道:“乐女史说,咱家的地要多施好肥,一升豆水要兑三十升水……”她舀了一升黄豆水放入大木桶,而后从装满清水的桶里舀满十升,“女史,我可以用‘斗’装水吗?舀三十下有点累?”
阿乐心中更喜,扬声问附近邻里借干净的‘斗’。
头女没有直接用‘斗’盛水,而是舀了十升水放入斗,确认这是实打实的‘一斗’,她将斗中的水导入有黄豆水的木桶,然后将提起清水桶往‘斗’倒水,那斗只半满水。头女又将方升伸向另一个水桶,动了五下后,她将这一斗水倒入肥水混合桶。
“女史,我做好了……”头女有些忐忑地揪着衣角,她不知道自己多一道动作会不会显得“现眼”,可她之前听女史教学时提起过‘三斗’,所以她在经受考验时下意识要了‘斗’。
阿乐学着先生们考试的模样,努力板着脸问:“我再问你,假使要你一升豆水兑五十升清水,你当如何?”
头女一愣,下意识提起空了的小桶说道:“用这个桶装两次水就行。”
她父母和周围的邻里懵了,“为啥又用桶装,不用升斗装水了?”
听到里人对话,阿乐心中暗暗摇头,怪道君侯持续不懈地培养农学生,总觉得学生不够用,乡里人想种好田,有太多东西要学,有漫长的路要走啊!
“假使一升豆水兑四十升清水呢?”从兑三十升水到兑八十升水,阿乐让头女逐个计算回答,还要她给出不同的“解法”。
有心人听见了若有所思,这好像是豆水肥的兑换诀窍啊!
头女举一反三,回答阿乐问题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流畅。
阿乐忽然转口道:“一升草木灰水肥要兑十升水,一升粪肥兑……”她将常用的几种肥料配比一一道出。
头女背对一半,人群中的赵衍吃惊地瞪大眼睛。
咋回事?渭阳君给这块地开光了?怎么雍县能出这么多厉害女娃?
里人也跟着念叨“秘方”,能记住一二样的是大多数,少数几人记得三四样,没有一人能如头女那样只听一遍就能背出一半。
亲身试过难度之后,里人意识到头女的聪慧,“了不起啊头女!”
“记性真好!”
“阿水,阿草,你俩有福喽,养了个好女儿!”
夫妇俩笑得合不拢嘴,红光头一次充斥二人的脸。
阿乐不是很满意,“你每日早晚来找我背诵计算,然后去帮你爹妈兑水肥。”
头女感激地下拜。
这一日后,阿水家前所未有地受欢迎起来。
贯水里除了大户人家,广大普通里人当真不会数数,领到黄豆水、草木灰水的人家求上门,请头女为他们兑水或是教数数。头女并非做白工,来求帮忙的人很懂事,每次都会给点东西,或是两把豆子粟米,或是一篮子野菜,或是拿点针头线脑,家里置办了踏碓的愿意免费去头女家的使用费。
夫妇俩惊喜地发现,大女儿虽然才八岁,却已经能够自己养活自己!
二人夜里抱头痛哭一场:“幸好君侯大发慈悲!幸好里长来得及时!一家人熬过来就好了!要是把头女卖了,哪里还有今天的一家团聚呢?说不得二男也要卖了!”
被父母哭声吵醒的头女眼角划过一滴泪,发誓要努力侍奉讨好“师父”,学得更多手艺。
阿乐深受农学室思想影响,而且贯水里并非她的家里,与她家没有利益矛盾,因此阿乐很乐于教授同为聪明小女孩的头女。
做熟之后,头女不仅知道发酵成熟后的水肥稀释比例,还掌握了各种肥料的酿造比例、发酵时间、贴挂记录木检、施肥种类与要点等“硬核”手艺。
即便后来贯水里大户出身的男女老少都来跟阿乐、赵衍学制肥、兑肥、施肥,头女依旧凭天赋与积累站在最前头。
等到朝廷设立“肥啬夫”新职时,这个曾差点被卖掉的贫家女在面临阶级和性别双重身份劣势时,竟然穿上了打败众多竞争者,成了一百二十石的有秩吏,领到朝廷赐予的灰布官袍。
有失败者酸溜溜地说:“她算什么?要不是她侥幸攀上了渭阳君的农学大弟子,我家岂会输给无族无姓的她?”
不论其他人如何眼红,头女带领家庭实现阶级跨越的故事成为附近津津乐道的传奇,属于子孙追溯家族兴盛起点时绕不过的荣耀。
作者有话说:
晚点看看还有没有~
第187章 龙骨水车 天时地利人
“农史”下乡是为了种田, 但他们给乡里人带去的东西不止农学,还为闭塞的乡村带来新知识、培植基础教育理念、改善卫生习惯等等。
农学子们并非有意改造乡村,他们只是照着在三方宫养成的习惯做事——
一个里少说几百亩田, 两三个农学子根本管不过来, 当然得把“没那么紧要”的活儿外包出去。称量、计算、看守、巡田……这些琐碎活本地人不会,他们就顺手教一句两句。本地人学会了也不会抢他们的饭碗,农学子们干脆教得更顺溜了。
里人热情端上生水生菜,农学子当场摇头摇到脖子差点抽筋。他们在三方宫喝过驱虫药,知道吃生食喝生水会把蛊虫、病鬼一口气请进肚子里。
“什么?柴少?”
“那就摊饼啊!比煮大锅要省柴薪!”
“什么?你们连踏碓都没有?!君侯——!救命!求支援!”
农学子写信抱怨兼撒娇,不久之后,踏碓、磨盘、飏扇、煎饼锅全数送到了乡里。
黄白相间的麦粉簌簌落下, 烙出的煎饼又圆又大、酥脆喷香。干瘪的黄豆泡水后饱涨,磨成豆浆醇厚得吓人,据说军中每日必喝一碗、强身固气。乡里秦人看着这些吃食,再一次怀疑自己几十年是不是白活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农学子拍着本地人肩膀:“家里那点肥别再给猪吃啦, 挖个池子收着, 干草切碎, 加点水按比例发酵,才是正经用法!”
有的里缺水?灌溉跟不上?农学子们又写信。
——君侯送来了新农具。
长长的,由许多木板拼成的奇怪家伙被短褐匠人抬到河岸边。一名长须文士拿着帛书对里典讲解, 随后里典们慌慌张张召集青壮挖沟。
乡人全懵了:他们这乡出了名穷, 河水在田地下面, 水上不来, 他们再努力也没用。
“挖沟干啥?水还能往高处跑?”
——还真能!
三尺宽的沟挖好,匠人们将两条长长的木板槽固定在河岸边,然后他们抬起水车主体, 拖着调子呼喝一声:“请——龙神——喽——!”
乡人们一个激灵,纷纷往后跳。
“龙……龙神?!”
“不是吧,这玩意看着也不像龙啊?”
墨家门徒们咔咔几声,把“龙骨”放在木板槽上,使双方卡紧。
墨家门徒咔咔几声把龙骨架在木槽上,确认不松不晃,相里伯走上前,握住摇柄,双臂一沉。
“吱——嘎——嘎——嘎——”
链条转动,木制的刮板在槽中做着循环运动,将底下河水刮入沟里,然后随着链条的运动把水推到高处沟渠,灌入田地。
“哗啦啦——”一滩又一滩水倾泻在发干的地上,将其打湿,滋润一片。
乡人瞪到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水、上来了?!”
“这……这!龙神!龙神真的被请来了!”
“仙人!您一定是仙人!”
本地里典带着青壮跪倒在地,一脸着迷地看着相里伯等人。
相里伯快步上前,强行将里典架起来,道:“吾非仙人,这架龙骨水车是渭阳君赐下,你们要谢就谢君侯罢!”
“君侯怎么啥都有?!还能让水往高处走?!”里典喃喃。
相里伯短促地笑了一下,“管她呢?君侯有神通,还愿意赐给咱们,造福小民,咱们只管跟着她走就行!”
里典不住地点头,“您说得对!您说得对!小人对君侯感恩戴德!对仙人您也一样!仙人!留下来吃个饭吧!”
相里伯拒绝:“不了不了!不要耽误时间,赶紧搭棚,不然盛夏时花力气摇水,太阳能把你们晒倒!”
……
【叮!耧车返现人气值789点!】
【叮!翻车返现人气值1796点!】
【叮!农学知识返现人气值12001点!】
夏至后,相里伯终于带人做出可以投入使用的龙骨水车,它原本统一的大汉王朝宫廷所做,工艺复杂、成本高昂,通过榫卯结构连接龙骨框架(木板槽)、链轮传动系统和刮板,让全木制的水车运转起来。
虽然图纸详细,制作者为当世最顶尖的工匠,中间依然经历了数次失败,才磨出一台真正能用的龙骨水车。
亲眼见证龙骨水车吱呀呀引水至高地时,赵姬与蒙家兄弟一脸震惊,近侍和卫士们跪倒一地,墨家门徒与庆轲热泪盈眶,激动地抱在一起分享喜悦。
而被众人围绕着赞美的嬴秧只是勾起淡淡的微笑,温柔地赞赏墨家匠人,假装没看到祖母写着“这东西好!我想要!”的脸,坚决下令将水车送去有实际运用需求的地方。
在送走它之前,墨家门徒齐齐恳求渭阳君为水车行祭祀。
赵姬不满地嘟哝:“明年祭地祗,定要有龙骨水车才行!”
嬴秧还没说话,满头银发的相里伯爽朗地应承下来,表示明年夏至前,技术成熟的墨家一定会为秦王室献上精美庞大的龙骨水车!
赵姬矜持地点头,事后,她悄悄贴身侍女感叹:“唉,也就是他老了,不然我……”
不小心听到半句的嬴秧:“……”小嘴巴,闭起来!
……
四月冻灾之后的数月,气候都算得上好,风调雨顺。
——此乃天时。
关中是出了名的肥沃之地,周人的先祖曾感叹这片土地上种的堇菜和苦苣菜都像饴饧一样甜美。
——此乃地利。
有乌氏倮牵来充足的牛马和曲辕犁、耧车、龙骨水车三项新农具的帮助,还有肥料、防虫等土地管理技术的进一步发展。在嬴秧的带领下,人丁繁盛的雍县万众一心,埋头苦干,努力提高耕作技术
——此乃人和。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兼备,雍县人每天都能见证田里的新变化,让人一见就忍不住咧开笑容的好变化:
施过底肥的田地养分充足,补种的粟米、小麦、黍米、发芽抽穗得比往年快三四天,长出的青苗结实强壮,抽出的穗条更多更长,穗上的籽粒大而饱满,一看就沉甸甸的!豆田里,每一枝豆荚都鼓鼓囊囊,密密麻麻的豆粒形状明显。几位老人今年坐在田边,怎么也不肯走,嘴都快笑歪了。麻地那边更是让妇女们逮着就要去看一眼。麻杆粗直,节间均匀,不再像往年那样细瘦发黄。
经受过冻灾的禾苗本以为伤了根,种着必定减收,拔了又挺可惜,不料在追肥补救后,那些可爱的作物又坚强地再度发出新枝,焕发出新一轮活力。有些田间老把式见了,下意识估算它们在接下来不遇到意外时的产量,算着算着,他们嘴唇哆嗦,眼睛瞪大,心脏砰砰直跳。那数字让他们不敢声张自己的发现,生怕叫天神地祗听见了,一个不高兴,将它们收回去。
仲秋的第一天,雍县人一觉醒来,发现田里的青苗黄了大半。
“……今年粮食好像熟得早些?”
农人们面对长势旺盛、生长期缩短的禾苗,竟然有些不敢认,下田时深一脚浅一脚,险些摔倒。
同乡连忙捞起他们,带着笑意骂道:“你摔坏了不要紧,别压坏粮食!”
粮食!粮食!
八月上旬未过,春天种下的小麦彻底转黄,穗快弯到最底,风一吹,整片田像金色的水面一样起伏。
里典当天便敲起锣鼓,大喊:“收麦子喽!收麦子!快敢在秋雨前收麦子!”
乡里的男女老少全冲出来,成年男女扬起笑脸下田割麦,半大少年们在田边扎把,几岁的小娃子负责把掉下的散穗捡起来,捡得手都黑了,却乐得嘎嘎直笑。
一把把金麦被堆成垛,空气里弥漫着麦草的干香。基本收割完后,妇女们排着队领三方宫发放的木笊篱,“农史”给她们演示如何用大笊篱把麦粒打下来。
八月中,粟米和黍米成熟,新一轮抢收开始。
妇女们握住飏扇两端,双臂用力,飏扇开合,吹去谷物中的颖壳、灰糠及瘪粒,然后将晒干水分的麦子收进陶仓。
席子腾出空间,抖去杂草碎屑,迎来颗粒小些的粟黍。
八月底,大豆与小豆叶子变黄脱落,豆荚由绿转黄,农人们在晴朗无雨的天气下挥洒着汗水,或整株拔起,或镰刀割倒,或锄头挖出,然后将他们搬运至阳光照耀之地晾晒,待含水量降低,用笊篱或手摔打、揉搓,使豆子脱离豆荚,然后二度晾晒豆子防止发霉。
麻的生长期限要长些,九月底收,农人们路过时瞄一眼,确认它们长得好,再望望天,祈求老天赏脸。
九月初,里长与什长、伍长将砝码齐全的权衡器具放在社木下,木荫里静静放着那套器具,像是要替全乡揭开今年的答案。
里人或是亲自背负,或是推着小车,或是肩挑扁担,从各闾赶来,每个人脸上都眉眼舒展,和周围人有说有笑。
长了眼睛的人都晓得今年丰收了,粟黍多条,豆子饱满,小麦粗壮,可真正能丰收到什么地步,具体有多少斤两,要上了秤才知道。
作者有话说:
哦呼,居然写出来了!那明天应该只有四千了_(:з」∠)_
第188章 丰收之基层亩产增量 一山更比一
名叫阿汝的公士与大儿子一同卸下麻袋, 缓缓将其中的禾粟倒入天平一侧的陶斛中。
单杆秤砣日常使用方便,但承重有限,用来称量田租显得稍微单薄——秦国实行“什一税”, 一户人家最少需交几石禾粟, 因此使用天平更为合适。
“唉!托大王的福,托君侯的恩泽,感激乐先生与赵啬夫的指点,今年的收成勉强过得去,说不上特别好!”阿汝憨笑着,搓了搓手。
涉顿抓起一把黄澄澄的小米,细细揉捻, “今年的粟吃饱了肥水,长势得真不错啊!又圆又大!”
说到这个,阿汝就精神了,他一脸自豪地说:“可不?乐先生怎么说,我家就怎么做, 一点不敢偷懒的!阿儿!”他呼唤了一声, 与儿子一同朝拿着简牍站在涉顿身侧的阿乐作揖, “多谢乐先生!”
经过几个月的辛劳,阿乐的肤色已从黄皙变为小麦色,家人为她赶制的衣物上也多了几道不同针法的补丁。尽管衣服陈旧, 但她的气势丰富比以前更强, 面对阿汝父子的感谢, 她浅笑着点头, 并未回避。
“你们家甲乙粪肥池发好了,十月底之前把肥料撒进田地,混匀后明年的收成也能有保障。冬天空时, 可以酿豆水肥和灰水肥,不仅能用来种菜,也能拌种防虫。”
令人心痛的交租日子居然有意外的指点收获,阿汝精神一振,热情地赞美道:“好咧好咧!多谢乐先生指点!您鼻子实在是太灵啦!”他竖起大拇指。
阿乐似不经意地问道:“今年收成,大约有380石吧?”
“有的有的!”阿汝几乎脱口而出。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阿汝神色一变,笑容变得勉强起来,“您!这!先生您咋这样呢?”
阿乐往木牍上勾画完简约的符号,抬起头莞尔道:“你怕啥?你不说,我估不出来了?涉里长、什长、伍长他们估不出来?”
阿汝讪讪一笑:“先生,咱们这些小民辛苦一整年,缴完租子、赋税,买些盐和布,再给老牛买些牧草,这一笔一笔的花销,真的剩不下什么钱!”
“我知道。”阿乐温和地注视着他,“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别怕,丰收后不会突然涨租的。你们不信我,总得相信君侯吧?”
阿汝连忙摆手,“您哪里的话?君侯的仁心,咱们哪能不清楚?”他冲三方宫的方向遥遥拱手,神情正经,目光坚定,“咱们用君侯分的犁,牵过她的牛和马,受惠于她教的学生,君侯给咱们许多,没问咱们要一分钱!您说的对,我安心就是了!”
话是这样说,退下没几步,阿汝抵不住心里的慌乱,扯着嗓子嚷嚷道:“要不然,您还是少报些吧?按咱往年的产量报就行!今年有冻灾,报多了反而显得古怪!”
涉顿笑骂道:“要你个公士操心这许多?速去!速去!”
阿汝父子的身影彻底消失,等待下一家带粮食进来的间隙,堂下庭前的几人闲聊起来。
辅助涉顿收租税的一个伍长感叹道:“我记得,阿汝家往年亩产只有一石三斗,要不是两位韦女史教他们保苗,乐先生指点他们追肥补水,冻灾之下,他们家一亩地连一石都收不下来!幸好咱们有君侯和乐先生相助!”
阿乐谦虚地说道:“我一个人精力有限,分身乏术,关照他家的机会不多,他们家能有丰收,更多的是君侯的庇佑,也是他们家勤恳劳作的结果。”
“乐先生太谦虚啦!”涉顿笑得一脸和蔼,“黔首们得以领受渭阳君赐下的仙法,少不了您与三位农史的用心呐!”
“他家二百五十七亩田,按率当税十五又大半亩(25.7亩)田,每亩税田交租一石五斗……”
阿乐在木牍角落列了个小竖式,计算得出:“阿汝家应交田租三十八石半又五升禾粟,户赋当交一百五十四钱,年收入三百八十石减去租税,还剩下……约三百四十石?”
除了阿乐以外,在场众人都是掌握数算知识、常年与田租、赋税打交道的老吏,对每家每户要交多少租税早已心里门清,此时并不出声打扰,含笑等阿乐算完,他们才七嘴八舌地道出补充的潜规则。
“阿汝这小子不老实,他家田长得如何,我们又不是没看过,比往年好多啦!”
“乐先生别被阿汝骗了,他家收成今年不止380石,我估计有425石!”
“差不多,我也估摸着他家收了420石以上……他家年景好时,一亩地约莫能种出1石3斗的粮食,年总收入330石上下,年景不好时更少。往年他来交租税的时候,脸上一点笑都没有的,刚刚他那个笑容啧啧,就没下去过!”
阿乐一脸震惊:“他家产量竟然提升这么多?”每亩产量提高三斗五升,总产量提升将近百石?!
她之前预估的阿汝家亩产只有1.47石,还不到1.5石的平均亩产数据呢!
听到她这话,涉顿与几个什长伍长都纳闷了,面面相觑,“您为何惊讶?这不是在您的意料之内吗?”
阿乐脸上空白,她摇摇头,“咱们在学室接到的任务是帮乡民减少冻灾影响,不是增产……”
“君侯和我们想着,最好能将乡里的亩产维持在一石半水准,尽量不要减产。”阿乐困惑道,“他有爵位,分到的田应当不差呀?家里人丁也旺盛,有耕牛,有成年儿女和隶臣,年景好时怎么每亩产量只有一石三斗?”
税收标准之所以定在一石五斗,是因为这是秦国土地的平均亩产数量呀!
涉顿一脸淡定,“嗐,均数是均数,实际上种田也是靠本事和运气吃饭,他也只是个公士,能分到什么上等田地?至于耕作技术……君侯和您没过来之前,咱们种田的手艺就那样……”
阿乐前半生没学过任何与户籍丁口租税等与国家根本有关的事宜,今年是她在拥有学识后第一年,她对稻禾亩产的认知停留在家中父母听来的闲话和律法等理论数据,因此她被自己从三方宫学来的本事小小震惊了一下。
涉顿等人不懂她为什么会被阿汝家的增收幅度震惊,乐先生不是知道阿水家收成数量了吗——
阿水夫妻来交租时,被问及收成几何,阿水夫妻与阿汝一般,眼神闪动,含糊地说:“是比往年好些,但也就够活得下去。”
阶上的什长伍长们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住在同一个里,阿水家的变化压根瞒不过这些精明的老吏。
阿水家五十亩地,应当缴交七石半禾粟田租与三十钱户赋,以往都是抹着眼泪来交租税的,将谷粟倒入陶斛时,他几乎痛苦得发疯!
今年就不同了,夫妻两人眼角眉梢不再皱紧,脸上的愁苦少了许多,人看起来不再充满死气和老态——虽然家里田少,可大女儿意外地能挣钱啦!
而且他家和其他几户贫家得到乐先生倾注的最多心力,有三方宫和县里肥料、曲辕犁、耕马、耧车等,十户人家得以对枯萎的作物进行重新补种,原本众人都以为十户的田要晚收,不曾想,施加了底肥后,重新播下的种子跟吃了仙丹似的,发芽、拔节、出苗、抽穗的时间都比往年快几天,竟然追上了正常播种的田收进度!
还长得十分旺盛!
往年这十户人家的田里是什么景象?
——黄禾之间不是挨着的,而是稀疏地分布着矮小植株,穗条行得正直,谷粒数量少,没啥弯曲,有些穗头的籽粒甚至是空心的。即使是秋天,那些田地也缺乏丰收的喜悦感,作物零星地分布着,看上去枯黄、细小,甚至有些地方杂草丛生,与其余人的喜悦相比,十户人家的秋收显得凄凉萧条。
今年就不同了,阿水等十户人家的田垄变得丰盈繁茂,作物植株挺拔,麦田、玉米、黍米等每一株作物的苗距均匀,排列整齐,结穗饱满,看起来兴旺健康,地面上看不到大片裸露的土壤。
全里上下都有意无意地关注阿水那十户人家的田,越关注越心惊:他们家这片田、地上的禾苗一改先前的穗少籽小、株矮色淡、豆荚空荡,秋天时的成熟景象比里中大部分人家都强!
金黄色的谷田和饱满的豆田瞒不过其他人的眼睛,许多人都跑到阿水等人家的地头估数,就连涉顿等基层官吏、当地大户也不例外。
算出阿水家今年的亩产达到惊人的一石八斗后,所有本地人的脸都扭曲了!
这地长得也太好了!
旁人都懂的道理,当事人的感受更加深刻。
“多谢乐先生!多谢君侯!”夫妻俩说着就跪下来,“要不是您与君侯仁善,咱们家今年只有绝收卖身的路啊!”
“欸!”阿乐上前一步,将他们扶起,“快快请起!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也很高兴,但眉宇间带有一抹忧色,“来年你们要用心呐,一家人齐心协力,好好攒钱,把曲辕犁、耕牛耕马、更多田地的钱攒出来!”
“嗯呐!咱们听您的,一定好好攒钱!”夫妻二人对着比女儿大不了几岁的阿乐连连躬身。
等他们走后,先前吐槽阿汝的伍长调侃道:“乐先生,您是习惯增收了么?阿水家每亩产量增加八斗,您反而不吃惊?”
阿乐微笑地摇摇头,“我在他家用了多少三方宫的好东西?这个产量其实算少的。”
伍长一呆。
涉顿等人愕然,“什么?!每亩地粮食产量一石八斗还算少?!”
“您几位还和我客气呢?”阿乐挑了一下眉,“假如我没估错,涉里长您家的田,亩产至少有二石吧?”
作者有话说:
我昨天犯的大错是啥呢?我脑子瓦特了,写了一章劳动人民欢天喜地把自家所有粮食运到社木下称重的场景,然后现场计算亩产,高声嚷嚷。写完检查错字,热热的脑子冷静下来,差点晕倒,我靠,我居然写出这么不切实际的剧情?!然后赶紧改,重新列各种数字晚点还有一更,是今天的量
第189章 三方乡试验田 跨越千年的
这几人八卦起别家收入时兴致勃勃, 但一提到自家的收入,他们就开始眼神闪烁,言辞举止带着几分不自然。
阿乐:呵。
“嗯, 今年收成还算正常吧。”涉顿干咳一声, “收成与跟往年差不太多~”
什长、伍长们也说:“没增多少,没增多少……”
“这几年也不算特别好,收成嘛,大家都差不多,也就那样,没什么特别的。”
“一亩地产粮2石?呵呵呵,哪有这样的好事噢~”
阿乐微微一笑, 知道这些大户的心思。这种“财不外露”的传统在每个有点家底的人家中都存在。虽然他们的田地肥沃,工具齐全,却不愿意太显眼,免得引起别人的眼红。
她也不勉强,反正里长他们上头还有乡老、乡啬夫乃至县啬夫, 那些上官也长了眼睛, 看得出来里吏他们的田亩收成。
协助里吏收完赋税, 阿乐与涉顿等人一同上路,行至三方乡仓,接受乡啬夫对纳税粮的检验。
“今年的粟麦也太美了。”乡啬夫浑身舒畅对同僚说, “各里交粮也利索。”
“我去给渭阳君的高徒们写评估盖印, 也不知道君侯怎么想的?还要咱们乡里给各里缴纳的租子评禾谷颜色大小等级, 嘿!真稀奇!”
“你给人家评好点儿, 咱们这些人家还有乡里以后少不得要请教他们咧!”
“晓得晓得!”
乡啬夫甚至去找了面镜子,对着镜子认真给头发抹油,梳理鬓角, 整理衣襟袖口,令杂役掸去他身上的灰尘。他已经见过了那些人,那些农史的衣着很简朴,没甚么出奇,那里面甚至有他年幼的外孙女,按照常理来说,乡啬夫去见他们之前,不至于小心翼翼地如此注重自己的仪容。
可乡啬夫下意识这样做了,因为他被今年的收成震撼了,他真正地尊敬这些扎根乡里,教授乡民种田,与农人一道劳作的学子们。即使他们没有官身爵位,可凭他们的本事——他们人人交出了一份增产的答卷,难道朝廷不会对他们有所安排吗?!
他要盖的实习印章,说不定会成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呢?乡啬夫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个印不该是随便盖的,应当郑重其事地盖好。
“各位农史君子,辛苦了!”乡啬夫按下铜印后,双手递还木牍文书。
“您客气了。”农史们有些受宠若惊,他们这段时间深受里民和里吏的尊敬爱戴,但乡啬夫可是有秩长吏呀!
阿乐是他们这一届的大师姐,但年龄资历小于上届首席,轮到她时,她喊了声:“外翁。”
“欸!”乡啬夫眼泪都快被这一声叫出来了,他眨了眨眼睛,逼下冒出来的眼泪花,欣慰地看着外孙女说,“好孩子,你真行!家里为你骄傲!”
有些人听到二人之间的称呼,有些人诧异地挑起眉毛,与熟悉的同学学长眼神沟通。
“那是渭阳君亲招、看重的学子,据说鼻子很灵,与君侯仿佛。她去的贯水里往年每亩产粮一石三斗五升,今年提至一石八斗五升……”
“亩产提升了半石?!”先前心情微妙的人倒吸一口冷气,语调复杂地说道,“我那个里的每亩产量只提升了一斗半……她怎么做到的?”
“午学长谦虚啦!你负责的那个里遭灾严重,要不是你去帮忙,今年一亩能不能收半石都难说!受过冻灾,亩产还能达到一石四斗,任谁来了,也不能说这个成绩差呀!橙榜定有午学长一席之地!嘻嘻,不知道橙榜有啥奖励~”
“咳,咱们下乡去当农史,本就有好处,君侯培养咱们、帮扶乡里花了不少钱,哪能再盯着君侯的口袋?比起奖励,我更想知道君侯亲自管理的三百亩官田收成如何?”
阿乐与其他人的神思随着这句疑问渐渐飘向远方。
三方宫粮仓前挤满了人,
丰收与以往不同,多得让人害怕,在赵太后的指示下,三方宫所有人不辞辛劳,准备将所有晒干的谷子一一称量。其实经年久日的农人农官能估摸出来产量,可越是能估算,他们越是为此颤抖,不敢相信这个惊人的数字,为了让自己能安心睡个好觉,得一份踏实,他们集体请命,恳求太后和渭阳君允许他们通过重复的、辛苦的、甚至显得有点笨拙的搬运、称量、计数等工作,来舒缓跳得飞快、差点爆炸的心脏。
三方宫里住了上千人,每日粮食消耗几十上百石,早就增加了存放粮食的房间。在发现官田的谷子生长旺盛得不同寻常后,赵姬果断下令,将平日食用的粟麦黍米搬至地窖储存,将地面上的房间空出来放今年的新粮——三方宫要在收完全部的禾谷后一斛斛、一袋袋倒出来称量,他们非要将三百亩官田的丰收程度掌握到几斤几两不可!
农学子们与里吏推着田租去乡仓缴租税时,三方宫正在对收成开展称量活动。
宫里不缺衡器和人手,粮仓前的庭院被特意空出,赵太后和渭阳君端坐阶上,院子里摆着五台天平,身强体壮的卫士、墨家门人、农学子甚至宦官侍女们争先恐后,抢着搬抬新粮,参与这场称粮“盛事”。
吃完早饭后,众人聚在此处,如今依然日上三竿,众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围观得津津有味——六台天平背后的黑板上,数字一直在变化。
“——粟粮增一石!”
阿罗笑眯眯地捏起白色粉笔,在标题写着‘粟粮重量’的黑板上划出一竖。
“——稻谷增一石!”
东济郑重地画出平直的一横。
赵太后忍不住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只简单搽了点粉的面颊晕出红色,“阿平,黑板上已有多少石谷数了?”
未舂去糠秕原皮的谷子重量换算与成品米重量换算不同,一石头舂过的成品米等于十斗,而没有经过舂皮的麦子豆子需要15斗才被计为1石粮食,粟米黍米需要16又大半斗等于1石粮食,稻谷更是需要20斗才被计为1石粮。因此粮仓前才设了五台天平,按谷物种类不同,分别称重、计量,每一石粮食的确认都要经过检查、核对,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倒入粮食、看砝码是否平衡”的简单动作。
“粟黍各七十石、菽麦各七十五石、稻谷六十五石、小豆六十石……”召平颤抖地说,“如今已有415石粮米!”
赵姬用力攥住面前桌案的边角,手指尖因为发力而有些发白,“我、我怎么瞧着,还有老多粮食没称量呢?”
召平说:“您没看错!”
赵姬猛地转头,攥住孙女的手,“我滴乖孙孙!”
叫发呆的嬴秧吓了一大跳,她刚刚在看摄像机画面呢——怕有人为了功劳和虚名造假,将不属于三百亩田新产的粮食塞进来,她将手痦等红袖巾和纳米相机一同派出。
“大母。”嬴秧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赵姬将孙女的小手把在怀里又揉又搓,“你这手!咋长的?咋能种出这么多粮食?!你说,最后会有多少石粮食?嗯?会不会有八百石?”她自言自语,“三百亩田种出八百石粮食!嘿嘿嘿!老嬴家祖坟冒青烟了,才得了个你!”
嬴秧选择性过滤掉一些话,纠正道:“没有八百石,六百多吧。加上麻的话,可能超过七百。”
赵姬怪异地看了她一眼,提醒道:“乖孙啊,咱们秦国一亩地平均只能产一石五斗粮食哒!按理来说,这三百亩田能种出四百五十石粮食就不错了!”
赵姬身侧的召平、饴人乐等人因为兴奋而忘却了尊卑礼法,叽叽喳喳。
召平大声道:“要是总数有六百石,那就是一亩产2石!皇天后土!这是能计入史册的大丰收呀!闻所未闻!前所未有!陈先生,您听说过有田地亩产2石粮食吗?”
苍老的陈先说话几乎用吼的:“没有!老朽活了一辈子,没听过这等奇闻呐!哈哈哈!我种出了亩产2石的地!我陈先没有辜负农学!哈哈哈!我种出了亩产2石的地!”
向来沉默寡言的相里伯激动得摇了摇老伙计的肩膀,嚷嚷道:“老陈,你算错啦!还有麻呢!麻还没收!一亩地里有二分必须种麻,老陈你快估算一下,剩下的六十亩麻地能收多少石?三百亩地上的六谷一共能收多少啊!?我不如你会看田,老陈,老陈,你快为我解惑!”
“好好好,我算,我算!”陈先跑去折了根树枝,蹲在地上,一边回忆麻田景象,一边写数。
但他没能坚持下去,因为五谷的收成计数很快超过了450石,之后每增加一石,负责在黑板上计数的人都会大声念一遍增加的总数。
“麦谷增一石,五谷总计490石——”
搬运谷子、称量核对谷子的人熟能生巧,越到后面,速度越快,令人振奋的数字一个接一个地报出。
“黍粮增一石,五谷总计600石——”
赵太后再也按捺不住,直直站起身,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不仅她一人如此,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等待称量的谷山,那座“山”已经变得单薄许多,可仍有不低的高度。
“粟粮增一石,五谷总计613石——”
五谷的产量并不相同,到了后面,等待称量的只有粟与麦,大豆和小豆分别停在75石2斗和75石3升的数字上,稻和黍止步于84石7斗和95石1升。
粟麦计数画正字的黑板早已换了一块,粟米数字在168石4升停下,麦子充分展示抗寒的优越性,以190石2升的产量居于首位。
“——五谷总计688石!”阿蓼浑身哆嗦,声音带着哭腔宣布。
不约而同地,除了赵太后与嬴秧以外的人齐刷刷跪下,泣不成声:“上天保佑!丰收了!丰收了!”
“渭阳君!渭阳君!”
“丰收!丰收!”
众人尖叫着、嘶吼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差距与思乡 隔离与安心
他们实在太激动了。
所有人展露的情绪之激烈超过了嬴秧的想象。
在这座离宫生活, 周围人的言行举止比身居大郑宫内要放松些,不过自从赵太后来了之后,三方宫上下多少绷紧了一些弦。嬴秧的两位师傅和属臣们, 个个都是端庄稳重的士女士人, 武士们也将手脚处的衣服绑得精神。宦官侍女们衣饰讲究,说话轻声细语。赵太后只在孙女面前笑闹,对其他人却是淡淡的,充满威严。
现在全都变了。
除了嬴秧以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维持端庄沉稳的神情。
要他们说,谁能在知道亩产超过2石三斗后还心平气和、波澜不惊,那才是不正常呢!
准是不懂世事的傻子!
……渭阳君除外!
蒙恬和蒙毅兄弟俩抱在一起又叫又跳, 他俩靠身份和免费工作积攒下来的情分争到了大豆和小豆计数的位置,写完黑板后,他俩闲不住,也去搬了两回粟麦。他们不是第一批来到三方宫的人,但他们看着三方乡官田从蔫绿倒到金黄, 知道渭阳君在这些天付出了极大的心力, 也跑去看过民田的长势和收成。
二者对比非常明显, 蒙恬和蒙毅深刻地了解到,三方乡官田的生长情况有多么出彩。
“君侯,您不高兴么?”蒙毅哑着嗓子问道。
蒙恬、章邯、屠睢、庆轲四人关切地看过来。
“没有, 我很高兴。”嬴秧笑着说道。
这下, 其余人也发现她情绪不对了——好些宦官侍女、卫士官吏激动得都哭了呢, 君侯怎么有些……冷淡?
“我就是……”嬴秧努力思考怎么处理他们的关心。
冯毋疑沙哑地说道:“君侯是不是惊吓到了?”
近侍们立刻围着主人, 你一言我一语地关心起来。
嬴秧想了想,顺势点点头。
赵太后得知此事,“呀”了一声:“怎么会受了惊吓?”
司马昔小声道:“是不是有神明在此, 君侯见到了?这样盛大的丰收,得郑重祭祀谢神才行呐!”
“你说得没错!”赵太后对此非常赞同,她爱怜地抱了抱孙女,下令道,“詹事何在?明日朕与渭阳君要前往宗庙祭祀,告知祖先这则好消息!后日祭地祗,感谢后土大神!再开祭坛为渭阳君祈福!”
“唯唯!”
“吾之卫尉何在?速派人传书咸阳,禀告大王与朝廷好消息!”
“唯!”
“传雍县县令!”
赵太后亢奋地下令,让商杵等人挑出长得饱满漂亮的谷子装起来。
商杵和陈先相视一笑,捧出早已准备好的、经过精挑细选的“嘉禾”。
结出九条穗以上者或非常茁壮者为“嘉禾”,属于祥瑞。
赵太后大喜:“彩!彩!”
“益封渭阳君食邑千户!”
“赐雍县百户羊酒,酺五日!”
“领太后圣恩——!领君侯慈恩——!”众人肃然长拜。
……
【叮!恭喜宿主获得人气值521点!】
【叮!恭喜宿主获得人气值998点!】
即使已经屏蔽了小额人气值提醒,自从官田产量数字出来后,嬴秧耳边的叮叮提示声就没停过,吵得她脑瓜子嗡嗡作响,导致她不得不努力凝聚心神,让系统调高屏蔽点数。
脑海内叮当作响,外面也有嘈杂人声,嬴秧被噪音消耗得不轻,实在无法对比预想要低的产量表现得欢欣鼓舞。
她穿越之前,全国粮食单位面积产量超过700斤/亩,杂交水稻和新型双季稻的每亩产量更是超过了3000斤。
在她亲自盯着,时时刻刻把关,有大量资源投入的情况下,三方乡官田五谷的每亩产量仅为140斤,加上那些麻,亩产可能增加至150斤,离现代好远好远啊……
嬴秧思乡了。
三方宫举办的庆功宴上,她这个主角的表现十分异常,令人担心。
这让宴会蒙上了一层阴影。
其余人碍于身份,不好多说,赵太后看了眼蒙氏兄弟俩,蒙恬推了推弟弟。
蒙毅鼓起勇气,蹭到渭阳君桌边,“君侯君侯君侯……”
“干啥?”嬴秧被吵到了。
“您到底怎么了呀?”蒙毅认真地说,“如此盛事,如此丰收,您怎的一反常态,不言不笑?是谁冒犯您了么?还是您想家里了?”
“唔……”嬴秧沉吟,思索该用什么借口遮盖不寻常的心态。
帐幄附近自发安静下来,众人竖着耳朵,仔细等着渭阳君的发言。
假使君侯说有人惹她不高兴,那大家就想办法给她出气!
要是她老人家又料到什么危机,为此烦恼,那也不怕,大家一齐跟随君侯,将困难解决就是!
如果君侯想家了……
众人悄悄瞄了眼上首的赵太后,那大家就围着太后和大王敲敲边鼓——快过年了,您和大王闹别扭也差不多啦!大王您还不写信请母亲回咸阳吗?快和好呀!快接渭阳君回家呀!
“其实也没什么……”嬴秧慢吞吞地说道,“就是吧……嗯……”
“我对这个成绩不是很满意。”她小声说。
“您对什么成绩不满意?”蒙毅傻乎乎地问。
冯毋疑、庆轲、章邯、相里伯四人神色一变,满脸错愕。
相里伯带着一丝畏惧地问道:“您、认为三方乡的田,产粮的数量还是少了?”他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觉得可笑,因此后半句越来越轻。
“没有达到我的期望。”嬴秧诚实地说。
“啊??”
赵太后把着酒樽的手有一瞬间失去了力气,重重地落在桌案上,“儿啊!你知足吧!四月的冻灾还是你预言的呢!你就忘了?这等气候下,每亩能种出二石三斗甚至更多粮食,你还不乐意?莫贪心!我都替你害怕!”
“害怕?”嬴秧不解。
“谁家得了你这么个宝贝,不怕神明哪天把你收回去?”赵太后笑骂道,“你快些将话收回去!不然后土大神生气可怎么办?”
嬴秧:“噢……”
陈先端着酒杯,红光满面,笑呵呵地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您别着急,这地再养一养肥,农把式们熟了新农具,再候一个风调雨顺的年景,保准能、能……能达到三石亩产!”他思索纠结半晌,心一横,咬牙说出‘三石’这个做梦一般的数字。
说完,他赶紧喝了口酒,有些心虚地瞧了瞧天上,生怕响雷。
嬴秧被他壮烈的表情逗笑了,“哈哈哈!好!之后还请各位助我达成亩产三石三斗三升(约200斤)的目标!”
“啊?”陈先懵了,“您还贪呐?”
赵太后坐起身,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孙女的背,“狂言!不许乱讲!”
嬴秧从思乡的Emo中缓过来,笑嘻嘻地举起漆卮,“人没有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我生来富贵,享乐之余,也想做些实在事,不然总觉得有负人生?二三子,饮满此杯!为太后寿!”
众人起身贺道:“臣为太后寿!为君侯寿!”
孙女恢复精神,赵太后彻底放下心,她兴致起来,侧耳细听外间舞乐声调,而后拿起漆箸敲击碗盘,放开喉咙大声歌唱。
好听欸!
嬴秧惊讶地转过头,托着腮欣赏散去忧伤、重获光彩的祖母。
召平愣愣地看着赵太后,赵太后含笑瞥了他一眼,召平浑身一个激灵,热意顺着脖子上涨,他猛地起身,站在帐幄中间,伴随着节拍,踢踏着木屐,舞动起来。
耶?
嬴秧有些吃惊地,平日一脸老实的召平竟然欻的一下就跳起舞,她又看看其他人。
没有人对太后歌唱、太后情人跳舞的场面感到奇怪和不自在,所有人都沉浸在丰收的欢乐海洋中。
曾经对召平的存在私下有些嘟哝的士大夫司马无泽甚至忘却前嫌,提起衣袍下摆蹦跶到中央,与召平跳起相同的舞步。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跳舞,不止是帐幄之中和堂内,摆在外间庭院和走廊的宴席宾客也开始载歌载舞。
不知不觉间,嬴秧忘却了系统,忘却了现代科技世界的种种,她整个人、整颗心沉浸在这份轻松与喜悦中。
灯火摇曳,香气缭绕,人们的面庞挂着着灿烂的笑容,每一双眼睛都在享受这场不拘一格的盛宴,彼此间的距离被共同的喜悦拉近。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歌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所有现实忧愁都在这一方天地里被抛下。
“此心安处是吾乡。”嬴秧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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