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新任务X系统盘点 美妙
抵达雍城后, 一行人困马乏,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腰酸背痛, 一躺上床便鼾声四起。
嬴秧没上年纪, 正处于对晕车最不敏感的年纪,原本在咸阳平坦的大道上行驶,她都嫌路况不好颠屁股,出了一趟远门后,她深刻地意识到幸福是对比出来的。
旁人见一向病弱的她经过三百里的长途跋涉竟然一点不适都没有,还能生龙活虎地跑跑跳跳,皆感惊奇。
嬴政、两位太后, 以及几位心怀善意的大臣总算松了口气——渭阳君精神矍铄、神采奕奕,看样子加冠礼、亲政礼、封君礼那几场大典上,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
若是提前病了倒还好说,最怕的便是小孩子在礼仪正隆时出什么幺蛾子——那可是要被史官写进竹简、千载留名的尴尬。
嬴秧当然知道大人们在担心什么。她挠挠头,也跟着有点紧张。她生怕自己乱吃东西, 拉肚子或发热, 到时错过这场千古罕见的——秦始皇加冠亲政大典!
那可是现场直播级的历史名场面。错过了, 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
系统和那群看热闹的外星人也不会。
【任务:‘不容错过的名场面’系列开启!】
【任务:‘文明记忆·重要典礼纪录’系列开启!】
【任务:‘三百年秦都’旅行游历!】
前两个任务简单,只要她按流程参与典礼就能打卡成功。系统还十分“人性化”,每完成一次任务就结算一次人气值, 至于多少, 看评级, 反正不会低。
第三个任务她暂时不管——谁家好好一个五岁小孩能在典礼前夕跑出去游历?
嬴秧拉好被子, 盯着帐顶出神。
“初心……我的初心是什么?”
做旅行美食博主,看世界、吃世界、体验世界?
她想了半天,愈发迷茫。说真的, 一般人真有这种玩意吗?
任务又没时间限制,也没生命危险,她干脆把这玄之又玄的词放一边,开始查看自己的个人面板。
【姓名:嬴秧/嬴阳滋(秦国公主/渭阳君)
性别:女
年龄:5(6)岁
作品:35
收益:食邑千户、现金八十万钱、金银铜丝若干(物品过多,统将开启个人财产清单附件。)
人气:124530(Lv.3耳目一新↑)
粉丝:30003(+)
抽奖:5
称号/头衔:识材者(中级)、渭阳君(初级)
对手:暂无】
系统居然把“渭阳君”算作可升级、有buff的称号!
嬴秧惊了一下,随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被封君这件事真的很了不起,或许可以算史诗级成就?
“我真棒~”
捧着脸嘻嘻陶醉半晌,嬴秧打开新开放的个人技能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跳出来。
【技能/特性:
身强(Lv.2↑)(你还差得远呢!)
射击(Lv.9)(你射击这一块没得黑,所以灰去吧你!)
记忆力(Lv.10)(拉满了)
医药(Lv.3↑)(是菜鸟也是神医!)
绘画(Lv.3)(站在巨人肩膀上)
木工(Lv.2)(眼睛看得懂)
书法(Lv.1)(拉满了)
美食家(Lv.8)(会吃爱分享的吃货)
导航(Lv.7↑)(走过一次就能记住)
厨艺(Lv.6)(你应该清楚自己不是食神)
博物(Lv.6↑)(666)
生存(Lv.6)(意料之外)
洞察(Lv.5↑)(嗯……)
侦查(Lv.4)(真的假的?)
装聋作哑(Lv.1)(家庭和谐必备技能,早领悟早幸福!)
权谋(Lv.2)(呃,多看多学)
识人(Lv.4)(多做题!)
演技(Lv.4)(宫廷大舞台~)】
嬴秧盯着那“书法Lv.1”,气不打一处来。凭啥?
系统立刻投影三幅字帖:嬴政的、李斯的、还有她的。
嬴秧沉默了。
她那一行鸡爪篆夹在父亲的“规整端庄”和李斯的“雄健飘逸”之间,格外醒目。
可恶!五岁孩子写毛笔字丑怎么了?正常!
而且她还在竹板上写的!
气鼓鼓地关掉技能界面,她点开粉丝栏。
古代的信息传播速度真的很慢,咸阳与雍城相隔三百里,看似不远,实则消息差了几个版本。直到秦王与渭阳君亲临,雍城人才第一次听说秦国竟出了个女封君!
咸阳的外戚、商人、游士、间谍等人群将这则“新闻”带往华夏各地,沿途传播。不管听到的人具体是什么心情,嬴秧的粉丝数量一直在上涨。
她翻开粉丝名单。
司马昔、冯毋疑、屈文、东济,这四个属官是她的核心粉丝,而她们的家族成员和近亲如今也成了她的“记名粉丝”。
粉丝列表还新增了一项功能:在有关系的粉丝之间标注连线。
冯家的阵容让嬴秧直接倒吸一口气——
冯毋疑的弟弟冯毋择,未来的名将、军功封侯;
冯毋疑堂哥冯去疾,未来的丞相;
冯去疾之子冯劫,未来的大将军;
而冯去疾的妻子,故夏太后的小女儿嬴子琰,是个紫色级别的谋士!
可惜这位姑奶奶身体不好,名字后面的病弱buff一直没下去过,不然秦国政治风云背后一定有她的身影。
“……冯家人吃什么长大的?”
嬴秧吐槽了一句,继续往下翻,冯毋疑的丈夫庆检是蓝色天赋士人,而庆轲则不同——
冯毋疑的丈夫庆检是个蓝色天赋的士人,他弟弟庆轲就不一样了。
[庆轲(紫色):文韬武略、剑术习艺仅为中上,拥有稀有特性“心不惧死”“志可凌君”。胆识、气节、决断、识时务、交友、跑路——皆为一流。时运不济,幸运成谜。]
这评语看着又矛盾又怪异,嬴秧看了半天,总觉得有股熟悉感在脑子里隐隐作响。
等典礼完了,得找个机会见见这人。
她在备忘录里记下“召见庆轲”,继续往下翻。
忠臣旧属之外,新任家令苏犸与门尉涉利虽平凡,却都出自可托之家。二人只是寄名粉丝,不过他俩都是近侍们的亲戚——苏犸的妻子是司马昔丈夫的姐姐,涉利的妻子是冯毋疑的堂妹。
可以暂时相信一下他俩,给他们机会。
夏家得官的子弟和阿蓼、阿罗、段轮等近侍的家属,还有以李褒、阿鹛为首的屯留人姓名也陆续出现在核心粉丝列表。
死忠粉一栏——她亲妈赫然排在首位,紧随其后的是张义娥、夏毋急、阿燕、夏逢。
嬴秧盯着那几行名字,心头一阵微闷,说不上感动,也说不上不适,只觉得复杂。
“……亲人呐……”
嬴秧心里闷胀,倒不是难受,就是情感波动大,成分又复杂,搅得她脑子乱乱的。
她叹了一口气,强制切换注意力,打开地图声望。
【地图声望:
咸阳:85(评价:誉满咸阳,时人敬重,渐生羽翼)
秦国:45(友善)
韩国:30(友善)
赵国:10(中立)
楚国:12(中立)
齐国/燕国/魏国:0(你谁啊?)】
转移失败,嬴秧郁闷地坐起来传唤宵夜,她最近在长个子,晚上要么腿痛醒,要么肚子饿醒,她不想惊动一大帮人兴师动众地上夜班,便让屠季君要么提前做好豆腐酿肉之类复热更好吃的菜,要么只让后厨打两个鸡蛋,放点虾米或鱼肉蒸熟。
一碗香香热热又好消化的宵夜吃完,嬴秧摸摸肚子,靠在软枕上与值夜的阿蓼说闲话。
她的近侍们都得了爵位,宦官们、未婚的侍女们和寡妇们几乎都在拜爵得地后选择单开一户,各人家中因此发生许多故事,还有堪称翻天覆地一般的变化。
侍女阿罗投趣,时不时找机会和嬴秧一起八卦,为此,阿罗燃起学字的热情,说有些话不好讲,怕传到当事人耳朵里,有损人际关系或君侯威严,书写文字自带保密效果,交流起来也方便。
阿蓼时时相伴,阿罗不敢说大姐头家的八卦,嬴秧就亲自问。
这算是家丑,但阿蓼并未藏着掖着,她神态轻松地道出回家后的安排,经历生死场面与拜爵的兴奋后,她气势愈盛,回到家后,并不与家人商量,只道让兄嫂两人带着孩子准备出发去云阳,耕种朝廷赐下的土地,种出来收益都归兄嫂一家,至于父母与堂兄堂婶四人,则并入渭阳君佃户之属。
听闻安排,短暂的寂静后,她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首先骂出声的是蓼父,骂女儿不是人,居然让老父老母一把年纪了为人佃户,蓼兄叹着气说一顷地的收益足以养活一家六口人,蓼父立马接话说一顷地八口人都养得!他家还有女人可以织布,还有踏碓可以挣钱。
心寒之下,历经生死的阿蓼爆发了,她冷漠地表示:“爵位和田地皆分我名下,莫要说什么父母在,无私财的话,我的命是渭阳君的!”她畅快又难受地说,“这是我的一顷地!不是你们的田!我愿意给家里人种,不收你们的佃租,这是情分,不是我的本分!”
一家人震惊地看着她,不敢相信她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阿蓼青着脸,森然道:“当初送我进了见不得人的去处,我死去活来几次,好不容易挣点家底,我还没说话,你们倒分上了?”
“阿父最是看重一家团聚的,我这个做女儿的总不能违背父亲的意思。”阿蓼淡淡道,“既然如此,咱们全家一齐给渭阳君卖命罢,如此,谁也不差谁了。”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圈家人,从容离去。
全家噤声。
家人虽气,却没人敢拦住她、违抗她的话。
她变得强硬、不讲道理,家里人还要指望她带着过好日子,尽管无奈,也只能跟着她走。
说到最后,阿蓼神情有些惶惑:“公主,我是不是变坏了?”
嬴秧拍了拍她的手,轻声笑道:“不,你只是变得有权力了。”
她靠回枕上,目光微阖。
财富、人才、忠心、技能、名望……
这一切,都在不知不觉间向她聚拢。
不得不说,这种掌控的感觉……
真是,美妙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三加冠 “工作的时
秦王政九年, 四月己酉日,占卜出来的良辰吉日终于到来。
在万众瞩目之下,秦王政的加冠亲政典礼将于雍城宗庙进行。
凡行大祀, 人必斋服静室。
鸡初鸣, 天光尚黑时,宗亲重臣们便已穿戴整齐,在举起的火把之光引导下,齐聚于蕲年宫正堂前庭中,恭候王驾。
在一众高个儿花白胡子中,一道身影的海拔低得十分突兀。
一些久居雍城的王室宗亲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此非儿戏之地!”有老臣用惊恐且不可思议的气声喊道,“文信侯!吕丞相!尔为百官之首, 如何不行劝谏之职!大王年轻荒、”
所有人用严厉的眼神看向那名老臣,今天是什么时候,什么场合,他怎敢在此时此地意图批判王?!
那名老臣立刻闭嘴,但也有人同样感到荒唐, 有个胡须浓密的剽悍中年人低声怒道:“朝廷衮衮诸公, 为何让一介稚童, 还是女童!参加大王的加冠礼?她以何等身份……”
许多雍城老贵用眼神质问咸阳的大臣们,怒骂他们是不是疯了?他们是不是瞎了聋了?居然赞同一个小女孩儿踏进宗庙重地,参加大王至关重要的加冠亲政典礼?!这像话吗?!合礼吗?!大王年轻活泼, 你们做臣子的不会劝谏吗?!一帮尸位素餐之蠹!废物!占着高官重位, 居然谄媚逢迎至此!
还有这个小女孩, 她不懂事, 不知道这是什么场合,有什么意义,她的保傅生母不懂吗?!大王敢荒唐, 她们居然陪着一起荒唐!
一些咸阳朝臣为自己未能劝谏王、说服上级而惭愧地低下头颅,以吕不韦为首的核心大臣在被当面质问后面露不悦。
“子嘉!奉常!你说!”有辈分高的宗亲气呼呼地叫人。
嬴子嘉就是被质问到尴尬心虚的人之一,但他面上保持一片淡定,正色回复道:“按礼制,爵庶长以上者必须出席王冠带剑仪典。”
他也觉得荒唐,但礼法就是这么规定的!朝廷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下令改易礼法啊!既然不能随意更改,那就只能硬着头皮执行旧礼了。
休想借此攻讦他,把他拉下马,哼!
[吵死了!]
嬴秧很无语,用童声说道:“我人都站这儿了,你们说怪话有什么用?你们能把我赶出去?还是指望我被你们说得掩面羞惭,哭着跑出蕲年宫?”
老臣们气道:“你!”
“你什么你?”嬴秧不耐烦了,冷笑道,“你是不是嫪毐同党啊?为了给嫪毐报仇,不甘心我父顺利即位,想破坏君父的加冠亲政礼,让这场典礼遗臭万年是吧?”
“一个个的胡子一大把了,说话不知道看场合吗?”嬴秧毫不客气地骂道,“别以为挂着礼仪的名头就能掩盖你们在破坏典礼严肃氛围的事实!”
“我等皆是长辈宗亲,你安敢顶撞无礼?!”
嬴秧侧过身,小手拍拍腰间紫地白圭纹的漂亮绶带,又指了指那人腰间的黑地青圭纹的低调绶带,嘴角挑起,呵呵一笑:“工作的时候给我称呼爵位!”
瞬间,那些说怪话的人脸色变得极为精彩,虽怒难言。
他们不敢嘲讽渭阳君无官无职,盖因秦国最重爵位,谁要是敢仗着自己官职高就轻蔑有爵无官或低官的人,谁就等着被整个秦国体系不满、排斥吧!
可要是比爵位,他们怎么比得过?
她可是封君!呜呜呜!凭什么她能封君啊呜呜呜!!
眼见一帮中老年壮汉被年幼的渭阳君气得红了脸却不敢再发一言,有人甚至被骂得眼里闪过一丝晶莹的光,随时准备出声回护的咸阳重臣们面面相觑,憋笑着垂下头。
吕不韦轻咳一声:“肃静!吉时将至!”
秦王穿过走廊,自斋宫步近蕲年宫时,嬴秧与众人按照礼仪,恭敬地弯腰垂首,行礼侍立,与此同时,她默默让系统把记录相机切一个画面放她眼前小窗播放,围观亲爹经历人生中最特殊一天时的状态。
过了一会儿,嬴秧很庆幸自己先前的英明决策,为人臣者不可无令直视君王,假如动用黑科技,她压根没办法看到亲爹出来时神采奕奕的高大身姿。
系统也很懂,适时调了个镜头切秦王的近景,近景镜头中的秦王目光敏锐如鹰隼,坚毅更胜磐石。
嬴秧不禁赞叹地想。
[这个仪式就是走个过场,实际上他早已是一位真正的王者!]
秦王浅浅勾起唇角,今日于他而言,是一个非常有纪念性的日子。
不仅标注着从此再无人能以任何理由桎梏他的权力,他还能感受到来自上方隐约的注视,就像前几日入梦手谈的仙人当真于蕲年宫高处静静地看着他。
君臣依照古礼简单地对话完,秦王转身,步入蕲年宫正殿内,三公九卿与爵庶长以上者慢几步,延迟跟随入内。
望着缓缓前行的队伍,亲缘疏远、辈分不够、爵位等级低而只能立于庭中等候的臣子们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哼!门槛那样高,且看那个小女娘如何过?’
‘呵呵,如此端庄的场合,无论这个稚童爬过去、跳过去、被抱过去,样子都可笑极了!’
“且等着她出丑吧!”
一双双充满恶意的眼睛紧紧凝在一尺半高的朱红门槛上,想到方才嘲讽他们不如她的骄横小女孩要出大丑,他们便提前笑起来。
下一刻,他们扬到一半的嘴角僵住——有两名宦官弓着腰突然出现,快手快脚地将朱红的门槛卸下来,倒下放平,待年幼的渭阳君入内,宦官快速将朱红门槛立起,其他刻意放缓步伐的重臣才撩起衣袍下摆,面不改色地跨过门槛入内。
这下,不仅怀好意的酸臣破防,就连原本还能勉强安慰自己不要在意,那是大王亲女儿,大家赛道不一样的臣子们也道心破碎了!
凭什么啊?!
凭什么她遇到门槛的时候,居然会安排人特意给她放下门槛啊?!合着她不用成为封君就不用面对困难是吧?!
祖灵啊!您们睁大眼睛看看!这世道乱得不行啦!
呜呜呜他们怎么没有这么好命!!
【叮!恭喜宿主获得人气值一千五百点!】
嬴秧:“?”
好端端的,哪里飞来这么多人气值?
直到坐在安排好的位置时,嬴秧都没想到,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能让一群人破防的同时心生钦羡。
……
以最年长的近支宗亲嬴筑为正宾,亲叔叔嬴子嘉为赞者,有身份的宗亲群臣端坐于下首,安静地围观加冠仪式。
在正式加冠前,秦王与正宾尚需完成一系列谦让的礼仪流程,之后,身着彩衣的秦王端坐于筵席之上,由副宾解开秦王的童子披发,然后将所有黑发梳好挽成发髻,用丝帛包好,再插上簪子,最后由正宾嬴筑为秦王戴上缁布冠。
正宾嬴筑念诵祝辞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在这个吉祥美好的日子,今天给你加冠,从此你成年了,你要摒弃幼稚的儿童想法,要顺应着长成一个有德行的成年男子。如此你就可以长寿美好,不断增长福泽。
嬴秧已经提前了解过加冠礼的步骤和意义,知道缁布冠这块黑布更多的是一种象征,是为了告解冠者不要忘记先民祖宗创业守业的艰辛。
首次加冠后,秦王起身前往东边的配殿。
再回到正殿内时,他已经脱去象征儿童的彩衣,换上与缁布冠配套的黑色衣裳。
一加之礼结束。
第二次加冠礼步骤与前次相同,取下缁布冠,解开头发,重新梳理,丝帛包发,插簪,正宾念诵有美好期盼之意的祝辞,然后为秦王戴白色鹿皮缝制的皮弁冠,秦王回到东配殿,换上与皮弁相配套的衣服,而后回到正殿。此为二加之礼。
秦王第三次戴上的是赤色微红的爵弁。
换上与爵弁相配的袀玄之衣出来后,秦王的三加之礼宣告结束。
他的社会身份从此正式转为成年人,他端起醴酒,与诸位宾客一道饮下这杯甘美的酒。
[嗯……]
秦王不禁朝女儿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旁人皆以为他是过于关心女儿的身体所致。
见女儿镇定地饮完一杯酒,嬴政大感欣慰。
他力排众议,坚持要女儿参加今天的仪式典礼,自然希望女儿的表现不要有一丁点问题,否则父女俩一齐没脸。
嬴政含笑起身,接下来他要以成年人的身份去拜见母亲。
[哎哟我的腿!]
嬴秧咬着牙,忍着腿麻站在原地,等起初那阵钻心的劲儿过去。
嬴政与一直凝神关注她的重臣们同时提起心,希望她能坚持下去,别在这个时候闹出岔子。
尽管每一步的踏出都伴随着难以言喻的酸麻之感,嬴秧却硬生生忍了下来。
[都到了这种时刻,谁退下谁是孙子!]
好在大型仪式上的贵族必须小步慢行,不然纷飞乱响的玉组佩会让他被迫社死——轻则被参被训斥降级,重则免官废官流放。
活动了一会儿,嬴秧又双腿轻松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体力精力比从前好了几个档次?
她跟着秦王一道去蕲年宫东边的配殿,赵太后于此端坐。
秦王恭敬地下跪拜见母亲,以成年人的身份感谢母亲的养育之恩。
赵太后双眸饱含感情,里面有欣慰、有恍惚、有骄傲与自豪,她哽了一下喉头,顿了顿才道:“三加弥尊,加有成也。先王虽然不在了,可他在天上看到你成人的模样,一定会为有你这样能干坚毅的儿子而自豪!”
“母亲!”嬴政感动地抬起脑袋,凝望曾经让他倍受折磨而此时又变回慈和之相的母亲。
母子俩温情脉脉地说了一会儿话。
嬴秧看着听着,忽然心生感慨。
[在没有嫪毐的时候,他们母子的感情真的很好欸。]
[我这辈子都不会后悔杀了嫪毐。]
嬴政笑着朝女儿伸出手,嬴秧愣了一下,赵姬也冲她招手。
犹豫地向前膝行两步,而后她起身快步蹭到父亲与祖母身边。
三代人手拉手,相视一笑。
[今天没有流血,没有牺牲,没有背叛。]
[真是太好了!]
[我的父亲也还有妈妈。]
嬴政握着一大一小的手骤然握紧,在母亲不解的视线中,他缓缓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是引用原文
上古的父母发音其实是爸妈_(:з」∠)_所以政听得懂
第153章 赐爵仪式上 忽然晕倒会
拜见完母亲之后, 秦王又去叩见祖母华阳太后。礼毕,刚加冠的秦王还需与兄弟姊妹、叔伯姑长等一一相见致意。
只要不是病得起不来,凡有资格列席的嬴氏宗亲皆齐聚雍城宗庙, 衣冠整肃, 笑容满面地向秦王问安致礼。
嬴秧跟在亲爹屁股后面,把家族亲戚认了个遍。
换作寻常士人加冠,自诩德高望重的宾客多半会说几句或勉励或告诫的言辞。可轮到秦王,众人嘴上只有称赞的份儿——夸他仪表堂堂、身姿雄伟,夸他子嗣繁盛、教养有方,夸他孝顺母祖、德行兼备,甚至连他未亲政时的政绩都被翻出来再赞一番。
不仅秦王被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宗亲们顺带也把嬴秧捎带上,连带夸了个遍。无论心里是否真诚,面上却是一片恭维之辞:年幼的渭阳君天资殊异,得神庇佑,小小年纪便是神射手, 纯孝无瑕等等。
嬴秧有点羞涩地感谢各位姑姑叔叔、姑奶奶、曾姑奶奶、婶婶、叔奶奶、曾叔奶奶……
[诶呀妈呀, 我这嘴皮子都快谢秃噜皮了!]
秦王被逗笑, 吩咐侍从斟一盏蜜水给女儿润喉。
亲戚们立刻笑吟吟地奉承父女情深,半真半假地叹羡一番。
免了面见乡大夫、乡先生、见君等俗仪,秦王得以与至亲闲话:先问候昭王之女向公主与嬴筑之妻, 再关切故夏太后之女嬴子琰与嬴子嘉之妻许氏的身体状况, 最后方轮到同辈兄弟姊妹。
对几个弟弟, 他语气温和, 先勉励好生读书,再叮嘱日后为官不可骄横,亲近中又透着几分长兄的威严。
庄王诸子及其生母笑得合不拢嘴, 忙不迭地应是。
论及妹妹们,秦王问的就简单些:“衣饰金玉够用否?祭祀礼仪、纺织女工、妇德之学进展如何?”
庄王诸女含笑作答,温婉得体。
秦王又提及弟妹们的婚嫁之事,安弟妹与庶母们的心:“长兄如父,父亲既不在,我自当担起此任,为弟妹择良缘,不负宗室亲望。”
庄王子男子女们及其生母俱面露感激,尤其是几个和夏氏订了亲,然后没下文的公子公主生母们。
若与太后情分深厚,自不必忧心孩子婚事。
谁叫她们年轻时不懂事,多多少少挤兑欺负过晚到秦国的赵太后呢……
嬴秧饶有兴味地观察着众人的神色。
她是现代人,出身原子化小家庭,从未见过宗族齐聚的场面,更不曾见过有人听到要被“封建大家长”安排婚事还面露喜色的情景。眼前这些嬴氏子孙,不仅当事人喜不自胜,就连旁观的宗亲们也满面笑意,对秦王的言辞担当赞不绝口:
嬴氏的现任家主,年青、强大、聪明、稳重、明断、果决、慈肃并济。
所有人将世间最美好的辞藻奉献给他。
嬴秧颇为感触,悄悄让系统开辟一个“学习素材库”,将眼前这一幕同时收录为视频与学习素材。
她已有爵位,也该学着如何做一位好君主了。
世上还有比秦始皇更合格的君主教师吗?
——没有。
嬴秧那双葡萄似的眼珠闪着亮光,热切地望着父亲。
[我学学学!]
秦王:“?”
这么好学吗?之后多派几个老师给乖女儿。
嬴秧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陷入深重的学海,当下仍在乐呵呵地观摩仪典。
亲戚叙话后,是加冠礼送宾、归俎,然后行亲政典。与略显家常的加冠礼不同,亲政仪式厚重而繁复,正如秦王身上那袭周制冕服、旒冠垂面。
繁忙疲惫的第一日结束,第二日,秦王与群臣依旧不得闲。
他要向宗庙列祖列宗祭祀,陈述自即位以来的灾祸,恭谦表态,他一定会守好祖宗传下来的家族基业,勤政奋发,让秦国再一次伟大,不对,是让秦国比以前更伟大!
末了,他又向祖宗言及宗室嫪毐之叛,表文大段铺陈叛乱险急,以映衬平叛者之功——年幼的宗室王女一箭定局,智勇兼济,是上天赐予的仙童。
“如此奇迹,必是天命青睐,故我决意封她为君。列祖列宗必当赞许!”
接着,头戴羽冠的巫者以龟甲、蓍草占卜。
“大吉!”含糊的嗓音在宗庙回荡。
秦王亲政后向宗庙告禀的第一桩封爵事,一定是大大吉利滴!
祭祀开始,燔柴升烟,时值春夏之交,这场祭祀除了告慰祖灵,还有祈求五谷丰登的目的,青白色的玉器一同被放在柴堆上经受焚烧。
在士大夫的指引下,秦王牵着事先选好的公牛,亲自宰杀牺牲,并用玉璧礼敬神明,而后秦王向代表祖先的‘尸’五次献酒,而后赐玉爵给文信侯吕不韦、渭阳君嬴秧、赵太后之兄信都君与其他二千石官员。
册封受命之后,立即于雍城宗庙参与大型祭祀,渭阳君的封爵彻底盖棺定论,无可动摇。
自此之后,秦国凡是得到封爵的女性皆须遵此例,参加王室官府的祭祀,当事人不得推诿祭祀之职,其余人不得置喙阻挠女性封爵者的祭祀权。
国君在祭祀的场合依照尊卑为臣子赐下爵酒,这是代天施惠,是对臣子身份等级的确认于认可,也代表着权力的传递。
嬴秧用双手接过对她来说有点大只的玉爵,先小口抿一点金黄色的酒液,这是最高级的祭祀之酒,由黑色的黍米与郁金草结合酿造而成。
[嗯……有姜和蒿茅的芳香,口感醇厚,味道辛苦但不涩,反而十分柔滑,好酒!]
尽管这辈子的身体对酒精留下了一点阴影,嬴秧的味觉仍然承认,这爵鬯(畅)酒确实是难得的美酒,据有让人感到畅快欣然的滋味。怪不得周人专门设置一个对应的官职来负责管理鬯酒的酿造事务,并将其列为王室专用的大型祭祀用酒。
嬴政又爽了。
被一个美食天才夸赞祭祀用酒品质优良,他这个当家的主人听完浑身舒泰有木有?
[完蛋,脑壳有点热热晕晕了!]
[妈呀,俺不会倒在祭祀台上吧!?]
嬴秧有点慌了。
嬴秧心里一慌。
然后,她就真的晕过去了。
嬴政、吕不韦、信都君等人:“?!!”
她的座位夹在吕不韦和信都君之间,这个座次安排不仅有爵位等级与身份尊卑的因素,还有心理倾向的考量。
信都君因赵太后而封君,其女更是后宫最受宠的夫人,可以说他们家的荣宠全系于赵太后一身,因此信都君是很感谢亲近渭阳君的,渭阳君不仅救下赵太后身家性命,还挽救了赵太后一系的政治生命。
而吕不韦怀揣着只有他懂的心思,顺应着秦王与朝臣角力的大势倾向尽力对渭阳君展现友善。
二人第一时间伸手去拉栽倒的渭阳君。
可两名中老年男子终究养尊处优多年,手慢一步。
下一刻,只听“咚”的一声,渭阳君的头磕在高台上。
不一会儿,她忽然又快速挺直了身子,都不用双手撑地板!硬生生拔地而起!动作干脆利落得不可思议!
把一些关注到异常,投射过来视线的大臣吓得差点惊呼出声——
这个动作不像正常人能做出来的!
一些信奉鬼神的臣子心中发毛:渭阳君不可能练过杂技吧?她忽然栽倒,又忽然挺身,盯着天上愣愣出神,是不是……看到什么?受到什么感召啦?哎呀!早就听说过渭阳君仙童的名声……
有些清正理性的大臣就很不满:和大王说了不要带小孩参加重要仪典,他非要带!这下好了!闹出笑话了吧?本来让小孩参加国家大事就好笑了,要是被别国知道小封君在秦王亲政祭祀后饮酒晕倒,不知道要被山东六国那些刻薄的士人怎么讥笑嘲讽呢!不行!不能让这事儿传出去……
还有些人见此意外,不迷信也不担忧国朝,他们幸灾乐祸:嗨呀,这就是违背常理行事必遭的报应啊!非要给一个小孩封君,非要抬举她,让她参与国家祭祀,这下可好,出事喽!哎哎,可惜就倒了那么一下,咋没喝出事儿呢……
秦王面色如常,但任谁都能察觉到他心情急转直下,变得糟糕。
嬴秧也发觉此事,她有点纠结,要不要扯个大旗来圆过当下尴尬凝重的场面。
她确实是被酒力击倒,幸有系统紧急接管,启动保护程序,用纳米治疗排解酒精,顺便清除旧疾,再以微电刺激将她唤醒。
一闭眼,一睁眼,人生高光场景情转直下,秒变“社死现场”,赚了三年的人气值蒸发十万,嬴秧忍不住泄露出一丝心痛的神色。
吕不韦心思电转,轻声问:“渭阳君方才……可是得神明传讯?”
来了来了!众臣心中齐齐腹诽,不愧是文信侯,修补台子的本事炉火纯青。
尽管不情不愿,众臣还是做好了一齐糊弄过这场意外的准备。
再不满,私下劝劝骂骂大王得了,哪能让他在大场面上过不去?
嬴秧真有货可以吐,但她犹豫要不要说。
[今年春天倒春寒严重,会有人因此冻死,地里的庄稼可能会受此影响……]
[这是可以说的吗?在这种场合?]
秦王瞳孔一缩:“?!!”
他才亲政,上天不降下祥瑞,反倒让秦国迎来又一场天灾,这对吗?!
天难道不喜欢他,不高兴看到他即位吗?
不!天怎么会不欣赏他?
天意注定他要统一六国的!
小小的冻灾不过是他成就伟业、升天成神的又一道磨难罢了,渡过去!
在秦王脸色阴沉下来,猛地攥住酒爵后,祭祀的高台上一时间只剩风声与柴火焚烧的噼啪声,‘尸’与巫祝等人冷汗涔涔而下,这么重要的祭祀仪式上出了差错,王与大臣肯定不会对渭阳君如何,只会责怪责罚他们不虔诚、祭祀不力……
嬴子嘉的心态也有点崩了,他是奉常,是执掌礼仪祭祀的主官,无论是人祸还是天意,今天发生这样的意外就是他工作没做好!他不诚!他有错,才会惹怒天神!
他的奉常生涯到头啦!
嬴子嘉闭上眼,后悔当时怎么没有死命坚持劝谏王上,阻拦年幼的侄孙出席祭祀……
“渭阳君。”
众臣紧张的时候,忽然听到秦王低沉地唤了一声爵名。
“臣在!”
“神谕为何?速速告明!”
听到这句话,众臣心下松了一口气,大王虽怒,理智尚在,没在祭祀高台上爆发脾气,那就好,那就好,大家一起把这个艰难的时刻裱糊过去……
“这……”
渭阳君稚嫩拖长的声音把朝廷诸公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们紧张地或侧首,或侧身,拼命朝了吕不韦使眼色。
渭阳君年幼,被吓懵了说不出话来,你这个当丞相的赶紧发挥自己的功能,帮渭阳君把那句话说出来呀!
秦王严肃地说:“卿当速言!神明急召急谕,定是大事!”
这下不仅普通臣子一副“您怎么还发犟呢”的绝望表情,就连吕不韦等重臣也有点急了,就算真有神谕,当下实在不宜说这些啊!
——瞧渭阳君那模样,“神谕”似非祥瑞。
吕不韦、李昙、嬴筑、嬴子嘉、田信、蒙武等人与渭阳君打过交道,一群人精隐约摸到渭阳君的一点性格特质——她在涉及知识与庶民祸福的事情上,是一位再赤诚不过的君子。
但这不意味着渭阳君刚直不知变通,想想吧,她可是能用牛酒麻痹叛军,鼓动陌生的屯留人为她卖命的人!
让一个聪慧赤诚的君子不顾场合也犹豫要说的话……
能是什么好话?!
王啊!王啊!您有着世上最敏锐的智慧,您看不出来渭阳君的异常吗?
等等?
胸膛猛烈地起伏几下之后,吕不韦朝同僚回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加入另一边。
“渭阳君履有奇异,今蒙神感,定是攸关国朝前途的大事。”
[爹这么信任我?]
嬴秧试探地抬起眼睛,努力用眼神与亲爹沟通。
[我真说了嗷?不是好听的话噢!我真说了嗷?]
秦王绷着脸,对着女儿轻轻点了点头颅。
嬴秧方道:“下旬将有异寒至,伏请王早行预警文书:请命灵台颁告异常气象;请治粟内史府筹定年度预算,预备赈粮;并请命少府急制寒衣予赐将士、贫民、奴隶。并于今夏增加麦种,以救今年之损。”
高台上又是一静,须臾后,群臣哗然,怒声迸发。
“妖童安敢妄议国政,于神灵之前放肆乱言!”
作者有话说:
四千的今天!
第154章 一更(补昨天的) 预警X保温
“此乃国祀!岂容童女妄谈天灾!”
“渭阳君失言, 动摇人心,惊扰神灵!”
“天灾系于天子德行,王方亲政, 尔言凶象, 莫不是指摘王德不足?!”
“此言不祥,还请大王严惩,并重祭以平!”
一时间,群臣怒声如潮,或昂首怒视,或俯身请求问责,激烈的声音此起彼伏。
人怒斥渭阳君“乱天之语”, 有人斥她“惑众之辞”,斥责的人只有一个意思——“岂能容此妖言于国祭?!”
微风卷动高台上的幔帛,柴堆中的香料燃尽,馥郁的气味随风升高飘远,有人觉得这是神明愤而离去的征兆, 有人只觉得鼻子变得畅通。
嬴秧直挺挺跪着, 小脸仍平静, 只是袖下的手指轻轻蜷紧。
就在群情将要爆发的刹那——
“——住口。”
秦王沉声喝令,声音沉似金石,震得所有人瞬间噤声。
他缓缓扫视全场, 冷光如刃, 语气并不严寒:“此言, 寡人令她所说。”
空气顿时一滞, 有老臣颤巍巍地说:“大王此举谬矣!”
王权虽盛,士大夫也自有气节在。
那名老臣眼神坚定,“臣虽死, 不敢不言大王错谬!”
秦王并未发怒,反而微微一笑,和气地说:“西大夫的忠心,寡人深知。”
老臣张开嘴,想接着劝谏,秦王却抬起手,用温和而不失威严的语气说道:“寡人也知渭阳君并非无的放矢之辈。”
有人仍想质疑,却见秦王严厉地扫视一圈,“且听完渭阳君言辞,诸臣再行辩议。”
“渭阳君,”嬴政沉声道,“方才你言天寒之兆,致使人心骚动,卿还有何言?”
嬴秧眨眨眼,清亮的声音回荡在风中:“敢言于王:天灾无可挡,然此灾可防治!”
众人一怔。
秦王含笑道:“噢?”
嬴秧目光平直,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冻灾虽难,却只会持续十余日,及时告知官民注意防寒保暖,可以减少冻死者。粟禾喜温暖,抗干旱,冻灾一至,今年粟粮收成定受影响。”
她言之有物,而非以神鬼之事虚说,有人就听进去了,跟着点点头。
“渭阳君所言‘防治’之策为何呀?”
嬴秧道:“以稻草、秸秆等材料覆盖粟苗根系,形成保温层,同时搭建保温棚室,防风聚气,并于棚内生热增温。”
不等其余人驳斥,嬴秧率先表示:“此法耗费甚大,宫中尚也不得轻用,普通吏民更使用不起。”
秦王与众臣点头。
有知稼穑事的官员忍不住插话道:“那保温棚室虽不可建,以刍藁盖苗的保暖法未尝不可试。”
嬴秧赞同道:“对,根苗保温可以用覆土法,也可以用灌水法。”
“灌水??”
“嗯,在寒潮来临的2、3天前,视土地墒情,也就是土壤湿润度来决定灌水多寡。粟种耐旱,拔节前仍需水分,加紧告知农民冻灾之事,若掐准时机灌水,既可防寒,又能助粟种生长。”
有人质疑道:“渭阳君方才谈到,此次冻灾异常冰冷,可能有人冻死,粟苗灌水后岂不结冰,更伤根苗?”
嬴秧解释道:“水能吸收热量,水结冰的过程过缓,粟苗及周围土壤降温的速度也因此放缓,可以避免根苗骤然遇冷导致的急冻损伤。而且土壤形成冰层后,将会形成一层……类似鸡蛋壳的保温层,阻止冰层内粟苗及周围土壤的热温快速散失,给农民想办法保温救苗的时间。”
“嗯……”
不少人拈着胡须,时而同左右的同僚对视,时而点头。
嬴秧眯起眼睛。
[我咧个去,这个表现……你们该不会其实压根没听懂吧!?]
[怎么搞的?一群掌握知识教育优势的朝廷官员连这么简单的农业常识都不懂?]
见她面露质疑,有人挂不住脸,小声嘟哝道:“还不知道小儿所言真假呢?出身尊贵的渭阳君竟懂田间稼穑事?哼!偏你们昏了头,信她?”
“兀那匹夫!休得酸言乱语!”治粟内史卿田信指着那人怒道,“你懂个屁!踏碓是渭阳君创制!渭阳君更有烧制竹刷、竹盐、刨子,熬炼饴砖之能!”
“大王,渭阳君虽年幼,言辞行事却稳重,从来以国家大事为先!臣请开朝会,议春耕冻灾大事!”
秦王颔首:“可。”
嬴秧拍拍衣服上的土,准备站起来,却听吕不韦小声提醒:“祭祀不可中止,渭阳君且等等。”
行吧,嬴秧在心里撇了撇嘴,正打算吐槽,却听到再度响起的乐声开了倍速似的响起,身前身旁的人也跟着隐约加快叩拜念诵的速度。
老实说,这个场景并不庄重,反而带着一点搞笑,嬴秧却发自内心地溢出一点笑容。
众臣默契地快速而不失礼数行完祭祀,而后跟在秦王身后匆匆前往大郑宫开朝会。
涉及天象变化,首先被拉出来接受质询的是奉常府旗下的太史令,太史令为六百石,有资格参加秦王的加冠亲政大典,他的属官们只能留在咸阳干活,留他一个人接受大佬们的死亡凝视。
比起小女娘的随口一言,朝臣更想听、信任专业人士的推测与论断。
时任太史令姓张,面对秦王与重臣们的质问,张太史令一脸镇定地表示:“天气日暖,已近五月,并无冻灾迹象。”
朝臣们又看向秦王下首跪坐着的紫绶女童,嬴秧淡定道:“天已降兆,尔等迟钝未觉罢了。”
众臣不明所以。
嬴秧提醒道:“方才高台上风大且冷,不似晚春初夏应有之风。”
张太史令摇头道:“光凭此风,无法断定冻灾降至。”
[也对,现在又没有精密的气象仪,要不是我有%&#……我也不敢坚持。]
秦王神色顿时为之一肃,沉吟片刻后,他断然下令,命丞相与治粟内史府即刻调备粮食、种子与工具,下急行文书,令邮人、驿传速速告知各郡县,准备防灾事宜。
对于渭阳君的“冻灾预言”,朝臣分为三派:以吕不韦、田信为首的相信派,感觉双方都有道理的将信将疑派,以及坚决认为此事荒唐的反对派。
中间派人数众多,其次是反对派,坚定相信“冻灾”的人少之又少。
嬴秧看得出来,有些忧心。
其余朝臣退下各回各家,吕不韦和田信留下来进一步深谈此事。
嬴秧把知道的预防作物冻害的知识尽数吐出,不仅说,她还画,详细地讲解每种方法的执行原理与方式过程。
嬴政、吕不韦、田信三人听得认真,在农业社会,没有比田地更大的事情,为君为宰辅者最好还是懂点稼穑事。
“灌水法的原理就是这样……”嬴秧讲得嗓子冒烟,赶紧喝了杯水。
吕不韦立刻柔和地说她辛苦,“臣将遣人试行此二法,若当真有用,臣将修《任地》。”
[人地?啥玩意?]
嬴政已经习惯了女儿忽高忽低的文化水平,他对吕不韦开玩笑地说道:“宫中兰台已藏《吕览》全篇,渭阳君却未读过,寡人欲为女求书,未知文信侯尊意如何呀?”
吕不韦连道不敢,笑眯眯地说:“臣年迈,未将全书时刻随身携带,臣将使门客默写残篇,还望渭阳君不要嫌弃。”
田信捏了捏花白的胡子尖尖,展开一个在嬴秧眼中有些奸诈的笑容,“文信侯编撰的书极好,渭阳君天资也是极好的,想必渭阳君读完,对农业一道又有见解了!”
嬴政点了点头,“应该的。”
嬴秧:“……”
[套路!都是套路!]
嬴秧婉拒:“呵呵,不用了吧……我只知农学的一鳞半爪,不敢深谈妄言。”
【任务:‘收集!诸子百家!’系列开启!
任务内容:每收录一版文明经典,视篇幅长短、重要程度、影响范围等因素考评结算人气值。】
【叮!‘不容错过的名场面’之‘蕲年宫叛乱’未达成,结算失败!】
【叮!‘文明记忆·重要典礼纪录’之‘秦王加冠礼’‘秦王亲政大典’‘秦国赐爵仪式’记录影像成功,经评估,已收入文明记忆图像馆!已为您单独开辟专区《王朝纪实·秦》!】
【叮!恭喜您达成‘专区创作者’成就!奖励抽奖次数X5!】
【本次纪象结算结果已发放,共计82000点人气值!】
嬴秧动了动身子,弱弱道:“……有老师给我讲讲文章吗?我怕我看不懂。”
三人露出“孺子可教”的欣慰微笑,而后开始商议调粮赈济的事。
嬴秧没走,她努力跟听,听着听着,她就懵了。
[从以前盛产粮食的郡县调粮?不该从常平仓调粮吗?]
秦王手指一颤,常平仓?
陌生的词汇,但顺着字面意思,他略微思考后便有所悟,李悝曾于魏国施行平籴(dí)法,于丰年低价收购粮食,于歉收之年低价卖出所储粮食,以此平抑粮价,稳定社会秩序,魏国也因此兴盛一时。
待吕不韦与田信说完调粮事,嬴政便让女儿开口,嬴秧不疑有他,道出关于常平仓的疑问。
吕不韦与田信听得点头,赞同这是一个好名字、好办法,以后要是有余粮,可以在几个地理重要、方便运输的城市建立大型仓储,实现‘常平仓’制度。
嬴秧又愣了,“如今咱们没有余粮吗?”
不会吧?!
不是说秦国占据关中巴蜀,十倍富于天下吗?
吕不韦委婉道:“臣等失责,治理国家不力,国家未有余力啊……”
[呃,能不能对一个五岁小女孩把话说明白?别整虚的行不?在讨论至关重要的实务呢!]
秦王淡淡道:“山东六国昔日欺秦国孤儿寡母,四年时又有蝗灾遮天,国家这两年才渐缓元气。”
“原来是这样……”嬴秧喃喃道,她很快意识到,对于一个秦始皇这样的君主来说,承认自己的国家没有那么强大是一件不怎么愉快的事情。
“没事没事。”嬴秧安慰亲爹,“再过十年,咱们把山东六国都打爆!直接一统天下!”
吕不韦、田信:“??”
渭阳君才五岁,武德这么充沛吗!
笑意自秦王眼里溢出,他道:“好。为父要建立的功业,少不得你辅助。”
嬴秧握拳:“我也觉得!”
吕不韦若有所思,“原来是这种预感……”
他加入对话,“臣愿为大王伟业效犬马之劳!”
田信有点慌了。
难道在场还清醒的人只有他吗?
渭阳君确实有真东西,但是……笃信她能辅助大王一统六国?
信到这种程度,就有点疯了吧!
作者有话说:
昨天卡文到心态有点崩了_(:з」∠)_感谢两位基友鼓励我,帮我理剧情和大纲,今天洗把脸继续写!
第155章 二更(今天的) 卡bug第
下了祭祀高台, 众臣该回家的回家,准备回家的臣子们羡慕地望了眼那些匆匆往更衣室去的重臣们,转身与与相熟的同僚凑在一起, 眉来眼去地八卦起今天的异闻。
一日之间, 渭阳君爆言将有异常寒潮将临的消息传遍雍城官吏之家。没过两天,雍城市井黔首也知晓此事。
大多数人听闻这则消息,友善一点的态度是哈哈大笑不当回事,态度差一点的就是嘲笑抱怨。市井小民不敢骂贵人,只当个笑话听,有艺人感知到这波流言热度,立刻去其名姓, 将其改编成杂耍演艺前的开场段子。
“大王……”
有人看不过去吏民编排王室,进宫告状。
想了想,秦王将女儿召来,问她想怎么办?
“这是好事啊!”嬴秧大喜。
嬴政:“嗯?”
入宫告状的夏毋急:“啊?”
“让他们传!”嬴秧拊掌道,“不要禁言, 还要鼓励他们继续编排!大肆编排!告诉他们, 渭阳君又做了一桩”荒唐事“——渭阳君要花八十万钱收万石豆麦!”
夏毋急:“啊??”
秦王:“你是要——”
嬴秧说到兴起, 走了几步后猛地一回身,嘻嘻道:“我还要以蜀锦为彩头!谁卖给我的合格麦子最多,这匹蜀锦就是ta的!”
夏毋急也转过弯来, 他急道:“若是!若是!君侯的名声当如何!”
秦王凝神注视女儿片刻, 沉声道:“名无儿戏, 你行事声势过大, 若遭反噬,日后恐难转圜。”
女儿是亲女儿,他会保护她, 她不必用自己刚起步的政治名声做赌注。
嬴秧道:“阿父,外翁,我并非图名声反转,我是怕冻灾来临后,粮价暴涨!小民抗风险能力低,一旦有天灾人祸,就有许多人被逼得卖儿鬻(yù)女!更有土地兼并之事!强国必要抑兼并!”
“我名声起伏又如何?就算被万人唾骂,我照旧是阿父的女儿!谁敢当着我的面给我找不痛快?”
“况且,这只是一时得失,最终他们还是会夸我的啦!”
[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
“阿父,再给我点钱去收粮呗!”嬴秧伸出要钱的小手。
嬴政没好气地斜了眼亲女儿。
真是亲生的!说话这么不客气!
“丞相给你送的陈灌没教你物价豆麦价格几何吗?”
“教了的!”嬴秧忙道,“陈先生说,雍城一石菽豆15钱,大量购买的话可以拿到12-13钱的优惠价。麦子一石20钱,优惠价18钱左右。呃,不管了,就按均价算,八十万钱能买4万石麦子或者53333石豆子。”
嬴政又问:“你知道4万石粮食够多少人吃多长时间么?”
“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你还叉着腰一脸骄傲?
嬴政、夏毋急以及旁观的宦官有些囧。
“4万石粮,够两千余人吃一整年!雍城市面上的豆麦就都归你,八十万钱也花不完呐!”嬴政还问她,“你买这么多粮,有仓库储存吗?”
嬴秧不知道这两千多人具体是多少数量,但她晓得法律规定的大小隶臣妾口粮份额标准。
她当即掏出柳木版开始列数学题:秦国一个成年隶臣粮食份额为24石/n年,成年隶妾为18石/年,未成年隶臣妾为12石/年-15石/年。取18石/年为秦人每年耗粮量的均值。陈先生说,雍城常住人口为4万,也就是说,雍城人一年约消耗72万石粮食。那么,4万石粮食够4万雍城人吃多久?
4÷72×365=20.27天
嬴秧抬头,鼓着脸控诉道:“阿父,你忽悠我!4万石只能供雍城人嚼用20天,我怎么可能花不完八十万钱!”
秦王看向吕不韦送至女儿身边的农家学者陈先。
吕不韦行动力很强,说好的当日就给嬴秧送来一个干巴老头。小老头看似不起眼,与田间农夫无异,实则满腹诗书,无需看竹简,老头对各种农业知识及数据张口就来。
陈先很谦虚地表示,他从文信侯处听闻渭阳君对农业有不凡的见识,因此特地来交流请教一番。
把嬴秧臊得没敢抬头,连忙拜陈先为西席,认认真真补起课。
她超常的记忆力并不限于过目,听到的一样不忘。
陈先惊异之余,教得更认真了。他知道,以面前女童的身份,不可能亲自下田耕耘,她学这些知识是为了进言于王、是为了制定修改农业政策,她的一言一行可能影响到成千上万的普通人。他就更得仔细教!
“渭阳君天资英慧,凡臣所讲,君侯过耳不忘。臣在授课时,曾以雍城人口数、黔首食量等数字为教学。”陈先躬身回答秦王未出生的疑惑,“君侯于数算一道亦颇有天分,此数非臣告知。”
封她为君,推她参与政事果然是正确的,秦王心想,她遇到正事才会拿出更有用的知识学问,他也因此能看见她一些举动的光华耀目之处。
“为何计算得如此迅速?”秦王问,“这些字符,有何意义?”
嬴秧噔噔噔走过去,指着一个个阿拉伯数字给亲爹讲起来。
指尖摩挲迥异于篆字的符号,秦王懊恼地意识到,他从前囿于对孩童的刻板印象,没把这些看似乱画的涂鸦当回事是一件多么错误、多么令人惋惜的事情。
“数字,算式。”嬴政咀嚼两个字,眼睛发亮,“此二者结合,数算一道竟变得如此便利!可大用!”
哪个衙署离得开计数?国家的根基在于钱谷,收田租赋税的治粟内史府、丞相府、少府、郡县仓曹等自不必说,每年都要与钱谷计算打交道;太仆府管王室车马、马政和全国畜牧事宜,用到数算的地方也不少;据有核验稽查不法事职责的御史府要干审计的活儿;卫尉府和郎中令府需要定期清点核查员吏人数、武械数;至于廷尉府,如今大多数纠纷都与财产有关……
秦王一想到使用新式数字与计算方法后,国家行政效率将会得到大大提升,他就看向女儿的眼睛简直充满了深情。
嬴秧冷酷地打断她爹的幻想:“冻灾在即,不宜更变政令文书。且先渡过这关!”
“正值春夏之交,普通年景尚有人于此青黄不接时饿死,冻灾一来,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流离失所,基层官吏工作甚为繁重,他们要想办法调粮、征衣、赈济灾处,要想办法抢救田地种子或是补种其他作物,还要及时收发回应上级文书、防备管辖范围内的盗匪……”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能让基层官吏嗓子冒烟、鞋底磨穿的麻烦事儿,要是您于此时下令推行新型数字和算式,大部分官吏为了保住官位不敢违抗,中央郡县定会层层加码,最后的结果是——尸横遍野。”
在秦王亲令和黔首死活之间,能狠下心的官吏一定选前者,不能对黔首死活狠下心的官吏是秦王维持统治稳定的基石。
“一次政令失误不会对您的统治造成非常重要的影响,然而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次于错误时间急发的政令就可能导致官民离心啊!”
“君父不能自毁根基啊!”
“混账!”
秦王大喝!
很久了,自从能听到女儿心声后,秦王很久没被女儿气破防了。
“你!你!”秦王愤怒、难堪,还带着一点点被轻视的委屈——他在女儿心中难道是什么不听劝谏的昏君吗?她说前面那段剖析就可以了!
他已经准备听劝了!
……虽然确实有一点点不甘心和失落,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找哪个轻省些的部门进行试用推广。
但是!她也不用骂得这么难听吧!
不知他一个人觉得嬴秧说得过分,陈先及周围的侍从抖了抖身上的石化,连忙为秦王辩护起来。
“渭阳君此言过矣!大王年少即位,执政稳重,从不轻行,渭阳君如斯揣测,有失为人子、为人臣之道!”陈先严肃道。
秦王身边有一群官员簇拥围绕,谓之‘侍诏’,一名侍御史当即铁着嗓音说:“臣要参渭阳君大不敬!”
话一说出口,嬴秧就知道自己春风得意以至于忘形发飘,说错话了。
眼下被众人指责,她麻溜滑跪,“孩儿一时失言,孩儿有罪,请阿父责罚。”她缩了缩肩膀,眼睛挤出两颗眼泪,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地请罪。
侍御史愣了,侍御史脸绿了。
有和他关系好的侍诏偷偷扯他衣服,示意他不要冲动,看王上怎么处置——人家是亲父女!
要是寻常臣子敢说这种冒犯君严的话,有点为臣操守的人都得追着他打,大参特参,不把他整去边境算他们生儿子没种!
退一步讲,要是哪个公子敢对他爹说这种让国君下不来台的话,大臣们也是要狠狠批评一番,公子留给大王教训,公子的老师全部拎出来转着圈骂!还要让他们辞职!怎么教公子的?好好的公子,都让你们给带坏了!
然而,说这话的是渭阳君。
是啦,这是一位朝廷封君,正经的封君,有食邑,有嘉号,能上朝!
她也是一个小女娘。
她是一个只有五岁的小女娘。
群臣愤怒一阵后,茫然了,提着剑,却没找到对手。
一群最年轻也有三十岁的大丈夫,要指着一个五岁小女娘骂吗?
把她骂哭,不敢再见人,他们难道很有面子吗?
旁人听到都要笑死了!
而且,没看渭阳君有点哭腔,大王他就不忍心责罚了么!
侍诏的臣子们不敢出头,心里憋屈,就在心里埋怨秦王:您是渭阳君她爹,她童言无忌,您好歹也骂两句啊!除了“混账”“你!你!”就没别的啦?唉哟……怎么这么娇惯孩子啊!看你惯出个什么娃!因为一点小事,就当着你的面骂你是不是要自毁根基!嘿!这种话,您也能忍啊?
秦王不想忍的,他很生气!
他想惩罚大胆的女儿!
申斥,罚俸,削食邑,褫夺爵位。
她那句话够资格走完惩罚程序一条龙,他很想这样做!
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和悄悄摸摸抬起来的黑眼珠对上,秦王沉着脸,斟酌起对女儿的惩罚。
夺爵是不行的,他才刚封她,不可能因为一句话削掉爱女的爵位,夺爵把三代人的脸一起打了。
申斥是一定要的,不能骄纵她,有些话她心里骂骂就算了,他气归气,还能选择不和她计较,她骂出声,他就不得不处置她!
罚俸?这个可以有。
虽然她没钱还是得找他要。
削食邑?
食邑数量恢复起来难,应该能让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定好惩罚轻重,秦王准备张口——
[唉,我也是怕嘛。]
[谁叫爹你有时候性子急,一般人劝不回来,只有事儿教你,你才晓得道理。]
秦王眉头皱得死紧,什么意思?
她越说越过分了!
他决定多削一百户食邑!
[我也是怕你像攻楚之战那会儿一样,选用听上去美好轻省的计划……]
攻楚之战?
秦王一口气提上来,没下去。
儿啊,你要是一口气说完结果,为父今天可以不削你食邑!但要是你敢说一半就跑神,少说削你五百户!
[唉,可惜了二十万秦国子弟的性命……]
[那可是二十万人的大败……我觉得也不能怪我害怕,要是因为我提出数字算式而影响救灾,那我就作大孽了!]
[唉,唉!咋还不说话捏?呜哇,脸色好难看!完了完了,这回要完了!]
[现在说老爸再爱我一次还有用吗?呜呜呜!]
嬴政把有些发抖的手藏进袖子,他牙齿咬得死紧,才能让自己绷住勉强算正常的脸色。
“都退下!”他低沉的嗓音接近某种咆哮,“渭阳君留下。”
嬴秧咽了咽口水,小脸惨白。
侍诏宦官们乖巧地低着脑袋后退。
侍御史等臣子们欣慰地想:大王还是有身为君父的骨气威严的!他没有一味地溺爱娇惯渭阳君!大王还有救,秦国还有救!
……就是这屋里怎么半天没有暴怒的斥骂声啊?谁家骂熊孩子还能稳住脾气声音的?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写完这个剧情的,越来越晚越来越困,也有四千了_(:з」∠)_
第156章 大郑宫与基业 _(:з」
几道微光斜斜映入大郑宫的檐下, 钻入菱形琦绣的窗棱,为燃烧着椒兰馥郁香气的内殿带来一丝活泼明快的气息。太阳亘古未变,它照耀的这座宫殿历经四百三十九年, 于近几年迎来最大的变化。
赵太后在大郑宫长住前, 这座自迁都后变为秦王室宗庙礼仪建筑的宫殿叮叮当当响了大半年,屋顶上的瓦、顶上的梁、承接的柱、地上的阶……挨个换成最好最新的料子。不仅翻修宫室主体,宫墙及四角的箭塔也焕然一新,曾被西戎使者感叹“使鬼为之,则劳神矣”的宏大宫室遇到又一春。
嬴政对于母亲从不吝啬,新修的大郑宫有最好的木材作基柱,有最贵的蜀锦充壁衣, 随侯明珠为帘幕,蓝田美玉挂屋檐。这才有了如今朱堂华阙,瑰材虹梁,玉瑱居楹,金璧饰珰, 五色渥彩, 光焰景彰的大郑宫。
秦王不知什么时候起由坐改站, 他负手仰望大郑宫的穹顶,那儿是这座奢而不俗殿宇的唯一“破绽”。
无论多么装饰得多么富丽堂皇,以秦王的身高而言, 大郑宫在高度上的古老短板暴露得一清二楚。
四百多年前的建筑技术, 四百多年前嬴氏的财力人力, 远不如咸阳宫殿营造时。翻修不是推倒重建, 宫柱只替换几根并重新漆饰。
在大郑宫里稍微站久一点,人就会觉得逼仄压抑,站在咸阳的宫殿不会如此。
秦国的基业正如大郑宫。
它古老, 它伫立在这片西方之土数百年,它历经世事变迁,它看似强大稳固不可动摇,实则需要不断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去维护修缮,它会被时间侵蚀,会因大局起伏而变换面目。
建造它们不容易,维持它们不容易,用世间最美好的东西装饰它们更不容易!
所以,他是怎么败掉二十万大军的?
她所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秦王很想斩钉截铁地否认,就像他当初断然不承认自己是“暴君”那样。
但他不能,截至目前为止,女儿对于大事的“预知”从未落空。
他未有亲临战阵,但他不是不懂兵事军情的君主,他相信自己拥有选名将、弃庸将的识人眼光,而他的将军们也用胜利的战绩回应他的提拔!
“性子急”“选用听上去美好轻省的计划”“事教才晓得道理”“二十万大军”……女儿那话的含义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在救灾前,他为推广新数字算式心动,她的劝谏之辞竟然变得如此激烈?
难道说,二十万大军战败的原因在于他执意推行某种新事物?他的决定顾此失彼了?
嬴政又坐下了,倚着凭几冥思苦想,二十万大军与战败两个字组合成句,任是哪个当家都放不下、想不通……
[咋么肥四?]
良久的沉默让低着脑袋,做好挨骂准备的嬴秧懵了,她先是偷偷抬眼去看,而后变为光明正大地看,不仅看,还挥手,左摇右晃。
她爹一动不动地搁那坐着,皱着眉,抿紧嘴唇,双眼盯着眼前,却没有聚焦的样子。
[发生了什么?爹为啥不骂我?为啥坐那发呆?]
[奇了怪了,这不是爹的性格啊!]
嬴政烦躁地骂她:“你平常言辞无忌也就罢了,眼下方才是什么场合?偏你管不住嘴!寡人命你站于人前,要你多听多学多看,有所悟先与寡人说,以免你触犯国法。外面又不是家里,你以后注意说话分寸!听到没有!”
“啊……噢!”嬴秧呆了几秒,被亲爹瞪了一眼,忙忙保证道,“好的好的!”
她把手放在嘴前一拉,“小嘴巴,闭起来!我以后一定少说话!”
嬴政被重磅消息震撼后,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但又不是完全不生气,他还是挺不得劲。
“你说,寡人当如何罚你?”
嬴秧:“啊?”
[问我?]
秦王这话被外面的侍御史侍诏们听到能气吐血,嬴秧就受宠若惊地搓了搓小手,“要不……您打我一顿?”
嬴政一愣,古怪地上下看女儿一眼,“怎么打?”他向前倾身,显见来了兴趣。
嬴秧无所谓地说:“不打头脸就行。”
“真的?”
“真的呀!”
[反正不会下多重的手,顶多痛几天,我也该吃点教训,记住不能乱说话,不然以后长大可没有‘童言无忌’这块免死金牌……]
嬴政心底的气又被激得泛起来了!
削食邑是不能够了,他还指望女儿以后在“二十万大军”那件事情上勇敢地与他谏言,现在因为一句话把她的胆子打小,那他以后被小人蛊惑,一不小心有点犯浑的时候,还有谁能劝回他?
先罚俸罢,她有时候财迷,有时候漫天撒钱。
“罚你半年俸禄!”嬴政板着脸说。
[欸?我还有俸禄?我又没官职?]
嬴政一僵,他忘了这点。
[秦代公主也没月钱这玩意呀?]
[难道是说食邑今年收入的一半吗?]
嬴政若无其事地决定就按女儿想的那样来,他喊女儿过来,左右看看,想找东西打她。
没找到。
桌案上没有戒尺,也没有单只的竹简,他总不能拿一卷竹简敲她的手心吧?那他还要担心一不留神把她手打坏了!
嬴秧戳了戳他腰间长剑的剑格,“用剑鞘?”
拿剑鞘抽小女孩是不是有点残暴了?
她只是嘴上没遮拦,说错两句话,又不是上房揭瓦,闹出些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嬴政想了想,指使她去门外找臣子借笏板,这玩意正适合打小孩。
“哦。”嬴秧噔噔噔跑到门口。
门一洞开,在门口站着絮絮私语的人齐齐看过来。
夏毋急向前一步,担忧道:“君侯……如何了?”
嬴秧看了眼众人的站位,道:“外翁,借我用一下笏板。”
夏毋急一愣,没问缘由,取下腰间笏板双手递给她。
抓着笏板回身,没走两步,嬴秧转头道:“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搞职场霸凌啊?啧啧,我五岁都不玩孤立人这套!”
甩下这一句爆言,她潇洒离去,把众多五颜六色的面容留在脑后。
作者有话说:
今天先这样,明天看能不能补
第157章 梅酱排骨 一更
咻——啪!
嬴政握着竹笏自上而下挥舞, 他力气大,竹笏被舞出骇人的响声。
只是退远而非退出门外的宦官们神色有些变了,担忧地看向父女俩, 几个大寺人用眼神讨论要不要去给渭阳君求情, 要不要放人去给赵太后通风报信……
嬴政用余光去瞧女儿的神色,她一脸呆呆地看着自己,平常人可能以为孩子吓傻了,只有他知道她是怎么“害怕”的。
[打不打了还?]
[骂我到一半突然开始发呆,打人也不利索……到底咋回事啊?]
嬴政:“……”
用竹笏敲了敲手心,嬴政原本还有一点的不忍瞬间化成冷笑,“滚过来!”他从牙齿缝挤出三个字。
嬴秧颠颠蹭过去, 伸出手心,舔着脸叫爹。
[也不要打太重吧!打出真伤怎么办?这年头医术不发达啊!]
“转过去。”嬴政下令道。
“啊?”
“快些!”嬴政冷声道,“再拖延,多打你几下!”
“噢……”
嬴秧刚转过身,屁股便一凉, 而后火辣的痛意弥散开来。
“嗷!!!”
疼痛的本能让她像窜天猴一样直直跳起, 她时而像僵尸一样并着腿往前跳, 时而勾起小腿嘶嘶哈哈地跳,最后像试图灭火一样往地上躺着打滚。
“兀!兀兀!呼呼!”
[啊!!!好痛!怎么会这么痛!!这笏板有毒吧!!]
嬴秧冒着眼泪花哭唧唧地想,她记得以前小时候被打都没这么痛啊!
系统安慰她。
【宿主今生的身躯没经过打击, 因此皮肉格外细嫩, 没事的宿主, 被打次数多一点就习惯了。】
嬴秧:“?”这说的是人话吗?
【宿主, 系统不是人。】
嬴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嬴政前仰后合地笑了半晌,指着一脸悲伤躺地上的女儿道,“你也有今天!”
看到女儿被打之后跳脚痛嚎的可笑模样, 他心中那口恶气总算出了,意犹未尽地握着竹笏又挥了一下。
嬴秧吓得大叫:“我错了我错了,阿父,别再打了呀!”
忍着疼痛溜到一根柱子后面,她探头和亲爹讨价还价:“呜呜呜罚一半俸禄,还抽了屁股,差不多可以了吧!”
[好痛好痛!]
嬴政还在回味打孩子的新奇滋味,他笑吟吟地招手让女儿过去再受一下。
“不不不!”嬴秧疯狂摇头,“小受大走!”
行吧。
嬴政遗憾地放下竹笏,“赵寺,取二枚新笏赐予夏掌故,再同他道声谢,他这竹笏很有惩戒之效。要当着众臣的面说!”
[打就打了,还要把这事儿公之于众?我不要面子的吗?!]
嬴秧无能狂怒,控诉地看着亲爹。
嬴政拿笏边敲了敲书案,露出一个恶作剧的笑容,“你不是为了预警冻灾不怕自己被嘲笑么,寡人这是在送你一程!”
“渭阳君被大王生气被打了一顿,还被罚钱,上至公卿,下至黔首,谁听到这件事都会忍不住拿出来说嘴,问你为什么被打。”嬴政一脸‘我真的是为了你好’的表情,“侍臣不会将禁中语句乱传,但你被打被罚是因为乱说话,这点是瞒不住的。”
古往今来,故事普及的要素是符合大多数人关注的点,打孩子就是一项家家户户都会停下脚步听两耳朵的娱乐活动,广大人民喜闻乐见。
嬴秧郁闷地应了。
[就是热点娱乐绑定预警呗!那我牺牲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
嬴政放柔了声音:“放心去筹粮吧,遇到难题就与为父说。”
嬴秧抖擞精神,“遵命!”
父女俩商量好后,她出门,面对侍臣们有意无意打探过来的眼神,立刻眼皮一拉,小嘴一瘪,一瘸一拐地没走两步,就喊人抱。
夏毋急下意识跟上,被经过时的一个郎中拉住,“父亲,您正当值呢!”
夏毋急如梦初醒,在谒者的通传下,他皱着眉袖起手与同僚一道入内。
侍诏的近臣们方才听到渭阳君被揍得嗷嗷叫的嚎声,见到她被揍后的凄惨模样,心里逐渐平和,重回殿内后,又听到竹笏板的赠赐故事,他们倍感舒心。
事情发展到这里,差不多就该结束了。
“臣有本奏!”姓周的侍御史没理同僚拉他衣服的手,倔强地出声喊道,“渭阳君大不敬,岂能如此小惩?还请大戒以儆效尤!”
秦王顿时面露不悦。
寺人赵高扬声道:“渭阳君深感惭愧,欲请大王收回食邑以作惩戒,大王念在渭阳君年幼初犯,不许此罚!渭阳君二度请罪,欲自罚食邑收入,王曰,可。”
“渭阳君恪守礼法,大王心念亲养,正合父慈子孝、人间天伦之道!诸卿不当再议!”
诸臣口称:“大王圣明!”
一件有点小严重的风波被控制在天家父女自行相处的范围也不错,大王就愿意原谅爱女,臣子能怎么办?你还想按着大王的脑袋逼他不爱不维护自己的女儿啊?
周侍御史怒道:“渭阳君于大祭之时口出灾言,动摇人心,这罪就不治不罚了吗?”
群臣震骇,姓周的疯了吧?他吃了豹子胆啊?怎么敢在大王表明态度的情况下,还追着渭阳君打?
秦王冷下脸,“周玒无礼!免其御史官职,迁为望气!”
不少臣子低头憋笑,大王好促狭!
周玒愣住,他悲愤地大喊一声“冤枉”,就被两个高高大大的郎中卡着胳膊拖出大殿。
见有些臣子露出忧虑或不忍的神色,秦王淡淡道:“去岁渭阳君言中黄河水灾,周玒无察天象历法之能,急于攻讦封君,此不当也。”
面对“预言”,一定有人相信,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秦王不强求所有臣子都相信女儿,他们不像他那样受天眷顾。
“若渭阳君今次有误,寡人自有处置。”秦王严肃道,“现在,朝廷当以预警、救灾、调粮种为正事,以防万一!”
大王不是一味宽纵女儿、迷信稚童就好,大王还是那个英明神武的大王,群臣安心了,躬身应是,齐心投入到实务中。
倒是两位太后听闻此事后,立刻传令宫中做好预防冻灾的准备,给下仆翻出寒衣,减少侍从站门廊以外等候的命令。
赵太后心疼孙女被揍,笑着写信给家人,让赵家人帮孙女买豆麦。
华阳太后知道曾孙女的名声在市井广为流传,有些不满,认为这实在有损王室名誉,对女孩子也太不友善了!
但当事人和秦王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华阳太后就不好多说,郁闷之下,她一不小心就松懈了多年的饮食管理,把嬴秧送来的梅酱排骨全吃光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华阳太后的碟子里只有骨头,酸甜咸鲜,被炖煮得极为软嫩,牙齿轻轻一咬便脱骨的排肉尽数入肚,撑得华阳太后直到临睡前还在念叨此事:“她咋那么会做吃的?哎哟,太好吃了!排骨还能用梅酱烧煮啊?太好吃了!明儿我要多走走,不然腰要粗了……”
念着念着,华阳太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直到半夜,她脸上都挂着笑,今天她着实吃美了。
肉吃得多,体内的热量就足些,华阳太后是被厚被子压在身上的沉重感闷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问:“何事?”
“太后!冻灾,冻灾来了!”
华阳太后怵然睁眼。
值夜的侍女披了件厚厚的裘衣,哆嗦着声音说:“太后别坐起来,炭还没烧起来,衾被外头冷得很!”
躺在温暖厚重的被子里,华阳却了无睡意,她与侍女对视的眼里俱充满了震惊,震惊之余,她们心中泛起一丝畏惧。
说不清是对天灾的畏惧,还是对预言天灾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吃得好、睡得好真的很重要,前天晚上失眠,昨天瞪着文档,四个小时写两千,今天早上就摸了两千五嘿嘿嘿嘿
第158章 (大修)肉夹馍 二更
此夜北风紧。
寒风如刀, 卷着碎雪砸向茅草土墙,砸向窗棂瓦当。
有人在半梦半醒间听见屋顶发出“喀喀”的声响,以为有贼, 猛地坐起时狠狠打了个喷嚏。
宫廷、雍城、陇西, 乃至整个关中地区,无数人在寒冷中被惊醒。
有底子的人家忙忙翻出冬衣冬被、炭火柴薪,一家人抱成一团取暖。
底子薄的人家只能尽可能地往干草堆里躲——许多贫民家连像样的床被都没有,过冬时的寒衣都是借来的。
宫廷与公卿家富贵,信了嬴秧话的人家早早在卧室备上裘皮,气温一降,机敏的仆人便飞快地扑上裘皮。
重归温暖, 嬴政、吕不韦、田信等人及他们的家人先是庆幸信了预言,不然等仆从翻衣物的间隙怕是要把人冻出毛病。
等个人的劫后余生之感升起后,他们想到国家之事,便再也睡不着了,忧虑攫住了他们的心神——如此可怕的冻灾, 田地禾苗怎么办?会有多少人冻死?粮食怎么调?
这一夜显得格外漫长。
天光蒙蒙亮时, 公鸡出来, 有气无力地鸣叫报晓。
黔首们哆嗦着起身,拢着手臂走向厨房发现昨天放在灶旁的稀粥冻得发硬,桶里的水浮着几块碎冰。
“天啊!真冻死人了!”有人哭喊。
“天杀的, 这天气哪来的?前些日子还说回暖呢——”
“我早该听小君侯的话啊!她说会有冻灾, 我们还笑她妖言!”
“昨儿城中还有人骂她装神弄鬼……这下好了, 咱都成了鬼!”
“水井也冻住了!快来两个壮士来帮忙敲冰!”
街头巷尾满是冻得直打哆嗦的人。
有老人浑身打颤:“这……这可是几十年都没见过的冷啊。”
一个年轻人牙齿咯咯作响, “渭阳君没说错,她真没说错!”
……
雍县县衙,吏员们手指僵得握不住笔。
“朝廷下令让我们备好寒衣冬被、柴薪赈粮, 我虽收了命书,却行事拖拉……唉!”有吏员吸着鼻子,鼻音严重地说,“若我早些信了,怎至冻病!唉!家父母、贤妻幼子也!”
雍城县令低声叹息:“王上封君侯定是有理的。咱们前几天虽有延误,却不是啥也没干……咱们还是做了些准备的!渭阳君不是派人来说吗?姜汤可以驱寒暖身,快让后厨煮些姜汤送来!喝完姜汤,活动活动筋骨。”
“仓吏清点粮草,厩驺核查耕牛马匹,狱掾把冻死的囚犯列出人名,拖出去葬了,以免生出疫病。游缴巡视乡里,以防盗贼作乱。”县令强忍着跺脚的冲动,有条不紊地发布任务,他要在入宫前为县衙属官定好轨道,令他们按部就班地工作。
……
某些上层贵族府邸同样一片狼藉。
冻灾来临前,雍城贵族一片祥和喜乐,两都贵族亲戚们走动不易,如今有机会见面,正是举办宴会交流感情的好时机。
有宴就有酒,饮酒作乐的人热意上头便开始衣衫不整,睡的地方也随意。
即使夜半中途有忠心的仆人为其添衣加被,喝了酒又灌下不少冷风的人没到天亮便开始发起高热,昏迷不醒。
医者巫祝在雍城变得紧俏起来。
一些巫祝没什么真本事,又怕被贵族迁怒杀掉,就对病人及病人家属说:“这座城里最强大的巫非渭阳君莫属,她是真有法力的神使!向她告解祈祷吧!”
有些病人家属悔得连连跌足,喃喃自语:“渭阳君说得多准哪……我先前怎么偏说不信呢!”
……
秦王一大早起床后便下令召丞相百官觐见,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才道:“去看看渭阳君有没有醒来,若是已经苏醒,就请她过来,若是她还在睡,你不要催她,这些天她费神了,让她多睡会儿。”
接到命令的宦官郑重地应下命令,内心庆幸大王命令清晰,不然在这个所有人见证预言成真的节骨眼上,谁敢打搅“神使”的睡眠啊!
宦官抵达东配殿的时候,见到的是业已晨起的赵太后与渭阳君,二位正在用早饭。
令宦官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的是,渭阳君一身已经穿戴整齐,眼底也有些青黑,一看到他从正殿来便放下肉饼,抹了把嘴,起身朝赵太后行礼告辞。
“就吃这么点儿?”赵太后欸了一声。
“心忧天寒,吃不下许多。孙儿告退,大母身子虚弱,喝些红糖姜茶暖暖,再睡会儿罢。”
好!宦官心里暗暗称道,不愧是渭阳君,对外有仁怀,对内孝顺贴心,不怪大王太后都疼她!
赵太后披着大氅,送了几步,在孙女再三推辞下,才没送出内室的门。
“唉。”
送走孙女,赵太后心里空落落的,“她小小一个人儿,竟要操那么多心!旁的孩子都在睡觉呢,偏她要起大早去上朝……”
召平心道,睡大觉的小童都无官无爵呢,操心的那个已经是食邑千户的封君啦!
“渭阳君带着天神降下的任务呢,劳君侯操心,天上的神明祖宗和地上的人都感谢她!”召平温言安慰。
赵太后却叹道:“我哪里不知道这些个道理?我亲眼见她持弩的!我是担心她小孩子心里过不去。”
召平一愣,“过不去?您是担心君侯与先前冷眼的朝臣起争执么?”
赵太后瞥他一眼,道:“你想到哪里去了?五娘最是心软仁善的,冻灾一来,她岂会与不信的人置气?她现在心里呀,全是那些因冻害而受难的人!你没见她最近有多忙?”
召平连连称是,一脸懊恼地忏悔自己误解渭阳君的心胸,赵太后这才缓颊,扶着他的手回床上补觉。
……
大郑宫正殿内里围起屏风,铺着锦罽,角落燃着一排排炭火,烘烤得殿内多了几分暖意。
父女一打照面,俱是无言。
虽说已有准备,当天灾真的来临时,那些准备也算不得什么。
杯水车薪罢了。
二人寒暄了一番,主要是互相询问早饭吃什么、衣服穿得够不够之类的话,彼此都心不在焉,是为了打破沉默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家常。
嬴秧说:“我让厨房熬了红糖姜汤、红枣姜汤和葱姜汤,待会红糖姜汤给来开朝会的官吏喝,其他两样给宫里和公卿的属官随从喝,正是忙碌的时节,朝廷股肱得保重身体。”
嬴政说:“好。”
他又问:“儿啊,你可有从仙人处学些减灾的法术?”
嬴秧抽了一发十连,除却一些绿色、蓝色的经验值卡,有价值之物为四项。
【道具(金色):文明共鸣·随机模块】
【道具(紫色):灵芽之鉴】
【课程(蓝色):农业史(节选)】
【课程(蓝色):农业史(节选)】
文明共鸣模块虽然很厉害,却是精神激励类,不适用当下。
嬴秧连夜把抽中的两节课看完,农业理论知识基础增加,对于解决作物冻害的思路也模模糊糊有一点,但属于半桶水晃荡,她的良心不允许她拿别人的田地收成去赌,因此她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阿父,我想到田里去看看。”嬴秧神情认真。
嬴政下意识皱起眉,“你?下田里?”
简直是胡闹!
他险些将训斥脱口而出,忽然想起给女儿起大名前的梦,话到嘴边突然转了口风,“……莫非仙人传你烘热田地的办法?或是亩产万石的良种?”
嬴秧:“蛤?”
[说正事呢,别搞。]
望着突发天真病的迷信亲爹,嬴秧小脸团拢,含糊道:“我想试试几个保苗方法。”
嬴政深深看了她一眼,批准了:“让少府的稻田使者带你去。”
“晚些出门,外面还没出太阳,为父不放心你摸黑行走。”
“好!我也想听听朝会议论!”
不然她下田也不安心,在这个时代,拿出的技术再出众,也要官府“做人”才能惠及广大群众。
日出时,陆续有大臣、宗室赶入宫门求见。
最先赶到的是丞相吕不韦,其次是治粟内史卿田信、少府卿造虎、郎中令蒙武,再次为典客隗状。
“御史大夫等人何在?”
百官之首吕不韦低声道:“昨夜冻灾突袭,有准备的老臣、没准备的年青人今早已病得起不来身……”
秦王哽了一下,甩袖道:“叫他们不信渭阳君的预言!这下好了!朝廷正值多事之际,干事的官吏率先减员!”
吕不韦等臣子连忙躬身请秦王息怒。
嬴秧拉开新加入的粉丝列表,看到一连串的“疾病缠身”debuff备注,赶紧招呼到场的群臣。
“朝廷可不能再缺肱骨了!来来,诸位请饮姜汤驱寒!”
一通姜汤喝完,顶着寒风入宫的朝臣们总算热乎起来。
田信沉声道:“臣入宫时,见到宫城前街巷有车队载粮衣柴炭路过,一问方知是渭阳君门下受大王之令去西城、南城赈济。大王圣明!渭阳君心慈!”
众臣齐声颂辞。
蒙武面露惭愧,“臣先前对渭阳君之言多有轻慢,属实是臣无知!还请渭阳君见谅!请大王恕罪!”
一些朝臣如梦初醒,连忙跟在喉头七嘴八舌地道歉。
嬴秧摆手,“都过去了,卿等快将心思放在赈灾上,唉,我们在宫里烤火喝汤,黔首们却是正在受苦呢!”
秦王道:“渭阳君所言极是,请廷议冻灾之事!”
说是议事,嬴秧其实没能插几句嘴。
去年哪个郡县收成好,可能有多余的粮食,哪个郡县的粮被军队征收过,这些数据她一概不知,只有聆听记录的份儿。
别说,听一帮谙熟实务的官吏讨论,虽然枯燥,却令人安心。
官吏干实事就好啊。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有些人的肚子逐渐响起来……
“咕噜噜——”
“咕噜噜噜噜——”
更大更长的腹鸣响起,不止一人如此,不断有臣子红着脸低头请罪。
秦王善意道:“寡人晨起焦急,未用早食,如今也腹中鼓鸣,请诸卿暂停政务,陪我一道用餐。”顿了顿,他道,“灾情紧急,不必拘礼献酬。”
“诺!”
一进偏厅,朝臣就被香晕了,他们本来因为忧心灾情,无心吃饭来着……
秦王吃过不少次肉夹馍,但今天觉得格外香,面饼与肉类的香味一钻入鼻腔,口津就分泌了满嘴。
狠狠咽了一下喉咙,秦王想说两句客气话,再度分泌的口水和抗议频繁的肚子实在无法轻易忽视。
“卿等用馍,用馍!”他坐下开吃。
馍饼外皮煎得金黄酥脆,内里软而筋道,配上剁成碎块、肥瘦相间、酱汁饱满的腊汁肉,一口下去,人幸福得灵魂都快飘起来。
头一次吃肉夹馍的朝臣们眼睛瞬间瞪大,这也太好吃了吧!
平日里,他们用餐讲究“饭是饭、菜是菜”,饭、菜、酱、汤、羹各装一器,分盘摆放,讲究仪态与分寸。
肉夹馍虽香,一些注重礼仪规矩的老臣心里不是没有嘀咕的:怎么没有粒食米饭呢?饼里塞肉混着吃?规矩不乱套了吗?虽说情况紧急,士人用餐的礼仪还是要讲一讲吧?
嘀咕归嘀咕,他们实在是饿惨了,没有力气争辩,或用手拿,或用筷子夹着,将那夹着肉块的小饼往嘴里塞。
嗯……
“真香!”
饼的焦香混着肉的油香,饱满的肉汁顺着喉管流入饥肠辘辘的肚腹,多加的胡椒辛香不辣,身体登时生出抵抗寒意的热气。
有人差点被烫到,却舍不得放下,只顾着往嘴里送。
“这……这也太香太好吃了罢!”一位平日矜持的上卿嘴角泛光,叼着半块饼,含糊却真诚地大叹。
有人吃得快,忍不住又去拿第二个,有人上一秒嫌“粗俗”,下一秒手伸得比谁都快。
平日那点贵族的端庄,此刻全被一张肉夹馍撕得七零八落——谁还管什么礼仪,咬下去就是一个字:香!
正吃得兴起呢,却被告知没有了。
因是在宫内,官吏们郁闷不悦却没说话,秦王瞥向尚食。
率先吃饱的嬴秧连忙放下手里的蜂蜜柚子茶,解释道:“肉夹馍是我吩咐小厨房今晨赶制的,想着当个间食加餐,就没让底下人做那么多,是我估计错了。”
她还特意吩咐让厨房把饼做小,方便这些朝臣一口一个,不会把肉汁流得满手都是,更衣耽误正事。
吕不韦忙道:“君侯哪里的话,臣等随便用些饭食垫饥即可,用多了餐食,脑袋反而糊涂,少不得休养几刻钟,耽误处理灾情事务。”
吃了个半饱的臣子们含泪道:“丞相所言极是!”
“臣等能吃到如此美味,已经是荣幸!”
“正事要紧!肉饼再多,臣因心忧冻灾,也吃不下了!”
噫——!
同侪嘘他。
众人吃定喝水之后去上厕所,准备下一轮开会。
嬴秧向秦王爹提出告退,她要田里上课,带着实际的田间景象去求助跨时空的老师。
作者有话说:
清爽日六的今天
哭了,每次写块写多之后就要修文呜呜呜
第159章 间章-出发前的准备 太后敞开私
嬴秧要出宫下田, 不是她一个人的事,秦王须得给她找个在外行走的监护人陪伴。
思索片刻,秦王点了两个人名。
郎中令卿蒙武和奉常府掌故夏毋急。
听到前者的名字, 嬴秧愣了愣。
[九卿给我当保镖?没必要吧?]
“蒙郎中身负守卫君父之职, 要他照看一介小儿,有些大材小用了吧?”
嬴政笑了一下,而后十分严肃地申明:“你非寻常小儿,于寡人、于秦国而言,你是重臣!你的安危已经不是一人一家之事,不可不惜身!”
“噢噢。”
亲爹十分郑重,把嬴秧弄得有些不自在, 喏喏应了。
得知秦王许可渭阳君出宫下田,更衣完回来的公卿不赞同——
两度!渭阳君两度言中天灾,并且提出预防的法子!
公卿大臣们此前再如何坚决反对,在遭受反常霜冻的当下,他们也不敢再铁齿, 内心多少都有些信“渭阳君非人哉”。如此仙童, 宝贝还来不及, 怎么能让她出去遭受严寒,还要让她下田呢!?
她小人家安安生生在宫里躺着,享受玉馔金食就行啦!
“我看看田间实际受灾情况, 过后也好问神。”
“问神?!”
“嗯, 问问神明, 有没有保救遭冻禾苗的法子。”
大臣们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能问的吗?!这也能问到吗?!
这下他们不敢阻拦了,不仅不阻拦,还殷勤地探问尊神名号、喜欢什么祭品。
是后土大神、陈宝大神、巫咸大神、大沈厥湫神还是亚驼大神呢?
嬴秧不想在这些无意义的问题上纠缠, 嗯嗯啊啊敷衍两声,找朝廷要人要物、要钱要地。
人是农家学者和工匠,物是各色工具,钱不仅有铜钱,更多的是谷布,地是在王室或官府控制下的田垄。
拿到命书,嬴秧满意离去,一时半会儿的,她要的东西不能马上凑齐,但她有命书在手,她后续向各个部门申请调动物资就有依据。
蒙武去点兵,他可不敢掉以轻心,必须拣择勇猛、机敏、忠心三者兼备的战士以充队伍。
万一山东六国不讲武德,派人暗杀渭阳君怎么办!
约定好集合时间,嬴秧回萯阳宫吩咐人收拾箱笼,坐在一起聊家常的华阳太后和赵太后都懵了。
“你一个公主封君,去下田?”
嬴秧熟练地举起神仙挡箭牌。
两位太后立刻不说话了。
赵太后心疼地摸摸孙女的小脸,华阳太后问了一通监护大臣、随从等情况。
嬴秧乖巧地坐着,有问必答。
两宫太后拉着她念叨缠磨好半晌,见她始终意志坚定,还拿出一些从未听闻的农田知识,二人这才怀着担忧放她出门。
临行前,嬴秧想了想,向赵太后借人。
“阿平?你要他做啥?”赵太后不理解。
华阳太后口称要更衣,先走一步。
祖孙俩送走长辈,说起话来更加自然私密。
“召君擅于种瓜,可见在田家事上有些天资。”嬴秧道,“此次请召君前往,一是想看他种瓜的知识技巧能不能帮上忙,二来即使他今次显不出本事,出去涨涨见识也是好的,若是学些东西,于他往后做官任职也有益处。”
赵太后纳闷道:“你管阿平作什么?他往后,我会安排好的。”
嬴秧劝道:“召君在叛乱时对您不离不弃,拼死保护您,可见他人品过关,是个值得您宠爱的男子。他能让您开怀,不仅孙儿感激,阿父也念着他的情,赐召君父母、兄姊家钱米官职。”
这一番话说到赵姬心坎里,把她高兴得合不拢嘴。
儿孙孝顺她,因她而爱屋及乌,善待她的情人,怎能不让她有被重视、被亲爱的感觉?
但是,赵太后仍然不明白,“这和阿平学田间本事有什么关系?他只要会伺候我就行啦!”
嬴秧轻咳一声,凑近她,小声说道:“我观大母似乎更喜欢强有力的男子,召君出去长见识本事,多几分自信,风采愈盛,也能让您更加开心哇!”
赵姬忍不住推了一下嬴秧,娇嗔道:“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才多大,讲起已婚妇人的事竟然头头是道。”说着说着,她目光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谁在你耳边说这些带坏你的?”
嬴秧连忙道:“梦里看的,梦里看的。”
“……”赵姬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吐槽,“仙梦也太不讲究了!”
嬴秧能说啥,只能陪笑。
当然,赵姬也不白让孙女提供情绪价值,她素手提笔,慷慨地将太后私库向孙女敞开。
嬴秧眨眨眼,又眨眨眼。
“怎么傻了?”早慧老成的孙女罕见地露出孩童呆呆的模样,赵姬爱得又捏又揉。
“您、您的、私库?”嬴秧结结巴巴,“我、我用?”
赵太后宠溺一笑,“大母还能哄你不成?”
当着孙女的面,她叫来詹事与将行,当场宣布这项命令,“一日之内,渭阳君用金满三十万,乃奏之。”
殿内众人震惊地瞪大双眼,而后露出艳羡、钦佩、狂喜等等神色。
唯有一个安静的男童震惊过后,嘴唇紧抿,冷冷地瞪了紫衣女童一眼,满面厌憎。
嬴秧带着属官们下拜,感谢太后厚爱。
回到属殿,司马昔、冯毋疑、蓼、罗、段轮等忍依然没从惊喜中回过神,不停念叨这项“天大的恩典”。
站在殿门口等候许久的两道身影瞧见主君侍者们满脸喜色,而主君面色沉静,不由相互对视一眼,疑惑发生了什么,导致主从之间有如此大的心情差距。
按道理来说,主人不高兴,侍者不可能喜形于色啊?
段轮含笑对家令苏犸和门尉涉利宣布道:“母太后深爱君侯,今赐君侯随意使用太后少府之殊荣!”
苏犸、涉利大惊。
二人又一次意识到,自己跟随的主君年纪虽幼,手中权势却极盛矣!
“君侯!”涉利的身体在有意识之前先一步弯折。
“涉门尉?你这是……?”嬴秧顿住脚步,惊讶地看向忽然跪倒的属官。
即使时下以跪坐为主流坐姿,下跪依然是大礼,即使面对国君,公卿士人日常也不需要行大礼,而是行不同层次的揖礼。
涉利虎目含泪,一脸恳切地说:“君侯救父之恩,小人感激不尽,唯以己身性命、子嗣性命献君侯方能报之!”
嬴秧:“啊?”救父之恩?
涉利哽咽地说道:“犬子听了君侯的话,近来日夜陪伴家父,于家父卧室内常备冬衣冬被,因此家父才能在昨夜忽冷时免于受冻。家父年迈,每逢雨雪天气,就有咳症。假若昨夜无有预备,臣恐无父矣!”
说着说着,他两行眼泪流进浓密的胡须。
【叮!获得人气值五百点!】
【叮!……】
嬴秧叹了口气,亲自扶起涉利,道:“你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告知家人,你儿子也把它当回事,因此方有你父之幸,你父亲该感谢生了好儿孙才是。对了,你孩儿叫什么?”
涉利抬起上半身,但不敢站起让主君仰视自己,“犬子名间,今年十八,后年傅籍。”
涉间?
嬴秧看了眼核心粉丝列表,思及此人历史上的性格与结局,心中有了主意。
“冻灾后,让你儿子与章邯、屠睢一道习读兵书武艺。”
涉利大喜,“多谢君侯!”
他的效忠竟然立刻就有回应!
司马昔看了大姑子的丈夫一眼,眼神催促。
苏犸咬着快酸倒的牙,不甘示弱,也表示效忠了一番,他言辞文雅,但缺少涉利的真情。
嬴秧平淡地应了,看在他与司马昔关系极近的份上,多问了一句苏家孩子。
苏犸不解,但实话实说。
“三男名角?”嬴秧向他确认,“苏角?”
“是……”
得到满意的答案,嬴秧道:“行。让你家孩子也去听课。”
见主君脾气好,连搭便车的厚脸皮都愿意理,再思及方才主从之间的脸色对比,涉利心里有了计较。
“敢言于君侯,家父任雍县三方乡贯水里里典,乡亲为谢君侯救命之恩,载了些瓜果鸡豚想送给君侯,聊表感激。”
嬴秧眉头微皱。
涉利心中一紧。
“正是遭灾的时节,瓜果鸡豚快留给乡民自己用!我不缺这点东西,你与你父说,我领他们的心意。”想了想,嬴秧道,“屈文,你去拿些粮谷给贯水里鳏寡孤独老弱送去,替我慰问一二。”
“唯!”
涉利心里就有底了,他搓了搓大掌,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支支吾吾地说出老父亲来拜访的另一重目的。
“请教保救禾苗之法?”
嬴秧来了精神,她赞了涉利父亲一句,“涉里典做得很不错!大胆,机智,为乡民着想。”
“苏犸,替我撰文送去少府,问他们,距离三方乡贯水里最近的官田在哪,我要去那处。”
“诺!”
“涉利,你去与你父亲说话。”
“唯!”
“东济,我出门这些天,私府由你守家。”
“备好钱米肉酒,出门少不得打点赏赐一番。”
“唯!”
她有条不紊地发布一道道命令,眨眼之间,属殿便忙碌起来。
是日午后,嬴秧与蒙武、夏毋急于宫门前汇合,出发前往雍城三方乡。
作者有话说:
以防万一,我解释一下:赵姬没有馆陶有钱哦!
虽然是太后,但是秦国只是天下的七分之一,而且几乎每年有战争。
馆陶放言董可以每天用钱满百万、金满百斤、帛满千匹,是因为汉朝已经经历了文景之治几十年的休养生息,朝廷和皇室都很有钱哒!
还有“钱”价值的因素在~
秦钱/秦半两(7.8-8g)比汉代官方的五铢钱(3-4g)重一倍哒!
所以本文设定里的物价有参考汉代,但是会折算一半酱紫~
第160章 诊田(修补至4k) 二更_(:
由宽阔的大道驶向乡间, 眼前的景色一变再变。
北边宫城高墙厚壁,往东向而行,路过的官吏豪族宅第屋舍俨然, 出东城门后经过一段挂着白霜的密林, 而后是低矮绿黄的农田,零星几个茅草屋洒落在阡陌之间。
嬴秧放飞纳米相机,拍摄沿途所见的农田景象,不仅俯拍,还让系统操控它们往作物中间穿过,记录根茎和泥土的墒情状态。
不断有信息反馈而来,越看越触目惊心。
旁人见她望着枯黄发蔫的农田, 眉头紧皱,一脸忧虑,默不敢言。
蒙武打了个手势,队伍行进速度加快,到达三方乡的时候比预定得要早。
嬴秧甩下一句:“厨房给将士们熬些生姜肉汤。”便带着陈先等农家学者赶赴田边。
三方乡的稻田使者呆了呆, 渭阳君一来就下田啊?不先办个宴会, 联络联络感情, 讲一通鼓励的话吗?
他有点忐忑地带路。
到了田边,一片安静。
嬴秧:“?”
陈先问道:“请问稻田使,这片官田种了哪些谷?”
“呃!啊!”稻田使者慌慌张张地说道, “依仓律, 一亩地种稻、麻各二斗大半斗(二又三分之二斗), 种粟、麦各一斗, 黍、苔(小豆)大半斗、菽(大豆)半斗。”
秦代农田的种植方式与嬴秧印象中不同,她没轻易出声,以免带乱节奏。
她不说话, 由陈先与稻田使者问答,听着听着,她打开系统开始买课,抓紧时间问农学老师。
蒙武时刻分了注意力在渭阳君身上,见小君侯听着听着开始走神,不禁暗叹一口气,心中失望。
过了一会儿,他发现渭阳君闭上眼睛,身子往后仰,吓了一跳。
“君侯这是在去仙界听课了。”
听到渭阳君近侍轻描淡写的解释,蒙武面露惊愕.
“???”
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经过大风大浪的人,除非特殊情况,不然他不会轻易泄露情绪。
遇到渭阳君之后,他屡屡破功。
蒙武不信邪,握着剑,盯着渭阳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没过一会儿,渭阳君揉着额头醒来,眼神发直,嘴里喃喃念叨。
蒙武赶紧竖耳倾听。
……没听懂。
渭阳君在说什么呀?
她说得实在太快了,以致于吞音严重。
蒙武只能勉强听懂熟悉的谷物名称。
他回头,想问农家的陈先生有没有听懂,被两眼瞪得极大的陈先和商杵吓了一大跳。
这是怎么了?
蒙武张嘴想问,被陈先用严厉的眼神制止。
蒙武:“?”
他真的是来种田,不是遇到鬼了吗?
等嬴秧叽里咕噜念完一长串,陈先才打破沉默:“君侯已得救苗法矣!”
他神情激动,双手颤抖地伸向腰间,要取下盘囊中的笔墨记录下来。
三方乡稻田使者有样学样,紧张地盯着刚刚“神附”完的渭阳君,期待她传授至关重要的农业知识。
嬴秧也没辜负他们的期望,撑着涨痛的脑袋,字字清晰道:“救田有三法,一为施肥护根养苗,二为覆土盖草,三为锄开霜土灌水。”
商杵眼睛一亮,“下吏领命——”
“不能用常见的畜粪肥田。”嬴秧打断道,“不要着急,听我说——”
先把氪金买来的知识灌顶整理消化一番,然后嬴秧戴上紫色道具“灵芽之鉴”,瞬间,嬴秧的右眼读出眼前农田的许多信息,与之前的模糊感知大为不同,她现在能说出哪些作物受灾严重、哪些作物是轻微受冻还有救、怎么救,就连土壤的墒情,她都能看出一二门道。
看了看天色,嬴秧拍掌道:“商稻使,蒙郎中,时间紧急,你们加紧搬几百斤刍藁秸秆来,再取大釜将其烧成灰,以水和之,有些草木灰水还要混熟粪——商稻使,官田室所积了多少粪肥?每种粪是分开积累,还是混在一处?”
所有人呆呆地看着一身朱衣、贵气逼人的渭阳君,她肤白唇红,眉目秀丽可爱,年纪虽幼,神情镇静时自有一派风姿,加上她神奇的事迹,旁人多以仙童视她,心怀敬仰。
而今,渭阳君用那充满仙气的嘴吐出最腌臜之物。
她面不改色,听的人却快碎了!
“有的、有的,有是有,但是……”
“君侯!您这……”
嬴秧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周围人在想什么,无非是身份体面那套。
她抬起手,示意先听她说:“这片田只冻了一夜,若是今天及时浇灰粪水,暖土温根养叶,之后几天定期施肥,田地或许能救回六成收获。”
“六成?!”陈先和商杵惊呼。
陈先颤抖道:“君、君侯此言当真!?”
嬴秧颔首,“这是我的判断,你们可以信,也可以不信。”
她仰着头环视众人一圈,平静道:“我还有一言,请二三子听之!”
“——今夜一过,没浇灰粪、没有覆土灌水的田里,可能只剩二、三成收获。若经三日寒冻,颗粒无收。”
最后四个字,嬴秧说得缓慢而清晰。
有风吹起众人衣角,嬴秧腰间玉佩发出轻轻的叮响。
一阵寒噤后,卫士们哗然。
“上帝啊!这可怎么整?要是今年没收成,俺家里、俺亲戚可怎么活?!”
“君侯不是说了?要是田里庄稼能吃到她老人家开的药,田就能好!”
“可、君侯这样的贵人,也不能给我家田地开药啊!”
“君侯、君侯!”
陆续有卫士跪在地上,晒成深色的脸上写满哀求,“求君侯救救俺家,救救乡亲们的田!”
嬴秧沉重地叹息道:“我虽有办法,可受灾地方多,一时半会不能将救苗的法子告知各地民众呀!天时不等人!”
她指了指天空,“距离今天日落只有两个时辰……”
“俺、俺家也三方乡的,坐车、骑马来这儿只要一刻钟!”
“俺家是三方乡下水里的!来这儿只要……”
“俺家是隔壁一方乡的!也不远呐!都在雍县!不远不远!”
卫士们七嘴八舌地讲起家中位置。
嬴秧吃了一惊,看向蒙武。
蒙武轻轻点了点头。
嬴秧心里嘶了一声,不愧是混到郎中令的重臣,出个护卫任务竟然如此深谋远虑,提前安排的一手实在太有用了——今天的护卫有三分之二出身雍城本地各个乡里,此举有三妙。
一是雍县出身的老秦人对王室极为忠心,属于铁杆中的铁杆;二是雍县、陈仓附近流传着陈宝神和童子信仰;三是他们非常关切遭灾的家中田地,假如有办法能救一救,他们的积极性立刻便能转变为实际行动。
“蒙卿,我将遣人传告宫中、雍县令、各乡里一事托付于你,可否?”
意识到蒙武为人处事极为老辣,嬴秧立刻决定把俗事放给他处理,她要带着农人、农家学者、工匠抓紧时间诊断农田受灾情况、配制相应的钾肥磷肥。
今天是来不及精细地施加叶面肥了,只能趁天黑降温前赶紧漫撒肥料,能救一点是一点。
蒙武正色抱拳道:“臣听令!”
与嬴秧想的三分之二士兵各回各家,宣扬此事不同,蒙武只点了几个曾为军中传报“露布”(捷报)的骑士去通知这件事,然后他下令挖坑。
三方乡官田有三百亩,要浇够在短短时间内做足“灰药”,可不是个小工程。
商杵家就建在官田附近,他把家里所有的锅碗瓢盆全部搬出来,还派兄弟子侄去附近农户家借,再把附近农户薅过来听课学习。
有卫士领命去县衙运,他们负责押运刍藁。
每个人都不闲着,田间地头一派热火朝天景象。
嬴秧坐在阿池怀里巡视田地,不是她娇气矫情,而是众人实在无法承受万一她被田里突然窜出来的蛇咬的后果。
好在此时是作物的出苗期,田间草绿并不浓密,留给嬴秧肉眼观察和“灵芽之鉴”的间隙很丰富,她大致扫一眼,就能判断一垄禾苗的受灾情况。
“这些粟苗都不行了,粟苗喜温耐旱,抗寒冻能力弱。”嬴秧握着一根削去树枝的长棍扒拉禾苗,“整片叶子卷曲焦枯,茎秆弯折,有褐色斑点,后面抽穗都难。”
商杵等三方乡人抬起袖子抹了下眼睛。
“假使、假使下吏先前听君侯的话,提前给根苗灌水……”
嬴秧安慰他:“往事不可追,不要再多想。你现在和之后就忙两件事,一个是保温救苗,一个是及时补种!”
商杵等人忙忙应是。
嬴秧挨个看过粟、稻、麦、麻、黍、大小豆乃至蔬果种植的田地,一一指出它们的受灾程度和急救措施。
“稻种水田,有水保温,受冻情况不太严重,仅有叶边泛黄的现象,后续每日施些草木灰水即可。唔,相里继,你带人去做些酱油提筒,提筒底部凿些细孔。”
“唯!”
嬴秧等人行至种麻之地。
麻类作物此时正处于萌芽阶段,组织幼嫩,抗寒能力极差,地里刚长出的麻苗已然变得灰白,这是叶片细胞内水分遇冷,结冰膨胀,细胞结构遭到破坏的表征。
商杵闷闷道:“麻也救不活了,需拔了补种。”
嬴秧嗯了一声。
抵达麦田,众人的心情变得好了些,这些小麦苗虽不精神,却依然青绿,显然受灾程度轻微!
商杵用征询的口气问道:“灰汁粪肥紧凑,麦子抗冻,不如暂缓麦田施肥,将肥料先匀给旁的禾苗?”
他的想法类似于“救急不救穷”。
陈先率先摇头否决:“不可,不可。有些麦苗叶片亦有干枯发黄的迹象。”
嬴秧道:“你们看到麦苗叶子上的水渍了吗?”
众人眯着眼睛去瞧。
商杵疑惑道:“叶上有水,这是好事呀?”
“麦苗经过霜冻后叶片现出水渍,说明它夜里结过一遭冰,白日天气回暖,冻冰融化,此时正要施肥保温!再过几日,叶片转为深绿色,这便是麦苗遭遇冻害的初步表现。很快,它们便会发黄焦枯。”
嬴秧示意商杵等人去看麦苗的叶尖,“仔细瞧,茎秆主叶青绿依旧,叶尖、叶鞘却已有冻伤痕迹。”
商杵恍然大悟,敬佩道:“君侯实乃天人也!”
陈先作为渭阳君的农学启蒙老师,对她的“进步”最为清楚,也最为震撼。
“短短几日,君侯对田间稼穑事的学识可谓一日千里!”陈先忍不住问道,“您到底怎么学的?未审赐福神号为何呀?”
“我过目不忘。”嬴秧一脸淡定,“至于具体神号,不要再提,平常祭什么神,往后依然如此。”
“过目不忘?!”
“什么?!陈先生您说君侯前几天连五谷幼苗都分不清?!这不可能吧!”商杵一脸震撼,“这怎么可能呢?”
他反复地喃喃念叨:“君侯看一眼,便知道田里禾苗受灾几何,能不能救,田里缺不缺水,要浇多少水,她怎么可能分不清五谷幼苗?陈先生,我敬您是真君子,但君侯在我心中皎皎如日月,纵使是您,也不能诋毁她!”
嬴秧有些尴尬地抠了抠手指,替陈先说话:“呃,陈先生没骗人,我前几天确实混淆了麦苗和葱的区别……”
“啊……”
“啊?!”
商杵,包括蒙武及其麾下靠得比较近的将士均惊呼出声。
“真的假的?前几天还分不清禾苗,现在就能给田间开药?’
“你傻啊!君侯梦里有仙师授课的!她又聪慧,听过的、看过的都不会忘,君侯学一天,顶别人学一年!”
“哦哦哦!对对对!你提醒我了!”
“君侯真厉害!”
“所以到底是哪位大神哇?”
“我觉得是陈宝神!”
“啧,肯定是地神呐!后土大神!你怎么敢忽视这位大神?不怕你家田地……”
“啊!君侯!君侯!小人不是那个意思,求您替我向后土大神告声罪,若是、若是家里收成过得去,我定奉上牺牲献之!”
嬴秧温声道:“好啦,后土大神性情宽厚,不会因为一点小事与你计较的,你勤劳些,多学些种田知识,家里收成就能好起来!”
那名卫士“机灵天真”地说:“那您能替咱们求求大神,不要再降下灾祸了吗?”
嬴秧笑容僵在脸上,“……你们谁替我给他一拳?”
“嗷!小人错了!小人知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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