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事后(上)(修) 奖励与吹捧


    渭水涛涛, 无论人事如何变,它始终横亘于此,见证世间无数兴衰。


    远处的河面在正午的日光下闪出粼粼波光, 嬴秧的眼睛被那抹光炫了一下, 她下意识闭了闭眼睛。


    【恭喜宿主获得人气值3000点!】


    【恭喜宿主获得专属成就“两箭定乾坤”!奖励:人气值5000点;抽奖次数X5;连□□碎片X1】


    【《陈涉世家》模块共鸣评级:优】


    【授予宿主共鸣结晶五枚:临阵斗死提军心X1;天命昭昭X1;以弱制强X1;化险为夷X1;转败为胜X1】


    以嬴嫪为主谋的渡口叛乱落幕,人群经历死亡与鲜血后的激动情绪却不容易平复。


    有人开始用力磕头,有人嘴唇哆嗦着念叨不止:“神女射逆,秦室永昌!”


    有人声如裂帛,目光痴狂,“公主一弩双命,犹如破云之电、惊风之雷!”


    为嬴秧上弦的小吏扯着嗓子, 激动地大喊:“昔有纪昌习射,三年不瞬,得见毫毛之端;养由基去柳叶百步而射之,习练数年方百发百中,此皆人间奇才!但他们比公主差远啦!”


    “公主的射术是天机所引、神意而导!凡人学不成, 唯有天授!”


    “……这人也太会说话了吧?不行, 咱们屯留人不能输!”


    有人嘀嘀咕咕, 你推我我退你,指望出个有出息的同乡也喊一喊,给流血出力的乡民争争功。


    为首的李褒被推了几下, 嘴唇翕动, 急得额上渗出汗珠, 最终也不敢开口。


    他身边一个半大少年看不下去了, 闭眼张嘴就是喊:“公主是羿神转世!要是当年公主在三嵕山射箭,天上的金乌也会怕啦!”


    嬴秧:“咳咳咳!”


    有点夸张了这位大……姐妹!?


    “你是女娘?”嬴秧下意识问出声。


    那名少年热情地点头应声,“是!我叫阿鹛!公主, 我也射中了几个人噢!”


    “哈哈哈!”嬴秧大笑道,“好好好!我记住你了!”


    “我也记住你们了!屯留县民,羿神指引!”嬴秧向李褒投去意味深长的眼神。


    方才少年脱口而出羿神的瞬间,嬴秧心思电转,立刻想到了一个可以帮屯留人摆脱“叛乱之民”罪责的故事。


    “多谢墨者义士、屯留义民相助!”


    “此地米粮酒肉权当薄礼,聊表谢意。”


    嬴秧大喝一声:“屈文、东济何在?”


    “臣在!”


    “你们两个还活着,我很高兴。”嬴秧欣慰一笑,而后肃然道,“命你二人替我照顾此处,务必尽心!”


    “唯唯!”


    想了想,嬴秧叮嘱道:“若有虚弱不堪之人,可喂食红糖,或有奇效。”


    “多谢公主厚赐!”


    “你听到了吗?咱们不仅有粮,还有肉吃、有酒喝了!天咧,公主贵人是天底下最善的人!”


    “哼,咱们为她死了那么多人,吃点喝点怎么了?呜呜呜阿兄阿伯……”


    “呜呜呜儿啊!”


    “哭也别耽误领东西,赶紧去排队,拿到手赶紧吃!”


    “欸?公主贵人说的红啥啥……是啥?为什么说虚弱的人吃了有什么效果?”


    “相里先生,屯留义勇,秧必如实上报功劳,另有重谢。”


    “秧还须追随确认太后、兄长安危,就此先行一步!”


    “公主安心去,我等受伤不重,可以留些人帮屈君和东济安抚屯留民。”相里伯温和地说道,“还请稍待片刻,弩箭威力巨大需尽数回收,还有贼首,此乃公主战功,需为公主搬抬至车上。”


    屯留人群有些骚动。


    嬴秧面露疑惑。


    李褒有些尴尬、羞愧地说:“今年春天有些冷,乡民一路行来,衣衫已经褴褛,无力添衣,所以想……想……”


    他身边的少年大声道:“公主贵人,您最仁慈了,能不能允许乡民捡拾衣服穿?”


    嬴秧看了眼几个不忿抬头的士兵,盘算了下己方战斗力存续状况,假装不忍地叹息道:“他们虽叛,到底是我秦民,曾经为国杀敌,我当保全他们死后的一分体面。”


    留存的叛兵面露感激,呜咽着道谢。


    “小阿鹛勿忧,车上还有绢布丝帛,待会统统发给你们。”嬴秧温和地说。


    精致的箱笼一抬出来,屯留人就静了,面对细密的绢布和闪亮的丝绸,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冲上去拥抱,而是慌张地搓手、擦手,伸出手又收回,大叫一声跑去河边洗手,还有甚者跳下去直接洗澡。


    嬴秧:“……”


    李褒:“……”


    “李卿?”


    这个称呼让李褒浑身一震,眼前浮现出从前家中高大生光的门庭,他不由自主地倒吸腹部,努力挺直身板,想证明自己没有忘记父祖留下的教养遗产。


    “臣、臣在!”


    “李卿……?”


    嬴秧惊愕地发现,面前长相清正的黑脸青年忽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同时又露出羞耻的模样。


    李褒努力左手掐右手虎口,想要停下哭泣,然而没有成效,他不禁露出绝望的神色。


    他这样丢脸,上不得台面,叫父祖知道了,一定会在天上指着他鼻子骂不争气!


    他在秦王室公主面前,在一位英勇神异的公主面前,大哭特哭!


    天呐!还有比他更没出息的吗?


    嬴秧静静听了一会儿。


    耐心等他发泄过一轮情绪,嬴秧站起身,郑重地朝屯留人深深一揖。


    李褒等人吓了一大跳,慌忙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


    墨者们惊讶了一瞬,而后微笑起来。


    嬴秧和李褒提前通个气,“昨日我曾梦金箭指路,有神临于渭水垂钓,我正想上前询问,忽有狐鸣预警,将我惊醒。”


    李褒等屯留人:“!!!”


    宦官侍女、相里伯等墨者:“!!!”


    “什么?还有这样的事?”


    “也就是咱们公主才有这般奇遇了哼哼!”


    起初声音大的一方是嬴秧的近侍,他们惊叹又得意,为公主感到骄傲,为自己能侍奉这样一位主子而自豪。


    渐渐的,屯留人的声音盖过宫廷近侍。


    李褒哆嗦着手,从怀中掏出染血的帛书,帛书上犹有鱼腥。


    他跪地高举,朗声禀告起那“鱼腹藏书”、“狐鸣夜呼”、“羿神托梦”的始末。


    不知情的屯留人、墨者与宦者侍女们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李君子带咱们来救人,是奉了羿神指引!多谢羿神,让咱们吃上了饱饭!”


    “怪道这些乡民勇悍异常,原是有神灵庇佑!羿神司射,咱们公主以稚龄弱质,持弩射杀贼首,岂非正是羿神赐福?”


    众人皆恍然大悟!


    新一轮吹捧对嬴秧而来,嬴秧初时听得顺耳愉悦,时间长了就有点受不住。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尖叫声。


    “活了活了!阿鹛她妈活过来了!”


    “我滴个天神啊!阿桑都快没气了吧?这也能活?怎么活过来的?”


    “是仙药!公主贵人赐了仙药!”


    阿鹛的母亲浑身又热又冷,正在恍惚间,突然口中被塞入一个硬物。


    我,我这是要死了?


    她感到一阵畅快的轻松,很快她想起女儿,立刻为自己方才的轻松而心怀愧疚,阿鹛以后怎么办?


    她有点想回去,她在心里念诵羿神的尊号,向家乡的三嵕(音同宗)山山神祝祷,恳求两位大神救一救她,也救一救她的阿鹛。


    她醒了。


    她尝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滋味,初时和记忆里唯一一次吃到的琥珀饧甜味有点像,她随即推翻从前的记忆,分泌出的唾液融化硬块,她的口中立刻酝出一汪极温极暖的甜水,她下意识动了动喉咙。


    暖流从嗓子眼进入脏腑,她浑身发起热来,不是闷不过气的高热,是春日暖阳的热,她好像不再寒冷。


    她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眼前的黑暗已然褪去,周围的声音变得清晰,下身也不再像沉浸在沼泽那般又湿又冷。


    “阿母!阿母!”女儿抱着她,疯狂地大叫,又哭又笑,“多谢公主!多谢中贵人!多谢羿神、山君!”


    阿鹛感知到同乡热切的视线,手中的匣子变得沉甸甸的,她绷紧了脸,认真对周围面露哀求的同乡说:“大家都是一路扶持走来的乡亲,我肯定能帮就帮!仙药的法力,乡亲们都看到了,你们说,咱们小民能随意乱吃吗?我,再去求问公主!”


    “阿兄,我这样做行得通吗?”阿鹛有些忐忑地征求意见。


    李褒惊讶又欣慰,柔声道:“阿鹛,你没读过书,却有这么周到的想法,你很聪明!公主会更加喜欢你的!”


    听到他的话,阿鹛翻了个白眼,“是我不想读书吗?我躲墙根底下偷听,被抓出来打!”


    李褒身边的一个族弟忍不住出言:“偷学偷师本就是打死勿论的,你能活下来已经是……”


    阿鹛红着眼睛道:“已经是什么?”


    李褒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一家子,不要在此争执。阿弟,你少说几句,阿鹛,你阿母活过来是大喜事,你还要去向公主报信,不要丧了体面。”


    阿鹛愤愤跺脚,这让她多了几分孩子气。


    跺完脚,她又问李褒:“阿兄,咱们能不能求公主,把咱们送回家乡,或是留在关中,不去陇西?”


    “阿鹛!”李褒严肃地叫了一声,“贵人已经很大方体谅了,你不要让贵人为难。”


    他知道阿鹛吃软不吃硬,便用更加柔和的言辞说服她,若是警告阿鹛说什么“假如贵人认为你不知感恩、没有分寸,可能会变脸打死你”之类的话,她会瞪着眼睛,嘴里说些又冷又硬的怪话。


    “贵人是公主,现在强行留在渡口附近是为了看顾我们,彰显对我们的重视,让那些咸阳官吏对我们好一些。她如此做,之后是要遭太后责问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事后(下)(大修) 回渭北


    “啊?责问?为什么?”阿鹛不敢置信, “公主两箭都射死了贼首欸!太后贵人不夸她,还骂她?她唔唔唔!”


    李褒捂住阿鹛的嘴,低声道:“太后是公主大母, 你想想咱家大母骂你的时候……”


    阿鹛安静下来, 白眼快翻到天上。


    扒拉下李褒的汗手,阿鹛嫌弃地用袖子抹了抹嘴,还呸呸两声,李褒苦笑,李褒身后的族弟脸都绿了。


    “阿兄好意劝导你,你这是什么作态?!”


    “我有说过我不听吗?”阿鹛斜着翻了个白眼,而后平静道, “我想求公主收我为奴。”


    周围的李氏子弟露出惊愕的神色,“你不是、你不是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是奴隶吗?”


    阿鹛一脸毫不在乎的样子,“李氏的你们和奴隶也差不多了,我给公主当奴隶不正好?凭我的本事和机智,肯定很受公主宠爱!到时候说不定能把你们弄成陇西的官儿呢。”她翘起下巴, 一副提前得志的模样。


    只有李褒,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阿鹛, 想说什么,又沉默下来。


    ……


    “红糖已经送给你了,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嬴秧笑着对阿鹛说。


    阿鹛郑重的道谢与小心翼翼的询问, 让嬴秧心头温热。她与她所制之物被人如此珍视, 这份认可, 比任何赞誉都更暖人心扉。


    “那个匣子也随你处置, 你可以拿去卖钱换粮。”嬴秧招手叫来东济和屈文,给双方介绍,“屯留民若有难处, 可以寻他二人相帮。”


    公主如此亲善,阿鹛鼓起勇气,小声说出请求。


    第一声过于细微,嬴秧未曾听清,待她重复一遍,嬴秧却陷入了沉默。


    屈文、东济以及近旁的宦者侍女,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阿鹛,随即又悄悄瞥向侍立在公主身侧的阿蓼。


    阿鹛一脸茫然,不明所以。


    阿蓼没管那些看好戏的人,低声为公主讲述阿鹛的想法:“她阿母撑不到陇西了,她想凭借公主奴隶的身份,庇护她阿母留在咸阳休养。”


    嬴秧微微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明白了阿鹛的意图后,她心中反倒添了几分沉重。


    她思忖片刻,决定坦诚以告:“我始终觉得,屯留人于我有恩,不该以收你为奴作为报答。我必竭尽全力向君父恳求。无需担忧‘质日’之期,渡口叛逆事关重大,你等行止皆需大王亲裁,其余官吏不敢催促你们离开咸阳。”


    阿鹛顿时眉开眼笑,她最怕的便是母亲刚见起色就被迫上路,那样定然凶多吉少!


    “谢谢您!您是天底下最美最心善最强壮的女人!您简直就是羿神再世!”


    “噗——!”


    “咳咳咳!”


    四周众人皆面露惊愕地看着阿鹛,这赞誉实在有些……不知所谓!五公主尚在稚龄,何以称“女人”?而且最强壮的女人是什么鬼?!


    嬴秧也有些囧地笑起来,“希望我能如你祝愿一般,未来长得强壮哈哈,多谢你,小阿鹛。”


    “呃……”阿鹛抓了抓头发,困惑地说,“公主年纪比我小,为啥唤我小阿鹛?”


    “公主想怎么喊就怎么喊,哪有你置喙的余地!”立刻有人呵斥道。


    嬴秧忙忙举起手制止段轮,问阿鹛想要怎么称呼。


    阿鹛抱着匣子,愣怔片刻,果断跪地嗑头,大声道:“我从此便是您的人了,您想怎么唤我就唤我。”


    “咦?公主收下她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你个蠢猪!公主没答应收她,是她耍赖贴上来!哼!就仗着公主心善……”


    旁观者说得并不小声,嬴秧和阿鹛能听得一清二楚。


    嬴秧能看见阿鹛偷偷投过来的眼神里明显的忐忑不安。


    她叹了口气,阿鹛眼睛迸发出光彩。


    嬴秧温声道:“阿鹛,去把红糖给乡亲们吧。”


    阿鹛眼睛重归黯淡,她抿起嘴唇,吸了吸鼻子,带着一点哭腔地说:“诺!您的恩典,我永远记得,您救了我阿母。”她磕了个头,起身走向屯留人的营地。


    不一会儿,喜极而泣的声音、欢呼雀跃的声音接连响起,不少闭着眼睛奄奄一息的人在服用红糖和红糖水之后多了几分活力,又有了希望。


    也有些人无力回天,红糖的高热量无法治疗他们的病症,他们到底还是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们的家人亲故止不住的哭泣,互相搀扶着“抱怨”说他们没福气,怎么在好日子的前夕走了……


    不论红糖有没有救回人命,他们的家属都对嬴秧千恩万谢。


    只待了一会儿,嬴秧就有点受不了,想离开渡口。


    她对屯留人的感谢愧不能受,。


    嬴秧简单说了几句场面话,在回收完弩箭、叛兵将官尸首后,她起身,预备离开。


    让那名太仆府小吏负责携带自己,嬴秧最后深深地看了眼在死伤后努力生活的屯留人。


    “走,与太后会和。”


    屯留人或哭或笑的声音被驰骋的马儿抛在脑后。


    说是驰骋,其实是马蹄得得小跑。


    嬴秧人小腿短,坐不稳马,所有人都让她坐车,她摇头,要把车让给冯毋疑等伤员。


    两箭之后,她在剩下这群近侍前的威信已经大不相同,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旁人不敢违逆,语气稍微重一点,其余人就温顺地低头,乖乖去完成她的指令。


    ‘如臂指使’,嬴秧脑海里突然闪过这四个字,人是否真心顺服,对于上位者来说真的有很大的差别。


    可是这些顺服以许多鲜血为代价。


    嬴秧想到死去的近侍、墨者、漕运官吏和屯留乡民,心中涌起淡淡的感伤。


    这么多人死了,换来的却是她的权威。


    意识到这点,嬴秧忽然感到有些……空白。


    她好像想了什么,又好像没想,最后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


    转移得不怎么成功,她对自己产生了别的疑问——


    ‘我杀了两个人诶,为什么我没有丝毫愧疚和后悔,反而有一丝莫名的兴奋战栗?’


    ‘我该不会是反社会了吗?还是被吓出精神病了?’


    她赶紧呼唤系统来个心理疏导。


    【系统提示:宿主状态检测——正常。】


    【宿主是在远处射箭,没有近距离观看死者的惨状,所以心理并未受到严重影响。】


    嬴秧放下心,愉快地接受了系统的诊疗结果,心中顿时轻松不少。


    “公主,前方有大寺人于路口等候。”


    嬴秧身后的太仆府小吏出声提醒。


    二千石宦官身上的丝绸质地属于顶尖之流,在阳光下显得柔软发亮,凭衣服就能被人认出身份。


    “来者当是甘泉詹事。”


    认出来人身份后,嬴秧调整呼吸与神色,把心底的兴奋收敛起来,换上担忧与焦急的表情。


    “詹事!大母阿兄、夫人如何?转危为安否?”


    “公主!奴婢可找到您了!”


    甘泉宫詹事跳下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地上,用哭腔大声诉说自己寻人的艰难、迷路的痛苦、焦心的担忧。


    “奴婢恨不能代公主太后受苦哇!!”


    嬴秧瞥了眼他狼狈却称得上在场所有人中最体面的一身,淡淡说了句:“好了,知道你忠心,勿要哭泣作态。太后、长公子在何处?”


    詹事见过大风大浪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在……您的别院。”


    嬴秧:“?”


    “啥?”她以为詹事口胡说错,或是自己听错了。


    詹事小小声地说道:“太后、太后忧心宫中有逆贼同党,不敢回宫……”


    没错,赵太后被情人的变脸和架在脖子上的剑吓破了胆子,她左思右想,唯恐小命不保,回宫是羊入虎口,因此下令绕过宫城,通过横桥回渭北,最后在咸阳宫和宫外住宅之间选择了嬴秧的别院。


    只有孙女的小院子才能给她带来一点安全感,不过到底神奇的孙女不在身边,她还是不放心,连下几道命令派人去寻找引路。


    嬴秧步履匆匆地回到别院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的别院门匾写着‘夏主宅’三个字,用以标识宅院所有者的身份。不过,虽然真正的所有者是她,负责打造改善院落的人却是张义娥和夏毋急。


    两口子都喜欢读书,审美在线,喜好低调奢华、清幽正气的住宅装饰,嬴秧读过嫡外婆递交的院落改造方案,深感满意,放手让两口子去做,从此这座别院变成了嬴秧寄托“文艺情节”的小住之地。


    而今,它门前却乱作一团——


    宅门外聚着许多身穿华袍的中年妇人与青壮子弟,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神色紧张,似在打听消息,又不敢高声议论。


    远远见到宝马香车驶来,立刻有男子迎上前,大声通报家门,还要追问宫使情形。


    这些人多是的近畿豪贵,要么是宗亲勋旧,要么是重臣家属,身份不低,嬴秧不便粗暴斥退,却也没心思应付。她坐在马上,面色冷淡:“诸君各回府宅,守好门户,不得随意外出。”


    门前的豪贵交换了一个隐蔽的兴奋眼神,纷纷嚷道:“我等世食秦禄,一心报国,还请公主放心交待我等!”


    “让开。”嬴秧沉着脸道,“谁敢再阻拦我见太后,与逆贼同论!”


    她浑身灰尘泥血,模样狼狈,嗓音里仍带着一丝稚气。这一声呵斥,在某些人耳中,反倒更像赌气的撒娇。


    “公主已经到了咸阳最安全的地方,不必强装大人啦!”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可怜公主本是金尊玉贵之身,吃了苦,情绪失常,也是常理。”另一人假意宽慰,满是轻佻。


    御马小吏双目一寒,左手轻提缰绳,马蹄骤响。紧接着,右手一抖,木策疾挥而出——


    “啪——!”


    “啊——痛!”


    “嗷!”


    “儿啊——!”


    “叔叔——!”


    顷刻间,宅门前乱成一团。


    一名贵妇心疼地抱住儿子,哭道:“我儿不过问一句,公主不领情也罢,为何还纵奴伤人!”


    “都说五公主仁善心慈,今日一见,才知盛名之下乃虚言!”一个被打的胡须男子大声道,“纵使大王见了我等,也需以礼相待,五公主竟如此跋扈!我要上奏!上奏!”


    嬴秧淡淡地扫他一眼,冷声吐出一个字:“滚。”


    御马小吏立刻高呼:“公主降临,尔等速速闪开!阻挡者——死!”


    “阻挡者死!”残余的宦官与侍女们齐声高喊,声浪震耳。


    他们的眼神冷厉,气势凌人,逼得那群华服贵人纷纷让路,不敢再言。


    嬴秧下马入门。众人却这才注意到——


    在她身后,数名宦官正牵着几条粗绳,绳尾拴着满身血污的凶兵。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凶兵竟也昂着头,气势十足,与侍从们一同高呼:


    “阻挡公主者死!”


    “五公主,天下无双!”


    围观的华服男女面面相觑,瞠目结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终于修完了sos


    第143章 朝廷断真假 赵太后:快


    宅外人仰声乱, 门内的乱也不遑多让。


    几个受惊的宫人正手忙脚乱地搬运行李与药箱,脚步匆促,连袖口都被汗湿。宦官们面上涂抹的脂粉被泪水与灰尘糊得一片模糊, 却仍强作镇定, 维持所谓的“宫仪”。


    有侍女在门口哭哭啼啼,边抹泪边指挥宅子里的原生仆人擦拭地面。


    夏毋急带着几个老仆忙忙迎上来,嘴上不住叫着公主。


    “公主伤到哪里了?医者!快去请医者!”夏毋急又急又心痛,一双手颤巍巍伸出,又不敢轻动,只惶恐地大叫。


    亲人的关心总是令人高兴,嬴秧露出一个笑模样, 道:“外翁,我无事,血是别人的。”她叹了口气,问起赵姬等人情况。


    “臣是外男,不便入内。”夏毋急低声道, “贤妻与新妇在里间伺候。”


    嬴秧吸了口气, 拔腿走向不复清净, 热闹烘烘的正堂。


    一见到她的声音,守在门口的谒者脸上便亮起,高声通报道:“五公主平安回归!”


    瞥见侍从后的俘虏和板子上的尸首, 谒者忙忙补上一句:“五公主携贼首俘虏凯旋啦!”


    门帘打起, 沾满灰尘的下摆甫一出现, 室内的女人们立刻抬起哭泣的脑袋, 眼巴巴望向入口方向。


    “阳滋!”


    “五娘!”


    “公主!”


    赵太后、芈夫人、张义娥、吕希君均抚了抚胸口,露出庆幸欣喜的神情。


    “拜见太后、夫人,太后、夫人、阿兄尚安否?”


    嬴秧跪在准备好的蒲团上问安, 赵太后和芈夫人都说还好。


    “扶苏受了点惊吓,已经被我哄睡了。”芈夫人擦了擦眼角,一想到前番的惊险,她就深感后怕,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响刀架在自己和儿子颈项间的那一幕,时不时闪过“假如那一刀动了一下,我们母子会如何”的可怕设想。


    想着想着,她就会猛地浑身激灵,哆嗦着抱住儿子。


    赵太后也是如此,她的惊惧比芈夫人更深更复杂些,而且她还有另一项更重要的大烦恼需要解决——


    这场叛乱若是追根究底,她难辞其咎。


    赵太后懊悔、痛恨、心虚,懊悔不该轻信前情人,痛恨变脸的狠毒之辈,心虚于闯下大祸。


    时近大儿子加冠亲政大典,在这个据有非凡意义的时刻,她却被欺骗着助力了一场小型叛乱。


    好在,这场叛变迅速被控制,影响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大王应当不会太生她的气……


    赵姬对自己和大儿子的感情有信心,她真正在担心的是两个小儿子的性命。


    打发走蔫蔫的芈夫人和闲杂人等,赵太后拉着孙女的手,极为温柔地唤了一声:“阳滋啊……”


    嬴秧牙有点酸,肯定没好事。


    她对赵姬的打算有几分猜想,胸口顿时涌上想吐的恶心感。


    眼睛一闭,嘎巴一下,嬴秧直挺挺往赵太后怀里倒去。


    “阳滋?阳滋——!”赵太后疑惑、慌乱地大叫,“快传太医!”


    好吵……


    拔高的女声有些尖锐刺耳,嬴秧被吵得有些头疼。


    真想晕过去。


    晕过去就不用理这一遭烂摊子了……


    真是的!不像话!


    哪有这么压榨五岁小孩的!


    【睡吧,宿主。】


    电子音适时响起,下一瞬,嬴秧彻底失去意识。


    她这一睡,就睡到心焦如焚的秦王带兵赶回咸阳,在确认咸阳城内没有危险后,秦王未作停歇,带人直扑母亲与孩子的所在处。


    母子重逢,情绪翻涌。


    纵有千言万语,有许多埋怨、怒火、愤恨,嬴政吐出的也只有一声颤抖的“阿母!”。


    赵太后脸色憔悴,神情惊惶,却仍勉强挤出一抹笑,向儿子示好。嬴政胸中杀气翻腾,指节微颤,却终究没让那句“你知错么?”脱口而出。


    他只是伸手,极轻地抚摸扶苏的脑袋与芈夫人的手。


    “阳滋呢?”秦王左看右看,没找到熟悉的身影,登时脸色一白,“她、她怎么了?莫非……”


    他瞳孔骤缩,声音发颤。


    莫非,女儿在叛军混乱中……罹难了?


    芈夫人忙抹泪,激动难抑:“公主大发神威,于乱军中连取叛将首级——而且是两度!”


    嬴政:“?”夫人在说什么?


    “妾幼时读鲁将颜息射人中眉、楚将养由基一箭穿喉之事,尚且不信!人之眉目、咽喉何其狭处!何其难中!未想妾能亲眼见证!”她双手比划着,连脖颈都涨红了,


    “五公主坐在地上,抬弩而射,叛将举兵未及命令,便应弦而毙!臣妾与百余人皆目睹其状,天地为证!”她越说越兴奋,神采飞扬。


    “今日妾方知,世上真有天生的神射手!”


    她因为太激动,说话太快而有些喘不上气。


    “那一刻,风云皆为之变色,电光……”


    秦王:“???”


    吕不韦:“???”


    蒙武、芈启等人:“???”


    秦王呆滞地看着她,吕不韦、蒙武、芈启等人呆滞地垂头,彼此面面相觑,心中同时冒出一个念头——夫人是不是被吓疯了?


    “夫人!”秦王反手握住芈夫人的手腕,紧紧用力,攥痛芈夫人。


    芈夫人眨巴眨巴眼睛,愣愣地停下。


    秦王怜惜她,也因为她是长男的母亲,不想她在重臣们面前丢脸。


    他脸色僵硬,强忍着怒火,语气温和下来:“夫人受惊,先下去歇息。”


    芈夫人张了张嘴,被打断后冷却的头脑让她对自己先前的失态感到有些羞耻,她尴尬又觉得不服气地退下。


    哼!他们是没亲眼见过奇迹,才会误会她!等他们确认她所言为真后,她不信他们还端得住!


    秦王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恭敬而疏远地询问母亲:“太后安否?”


    对于孙女射杀两个小儿子的父亲,赵太后的心情有那么一丢丢复杂,但也只是一点点。


    情人背叛后的狠辣和掳她去赵国为质的意图令她痛恨不已,大儿子微妙的改变让她心里一慌,她当即添油加醋地对大儿子和重臣们说起事情经过,自个儿的错误必须减小减小,叛兵的强大要大书特书。


    她捂着心口,声泪俱下地向众人诉说叛变之惊险:“刀剑在咫尺,我几乎命悬一线!若非阳滋如有神助,今日我等便要尸横渭水……”她越说越凄厉,衣袖里滑出微微颤抖的手。


    刀剑无眼,脑袋附近搁着兵器非常危险,赵姬、芈夫人、扶苏三人或是脖子有血痕,或是肩膀有伤。


    亲眼见到母亲致命要害处的伤痕,嬴政心疼又震怒,“该死的贼子!”


    他目眦欲裂,恨恨道,“我誓赤汝族!”


    咳!这!


    想到情人的三族都有谁,赵太后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嬴政正是对她最关切的时候,她任何表情都没逃过他的眼睛,见母亲闻言不仅没有感到解气,张口附和,反而闪过一丝微妙的抗拒,嬴政心底一凉。


    他是聪明人,很快便意识到,母亲先前表现的对贼首的痛恨并不是作假,那关键点就在贼首的族人身上……


    “……”嬴政知道贼首是谁了。


    他气愤地抿起嘴唇,恨毒了叛贼,还恼母亲不争气。


    赵太后低下头,讪讪道:“总之,咱们能平安度过危局,都是多亏了阳滋。大王,你得好好赏她!重赏!咱们给阳滋封个侯吧!”


    秦王皱眉不语。


    在这种时候,必须由臣子出面作为君主的发声代言人,吕不韦躬身出列,严肃道:“敢言于太后:爵位无小事,公主有何功?妇人何以封侯?公主事迹当真否?”


    赵太后看了眼老老情人,鼻腔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扭过身不去看他,这老货,天天装成什么似的!


    没有太后对臣子解释,与臣子辩驳的道理,甘泉宫詹事自觉出言,充当赵太后的代言人。


    “敢言于文信侯:臣等言及公主独力扭转危局,此并非夸大虚言,而是有再实际不过的证据!”


    詹事把装在冰棺里的嬴嫪和百将的尸身当作第一条证据,“咸阳狱令史可为二者检验尸身,证实这两箭只有五公主方能射出。”


    与监狱有关的令史不仅要写文书,还要负责法医工作。


    在一众大人物的注视下,咸阳狱令史董翳紧张有序地开展验尸工作。


    首先是贼首。


    “箭从低处射出,箭矢尾端斜斜向上翘。”董翳与同僚抬起嬴嫪有些僵硬的尸身,示意大人物们箭支射入的角度。


    这个场面有点恐怖,好在生在这个时代、略有经历的人都见过死人,秦王等人用绢帕捂着口鼻,但眼睛瞧得仔细。


    百将的死状极为凄惨,血味很浓。


    蒙武凑近去看,疑惑道:“这一箭怎么又是自上而下?”公主不可能在射箭的时候突然变成两米多的巨人吧?


    “敢告将军:此箭射出时,公主立于宦阉阿池掌上。”詹事解释道。


    “……”


    啊??!


    众人一片寂静,而后重臣们再也把持不住,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起事情真假。


    “立在人掌上射箭?”


    “她不过五岁……”


    “弩箭合有一钧之力,小儿臂力安能举起?”


    “纵然举得起,也不能稳。不稳何以中箭?”


    “更何况,是连发两箭——”


    秦王、吕不韦、蒙武、芈启等人不敢相信,那么小小的一个公主,平常也没有展现出天生神力,长得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的,怎么突然就战神附体,能够拿起重达二十斤的秦弩欻欻就是一通射。


    还真叫她射中了!


    还是那么刁钻的位置!


    那么紧要的要害!


    芈夫人其他话不知道真假,那句“人之眉目咽喉何其狭处,何其难中”倒是半点不虚!


    秦王和吕不韦看向蒙武。


    蒙武拱手行了个礼,谨慎道:“臣一介愚钝凡人,半生未有幸见识真人,不敢妄断此事。”


    正在此时,后院传来公主苏醒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争争争 7000(


    嬴秧醒来后有好一会儿都懵懵的——睡得太深, 脑子需要时间缓过来。身处熟悉而安逸的小院,她又舒坦地躺了片刻,才发出一点动静。


    她原以为叛乱既已平息, 剩下的事情自有大人收尾, 她可以安安心心地吃喝休养一番,找个亲爹心情灿烂的时机给屯留人求情,给几个手下捞个官当当,那些废物都能当官,她聪明的手下凭啥不行?


    才喝口热水,还没穿好衣服呢,前堂就派人来传, 说大王、太后和大臣们在等她说事。


    由阿池抱去正堂的路上,嬴秧一边走神感受小院子焕发的春光,一边慢吞吞地思索叫她过来有啥事。


    一树桃花忽然出现在嬴秧面前,桃花枝在骨节分明的大手控制下缓缓移动,露出手主人俊秀英朗的脸。


    “emmm……”


    手主人立刻诚惶诚恐地跪地告罪, “下臣妄自揣测公主心意, 罪当死!”


    唉, 嬴秧在心底郁闷地叹了口气。


    “起来罢。一点小事。”顿了顿,嬴秧叫出他的名字,“……赵高。”


    都怪重名的人太多, 她实在无法判断哪个是历史上乱秦的赵高。


    总不能遇见一个就杀一个吧?


    她最终还是选择伸手接过这一截桃花枝。


    ……


    见礼后, 赵太后急不可耐地招手, 把孙女拉到她与秦王身边依偎。嬴政看女儿左顾右盼, 眼中满是怜惜,柔声问询。


    “我儿安否?”


    嬴秧仰着小脸,吸了吸鼻子, 故意可怜兮兮地说:“身子好累,腿上也痛。”


    小孩儿不用化妆,她低烧了一天,昏昏沉沉睡着,饮食不调,此刻裹在华服中,更显得身子瘦弱。圆溜溜、湿漉漉的黑眼珠在掉了些肉的脸蛋显得更大,让她看上去可爱又可怜。


    嬴政和赵姬心都快化了。


    赵姬恨恨道:“该死的逆贼!一箭是便宜他了!”她扭过头,对儿子嚷嚷道,“五马……算了,还是枭首!枭首!”


    母亲方才对贼首冒死还留有感情,她此前说起处置来可不是这般愤恨决绝,为何阳滋一来就变了?


    嬴政心底掠过一丝模糊又空落的念头,却抓不住它的轮廓。他已经和某种情感体会相距久远。


    “可!”


    将赵太后口风突变的原因暂时放到一边,秦王立刻接话,将她的话钉死。


    一家三口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臣子们很懂事地静坐,不打扰至尊家庭的温情时光。


    他们小心谨慎地控制眼神,保证飞来飞去的无声目光不会有一丁点冒犯到秦王、太后、公主的可能。尽管如此,这也不耽误他们在听声的同时瞄向公主的近侍们,观察近侍们的步伐神态,借宫人们展现出的心理状态来增加自己对贵人们遭遇的猜测认知,琢磨这次叛变的过程和结果到底有多惨烈。


    让重臣们感到迷惑的是,赵太后的近侍们脚步虚浮,脸上有疲惫、惊惶、警惕的神色交织,而五公主的近侍虽然也疲惫,却……容光焕发?


    他们不是经历了一场生命垂危的险事吗?


    为什么个个眼神坚定,周遭气场浑圆洽然?


    吕不韦、蒙武和芈启将眼神放在公主近侍捧着的桃枝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芈准阅历浅些,见到桃花,再听小公主嚷嚷自己的腿被弩箭弓弦反弹的力道打得红肿,他不由撇撇嘴,认为小公主在扯谎撒娇。


    叛乱时她大概睡得不省人事罢!


    不然她怎么会历血后不哭不闹,还有心思赏桃花?


    赵姬、嬴政母子也看到了桃花,俩人倒不觉得这是孩子有心思赏桃花,只当是底下人为了哄孩子而敬奉的心意。


    嬴政多看了一眼捧花的人,瞧出不对来:“汝非宦官。”


    “下臣太仆府试令史赵高,拜见大王、太后!”那人恭敬俯首答礼。


    嬴秧朝亲爹点了点头,淡淡道:“他勇武,殿后接我时,应我之令为我上弦,故我方能射中叛将。”


    因为这个赵高可能是历史上的“名人”,她说不出更直接的夸奖,只是简述此人的行为经过。


    在旁人耳中听来,这句话怎么不是夸奖?又怎不是暗藏威胁?


    若说此言出自一位公子,重臣们或许还会犹豫片刻——该不该揭穿他抢功?


    偏偏这话是出自五公主之口,他们便不想惯着忍着。


    一个公主贪什么功?她要这么大的功劳有什么用?


    她已是大王掌上明珠,宠冠六宫,还要与这些年青有为的俊才争爵?


    有真材实料的青年男子才是王国未来的栋梁、朝廷的根基,公主若染指阻拦,他们的路、国家的未来又该何以为继?


    嬴秧多多少少感知到重臣们传来的抵触,人的情感是一种会散发的能量,会形成气场。


    下面的臣子表面上看一派平静,甚至微微含笑,似乎在为天家亲情融洽而感动,实际他们在接连听到她张弩射敌的故事后,心中愈来愈反感。


    低头看了看自己五短的身材,嬴秧心想,也难怪他们不信,觉得她在说谎。要不是她亲历其事、又有系统金手指在手,她自己都不会信,一个五岁的孩子真能一箭穿喉,斩叛将于乱军之中。


    嬴秧不和他们计较,找亲爹和奶奶哼唧完,她开始一脸严肃地开始说正事:“此次平叛得以功成,还仰赖三方之力。”


    余者寂然,安静听她讲。


    “其一为宫中近侍拼死护主,人人浴血。有人挡刀而死,有人力战而亡,凡数百众,无一弃主逃遁。”嬴秧神色肃然,稚嫩的身影深深一拜,“儿臣请为参战宦官、侍女、小吏赐爵赏钱。”


    秦王正色颔首道:“允。”


    屋内屋外近侍跪倒一片,山呼谢恩。


    “奴婢叩谢大王、太后、公主圣恩!!”


    喜声激荡殿宇,气氛一时炽热非常。


    然而,在那热烈的呼声下,吕不韦、蒙武、芈启三人几乎同时皱眉。


    五公主这番“请功”的话里暗藏玄机——她借“为近侍请功”之名,实则为自己射杀叛将的传说加上许多人证,另有改动秦国军功爵之举。


    芈启、芈准、蒙武看向吕不韦,希望身为丞相的文信侯勇敢地站出来,直言五公主此言的不合理之处。


    吕不韦内心呵呵,面上欣慰地笑笑,就是不吭声。


    他若真傻到站起来,堂而皇之地对秦王与太后说:“军功爵律未言侍女可受爵,这不合旧制。”


    那他和他的家族后人以后死定了!


    开什么玩笑?


    区区几个低级爵位、几袋赏钱,就能换来宫廷上下一心的死忠,这买卖简直是稳赚不赔。


    谁若在王权赐赏展现威信的时刻站出来挑刺,引用律条高声辩曰:“军功爵律仅言‘及隶臣斩首为公士,免故妻隶妾一人’,未言隶妾得爵,故不当赏赐侍女爵位!”


    不会看时机劝谏,在叛乱后王权急需安抚周围的时候质疑王权,还得罪了王权最亲近的一帮人,这种人能活过明年?


    更何况,这些侍女重返宫廷后必成众人争相拉拢的“心腹”——她们在叛乱不背主,在生死间不弃守。


    这样的忠仆,哪个主君不抢着用?掘走她们的利益,你猜她们会不会在贵人们耳边吹风?


    有时候,几句耳边风就能毁掉一个家族,谁还敢在此刻公然与这么多宫廷近侍为敌?


    吕不韦轻轻一抚袖,心中冷笑:这些年轻人竟以为大王不知“五公主言中藏锋”?全国的爵位,哪一个能绕过大王之手?大王若真觉得不妥,岂会允之?


    大王果断允许,说明他认为通过在低爵范围内的破例可以带来远远超过弊端的利益。


    质疑五公主因射将的功劳封侯是作为一个有基础底线道德的丞相必为之事,兹事体大,吕不韦作为百官之首,必须代表百官发声质疑,为后续群臣辩议留下话头。


    大夫以下的低级爵位可不值得群臣顶撞反对王权。


    宫廷群宦受重赏,人人喜气洋洋,惊喜的欢呼越传越远,后院的芈夫人和长公子身边的近侍听到这个好消息,不能冲到前堂,当即激动地对芈夫人和长公子扶苏连连嗑头拜谢,口称“往后余生必为夫人、公子死命!”


    大规模的宫人喜形于色不合宫廷规矩,但在非常时刻后,宫人们热烈地表达欢庆与感激的情状反而能让秦王、赵太后等人安心愉悦。


    无人阻止。


    非常之时,非常之恩。


    他们含笑享受着王权彰显威力、因手握王权而被仰望、牢牢掌控人心的时刻。


    等了一会儿,嬴秧抓住他们高兴的余温,趁机为屯留人表功。


    “此次平叛,还当记屯留谪戍人一功。”


    她绘声绘色地讲述着那一幕——


    “我射杀嫪毐后,叛军短暂失序,但很快在百将的喝令下重整旗鼓,直扑太后与兄长所在之处。敌意汹汹,意欲劫持二位上船,以作人质,乱我民心,辱我国威。”


    诸臣俱被她稚语声中的冷静与条理震住。


    “近侍们奋勇相搏,却终究不敌。叛兵个个持弩握刃,剽悍非常。其间两人武艺尤精,臂力惊人,合击之势竟能将冯阿保掷出的长矛击回。”


    “冯阿保?”吕不韦下意识重复。


    嬴秧眨了眨眼,答得干脆:“是我的保母。”


    堂上气氛顿时一滞。几位重臣面面相觑,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保母……能使兵器?那应是士族淑女,何以能持矛杀敌?”


    嬴秧挺了挺胸,自豪地介绍道:“冯阿保是姑祖父族妹。昔年他们乡里有虎患,她救父弟于危难,徒手杀虎,因孝义著名,后来应诏入宫。”


    “女子打虎?!”芈准忍不住失声,语气难掩震惊,“还是徒手??”


    芈启也道:“此闻所未闻之怪谈!”


    “原来是冯家淑女!”蒙武拍了下大腿,拱手朗声道,“臣家门中有子弟路过咸阳东南乡,曾亲眼见证此事,族弟回家后向父母禀明心意,求父母帮忙打听媒人,后来听闻冯家淑女已婚才作罢。”


    堂内一片哗然。


    啊?


    还有这种八卦?


    嬴秧惊讶地看了眼蒙武,眨眨眼睛。


    因为冯毋疑是重伤的女子,不便传来,在赵太后出言佐证冯毋疑身手与功劳的情况下,没人揪着继续质疑,反正要封侯的不是冯毋疑。


    话题回归到屯留人身上。


    “冯阿保虽武力超绝,却只有一人,寡不敌众。正当我等几近绝望之际,远处忽传喊杀声,我登车望去,只见一群衣衫褴褛之人奔来——”


    她的语调轻轻一顿,眼底浮起波光。


    嬴秧动情道:“他们灰头土脸,手无寸铁,能拿精兵良甲的叛兵怎么办呢?他们用同乡的尸体去拦!趁叛兵上弦的空隙拿着树枝、石头,以人命换取太后、夫人、阿兄活命机会。”


    “有人被弩穿胸,仍扑向敌人,死死抱住对方不放!”


    赵太后在旁点头。


    吕不韦、蒙武等人唏嘘道:“此真义勇也!”


    秦王大为感动。


    芈启接话道:“屯留民定是深感大王恩德,方举命报答君父!”


    这话说得很好听,秦王听得很是高兴。


    赵高忽然上前一步,拱手恭声:“下臣斗胆言于王上与太后。公主谦逊,不言己功。若非公主临危神射,射杀贼首,我等皆无命在。此功若不明禀,臣辈枉食君禄!”


    “唉,不必多言。”嬴秧微抬手,神态镇定。


    她笑意浅浅,气度平和,却有一股不容人辩驳的真诚,“太后是我大母,夫人是我阿姨,长公子是我兄。救亲之举,乃人子分内之事,何足称功?”


    华夏人最吃这一套——成功做出一番成就却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气度。


    众人皆为之动容。


    本就有心里有点嘀咕的吕不韦不说,蒙武不禁为小公主的风度气节而感到折服。


    [就算不是太后啥的,那也是一家子亲人,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嬴政最知道女儿的真心,不禁眼眶发热,喉头微哽,险些失态流泪。


    他要端着秦王的仪态面子,赵太后可不用,她呜咽着把孙女抱在怀里,“心肝肉”“封侯!必须封侯!”地喊着。


    嬴秧努力从亲情爆棚的奶奶怀里挣出半张脸,喘了口气,赶紧补完最后两句话:“请为屯留人将功折罪,免其流放;安葬死者,抚恤其家。另,墨家门徒亦有出力者,多有死伤。”


    嬴政点头,语声沉稳:“应有之义。”


    他略一沉吟,又道:“墨家之事,择日议之。”——口气虽淡,却已然是默许。


    嬴秧大喜,放松下来,任赵姬揽着。


    [搞定~完事~可以回去睡觉觉了……好累哦……]


    嬴政瞧出她神色倦怠,柔声道:“你乏了,先回去歇罢。”


    嬴秧顺势起身,规行矩步地告退。


    她离开后,前堂气氛陡然收束,秦王、太后与诸臣恢复端庄严肃的容色,简议数句,定下接下来的朝政方略,一行人起驾回宫。


    当日,朝廷紧急召集三公九卿,于路寝殿开内朝议会。


    本次内朝会议纪要如下:


    一是惩处叛逆。贼首虽死,罪不可赦。秦王下令枭其首,命宗正除去嬴嫪宗室属籍,摘其姓氏,赐恶谥‘毐’,其尸巡行示众,其女贬为庶人。叛将原佐弋陈竭亦枭首,灭其宗。其余叛兵从贼夷三族。


    二是嘉奖有功之人。宫廷近侍、屯留县民、墨家门徒舍命救驾,依秦律,斩擒“谋反者与其协助者”可以军功论之,所有参战者均赐爵一级,赐钱五万,传信提供谋反者消息之少府吏、宦者等亦赐钱五万。


    三是公主秧封侯之议。此议争论激烈。三公九卿多持异见,秦王暂不裁决,传令将议题下放‘集议’,由二千石至六百石诸官五日内具奏,汇总后再定。


    消息一出,咸阳沸腾。


    在“首都”生活的人有个特征,那就是有机会听闻许多政治八卦,久而久之,首都人也爱念叨几句“大事”。


    无论吏民,全咸阳的人注意力都钉在“公主秧封侯”一案上——


    有人胆敢谋害太后、长公子这事儿是很吓人,细想起来很恐怖没错,但叛乱是小型的,而且已经平定了,这就跟广大民众没太大关系,他们只能听到寥寥几句事情的结局。宫中宦者和路过流民因叛乱而赐爵得赏的消息也很让人艳羡称道,但要不是那些人的亲戚,讲两句也差不多了,再多就酸得过不下日子了。


    因此,公主封侯才是最惹人关注的超级重磅话题。


    首先,这个话题非常非常非常新颖。


    新到许多人听到的第一反应是:“长公子要封侯就封呗,有啥好吵的?”。


    直到旁人纠正,许多人才傻乎乎地听懂:“啊?不是长公子封侯?是朝廷在考虑给豆子/养猪/驱蛊公主封侯?”


    “那怎么行?”许多有社会事务发言权的士人闻之大惊,“女人怎么能封侯?!”


    有年长博士上奏道:“敢言于王:自古以来,爵位以军功授予有功之臣。军功出于杀敌,杀敌需以兵力,兵力当属男子。此乃千百年不易之制。若封女子为侯,此例一开,恐天下讥笑秦法败坏!”


    另有老臣奏书道:“自大秦建国以来,未有一妇人受爵封侯之事。幼女受封,何以服众?三军男儿浴血疆场,宗室男裔尚需亲征得爵。若以公主冒功得封,必损军心、动国本!”


    他并非孤掌难鸣。


    竹书如万箭齐发一般飞入丞相府、御史府、廷尉府等有司,奏请复查者众。


    众臣言之凿凿:“且不说封侯之事,公主功劳尚未可定!太后与长公子脱险,未可断为公主一人之功。据闻当时有多方协力,是否因合势得免?若不查明实情而轻授爵赏,恐赏罚失度,动摇秦国法度根本!请大王允准三公九卿协力查验,于冀阙公示论断,方能服众。”


    质疑公主冒领功劳者众,赵太后等亲历者与嬴秧的母亲姨妈得知消息后,个个气得不行,先抓着嬴秧骂一顿那些臣子都是“奸佞”“小人”“烦臣”,发泄一通后,几个女人眼睛里喷着火去写信。


    赵太后一边指使还没清完的手下和兄弟姊妹等上奏支持孙女封侯,一边拉着芈夫人、扶苏登门求见慢一步回宫的华阳太后说情哭诉,争取华阳太后和亲楚朝臣的支持——你们楚系的希望被公主秧救下了哦!天大的恩情哦!赶紧表示表示!


    夏美人与夏夫人也忙得笔杆冒烟。


    夏夫人叹息:“家里落魄了,真是有心无力。””


    夏美人这几天亲手给女儿腿部伤处涂药,本就大为心痛女儿死里逃生,又听到女儿大好前程遭“一帮奸臣”阻拦的消息,护崽的凶性正是被激发的时候。


    听闻堂姐的话,夏美人头也不抬地来了一句:“谁说不是。家中男丁一个个不争气,阳滋替他们挣来的官位脸面全被他们自己糟蹋完了!白费我儿一番苦心劳力!”


    “还不聪明!连阳滋的属下去求救都没看出来!害得阳滋一个人在渡口孤零零地迎敌!如今又连个给阳滋说话上奏的人都没有!”


    “从小到大,都被教养着说谦让兄弟,说兄弟们好了以后才能更好地保护姊妹、能给姊妹撑腰。”夏美人一肚子怨气,“我也不指望他们在宫外能给我多少挣脸面,可是他们好歹不要拖累我的阳滋呀!”


    夏夫人接连被噎几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只能笑笑不说话。


    嬴秧听到亲妈维护自己,甚至不知不觉地怼了别有暗示的姨妈,不禁低头紧紧抿唇,感动不已地憋笑。


    不止母亲与姨妈在写信奔走,嬴秧的保母、傅姆也没闲着。


    俩人不是嫔妃,名义上有可以出宫的假期,只是一般人、一般时刻不会用。


    在秦王的默许下,司马昔和冯毋疑领了验传,作为嬴秧的联络人,两人先去夏府,与夏氏族中诸人详述渡口之变的经过、反对派的论调及其官职势力,并传递宫中各贵人态度。


    以前少阳君为首,几十个中老年夏家男丁夹杂着嬴秧她大舅唯一一个青年,他们两眼冒光,神情激动,认真记下司马昔和冯毋疑的话。


    在得知“五公主可能要封侯”后,咸阳夏氏全族炸了锅了——夏氏抱大腿飞升的时刻来了!它又一次来了!


    夏氏全族所有人听好!团结起来!全部出动!势必要为五公主争取到侯爵!咱们夏氏要翻身啦!


    看到夏氏态度十分积极,司马昔和冯毋疑满意离去。


    她们回到自家继续联络运作,两家也有另外的人脉。


    司马昔出身的司马氏与夫家白氏虽已不复往昔辉煌,却仍是大族,而且两家在咸阳有许多同情分。


    她请父亲兄弟姊妹、丈夫的兄弟姊妹的帮忙出力发声。


    司马氏自然乐意助力自家女儿成为一位君侯的乳母,白氏也很期待自家子侄成为君侯乳兄弟后能带来的好处。


    两家族长族老拍板后迅速行动,对内部不合者也毫不客气——有族人上书反对女子封侯,被拦截无效,族中长辈当场教训一顿:“如此大事,不问不商,自行做事,坏我家族大计!”有人当场就被打了一顿。


    相比司马昔的顺风顺水,冯毋疑家族的局势要复杂许多。


    她的父亲、弟弟及近亲看她受伤,又闻她或能得爵,立即拍胸脯应允上书,誓言“共助公主封侯”。


    但冯氏其余族人却并不买账。


    因为族中最重要的顶梁柱,驸马都尉冯去疾当场反对:“此例一开,秦法或变。冯氏在秦根基尚浅,不宜卷入变法改制之事。恐稍有不慎,祸及全族。”


    他说到此处,神情凝重,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他的话有理,也有威。


    冯氏多从其言。


    冯毋疑正为此愁闷,忽听侍从来报:嫁到冯氏的小夏公主竟联合仍在世的几位出嫁公主,一齐上书为公主秧请封。


    那份奏疏写得锋芒毕露,句句掷地有声:


    “秦国之法,以‘有功当赏,有罪必罚’为本。国法之本,在赏罚分明!赏罚刑德相辅相成,不可偏废任何一端!”


    “国有危难,妇人亦有出力——或运粮、或筑城、或执兵。三军之众早就有妇人了,秦国又不是因此受赏的妇女,朝廷衮衮诸公何必装聋作哑,假装这些曾经为秦国立下功劳的妇女不存在?”


    “公主秧救太后、护长公子,与救王驾功等。岂可因其为女而夺其赏?此役若无公主秧力挽狂澜,叛逆得逞,秦王与秦国即为天下笑柄!”


    “若有功不赏,来日国难再临,妇人心寒,谁肯尽力?休言无需妇人之力,宜阳、长平之战时,非独青壮男子独力,老弱妇孺尽皆死国!”


    “公主秧定守秦国宗庙社稷,功莫大焉,当封!”


    作者有话说:


    俺不中嘞,写到七千还木有写完,明天再战


    第145章 封——渭阳君! 虐粉提纯的


    嬴秧听说后, 怔了许久。


    她从未想到,那些平日沉默温婉的公主亲戚竟会联名替她出声。


    她的手指轻轻收紧,心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热。


    秦王与朝野也公主们联名上书的举动和奏章内容感到震惊。


    有人认为这是一次试探, 有人说这是对王权的逼迫与威胁, 有人愤怒地指责礼崩乐坏。


    天呐!这是什么世道?女人都敢要爵位了?


    震惊!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赫赫秦室,传承四百余年的老牌贵族怎么教养出一群大胆破廉耻的公主?


    妇德都去哪里啦?


    当然,臣子们不敢将阴暗而直接的蛐蛐宣之于口,他们扯着礼法、礼制、历史前例等为大旗,占据当下社会道德制高点,用有理有据的言辞反驳、抨击公主们的上书。


    “夏朝妹喜、商朝妲己、前周褒姒,女祸亡国之案历历在目……”


    “上古礼制:妇人无爵, 从夫之爵。大王以圣德应运受命,今若开妇人分土命爵之例,易法变制,何其大事也!为一稚女,何值?主若有功, 可赐钱、宅、佳婿。闻听主仁慈多慧, 想来她应当也会赞同我的想法, 不愿意因为自己而损伤国家与大王的利益。大王您看,现在您只是想给您的女儿封侯,先王们的女儿立马就心动了, 这些公主是您的长辈, 您封了五公主, 难道能对这些公主长辈没有表示吗?若是封赏公主, 那么子们要不要一并分封?国家哪里弄来这么多钱呢?咱们秦国的目的是天下,大王您千万不能因为亲情而昏聩啊!”


    百官群臣震动于公主们的联名上书,而后他们爆发出更大的反对声, 有些人顾忌这么多么主的政治能量,有些人是公主们的夫家子弟或姻亲,讲话比较委婉,或举例影射,或委婉诡辩。


    有些人则被激发了心气,认为当下乃秦国生死危机之局,他们必须站出来!他们不惧报复、不惧生死,为了捍卫秦国的根本,他们写好遗书,拉着亲友故旧的手托付家人,然后他们也联名上了一道奏表——


    “臣等并非针对公主!只是天分阴阳,人分男女,天地、阴阳、日月、男女各有各的职司。假如天地颠倒、阴阳乱分、日月倒悬,世界就乱套了呀!所以女人就应该待在家里,谨守本分,不应该参与军事、政务,凡是参与这些社会事务的妇女都不应该感到荣耀,而是应当感到羞愧!王啊,臣听说您不仅要让公主封侯,还要赏赐宫廷侍女、屯留县的民女以爵位,这怎么行呢?!您是秦国的君父,她们也是您的女儿,您不能溺爱您的女儿们啊!须知,惯子如杀子!还请正确地爱她们,她们有功,可以赏赐她们的丈夫、父亲、兄弟、子侄爵位嘛!不要让她们被人指指点点呀!”


    “砰——!砰砰砰!”


    嬴秧脸色阴沉地坐在桌前,烦躁地捶桌,她想怒骂大叫,她太阳穴砰砰直跳,但秦王爹坐在她身前,她不能当着亲爹的面大吼大叫摔东西。


    不断上涌的怒气让她胸闷,她终究还是养气功夫不足,硬梆梆地对亲爹告了声罪,嬴秧直立而起,阴着脸在室内转圈圈。


    嚯。


    嬴政吹了吹玉杯中微红的桃花酒,有些稀罕地瞄着展现暴怒一面的女儿。


    最近桃花开得好,嬴秧看家里的女人都在忙着帮自己说话,争取爵位,心中大为感动,思来想去,决定做点好看又新奇的东西送给女性长辈们,比如桃花酒、桃花酥、桃花粥等等,微红的桃花不仅看上去娇艳欲滴,内含丰富山萘酚和香豆精对人体也有细腻皮肤、养颜减衰的妙用。


    嬴秧用桃花做的美食美酒在这个时代属于头一份,观赏性、珍惜度、装逼价值都拉满了,哄得宫里宫外的女人们十分高兴,纷纷满意地夸她有心,是个知恩记情的好孩子。


    虽然亲爹是个将近两米的大汉,看上去和粉嫩的桃花不怎么搭嘎,嬴秧还是拿了一份桃花套餐过来孝敬亲爹,他可以嫌弃,但不能没有~


    嬴政很高兴地接下女儿的桃花套餐礼物。


    瞥了眼粳米粥上面的三片桃花,嬴政表示“花里胡哨”,用勺子弄了点儿略微沾唇品尝算作给女儿一分面子,然后他倒了杯桃花酒,欣赏了一会儿白玉红酒的美感之后,他才慢条斯理地饮用桃花酒,有淡淡花香的桃花酒很讨有审美的嬴政喜欢,他当场大悦,下令少府以后春天要给他供桃花酒。


    陈皮红豆沙馅儿的桃花酥又香又甜,豆沙甜糯,陈皮清香微苦,桃花新鲜怡人,这个组合甜而不腻,春意盎然。


    嬴政又一次大悦。


    放松之下,他抽出反对女儿封侯的奏疏给她看,自太后嚷出那句“封侯”后,他周围就围绕这句话分成两拨,一派万箭齐发似的反对,一派也不示弱,天天在他耳边摇旗呐喊,缠着让他同意。


    前者是朝臣,是他统治这个国家的根基助手,后者是至亲家人,曾经、现在以及未来会积极拱卫他的利益。


    女儿立下大功,他是一定要重赏的,这是作为一个统治者最基本的政治素养——有功必赏。


    但,如何重赏?


    太后、公主们的要求与理由并非不合理:假使单救太后,或是单单救下太子,功劳不足以封侯,但二者合在一起的分量与救王驾等同。


    太后是秦王与宗庙的过去,扶苏是秦国的隐形太子,是秦国的未来。


    这点就连反对封侯派也清楚。


    没有人拿“长公子不等于太子”来说事,所有人都默认,年至六岁的长公子是秦国的继承人。


    拜托,按照秦国祖宗规矩,今王大婚娶妇最早也是年底的事儿,就算王后运气特别好,新婚一年内怀孕生男,那也不一定能顺利养大成活,而长公子那时已经是个八.九岁的大孩子了!


    按照平均寿命,假设今王四十多岁嘎掉,那时长公子三十许岁,嫡男可能刚成年,那肯定是前者能非常迅速地接秦国权力啊!


    所以,救下长公子扶苏的价值等于救下太子,这一点是除了嬴秧以外所有人的共识。


    所以只要为真,五公主嬴秧等于立下救秦国社稷之功。


    此等大功,以封侯为嘉赏并不为过。


    尤其她还是王女,有血缘感情在,只要秦王执意,群臣到最后也无可奈何。


    秦王离加冠亲政只有一步之遥,威信远非初即为时“国事委大臣”那般相比。


    问题在于,封侯非同凡响。


    每一个爵位的给予与收回都很重要,是必须严肃对待、谨慎考查的事情,即使是最末等的公士爵,其认证与夺取的文书也必须由秦王亲自阅读盖印。


    爵位越高等,发放与收回的举动就越谨小慎微。


    秦国不轻易对普通平民发放大夫以上的爵位,对于贵族不轻易授予第十八等大庶长(大将军)及以上的爵位。


    究其原因,不过是六个字——维持统治秩序。


    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数必须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这是为维持王权而建立的“防火带”。


    身为壮年国君和父亲,此时的嬴政并不忌惮儿女反派,他在意的是打破惯例后的影响。


    秦王心底埋藏着一个从未对外明言,许多人也未察觉的政治目的——为了维护王权的至高无上,他希望减少秦国拥有分疆裂土潜力的“巨头”人数。


    简单来说,秦王不仅不想再封侯,他还想把国内已经存在的候爵找理由收回。


    此次下发女儿封侯的议题,不仅是在征询表面的意见,也是秦王对未来收回侯爵、不再给重臣封侯的可能性试探,是他对群臣政治倾向、对军功爵、对封侯等话题的口风观察。


    哪些臣子支持女儿封侯,他们为什么支持?只是因为感情?公主能封侯对他们有什么好处?除却公主们的姻亲以外,其他臣子是不是认为,假使公主能封侯,他们封侯的机会也更加大?


    反对公主封侯的人又是怎么说的?


    文臣说这是违背旧制,是牝鸡司晨的不祥之兆。


    武将们也哼哼说,大王啊,咱们也知道公主的功劳很大,但是公主毕竟没有军功嘛!公主凭借护定宗庙社稷的功绩,咱们也不是不服哈,咱们也觉得挺好的!臣一定会努力为您攻城拔寨,争取早日兑现封侯之志么么哒!


    嬴政将每一份奏疏都认真看了,言辞十分有理地都挑出来,多次阅读琢磨。


    他还学着女儿之前和他说的“以图呈数”法,让李斯等尚书郎将每一份奏疏的意见分类放置,统计各派意见的人数和比例。


    最后得出的结果十分直接——反对派人数一骑绝尘,柱图高壮,支持者寥寥,成图不能叫柱,只能唤作“地基”。


    秦王将柱状图交给女儿看,嬴秧没吭声,她想过反对的声音很大,但没想过反对声这么大,差距如此悬殊。


    她甚至还第一时间质疑了数据真假呢!


    嬴政听到女儿的嘀咕,也不生气,他只是平静地说:“有些人的奏疏明面上为你表功请封,实际后面加了许多担忧之词。”


    “这样的奏疏,寡人无法视为支持。”秦王轻声道。


    嬴秧喉头哽住,挤出一个艰难的:“孩儿明白。”


    她有些丧气。


    虽说她没有封侯的渴望,但当周围所有人都为她封侯而筹谋奔走,与她讲解封侯的好处后,她要是再对封侯的希望与错失而淡然处之,那她就不是人了,她得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才能达到这个心境。


    她吸了吸鼻子,没有一点鼻音和堵塞,单纯就是借这个动作缓解心情,小声说:“那就不封了呗。”


    食指在桌案上抠啊抠,嬴秧努力地试图乐观起来,她故意扬起大大的笑脸,嘿嘿傻笑道:“不封也好,我最是惫懒的,封侯要起一大早,还有一大堆仪式要搞,还要喝酒!好麻烦的!哎呀!我也不耐烦搞这些!”她疯狂摆手,借着摆手的动作擦了擦溢出的泪珠。


    嬴政以为她会躲进自己怀里撒娇。


    嬴秧没有,她只悄悄掉了两滴眼泪,面上就平复下来,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连连劝亲爹饮酒用酥。


    跪坐不远处的司马昔告了声罪,膝行躲到帘后抹眼泪,她心疼养大的孩子不能得到应有的封赏,她替公主哭一会儿!


    冯毋疑没哭,她在衣袖下的手握得死紧,假如有人可以透过衣服看到她的手臂,那人会惊讶地发现冯毋疑手臂上的青筋正在疯狂跳动。


    秦王觑着女儿的心情应当平复了——仙人应当不怎么在乎人间的功名利禄吧?


    一直以来,女儿除了吃喝享受,旁的大事上,她会关切本应与她无关的小民奴隶,听到他们过得好,她也开心。


    他便说起朝臣们也反对女儿保傅、宫廷侍女、屯留民女得爵的消息,又说自己在这一项赏赐方面不会吝啬,而是会如数发赏。


    嬴秧气得直捶桌,在殿里疯狂转圈圈,骂道:“真是一群小肚鸡肠的男人!反对我封侯的时候说我没立下足够的军功,面对斩擒贼首的女人,又开始闭眼不算她们拿下的人头。怎么?靠身下二两肉拿刀啊?没那玩意儿,人头就不算人头?”


    嬴政噗地喷出一口酒,殿内的宦官侍女们呆呆地看着暴言的小公主,冯毋疑拳不紧握了,她想笑,司马昔不代公主哭了,她开始替自己哭。


    秦王又惊又气,他将玉杯一掷,怒道:“保傅是怎么教你的?你身为公主,怎能言行如此失礼?!”


    嬴秧跪是跪了,错也认,“孩儿知错,孩儿一时情急,不小心学了叛兵们说话。”她嘟嘟哝哝地说起遭遇宫变时,吃饭睡觉时都有叛兵拿着武器“守着”,他们晚上打呼噜,白天对着侍女们开黄腔,羞辱宦官们。


    嬴政声音放柔了,“你,你之前怎么不说这些……”


    嗯?


    嬴秧偷眼瞧他,发现他真被她这番随口拽来的借口哄住,君王的冷静自持已然褪下,他面上眼里满是身为父亲的心疼。


    身为父亲的心疼。


    嬴秧匆匆咀嚼两口新发现,很快根据直觉,面上神色大变——谈起叛兵们粗鲁冒犯的举动时,她显得又怒又后怕,讲起刀兵鲜血场景时,她眼神坚毅但流泪不止。


    她苦涩地笑,“假如能选择,孩儿宁愿不要这个功劳,只想安安生生地过快活日子,一家子平平安安。可事到临头,孩儿不能逃避呀!”


    她欲言又止,对左右侍从默不作声地看了眼。


    嬴政习惯了和她说点悄悄话,当即挥退近侍,迟疑后,伸出大手拉起她的小手拍拍。


    嬴秧适时呜咽道:“那个时候,我多想躲在阿父怀里!要是当时有阿父在,贼人万万不敢侵害太后、兄长和我!要是阿父在,我也不用硬着头皮拼命!要是有阿父在,就不用死那么多人!”


    “父,父啊!”嬴秧汪汪大哭,“我怕!我好怕啊!我怕我说错话、行错步惹叛贼不高兴,把我杀了!我还怕叛贼把大母、夫人、兄长杀了!我又怕叛贼只想要太后和兄长,将我与夫人抛尸!”


    “反抗的时候我也怕啊!”嬴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弱小无力,假使我射不中,反而激怒敌军,我立时就会被抓住剁死!假使叛贼狠心,朝我、兄长、太后射弩,我们安能有命活?!”


    “我每夜都睡不着!梦里都是死!”嬴秧真情实意地说,“这儿一不小心我就死了,那儿没做好我又死了!阿母为了安抚我,不顾礼节,特意与我同床而眠,夜夜被我的梦魇惊呼弄醒!”


    嬴秧隔着泪水观察秦王爹的神色。


    很好,他眼眶红了!嘴角微微抿起但抑制不住颤抖!


    他对她心疼了!


    嬴秧放心地嚎啕起来:“没有人保护我!只有我自己挣命!叛乱平了,回宫了!大母说为我封侯,阿母阿姨外家说要替我驳斥,我很高兴!因为我有人保护了!家里人护着我呢!孩儿再也不用孤零零地面对风雨险境!”


    她爆出惊人之言:“只有阿父不护着我!阿父,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你是不是也觉得孩儿是不祥之人,只会给您、给家人、给秦国带来灾祸?”


    嬴政红着眼将女儿抱入怀里,哽咽道:“阿父怎么会不喜欢阳滋?怎么会不护着你?你是我的孩子,我疼你爱你还来不及呢!我的儿啊!你受苦了!”


    嬴秧拿他精致昂贵的丝滑衣服擦鼻涕眼泪,反正衣服他穿一次就换。


    哭唧唧地抬头,远离变得脏脏的衣服,嬴秧坐在亲爹大腿上,用浓重的鼻音和水汪汪的大眼睛问他:“真的吗?阿父喜欢阳滋,不会讨厌阳滋吗?”


    “寡人之言怎会有假?”嬴政怜爱地摸了摸她哭急后汗湿的头发,“为父若不爱你,怎会赐你明光殿?怎会赐你轿辇随意行走?”


    嬴秧露出将信将疑的模样,她假装懵懂,实则恶趣味地问道:“可是、可是……”


    她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嬴政和声细气地说:“可是什么?”


    嬴秧目光闪烁,吞吞吐吐说在最近的梦魇中遇到叫“立替身靶子”的玩法,叛将为了保护真正重要的人,假装对她十分宠爱,实际是为了危及的时候把她推出去替死,而为了让危机远离叛将的“白月光”,叛将故意对他们又打又骂,不给好吃食,让他们睡冷地板。


    为了不损失‘梦中仙人’的权威,她换了个本土点的说法,嬴政不仅没觉得好笑,反而在细思之后觉得女儿说的替身梦很符合逃亡之人的脑回路,他更心疼了。


    没听到亲爹囧笑吐槽,反而被亲爹抱紧,又念叨了一句“我的儿,你受苦了!”,嬴秧是懵逼的。


    懵逼归懵逼,不耽误嬴秧私下给宫外的属下传信,强调让他们一定要遵照她的意思行动,不然就是背主!


    她这句话放得狠,把建立了宫廷情报网、负责传递消息的阿罗和宫外自觉无能而垂头丧气的屈文、东济吓了一跳。


    再三踌躇后,东济按照嬴秧的意思,一边凑近骂得特别难听的反对派臣子家的仆人,跟着骂两句然后提供新的骂点,一边花钱收买一些闲汉流氓故意在反对派们的家宅附近骂街。


    因是出自闲汉流氓之口,那些话都不好听。


    什么“五公主带来厄运”“五公主小小年纪就冒功越轨,以后一定是秦国的祸患之源头”“五公主不是神女仙童,而是妖女祸童”“这场叛乱来得蹊跷,怕不是五公主为了封侯而指使的?”“听说宫里人都不喜欢五公主,一定是看穿了她祸害的本质!”


    言论愈演愈烈,到了后来,不仅仆人奴隶、市井平民阶层在传,就连一些底层官吏也开始在骂。


    在秦王下令宣布“公主秧未许封侯”消息后的短短几天内,斥骂“五公主是魔童/妖魔/祸乱”迅速形成一股风气。


    这股风不仅吹入豪门显贵之家,也飘入重重宫闱中。


    嬴秧立刻就“病倒”了,夏氏姊妹俩又气又急,在一旁默默垂泪。嫔妃们或是带着孩子,或是结伴,纷纷赠以重礼,在屋外拔高声音安慰“重病”的五公主,大骂宫外那群狂徒!奸邪之辈!


    赵太后又愧疚又愤怒,被情人背叛、刀兵架在脖子上的惊惧都还没走呢,多番情绪澎湃之下,她也病倒了。


    秦王一时间焦头烂额,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两个女人都一副危在旦夕的样子,他仿佛离忧思成疾也不远了。


    赵太后把他叫过去甘泉宫,在一窗之隔的里面虚着声音说:“我知道,我是个女人,对你、对你父亲这等王者来说半点不重要!平时你们都对我好好的,爱护我,可一旦到了真正重要的时刻,我也不过是个女人,是一件可以随时丢弃的衣服!我的命,不值钱!”


    嬴政大恸,泣声道:“不!不!阿母!你是儿的母亲!儿在乎你的命!儿子在乎!孩儿不敢不孝!孩儿不会抛弃母亲不管!”


    赵姬冷冷道:“你既然在乎我,为何不封救我之人为君侯?为何坐视救我之人成为咸阳人口中的妖魔?他们那是在说阳滋吗?他们是在骂我呢!骂我昏聩!不识人!才导致有这一场叛乱!我就该死在叛乱中!这样你和你的朝臣也不必在此时为难,为难封赏救我的阳滋!呜呜呜!”


    “可怜我这大半辈子!只有这么一个孙女真心实意、不图回报地爱护我!我却不能回报!”赵姬嘶哑高喊道,“你说不能封侯,那还不能封君吗?!成蟜那小子有什么本事?靠着别人硬塞的百里之地封君,我的阳滋就不能依救驾之功封君吗!?”


    “你就赏她一点钱、几片宅子,你把我放在哪里?!朝廷把我这个太后置于何地?!这是视我为卒子啊!”


    “你老母的命不重要!你长男的命不重要!更遑论你的姬妾!”赵姬胸腔发出可怕的嗬嗬声,她陡然发出一阵尖锐可怕的笑声,“哈哈哈哈哈!正妻的命不重要!嫡子的命不重要!都可以弃掉!弃掉哈哈哈哈哈!”


    “阿母!阿母!莫说了!”嬴政泣不成声,他跪在地上,大喊道,“儿这就下令,为阳滋封君!”


    “儿子没有不在意母亲的性命!”嬴政急忙地从怀中扯出白帛,“儿子早已拟好封号……”


    “——渭阳君!”


    “阳滋救您于南渡口,水南岸属阴,然因其逆转阴谋而立功,孩儿因名之曰‘阳’,以示转祸为福之意!”


    秦王哽咽拜倒:“孩儿已经写下制书,传令全国,告知朝野‘封公主秧为渭阳君’一事!母啊,母啊!还请释开心结,留下来再看看儿子吧!”


    作者有话说:


    知道友友们都等着,我先发了,之后修~


    第146章 封君制诏 金葫芦与有


    “制曰:


    天作有命, 圣人因以定邦;功立于非常,赏行于不疑。昔嫪逆亡命,谋危宗庙, 矢石犯阙, 乘舆震动。五公主秧,虽年在稚齿,而志存社稷,临危奋勇,洞晓机宜,以牛酒麻痹叛卒,以言辞感奋流民, 鼓噪一呼,奋身者众。又引弩发矢,射杀二贼首,乱党震惧,提我士气, 卒能转祸为福, 救太后夫人公子于锋刃之下。一日之间, 社稷再安。此其功烈,等救王驾。


    公主秧,出身帝胄, 爱钟嘉会, 宠被宸渥。天禀异姿, 生而慧质, 心有乾纲。仁孝出于自然,信义备于成德,功劳定于宗社。其功既著, 其德又彰,今寡人嘉其孝诚,念其重勋,不可无封。


    叛逆不详,为祸为阴,今主秧于河阴立煌煌光勋,转祸为福,号曰渭阳君,昭其功勋,垂之竹帛。


    赐食邑一千户,赐僮五百人、金五百镒,命少府特造乘舆斥车马帷帐器物以充其君府。


    敬之哉!”*


    嗓音洪亮的侍御史抑扬顿挫地念诵封君诏书,嬴秧与一众蕙草殿嫔妃跪在正院中,恭敬聆听,最后行叩拜之礼。


    侍御史把最后三个字富有余韵地唱完,感叹地看了眼为首彩衣公主,“君侯,请接旨吧。”他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仰慕。


    这位新鲜出炉的渭阳君已是咸阳人心目中的传奇人物。


    她之封,不仅是朝中热议,更成市井巷口的谈资。嬴秧封君之名一旦传出关外,六国必然震惊。


    她,是秦国第一位女封君。


    嬴秧双手接过诏书,指尖轻触那青色丝帛。与她前世印象中的卷轴不同,秦制诏书并无轴杆,两端平裁,书法虬劲有力但字形规矩清楚。她左右端详,眉眼间掩不住雀跃,嘴角止不住地微微上扬。


    ——嘿嘿,我是封君了,嘿嘿。


    不用嬴秧多说,段轮已笑吟吟地上前,亲手奉上厚礼。


    “这是何金?”侍御史见那物金光流转,形制奇巧,忍不住问。


    段轮神情带着几分骄矜:“这是公主为了赏人方便,特令少府所铸的金瓠。”


    嬴秧原想打造金瓜子,可惜匠人手艺不精,只能打成瓜片形。她见状,灵机一动:“那就打葫芦。”


    于是,一枚枚玲珑小巧、线条圆润的金瓠在炉火中诞生。


    葫芦就是瓠瓜,匠人有实物参考,打出来的实物很精巧细腻,用来赏人很有体面。


    “金……瓠?”侍御史喜爱地用手指翻动小巧玲珑的葫芦片,朝嬴秧行了一礼,“敢问公主,金瓠何解呀?”


    嬴秧眨眨眼睛,没有隐瞒金葫芦的含义,“葫芦音似福禄嘛,图个吉祥如意的好兆头。”


    侍御史神色一滞,旋即恍然,连连点头。那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金瓠,仿佛捧着祥瑞。


    “渭阳君”聪慧非常,行事莫测,或许她所赐的金物也拥有法力!


    他郑重拜谢,将两枚金瓠收入怀中,打算回家献给老父老母,祈一份长久安康。


    【恭喜获得人气值500点!】


    嬴秧:“?”


    发生了什么?


    嬴秧收好诏书,在亲妈和一众言笑晏晏的阿姨簇拥下回到殿内。


    哪里都有人情世故,和这么多“长辈”住在一个殿里,嬴秧在受封的喜事后必须请客收礼。一想到过两日她还要去向亲爹、奶奶和华阳太后谢恩拜礼,嬴秧就开始发晕。


    真是幸福的烦恼呀~


    蕙草殿香气馥郁,帷帐轻垂。嬴秧刚刚安坐,便觉四周的目光全都聚集到自己身上,既有笑意,也有隐隐的打量与期待。


    嬴秧屁股没有完全放在脚上,她随时准备站起来和一众阿姨寒暄拉扯一番。


    “阿母,诸位阿姨,我想宴请……”


    夏夫人温柔地伸手按了按她的肩,柔声道:“不急。”她语气一转,郑重起来,“我的儿,你受封之事尚未完备。”


    嬴秧一愣:“啊?不是拿到诏书就行了吗?”


    嬴秧亲妈摇头:“要行完封君之仪,受圭璋、领服饰、得印绶,方为名正言顺。”


    嬴秧还是没懂,“这些外在之物不用担忧吧?少府会备好的。”


    亲妈不吭声了,夏夫人也没说话。


    蕙草殿其他嫔妃你一言我一语地接话。


    “夫人和美人想给公主再赚一份荣耀呢!”


    “王上早已下令要带公主去雍城见识世面,既如此,何妨……”


    “若能借此在宗庙行典……”


    “那可是大喜事,渭阳君之声名又当更上一层楼!”


    虽然公主不是她们的女儿,同居一殿,看着她长大,其余妃嫔既希望与她交好结情,也是真心想聚在她的周围感染两分荣耀,能为她即将得到的殊荣出一份力,妃嫔们想想就战栗起来。


    热烈的情绪在殿中蔓延开来。嫔妃们眼底泛着兴奋的光,每一句话都带着真切的欢喜与炽热的渴望。


    【恭喜获得人气值5000点!】


    嬴秧:“?!”


    ber?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气值?


    嬴秧在心里疯狂擦汗,深宫寂寞的女子遇上渴望的王权荣宠,竟然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精神能量。


    面对一殿意气昂扬的“姨姨们”,她难得磕巴了一下:“要、要如何做?”


    夏夫人莞尔一笑:“阳滋与大王说一声即可,我等当尽妇功之力。”


    夏仙莳眼中仿佛燃起火光,“放心,阿母晓得你皮肉细嫩,一定给你的封君入庙服衣领袖口缝一层冰纨。”


    “姨母们”纷纷笑着附和,语气温柔又郑重:“公主且安心,针脚必细密,绝不叫公主有半分不适。”


    “好、好的。”嬴秧被她们的气势震得心潮起伏,只能连连点头。


    这些女人平日温婉柔顺,如今却像被唤醒的火焰,姿态舒展,目光明亮,宛若群花齐放。


    嬴秧被这股生命力感染,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嬴秧轻快地与讨论分配手工活的亲妈、姨姨们告别,在亲爹和奶奶中毫不犹豫地选择先去探望后者。


    嬴秧能摸出来,赵姬病脉犹在,是真的病了,此时处于缓缓的病愈当中。


    她以为赵姬是为了给她争取待遇而急病的,心中升起愧疚,“都是孙儿无能,叫大母为我忧思成疾。”


    赵姬虽然有许多不靠谱之处,但她不会和只有五岁的小孙女诉苦,讲述自己曾经的心结。


    “傻孩子。”赵姬握住孙女的手,嗔笑道,“大母是被那些小人气的,与你何干。你呀,未免心肠太好,不是你的责任,别瞎揽。”


    嬴秧不想赵姬不能安心养病,便没有和她说旁的事,只给她把脉开药膳方子,又用桃花酥诱惑赵姬,哄她耐住性子忌口,等她好了,有许多新品甜食等着她!


    赵姬喜得眼睛眯起,被孙女的三言两语哄得真心开怀起来。


    嬴秧看着赵姬,有些发愣,她好像隐约窥见了赵姬年轻时的一丝风华。


    赵姬虽然年近四旬,近来遭受重大打击,加上之前两度高龄生子流失了许多元气,容颜憔悴显老。她不是什么绝世美人,但当她发自内心的喜悦而笑时,眼角的细纹也挡不住一股天真自然的少女风流情态倾泻而出,似裹着桃花的春风一般轻盈妩媚。


    嬴秧将自己的发现和感慨说给赵姬听。


    “哈哈哈!”赵姬笑得前仰后合,面上竟生出一点热意,“你这孩子,若是个男儿,不知道要哄走多少美女。”


    她有些得意忘形地说道:“你是女儿家也不怕,反正你是公主,以后……”以后想哄多少男儿也没人管你。


    詹事顿觉不好,疯狂咳嗽起来。


    赵姬得到提醒,方觉自己后半句话着实不成体统,讪讪一笑,含糊道:“好孩子,大母知道你真心孝顺,咱们一同死里逃生,情分不同寻常,大母已经派人和大王、少府、奉常、宗正说了,要在雍城宗庙见证你的封君典礼。”


    嬴秧有些呆愣地看着她。


    赵姬的体贴和关心有些超乎嬴秧的想象。


    是赵姬天性如此,只要是入了她眼的人,她就会无条件信任、全力提携帮扶?


    还是,这只是因为劫后余生的情感而限定的大力回报时间?


    嬴秧不知道自己该希望原因是哪个。


    若是后者,她受之无愧。


    若是前一项……


    赵姬和嬴政这对母子之间的情感与相处,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变得如此古怪扭曲?


    一想到未来还要夹在这对复杂撕扯的母子之间生活十多年,嬴秧嘴里开始发苦。


    “大母……”嬴秧假装撒娇,嗓音发嗲,“您正生病呢,不要再为我费心啦,耗神对养病没有益处。”


    她被自己夹夹的音色恶心得龇牙咧嘴,赵姬却听着心里发甜。


    甜过之后是无可奈何的苦涩,赵姬摸了摸孙女的脸,幽幽道:“大母无能,无法阻止旁人克扣你一样东西,只能稍微给你找补一二,叫你不要太吃亏。”


    嬴秧眨眨眼睛,歪头不解道:“克扣我?我没感觉少什么呀?”


    她语调稚然纯净,赵姬对她愈加怜爱。


    “不消几岁,只要你再进学几个月……不,只要你问问人,你便知晓你缺了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诏书有参考唐代公主册文、亲王册文还有汉武封侯册文等等


    实在太难写了,俺试过不写,没那个味儿,最后还是苦哈哈地摘几句编几句


    第147章 封君后,去雍前(一更) 风评


    嬴秧去年到便宜叔叔家做客的时候, 万万想不到叔叔这座又大又漂亮的府邸会成为她的所有物,还有长安县那座优美的别院、千户赋税……


    统统转入她名下。


    她微微唏嘘,心想早知如此, 当初无论如何也要替便宜叔叔驱个虫, 也不知道他如今在赵国过得咋样。


    嬴成蟜叛乱后了无踪影,许多人以为他死了,最近却传来他被赵国接走,还给了一块名为‘饶’的土地当封君的消息。


    秦王听闻此事,当着群臣露出怔然神色,继而现出劫后余生的笑意,甚至拭了拭眼角两滴泪, 对左右说:“成蟜终是吾弟。听闻他安好,吾心甚慰,只恨他不愿回家。”


    群臣立刻应声感叹:“大王敦睦宗亲,先王在天之灵必当欣然!”


    君臣将一场戏唱得得体又自然,随后, 他们心照不宣地将前长安君的府邸、别院与土地, 悉数划归新封的渭阳君, 一系列文书办得又快又丝滑,在奔赴雍城前迅速敲定。


    还有,前长安君的旧部亲信尽数获罪, 要么诛死, 要么贬谪流放, 空出的田宅极多。嬴秧曾请求让留在咸阳的屯留民就地租种, 朝中便顺水推舟,命他们散居于这些田产上,以减少外来与本地的摩擦。


    秦王特意吩咐臣工, 必须把最好的一部分截留出来给女儿,给差了,他与赵太后必不轻饶!


    如此一分一合,嬴政、朝廷、嬴秧、屯留民四方皆得其利。


    至于嬴成蟜对此事有什么感想?他可能有很多意见,但他不在,便由不得他说什么~


    离再度出发前往雍城还有两天时间,嬴秧闲得没事儿干。


    嬴秧亲爹忙着每日问候养病的赵太后、处置叛乱后续、复习加冠典礼步骤,还要听奉常、宗正、少府等官吏为“渭阳君受爵仪式应在加冠前还是加冠后”争得面红耳赤。


    他一看到女儿闲晃就烦,“去去去!”他这么忙,她那么闲!


    嬴秧又去找亲妈,一群女人也忙。


    她的封君仪式时间比较赶,所有东西必须从零开始准备,少府快忙疯了,闻听宫里许多贵人愿意帮忙,他们一面惊叹天家后宫的和谐与渭阳君的人缘,一边松了口气,和两位夫人汇报渭阳君一应服饰物品的赶工进度——入庙服的衣服鞋袜还好,好面料是现成的,根据渭阳君的身形裁剪缝制即可,难的是赶制封君彩绶和……假发。


    封君的绶带当以紫色绢丝为主体,另外用白色绢丝做配色,使用一共3600根线编织成幅宽一尺六寸(37cm)、长一丈七尺(392.7cm)的彩色大绶带,另外还有配套的同色彩縌需要制作,幅宽同样,长三尺二寸(73.9cm),使用丝线数量为1800根。


    这么重要的仪式,但凡有一点不和谐之处,不仅是可能在当今被嘲笑,还可能被写在史书上指责耻笑——仪式绶印关乎尊号正统,不可轻忽!


    偏偏渭阳君实在年幼,还没开始留头发!


    总不能叫她顶着两撮毛和大半青茬头皮去受爵,那也太可笑了!


    必须给她专门制一顶合适的假发,再戴上相配的金制小冠,场面才不滑稽。


    嫔妃们手巧,纷纷自告奋勇。


    不过她们制作的衣服鞋袜、绶带假发算是PlanB,但不妨碍她们兴致勃勃地参与。夏氏姊妹带着蕙草殿众妃嫔裁衣做鞋的消息传出,芈夫人和姬美人商量了一下,带着剩下的妃嫔上门参详绶縌编织、假发制作等事宜。


    女人们围在一起做手工,嘴上也不闲着,或是聊八卦,或是拌嘴,但她们觉得不好在孩子们面前“失态”“不庄重”,于是找各种理由赶孩子们走,不让他们打扰短暂的团建放松时间。


    嬴秧带着一帮兄弟姊妹吃饭玩耍,没一天就心累得不行,赶紧找了个理由跑出宫。


    众人惊异于她的大胆,刚遭逆党威胁没多久,你还敢出宫?


    嬴秧搬出探望前少阳君作为理由,众人便没话说了,华阳太后得知消息,还专门遣人赐下衣服钱帛,叮嘱曾孙对夏太后仅存的弟弟亲善一些。


    新的紫蓝色大轿子里,嬴秧和司马昔、冯毋疑坐在一块儿,她拿这件事问保傅:“曾祖王母这是……?”她怎么觉得有点敲打提醒的意思?


    司马昔低声道:“您猜得没错”


    嬴秧一愣,“为啥?”她没得罪华阳太后吧?


    司马昔犹豫要不要直言,冯毋疑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拖拖拉拉,干脆挑明。


    “您前番处置外家的举动被不少人认为‘心肠狠辣’,只是他们面上不显罢了。”冯毋疑平静道,“自从那件事后,华阳太后召见您的次数便变少了。此番反对您封侯的一些人也拿这点说事呢。”


    嬴秧皱了下眉,很快又松开,“我不认为我做错了。他们爱怎么想,随他们去。”


    司马昔不赞同地说:“长此以往,恐怕宗亲与您离心……”


    嬴秧镇定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要通明本心,有些事不得不做。若前事不为,我今时无法安然坐在此处。”


    在权贵官吏阶层同行的潜规则里,夏氏子趁灾敛财的行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多数人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口头训几句就算了。嬴秧不肯,她不想。她宁愿被说“冷血”,也不想做那种对得起亲戚、对不起百姓的事。


    嬴秧不管以后会不会后悔,如今她能坦然接受“许多亲戚因此蛐蛐她、对她有意见”的后果。


    以后她会不会变?她不敢说。


    但现在,她还能清醒地作出选择。


    能确定的是,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拍摄剪辑,传输到另一个世界获得人气值。


    那是她的镜子,她的警钟。


    司马昔依然拧着眉,“可是……”


    冯毋疑忽地笑道:“司马阿姊忘了君侯射弩之事么?”


    “此等神射,我怎会轻易忘记!”司马昔立刻反驳。


    冯毋疑没说话,含笑望着司马昔。


    司马昔一僵,而后肩膀松懈下来,她向嬴秧告罪:“妾言差矣。君侯已非昔日稚子,妾不当动摇君侯心志。”


    她迅速转换思路,剖析如今嬴秧的处境:“如今您年幼封君,宗室自会重估您。过去那点事,在他们眼里,已不再叫‘冷酷心狠’,而是‘明决守法’。””


    世人对一个人的评价会随其位置和本事而改变。


    当嬴秧只是一个小公主时,她严肃处置犯法的外家,那叫“不通人情”“心肠狠毒”。


    当她因功封为渭阳君后,许多人对她前番事的评价立刻转为“谦心益劳,慈俭贤德”“慎行修身,无忘于造次”“常惧满溢,有富贵长守之相”等等溢美之词。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


    第148章 二更 未卜


    奉常卿府, 嬴子嘉也说起嬴秧风评扭转之事。


    “不因私亲之嫌,累公道之分,世人终见君侯之明呐。”嬴子嘉幽幽道, “吾心向往矣。”


    要不是我看过你的奏疏, 知道你不是我粉丝,我差点就信了你的鬼话!


    嬴秧笑盈盈地回道:“叔祖过誉,秧担不起此评。叔祖才是秦国公认的忠材栋梁啊!谁不知道您曾为了大王与故夏太后争执一案?我还差得远呢~”


    嬴子嘉眼角一抽,“岂有做儿子的顶撞母亲的道理?我那是直谏太后!”


    “嗯嗯!”嬴秧敷衍地应两声。


    嬴子嘉没讨到好,气闷地坐在原地。


    他的妻子许氏连忙打圆场,道:“君侯难得登门,我家蓬门因此生辉呀!”


    “叔祖母过谦。”嬴秧看了眼一旁笑呵呵好似普通老者的前少阳君夏畋, 道:“看望长辈是晚辈分内之事。”


    夏畋笑眯眯地坐着,并不言语。


    为曾外孙女封侯一事,夏畋假装重病,让儿孙们把自己抬到奉常府前,逼甥儿把自己接进门, 虚弱地请求甥儿帮曾外孙女说话。


    嬴子嘉大为头痛, 既担心舅舅的身体, 害怕自己一不小心把亲舅舅气死,无颜见地下的母亲,又不能违背本心去支持女子封侯, 那些天急得嘴上冒泡, 身上也长了痈, 嘴边后背痛得不得了, 忙忙打发人去叔叔宗正家求药。


    嬴筑过来看了一圈侄子,幸灾乐祸之余,分了一小块黄檗香皂给嬴子嘉, 叫侄子省着点用,他们反对五娘封侯,必然得罪她,以后未必还能得她亲自出手配置的秘方香皂啦。


    话虽如此,叔侄二人并不后悔坚持反对。


    他们宁愿痛死,也要维护秦国,保护秦国根基稳固。


    前少阳君披席叩外甥门的故事流传很广,嬴秧在宫中也有听闻,她今天特意上奉常府的门就是怕曾外公得罪外甥后过得不好。


    打了照面后,嬴秧发现自己想多了。


    她对便宜曾外公是塑料亲情,嬴子嘉对亲舅舅可是实打实地上心。


    夏畋在奉常府过得十分不错。


    嬴子嘉很精心地侍奉这位舅舅,衣服饮食无一不精致,并不以白丁待他。同样身着丝袍,如今的夏畋放下狂妄与酒色,比从前身为少阳君时要谦和讨喜许多。


    嬴秧轻声细语地问候曾外公饮食如何,又亲自给他把脉。


    许氏的眼神不由频频往那只细白的小手上瞧,仿佛小手正在施展什么法术似的。


    “早年饮食重腻,积了虚火,身子有些亏空,”嬴秧收回手,叮嘱道,“我带了些上好的酱油、豆腐、红糖等食物,曾外翁日常可以多吃点豆腐、蒸鱼、山药等清淡养生之物。”


    夏畋像尊雕像似的,除了说好就是笑。


    嬴秧从囊中掏出一张帛书放在嬴子嘉面前,道:“这儿还有一张给曾外翁养生的方子,劳叔祖替我把关一二。”


    “我非医者。”嬴子嘉下意识说了一句,“你找我看药方?”


    有没搞错啊?


    嬴秧坚持让他帮忙看看,嬴子嘉拗不过,只得拈起帛书,狐疑地瞅了像个精怪一般的聪明小人,才抖开隐隐透着黑墨阴影的素帛查看起来。


    “这是……!”


    嬴秧笑着点点头。


    嬴子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低头仔细看帛书上的名字。


    夏畋好奇地抬了一下眼,但没吭声,他去年接连被生活毒打两次,至少学会了“识时务”。


    甥儿和曾外孙女没开口问他,他就别说话。


    嬴子嘉看完,心里已有计较,便将帛书双手奉给夏畋:“舅舅,这是渭阳君欲荐举的夏氏子弟之名。”


    夏畋耷拉的眼睛猛地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他颤抖着手,捧起来左看右看,说不出一句不好来。


    “君侯、君侯和奉常卿选的人自然是好的,老朽昏聩,无所不听。”


    “舅舅……”


    嬴子嘉从不喜欢舅舅的跋扈越界,但看到亲舅如今如此谦恭卑微,嬴子嘉又觉得有些心酸。


    嬴秧的心情就简单多了,她确实期望过夏畋这个当大家长的给族中子弟说点有用的评语,但是打听过便宜曾外公过往的政绩事例后,她就死了半条心——曾外公的前半生是被姐姐兄长带飞的爽文人生,没有半点努力和才能的影响因素,庸庸碌碌但富贵地过了一辈子,临老也不可能突然变得聪明睿智。


    秦国任举者和被举荐者之间的联系十分紧密,双方会被视为政治同盟,荣损相连。


    嬴秧可不希望自己被傻子连累,她举荐的人除了亲外公和亲舅舅,其他人都有实干的名声,或是长于刑律,或是精于钱谷计算,或是沉稳有令名。


    嬴子嘉对她这一手安排的老道有些惊叹,举荐名单的分寸拿得极妙,既惠亲族,又避结党——


    她亲外翁仍做奉常府的掌故,六百石的闲官;她亲舅舅入宫当郎中,随侍大王,能露脸也能学习。荐夏夫人的父亲为侍御史,剩下最后一个毋字辈的举荐去内史府为仓曹,还有东府一个年纪大一些的辶字辈被举荐为芷阳寝令,负责管理维护先王和故夏太后陵寝的日常祭祀等事务。


    嬴子嘉没有更多意见,夏畋更不必说,除了内史府仓曹秩俸低一点,余者无不是六百石的官职,这才是起步而已!


    旁的家族奋斗几辈子才能出一个六百石高官,渭阳君一出手就是四个!


    夏畋高兴得合不拢嘴,对渭阳君千恩万谢。


    嬴秧顺势提出告辞,要带夏畋回别院,顺嘴道出未来的安排:“待府邸修好,曾外翁可以与外翁外婆一道去住,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夏畋、嬴子嘉和许氏瞬间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这是夏畋可以从渭阳君府正堂出殡,她也会承担夏畋丧仪一应费用,以及负责给夏畋请恩追封身后,不让他白身下葬的意思。


    时人事死如事生,看在故夏太后的份上,秦王没有收回夏畋的棺材本和墓地,夏畋最大的担忧是不知道在哪里停灵出殡,这也是嬴子嘉顺势留下舅舅的原因。


    作为上卿,嬴子嘉的住所够气派,夏畋要是过世,从奉常卿府出殡不会掉面子。


    但嬴秧的提议更加具有诱惑力,封君府邸的规制超越一般的上卿府邸,夏畋和嬴子嘉无法拒绝。


    夏畋乐颠颠地跟着嬴秧走了。


    送走一老一小后,许氏埋怨丈夫不肯开口向渭阳君求助。


    “我俩这老胳膊老腿的,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处酸,尤其是我这腰啊……”许氏锤了锤腰。


    嬴子嘉忙忙搀扶老妻,“我既得罪了她,怎好转头求她?”


    “良人何必多心?”许氏温声劝道,“她并非无情不顾念亲情,而是行事公允,更不曾怀怨!你方才不也听见她那两桩打算?为夏氏、为舅舅考虑得周到贴切,她和你一样,是为人正派,心有大道,不是不通情理!你若多和她说两句软话,岂非两全?你之前听闻公主与太后被辱骂中伤,不也生气?一家亲戚,怎叫你处得冰冰冷冷?”


    他说一句,惹来老妻十句!


    嬴子嘉委屈道:“我气她是因为她不安分,不懂进退!”


    许氏打了他一下,怒道:“会不会好好说话!”


    嬴子嘉眉心靠拢,忧心忡忡道:“历代秦君未竟其志,而今当养国力以待天时。可大王屡为稚童破例,震动朝纲,我岂能不忧?”


    许氏没被他绕晕,而是道:“良人天性谨慎守礼,坏处是多思少断,一不小心就会因噎废食,欸!这话可是君姑所言!你瞪我干啥?”


    “忧有何用?你思虑太多,反害己身。若真早逝,大王少了忠臣,秦国少了骨气,岂不更糟?”许氏悠然道,“为了大王,为了秦国,你还是少想一些有的没的吧!”


    嬴子嘉气得转身。


    许氏正色道:“良人,当下乃大变之世,今大秦有女子因功封君,焉知不是来日大秦立下卓越功勋之兆?”


    “渭阳君拿出的那些东西,谁人听过闻过?幼女持弩射杀贼首之事,更是前所未有!”


    “此吉谶也!”许氏斩钉截铁地说道。


    如同过去的几十年一样,嬴子嘉又一次被妻子安慰到了,他缓过劲来,终于懊悔地承认自己此前钻入牛角尖,不该因为惧怕女祸而提前得罪不论在什么方面都很有前途的侄孙。


    许氏又促狭他,“良人可以上书请大王允许渭阳君开府呀,她必定念你的情,而且是一辈子的情!”


    “那不行!”嬴子嘉想也不想就拒绝,“开府是何等大事,大王心有成算,即使太后强求,大王也不为所动,我欣慰还来不及,怎能掘大王足下路?!”


    “贤妻可是听闻了什么风声?”嬴子嘉又开始焦虑。


    许氏摇头,“并未。”


    嬴子嘉舒了一口气。


    许氏又道:“只是……渭阳君身负奇才,屡屡为大秦建功,日积月累之下,她总有功至开府的那一天。”说不定到时候还是得封她一个侯国呢,怕丈夫被自己气晕厥,她只在心里嘀咕。


    幸好她没说,光是开府的前景展望就把嬴子嘉刺激得不轻。


    他脸色难看地甩头,像不想淋雨的动物一般,“自古无妇人分土命爵之制,如今为她破例已经罕见奇闻,她再立功也是应该的,这是她报答大王、报答大秦必须做的事!为人臣者,怎能倚功邀赏?此非良臣之道!”


    许氏不和他争执,要她说,世事的无常,夏太后这一脉该深有体会才是。


    渭阳君未来有何运道?能走到什么位置?大秦又会走向何方?


    这些恐怕只有至高至尊的神明才能看透吧!


    凡人如他们,能安安稳稳、富富贵贵地离开,也不算虚枉此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田宅立户 来日方长


    把曾外公送回别院, 嬴秧留下吃了顿便饭,然后就开始处理事务。


    听说她出宫,屈文、东济并相里伯等墨徒都来问候致意, 屯留民也派了几个代表过来。


    嬴秧首先接见了两个属下。


    三人见礼坐定, 厅中一时无言,竟都有几分恍若隔世之感。


    初时,嬴秧只是想要两个可靠的商队头子去寻药,后面药自己长了腿跑来,走商队串联交流各地特产物资的的事情由吴荫、高芒等人接手,屈、东二人转而培训可靠的人,预备开酱油作坊。作坊尚未开起, 俩人救驾有功,一举脱离平民身份,成了有爵之人,正式获得任官资格。


    三人认识不到一年,身份地位与处境已发生堪称天翻地覆的变化。


    屈文、东济自不必说, 二人从落魄贫寒的平民士人一跃升为有爵分土之人。


    而嬴秧, 昔日是天家女, 也只是天家女,被深宫禁锢、礼法环绕,拥有尊贵名号, 却无一寸实权。获封渭阳君, 享千户食邑, 从此她拥有独立的经济来源。虽未能开府置吏, 尚不能自由征辟招募官员,但她即将单独立户——这是因为她名下有田宅的缘故。


    秦律规定,未嫁的女儿或寡妇在名下有田宅时, 可以取得‘为户’或‘代户’的资格,即名下有财产而又并非为人妻的女性可以成为单独立户,成为户主。


    在嬴秧之前的公主们若蒙受王恩,得以赏赐土地宅第,一般是在出嫁前后,为了明晰土地来源,同时也是为了减少不动产继承或收回的某些问题,秦王室公主们可以动用阶级特权,在丈夫还活着的时候就要求‘为户’。


    嬴秧的情况要更加特殊一些,不少朝臣脑子为此打架——公主的身份与财产是从父而立,封君可不是啊!


    秦国朝臣第一次遇到女子身份不从父、从夫、从子,而是拥有独立社会身份地位的情况。


    这这这……大王允许他女儿另立一户吗?


    他们可不敢擅专此事!


    宗正嬴筑临到棺材差一脚的年纪遇到前所未有之事,兴奋地跑去问侄孙:“大王大王,渭阳君的户籍当如何处置呀?”


    秦王莫名奇妙地看了叔祖一眼,对宗正说:“依公主嫁人后得田宅时户籍处置例即可。”公主即使嫁人了,也不会被清理出宗室属籍啊。


    宗正见他半点不困扰,顿觉没意思,袖着手回宗□□对眼巴巴的属下们说:“给渭阳君的田宅财产单独开户。”


    大王对常例没意见,下面的人就好办事。


    只等渭阳君的田宅地址和数量、租户丁口的姓名和地址等划分到位,宗□□即会为登记渭阳君为独立户主,同时指派一名家令、、一名家丞、一名私府丞、一名门尉、两名舍人至渭阳君府中,负责管理渭阳君食邑收入、田园征封、车马仪仗、门户守卫、家宅服食、发文行书等事务。


    秦王对女儿属下的人选拣择可谓精心考察,他亲自过目,召见屈文和东济问话一番后,才同意女儿希望旧臣入君府任职的请求,点屈文为三百石家丞、东济为三百石私府丞。


    至于总管女儿私家事务的家令与看守门户的门尉,秦王要求宗□□谨慎考察、尽快补缺。


    另外,秦王删除两名舍人属官,改为增加两名‘傅’,行师范辅弼之责,确保女儿的品德与学识得到培养。


    两名‘傅’的人选正是司马昔与冯毋疑,一文一武,秩俸四百石。她俩现在属于干一份活但领两份工资,而且成了家里官职秩俸最高的人,一时令家中上下目瞪口呆。


    任官命书一出,冯毋疑丈夫不闹了,丈夫的弟弟也不走了,一个老老实实在家奉养外舅(岳父),教养孩子,一个老老实实跟着兄长读书、与嫂子的弟弟习练切磋武艺——在秦国,女人立功也能为官,那他们这些男子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在秦立功?!


    司马昔的弟弟司马昌和儿子白缨羡慕得够呛,他俩一个三十多岁还挣扎在三百石,一个还没找到机会出仕。


    嬴秧看着名单,微微叹息:“可惜我未能开府,不然名下当有食官、工官、令史诸吏。”


    属下们都安慰她:“君侯年幼,不必惋惜一时之失,未来大有可为!”


    才侍奉这位主君才一年,大家的日子红火胜从前几十年,他们满意得不得了,可不想主君陷入执拗,他们还指望老板继续带他们飞呢!


    嬴秧一想也对,“来日方长!”


    三人寒暄完,说起作坊的事宜,东济熟悉市井,建议除了酱油作坊以外再开一个专卖豆腐和豆浆的食肆。


    嬴秧正想说随便,忽然听到耳边叮的一声。


    【叮!特殊任务‘不忘初心’发布!】


    【任务内容:找回最初的梦想。】


    【任务奖励:将根据宿主任务完成系数与个人倾向发放奖励。】


    期待了半天的嬴秧:“……”


    她还是先见墨家人和屯留民吧。


    相里伯带着弟子们来为她道喜,也是为了道谢,近日天使赐爵时对他们说,秦王会在今年夏季结束前抽一天召见他们,让墨门好好准备面见之词。


    嬴秧呆了一瞬,亲爹过这么久才见墨者们?


    相里伯等墨者却已经对此心满意足。


    “在下之前的几代钜子至死未有面见秦王,得以陈述的机会。”相里伯叹道,“大王愿意在亲政后万分忙碌的间隙召见墨者,我等感激不尽!君侯是重信守诺之人!”


    以相里伯为首,众墨者齐齐向嬴秧施礼。


    嬴秧忙道:“诸位先生言重了,快快请起!”


    挺身后,相里伯问能不能介绍几个人给嬴秧做工。


    嬴秧:“噢?是什么人?想应聘什么工作?我这儿要听话守规爱洁的人,还要守信诚实健康。”想了想,她又道,“最好是女人。”


    相里伯含笑道:“在下要介绍的正是一些门徒的妻女老母。”


    东济是新上任的私府丞,正是管财用器物一事,又是前墨门人,嬴秧便把此事交予他。


    相里伯又说了水晶眼镜的制作进度,目前才打磨初步圆形,离磨成薄片、抛光还有许久时间,去寻蒲公英和高渐离的高芒还没消息,榨油作物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还没收到回信和样品,估计才传到中原、巴蜀和南楚靠近秦国的地方,有得等。


    他建议嬴秧可以在雍城待一段时间,雍城是西边胡人东行贸易的重要中转站。


    嬴秧记下这点,双方友好道别。


    第三拨得到接见的人是屯留人李褒和阿鹛,二人上门拜访,一是为了感谢,二是阐述屯留人转好的现状,三是吞吞吐吐地表达了“归附”之心。


    嬴秧有些郁闷地强调自己未能开府分土。


    李褒一咬牙,说是许多屯留人希望为渭阳君耕种土地,成为渭阳君的佃户。


    具体的土地与人身关系属于嬴秧一知半解的范畴,她看向属官。


    作者有话说:


    太困了,为什么今天这么困,码字的时候直接睡过去了……


    第150章 第一卷完 亲卫首领人


    屈文与李褒一来一回的问答让嬴秧渐渐理清屯留人的想法。


    屯留人起初并没有想着归附渭阳君,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得了爵位,自觉有了个出身,想着以后本本分分过小民日子。


    田客、佣耕、佃户……不论名称听上去多么客气, 比奴隶要更好听, 社会阶级也也比奴隶要高,实际在当下的社会,二者是倒数第一第二的关系。


    即使在“自实田”的秦国,佃户与地主之间也并非单纯的雇佣关系,而是据有严格紧密的人身依附关系,平时需要耕种土地、定期缴纳钱租实物。但凡地主有所要求,佃户一家就得派人去做耕种以外的活, 比如建造房屋、当主家僮仆,必要时甚至需要上阵保护主家等等。


    再贫穷的人也有骨气,能不为奴肯定就不想当牛做马,能不依附他人肯定就希望独门立户过日子。


    偏偏世事无常,短短几日不到, 屯留人的生活经历了巨大的起伏——


    屯留人数百人得爵, 众人皆以为其骁勇善战, 是值得拉拢招揽的好苗子,蒙氏、杨氏、王氏、李氏等将门均派了人到屯留人集住的营地招揽勇士。那时,屯留人惊喜惶恐之余还生出几分豪情, 以为登天梯伸过来, 他们从此就要在咸阳扎根发迹了。


    不料几场考核下来, 他们的名声……也不能说一落千丈, 就是光环散去罢了。


    将门和军队来招揽的人摇着头,纳闷地走了,在彪悍的老秦人眼里, 这些得爵的屯留士伍没比其他平民强到哪里去,身材平平,武艺平平,就连传闻中的胆气血勇也不见一丝。


    望着屯留民怯怯的眼神和一点也不高壮的体格,军官们疑惑之后生出轻蔑,认为被一群平民杀死的叛兵太弱,才会让幼女、平民、宦官侍女集体捡了个大功劳。


    屯留人得到的态度由热转冷,李褒等为首者心生忧虑。


    李褒有两个族弟因为识字又有武艺,被槐里李氏带走,其余青壮皆不被看中,留在原地等待朝廷分配土地。


    令许多人不安的是,只有那三百二十户得爵的幸运儿能拥有内史地区边缘的一顷地和一万钱,剩下的六百六百四十八人未来不知前往何方。最近有许多屯留人争抢着与有爵之人结亲、过继。


    阿鹛吐槽道:“我爵位还没下来之前,许多同乡说我的怪话,让我赶快趁着有功勋找个有爵的男子订亲嫁人,待我得爵之后,那些人都变了脸色,不少人求着给我阿母当赘婿,还有想让儿子侄子给我当赘婿的!”


    对此,阿鹛母女选择认祖归宗,与李家人抱团,不然一个身强体壮的赘婿还有他那一家子不知道怎么把母女俩吃掉呢。


    阿鹛小心翼翼地说:“未知尊意如何?”


    嬴秧笑道:“可见你近日读书了,讲话与先前相比有进步。”


    阿鹛高兴地被转移了注意力,傻呵呵地笑。笑不过片刻,她灵敏的直觉感知到室内气氛的变化,警觉地左顾右看,待看清冷眼瞧过来的人面容时,阿鹛惊呆了——


    那些先前对她、对同乡笑着说话、分食物的姊姊阿兄竟然一个个脸色铁青地看着她与阿兄!


    李褒自然有所察觉,心中暗叹。


    请求渭阳君手下所有无爵的屯留人成为她的田客?


    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渭阳君所分之田必为上等膏腴之地,土壤肥沃,近水靠河,田联阡陌,而且她是出了名的性情宽和、出手大方,想必不会刻剥过苦,给她当佃户的日子比当无依无靠的外乡自由民安心多了!


    况且,渭阳君是一位幼年女君,不必担心她辱人妻女,不必担心她暴戾打杀佃户,家中说不定还有机会成为她的侍女仆从,进君府做个轻松差使,运气再好些,或许还有机会捡些功劳钱财回家。


    在李褒说出那句话后,他便感受到,渭阳君的属官们还坐得住,侍女宦官们对两个屯留人怒目而视!


    他们日夜侍奉公主,心疼主君忙碌,不忍心立刻烦她,想找个好时机求一求主君,请君侯收敛他们的家人为田客,这些屯留流民竟然抢在他们面前先开口了!


    不止阿鹛、李褒有所察觉,嬴秧在第一时间感知到了近侍们的情绪反馈。


    老实说,嬴秧心里很有些惊讶,近侍们和屯留人有同战渡口的情分,先时谈起屯留人时俱是同情、怜悯、赞赏,有些心软的侍女时不时会念叨两句“可爱的小阿鹛”,然而在利益相冲突时,脾气最好的那些侍女们都冷下了脸。


    利益。


    嬴秧咀嚼这两个字,又有了新的感受。


    她没有针对“收屯留人为佃户”继续说话,众人便识趣地不再提起。


    看了眼新出炉的核心粉丝名字,嬴秧道:“李卿还有话没说。”


    李褒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开口比较合适。


    “君侯!我长大以后可以在您府里任职吗?”阿鹛欢快地开口。


    视线集中至阿鹛身上,她嘻嘻一笑,“我现在也氏李了!说起来,我们家姓……”


    “阿鹛!”李褒扬声打断。


    “没事,小孩子活泼些挺好的。”嬴秧好奇道,“姓什么?”


    李褒低声道:“下臣祖上为嬴姓。”


    嬴秧:“咦?”她看向司马昔,“长安县令他家也是?”


    司马昔道:“槐里李早已姓氏合流,不明前事。屯留李氏嬴姓,与赵国国相李牧家相似。”


    李褒咳了一声,挺起胸膛道:“屯留李氏与李国相同根同源,下臣天祖与李国相曾祖为亲兄弟。”


    爷爷的爷爷叫高祖,天祖是高祖的爸爸,也就是说,两家是出了五服的亲戚。


    阿鹛认真地说:“君侯,我现在得了个大名,叫李彤!我会努力读书习武,等我长大了,我能给您当值吏吗?”


    嬴秧眨眨眼,乐了,“你怎么不说给我当将军,只当个轮值的小吏?”


    阿鹛呃了一声,诚实地说:“您不是不能招将军吗?”


    嬴秧又道:“值吏才多少俸禄?等你长大,你要是武艺高强又勇敢,我专门为你请一个官职。”


    “君侯!?”


    屈文等人大惊,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嬴秧做了个安抚的手势,面上仍带着笑,所有人却能瞧出她眼底的认真:“待我长大,我出行是必要女性武者贴身随侍的,你们细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众人一想,也是,如今君侯年幼,有些问题尚未浮现,待君侯长至十余岁,她身边顶好是同性护卫贴身侍奉的,如此方能保障安全。


    在场所有人的富贵荣华、性命身家均系于一人之身,前不久他们还一起经历了一场生命危机,因此无人说主君对未来安危的绸缪是不必要的,他们恍悟过来,纷纷夸奖君侯思虑深远。


    阿鹛大声道:“我一定会加倍用功,勤练武艺,报答君侯!”


    嬴秧绽开一个在阿鹛眼里极具诱惑力的笑容,“值吏日给斗食,我的近身护卫年俸少说也有二百石,阿鹛,李彤,勉之!勉之!”


    “二百!二百石?!”阿鹛瞪大眼睛,狠狠推了堂兄一把,嚷嚷道,“君侯!您看我阿兄怎么样?他长得比我高,比我壮,会使剑,能拉弓射箭,还会御车骑马,还有认字诵文,他还会计算钱谷……”


    阿鹛一连串地报出李褒的技能优点。


    李褒本来想来一通士人世界标准的求职流程,不妨被堂妹当众大声推销,他的脖子腾地热起来。


    傻阿妹!哪有这样求官的!


    李褒崩溃地想,他已经提前请屈君、东济君子吃了饭,只等时机恰当时,两位君子便会举荐他,而且这种举荐也不是直接的、明言的,而是委婉的、需要时间等待的。


    然后李褒就看到渭阳君在听到阿鹛的话后,了然地看过来,女童双眸蕴笑,而李褒感受到了一股催促之意。


    李褒福至心灵,顺势下拜,道出依附之意。


    嬴秧有些意外,“你想成为我的门客?”


    李褒郑重道:“君侯府上官吏需由宗□□遣派,小子年资浅薄,难任三百石之位。”


    [李褒(蓝色):重情重义的落魄世家子,善于统领小规模团队,沉稳可靠,偶尔会有些优柔寡断。]


    嬴秧脑子里闪过一行李褒的评语,笑眯眯地认下这个门客,并且给他发布了一则任务:“挑选一批忠心可靠、勇武可用的屯留男女,不论出身,只要资质过关,我出钱教养!”


    门尉是她宅第的护卫兵士首领,嬴秧希望此人知根知底、重情重义,李褒是送上门的亲卫首领人选,她当然不会放过!


    “诺!”李褒沉声应道。


    嬴秧又道:“汝妹于战事一道的天赋在你之上,汝当悉心教习。”


    [阿鹛/李彤(紫色):拥有出众的军事天赋,具体方向未知,可以战养战。]


    李褒和阿鹛同时抬头,惊讶地说了声:“诺!”


    应付了一天的事务,嬴秧有些劳累,她按了按眉心,对名下食邑租户的分配下了定论:“三百户挑近侍亲属,二百户择屯留人,五百户由宗□□安置。”


    李褒、阿鹛、众近侍对这个安排惊喜且满意,齐声唱谢。


    安抚好周围最亲近的一圈人和未来要倚重的人,嬴秧终于能回宫安心准备再次出发前往雍城。


    成为渭阳君后,她一跃成为能进宗庙近距离围观秦王加冠典礼的少数人之一。


    对于重大历史性一刻的到来,不仅嬴秧激动不已,系统也发布了围观任务。


    作者有话说:


    卡在150章写完第一卷_(:з」∠)_我居然写了这么长,才第九年,天呐!!女主才五岁o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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