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肥料特性X补救学习 补+一更


    嬴秧并未真的生气, 那名卫士方才的话虽离谱,却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沉闷。众人心头那股压抑的寒气,被他这一插科打诨冲淡了几分。


    一行人立在豆田边, 地面仍带着薄霜, 刚出土的豆芽蜷曲低垂,子叶发蔫,却未完全冻死。


    “加紧给菽田覆盖草土,”嬴秧向前探身,察看一株豆苗,声音平稳,“菽豆出苗期补偿力强, 只要子叶节未死,霜过之后仍可抽出新枝,继续生长结荚。”


    “七月下旬至八月中旬是菽豆的开花期,对水分、光照、养分需求高,万不能在此时受冻、少水、缺光缺肥。”


    陈先、商杵等人急急低头记录, 他们虽然皆是农官出身, 却头一次听人将作物生理习性说得如此透彻明白。


    蒙武等高级武将不懂种田, 但他麾下的卫士却一个个竖着耳朵,听得仔细——


    天咧!渭阳君随口一句话就是传家宝!他们多记一点,以后自己用上, 或是告诉父母妻子用上, 家境说不定就能好一点, 年景不好时说不定就能多一点活路!


    嬴秧见卫士们对农业知识很感兴趣, 便招手叫来工匠,写下黑板和粉笔的简易制作方式,让工匠抓紧时间做。


    “黑板?粉笔?”


    众人面面相觑, 不明白渭阳君忽然要与田地禾苗完全无关的东西。


    陈先茫然道:“莫非此二者也能做肥料?黑色的板材,麵粉……笔?”说着说着,他想起面前的小君侯常用什么东西书写,恍然道,“此二者是您用来写字的么?您要写什么?小人可代劳!”


    蒙武略一思索,有些惊讶地问道:“君侯是想……?”


    嬴秧道:“我欲公布农业知识,如普秦国之法,使人人可学。”


    众人:“?!!”


    商杵等人一时难以喘气,“真、真的吗?这、这么宝贵的知识,您、您要么公公公布?”


    “啪啪!”


    先前插科打诨的卫士抽了自己两巴掌,“俺、俺不是在做梦吧?俺也做仙梦啦?”


    蒙武上前一步,低声道:“兹事体大,请君侯与大王、朝廷商议,再行决定。”


    嬴秧颔首,“当然。此举先于三方乡试行,蒙卿替我察观成效,整理为策。可否?”


    蒙武恭敬应喏,又问:“犬子无知,未知犬子是否有幸随侍君侯,聆听一二教诲?”


    “你儿子……蒙恬、蒙毅?”嬴秧爽快答应,“可以啊,让他们过来呗。”


    蒙武躬身道:“多谢君侯指点之恩!”


    蒙武虽为臣,却是九卿级别,秩俸与封君同为二千石等级,躬身是大礼了。


    嬴秧被唬得后仰,忙摆手道:“不至于不至于,蒙卿之子是未来秦国的栋梁,我说不上指点教诲。”


    蒙武笑了笑,没和这位博学仁善的小君侯争辩。


    经过短短时间的相处,他便发现渭阳君性情确实如传闻中那般仁慈宽厚,待人不仅不骄横,还有点大方温和过头的意思——农为国本,她竟然半点没有拿农学献上论功或是当作家传绝学的想法,心心念念着要广为传播,生怕有人不知道。


    当然,渭阳君有广施德惠、不思回报的资本,她再善良也不会被臣子欺负。


    她背后有秦王那双如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守护呢。


    ……


    黍和小豆均是对寒冻敏感、易受影响的作物,叶片发黄严重,未来的结实率不会高,收货时将有许多空壳。


    嬴秧巡视了一圈,纳米相机摄入的田地范围跟着增加,她对官田的受灾情况就有数了。


    她还顺道去贯水里走了走。


    蒙武等人不明所以。


    倒是宫里人忍不住斜眼看涉利,这个匹夫竟然得到了君侯的宠信!就因为他会哭、会说好听的话、有个呆儿子吗?!


    嬴秧对宠信大胡子中年壮汉没有一丁点兴趣,她去贯水里查看并打算帮助这一里合理施肥的原因有二:


    一是为了设置对照组,官田有专门的管理,有充足的隶臣妾、居赀赎债者劳作,田间管理比平民家好上许多。同样的施救方法,官田和民田的效果会展现出差别,嬴秧可以收集充实数据库,旁人见了心里也有计较,为嬴秧后续推行新的农事方法减少阻力。


    二是其他乡里的百姓可能不敢来问官田的稻田使者们,官民有别嘛,敢来问的都是能送钱送礼的大户,假使贯水里小民能从嬴秧这儿获得救苗施肥的知识,他们总会和邻里亲朋讨论一二,邻里亲朋在别处又有关系,新知识的投入就这样泛起涟漪,一层层往外扩散传递。百姓口口相传,胜于百官诏令。


    古代乡里没有官府衙门建筑,但老嬴家爱建房子,三方乡就有一座“离宫”,说是离宫,其实是别馆大小,只是因为嬴秧的某个祖先曾下榻此处,它从此便升级叫“三方宫”。


    三方宫后厨给嬴秧送来她要的骨头,有让三方宫管理人员扒拉出来的旧骨头垃圾,有从狗狗口中夺下来的骨头,还有今天现杀的猪羊骨头。


    嬴秧指着还冒着热气、剔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肉的新骨头,笑眯眯对卫士小吏们说:“二三子加把劲,辛苦完回去有肉汤喝!”


    卫士小吏们欢呼出声:“多谢君侯赏赐!”


    “肉汤!今天是什么日子?为啥会喝肉汤啊?”


    “这趟差事也太美了!啥也没干,就有肉汤喝!”


    “呸!是你想的美,还想啥也不干就喝肉汤呢?你个嘴上没把门的,去挑粪!”


    “啊?”


    “啊什么啊?你想违抗军令不成?”


    “不、不敢呜呜呜!”


    嬴秧捂着鼻子,她鼻子极为灵敏,即使站得远,粪肥臭气也很清晰。


    众人劝她不要为难自己。


    嬴秧拧着眉,瓮声瓮气地说道:“羊粪热性,若与猪粪混合施肥,对于阴面坡地喝凉性土地有好处;猪粪养分充足,尤其含氮、钾、磷多,是此次救苗的主药。腐熟的猪粪适用于各种土壤,假如施在有垄沟排水的热气潮湿土壤里,效果会更好!”


    “马粪也有么?将马粪堆积起来,它热量高、发酵快,无论对在湿黏土还是板结严重的土,都有很好肥效。”


    “牛粪凉性,养分比较低。有晒干的牛粪吗?”


    商杵立刻说有,他很想问君侯怎么知道各种粪便的特质、为啥粪便还有凉性热性之分,但他没有勇气开口……


    君侯她真的牺牲好大!我哭死!


    众人敬畏地看着捂住鼻子的女童,尽管她身量娇小,但她的精神十分伟大!


    嬴秧被熏得有点受不了,强撑着一口气把剩下的话说完:“每一百斤干牛粪里掺杂三五斤马粪或草木灰,明天施在阳面山坡地或沙性土地。家禽粪和蚕矢用要么作种肥,要么作蔬菜的追肥。人粪尿必须与刍藁一同沤制腐熟才能用,不然要烧苗。”


    商杵唯唯。


    她用力锤了阿池肩膀两下,高大的宦官拔腿就跑。


    到了空地处,阿蓼连忙掏出一个香囊,嬴秧隔着一尺的距离拼命呼吸香气。


    回到几排坑的空地处,草木烧成灰的炭火味儿压倒性地胜利了。


    追肥的草木灰水比例应当是一比五,用来装水的木桶、木盆大约能装十斤至三十斤水不等,放入的草木灰重量需要计算变化,嬴秧便指派对数字敏感、计算极快的阿蓼去完成这项差事。


    嬴秧又下令取出行李中的秤砣,让用惯秤砣的韦墨、韦莲等人去称量草木灰。


    草木灰的制作相当简单,只要控制好兑水比例就行。嬴秧将草木灰水分四份。


    一份是施在麦田、麻田和小豆田的纯灰水;一份是加骨头粉的灰水,将被淋入大豆田中,尝试挽救根芽;一份要混入氮磷钾丰富又热性的猪粪补一补,用在粟田和黍田;一份用静置。


    “正常用灰水肥田,应当先将草木灰放入水中浸泡二三日。”


    粪肥施加需要发酵腐熟,草木灰肥水自然也不是随便混加就能达到最佳效果。


    “今次是情况紧急,时间不等人,才如此行事。二三子,抓紧禾苗轻微受灾的时候,赶快施肥补救!”


    “唯唯!”


    折草的、烧火的、捞灰拌水的、挑担的、搅粪的……在场众人均大声应是。


    “君侯,骨粉已舂十斤!”


    “君侯,商稻使说,腐好的猪粪有百斤之数!”


    “君侯,负责施肥的隶臣妾都带来了!”


    贯水里老农青壮在老里典的带领下赶到田埂时,看到的便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田间人头攒动,戴冠的卫士吏员与头顶黑巾的农夫隶臣妾混成一团,每个人都忙忙碌碌。有人挑着空桶进入人群,然后担着两桶炭气和粪臭糊得刺鼻的黑黄水出来。


    更加诡异的事,挑着这么臭的水,那些人竟然在笑!充满辛苦痕迹的脸上竟然放出期待的光芒。


    “这、这是啥啊?”


    “好臭!莫不是毒药!”


    啪——!


    “唉哟!”


    “竖子无知!少说话!多听多学!这是渭阳君给受冻田地开的灰药,君侯大度,允我等乡民学习使用,你们都是里中有名有姓的好壮年!是年老成宝的人瑞!给我使出吃奶的劲儿讽诵!”


    “君侯说了,若是在今夜霜冻之前及时施肥保温,今年的收成能救回六成!”


    “六成!”


    贯水里人神色变了。


    “里长您放心!小子我肯定努力学!”


    涉顿着重对特意带来的里中女性说:“收成事关一家活路,因此我选你们来,你们是里中出了名的聪慧女子、妇人,勿要因羞怯而耽误大事!”


    “你们看这些田——”涉顿指着邻近的粟田说,“它们已经喝过君侯赐下的灰药,是不是根苗就挺了?叶子没那么黄了?更有劲儿了?”


    贯水里人凑过来看。


    草木灰水又不是仙丹,哪里会立刻有作用?


    这些禾苗施肥前后其实并无太大的对比表现,但贯水里人又没看过施肥前的禾苗样子,不知道精心伺候、水源充足的官田受灾比民田轻。他们见到这些只是叶片边缘发黄的禾苗,再一想自家被霜打弯腰的枯黄禾苗,顿时受了刺激。


    因其他人异样目光而低头的贯水里妇女咬着牙,逼自己抬起头,走到人群中旁观学习、听课学习,有狠下心的妇女厚着脸皮求主事的阿蓼给一个亲身体验学习的机会。


    阿蓼算兑水比例的嘴一顿,轻轻点了点头,而后继续算起账。


    阿罗便站出来,招手唤道:“贯水里的姊姊们来这儿,我与你们说灰药诀窍,你们带桶和盆了吗?”


    “带了的!里长喊我们把家伙什都带上!”


    “好咧~刍藁烧成灰后,与水相兑的比例是……”阿罗用雍县土话给她们授课,这下不仅女人们惊喜,贯水里男人们也默默蹭过来,隔着同里的女人听宫里贵人边讲边上手。


    一席简单的课讲授完,贯水里人人都学会了经过浓缩的肥料知识特性。


    涉顿带着里人对阿罗作揖道谢,“多谢罗女史。”


    阿罗的脸和脖子腾地红透了,她有些狼狈地侧了侧身子,“言、言重了!我只是遵照君侯的命令!你们要谢就谢君侯吧!”


    涉顿沉声道:“君侯要谢,罗女史也要谢,不耽误!”


    他看着阿罗一身丝衣,穿得比他还好,有些迟疑地递出刚解下的玉佩,“罗女史见惯了富贵,老朽这块玉佩并不贵重,但它是老朽获不更之爵时,家父所赐。老朽厚颜,请您收下!”


    “涉里典?”


    “阿父?”


    “大父!”


    涉顿那块玉佩只是普通的深青杂黑岫玉,但它饱含意义。


    阿罗不敢收。


    涉顿固执道:“授业之恩!一块玉算什么?何况您教的是不让我们饿死的本事!您要不是不收,老朽无颜苟活!”


    众人被骇了一大跳。


    时人重信义,这种话绝不是说说而已,涉顿敢说,也真的敢做。


    涉利作为儿子,也劝阿罗收下。


    阿罗不由朝正在检查五谷种子的主君看去。


    只一眼,阿罗的心便奇异地安定下来,她想到一个好主意。


    “涉里典、贯水里人重恩义,罗已知晓。”她先给对面戴高帽,然后说,“君侯常常教诲我等,言‘君子不夺人所爱’,此玉贵重,罗愧不敢受。”


    “君侯还常言道,‘愿吾之所学惠及天下人’。”阿罗面不改色地扯谎,“君侯教导庖厨、工匠时曾立下一项规矩……”


    她复述完“学到知识后必须教会至少一个与自己无姻亲关系的外人”这项奇葩规矩,贯水里人都傻了。


    涉顿没被绕进去,“君侯赐学识,她说什么,我们就怎么做!这不算谢罗女史!”


    阿罗微微一笑,到:“我要涉里典、贯水里人一诺。”


    “一诺?”


    “对。”


    “何诺?”


    “二三子教习他人肥料知识时,不许欺骗、隐瞒、胡诌任何一处,而且你们要协助监督,不许他人行差踏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热粥与见效 “天赐君侯


    “承诺?”


    嬴秧没想到阿罗要的报酬竟然是这个。


    阿罗笑盈盈地答:“奴婢侍候君侯, 也算见贤思齐罢。”她眨了眨眼,纯真俏皮,像极了人畜无害的小姑娘。


    护卫的蒙武等人立刻就面不改色地夸起嬴秧, 赞她品性高洁, 就连她的侍女也被带得道德高尚起来~


    私下无人时,圆圆脸的阿罗压低声音对嬴秧说:“乡里人不富裕,一家人尚且会为木盆木架吵嘴结仇,邻里们看似和睦,心里不知道盯着生活变好的人家呢。君侯慷慨,赐乡人肥田之法,他们学会了, 未必愿意好生教给别人……”


    嬴秧秒懂,她前世童年虽然是在农村长大,日常生活却是现代水平,只零星从长辈口中听过条件不好时村人的凶恶嘴脸,因此她下令的时候没想那么深。


    “阿罗, 你做得很好。”嬴秧对阿罗的机智表示点赞。


    阿罗嘻嘻一笑, 福了下身, 轻快地告退去继续做事。


    眼见听闻此事的属官近侍笑了笑,跟着赞一两句,而后更加认真卖力地工作起来——君侯!看我!看我!


    在嬴秧问, 谁愿意去贯水里当指导顾问的时候, 韦墨、韦莲和宦官阿泽主动站出来, 表示自己已经掌握了灰水、灰粪水、灰骨粉水的配置比例和称量诀窍。


    嬴秧考察三人几个问题, 发现她们答得七七八八,便点头同意,让“地头蛇”涉利负责护送。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西移,阴云渐渐汇聚,有寒冷的风拂过禾苗与田埂间人的衣角。


    见状,负责耕耘三方乡官田的隶臣妾齐齐加快漫撒肥料的动作。


    甚至有出身穷苦的卫士看不下去,主动请缨,加入施肥队伍。


    在数百人齐心协力下,三百亩官田终于在天色彻底变黑前施肥完毕。


    嬴秧起身,对怅然若失的商杵等人说:“我等已尽人事,不必再感伤后悔!孤命庖厨宰羊杀猪,二三子换身干净衣服,洗手洗脚,今晚吃肉!”


    在这个物资缺乏的年代,荤腥拥有无与伦比的诱惑力,原本还有些低落的官吏瞬间振奋起来!


    小官家庭也不能每天吃肉哇!


    身着褐色补丁麻衣的隶臣妾们站在角落,羡慕地望着说说笑笑的官吏卫士们,狠狠咽了咽喉头。


    有头戴长冠的军吏感受到视线,锐利地瞪过来,隶臣妾们顿时瑟缩地低下头,安静地等待解散的命令。


    渭阳君、蒙郎中等贵人坐上安车,亲卫、官吏、近侍们随行,列队回三方宫。


    几十个隶臣妾跪送后,听到负责管理他们的狱吏粗声粗气地催促道:“速起!速行!跟上贵人们!”


    跟上贵人干嘛?不放他们回家吗?难道还要做活?


    有隶妾低声哀求说:“求执法怜悯,家中还有小儿待哺……”


    狱吏嗤道:“别不识好歹啊!渭阳君心慈,许你们一同去离宫吃饭,都给我老实些!别乱跑乱看,那可是宫里!”


    去离宫吃饭?!


    隶臣妾们倒吸一口气,忙忙爬起来跟上大部队。


    到了三方宫,他们自然是不配到大堂正厅吃饭的,宫里的中官推开一间屋子,里面只有粗糙的蓧篨,连桌子都没有,但隶臣妾们很满足,有席子坐就不错了!


    每个隶臣隶妾都被发了一个陶碗和一根勺子,然后被叫去排队领粥。


    负责盛粥的人是个胖胡子,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大木勺,舀起冒热气的粥后,杆子会在大木桶边缘敲一敲,大木勺里的粥和菜就会簌簌往下掉,最后放到隶臣妾们碗里的粥正好半碗。唯有遇到小隶臣妾时,胖胡子才会啧一声,给他们盛满一碗。


    有了对比,成年的隶臣妾们才知道自己这是被克扣伙食了!


    他们敢怒不敢言,怕自己闹出来,连半碗热粥都没得吃。天气多冷呀,若是饿着肚子回到家,喝下一点冷粥冷豆饭,还让家里又少一点粮!


    怒过之后,他们隐忍地低下头颅。


    本以为今天就这样过去,离得近的隶臣妾忽然听到胖胡子紧张地说了一句:“黑手怎么来了?”


    黑手?


    “庞大!你又不老实了!”


    胳膊上别着一条红布巾,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旧衣的妇人大声喊道:“君侯特令,凡是今天劳作合格的隶臣妾,赐热粥一碗;表现优异者,加赐肉粥一碗!”


    她大声喊了几个人名,有女有男,有老有少,不仅能叫出名字,还能说出他们的外貌特征,然后当着所有隶臣妾的面,把肉粥放到他们手上,命令他们喝。


    “女史,妾、妾可否将肉粥带回家给父母儿女……”


    “不成!”手痦矢口拒绝,“碗是宫里的资产,你不能带走!赶紧喝了!我还要回去交差!”


    在手痦严厉的逼视下,得到肉粥奖励的隶臣妾幸福又痛苦地喝完肉粥,这是一碗足以在他们人生回忆中烙下印痕的粥,又咸又有肉,热乎乎,盐津津,一口下去,不仅肠胃发暖,他们的心和眼睛也涌出热意。


    胖胡子心里暗骂:臭婆娘!天天戴着个君侯赐的红巾祸害人!隶臣妾那样的贱人!有得吃就不错了!为他们这些贱命追究一碗半碗的有什么用!


    手痦看出胖胡子的不爽,她心情愈加美妙了。抱着胳膊,盯着胖胡子给所有人打完热粥,她才从马扎上起身。


    临走前,她对隶臣妾们说:“君侯在此处一日,这个赏功法就立一日。连续三天得到‘最’者,可以带一个家人来吃热粥;连续七天得‘最’者,允许带两名家人来吃热粥……直到君侯动身回宫那一日,劳作得‘最’者,不仅可以全家来吃热粥,君侯还赐两条肉干!”


    隶臣妾们震惊了!


    路过在喝肉粥的狱吏房时,手痦说了相似的一番话:“君侯说,农时不等人,此亦战时Z!执法们如实报功罚惰,君侯在心里为你们记劳绩!‘最’者得钱谷布肉,‘殿’者呵呵……”


    狱吏们也不淡定了!


    回到家后,狱吏们和隶臣妾们激动地将这则消息告知家人,第二日,报晓的公鸡才叫一声,他们便被家人喊醒,催着上工,给家里挣好东西回来。


    “错过渭阳君这个冤、好人,哪里还有这样的好事?好好干!也带咱们家吃一回肉!”


    ……


    “他们来这么早?吃过朝食了吗?”


    “是哩,他们说要为君侯报效,天不亮就赶路来集合了~”


    近侍们捂着嘴笑,日常夸夸主君人格魅力大,号召力强。


    嬴秧嘱咐:“让后厨随意给他们弄点吃的,今天要覆土盖草,趴在地里的苦活儿,天气冷,肚肠空了,日头不好过。”


    手痦利落地应声,领命退下。


    等待早饭呈上来的间隙,嬴秧闭上眼,伪装成假寐醒神的样子,袖中手指微动,打开系统空间。


    【叮!恭喜获得人气值五百点!】


    【叮!恭喜获得特殊食谱“美味热粥(E级)”一份!】


    【一碗美味的热粥(E级):在寒冷的天气下辛苦劳作一天,能喝上一碗加盐的热粥就足够幸福。


    特殊效果:食用者有几率提升10%劳作效率(24小事后内)】


    【您的美食记录可转为特殊食谱,是否升级?】


    由于震惊,嬴秧猛地睁开眼睛,正好对上摆列齐全的早饭。


    她心不在焉地夹了个“一口肉夹馍”放入口中,点击“确认升级”,曾经收录的蟹黄豆腐、葱烧豆腐、古法红糖、返砂果条均被转化。


    转化后,美食的特殊效果评级下降,但依然让嬴秧感到震撼——蟹黄豆腐的特殊效果是“威望与震慑”,葱烧豆腐可以降低人的精神压力,古法红糖能“使人忘却忧郁,瞬感幸福”,返砂果条后面写着“恋爱特攻,使用后表白成功概率提升50%”.


    嬴秧:“???”


    她敬畏地问系统是不是给食物纳米打药了。


    系统没理她。


    嬴秧撇撇嘴,快速吃完早饭,下田去也。


    难以言喻的无语在见到群苗葱绿挺立时瞬间烟消云散,嬴秧用手杖轻柔地拨开叶片,笑着松了口气:“幸好幸好,施肥当真有用!”


    昨日枯黄发萎或弯折的五谷禾苗在得到热性肥料的滋养后,顽强地重新焕发出生命力。


    透过“灵芽之鉴”,嬴秧能看出,麦苗叶片的黄减少了0.1厘米,粟苗根茎上的褐色斑点变淡,大豆苗试探着向天空伸展出新的枝桠……


    陈先、商杵等人不顾士人的体面,或蹲或跪在田垄之间,震惊地对禾苗左看右看。


    “昨夜那样冷,禾苗不仅没受冻枯黄,反而长得比昨天还好?!”


    “灰水有用!君侯教的施肥法有用!哈哈哈有用!大秦再也不怕冻灾减产啦!”商杵嘴里发出狂叫。


    蒙武激动得握紧拳头,“我辈军事归根到底还是要归于农耕之上,君侯此法,大秦耕战愈强矣!”


    大清早送来的蒙恬蒙毅两兄弟二脸懵逼,他们头一次见到父亲欢喜得失态的模样。


    司马昔带头下跪,向来沉稳的中年士女因激动而声线颤抖:“天佑大秦!天佑我王!天赐君侯!护我秦民!”


    呼啦啦转眼间,田间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所有人高声呼道——


    “天佑大秦!天佑我王!”


    “天赐君侯!护我秦民!”


    作者有话说:


    要是今天没写六千,俺就不是人我希望三个小时后我在下一章作话挺胸抬头!


    第163章 告知朝廷X叶面肥X开课 二更~


    哒哒哒——


    头戴长板冠的骑士一路驰骋, 尘土在蹄下翻卷,马鬃被冷风卷起,骑士背后两面深紫色地镶白边的帛制小旗猎猎作响。


    手持渭阳君与蒙郎中令的符印, 骑士入宫一路无阻, 片刻便伏拜在秦王面前,恭敬呈上渭阳君与蒙郎中令的亲笔文书。


    “敢言于大王:渭阳君昨日施新肥救受冻禾苗,一夜之间便见成效!”


    吕不韦、田信等公卿露出震惊的神色。


    “此事当真?!”


    “这、这才一日啊!莫非渭阳君从天上请了仙药?冻灾何其可怖,若施些肥料便能救活,前人岂会不试?不可能,不可能如此简单!公乘郎将,从实报来!”


    秦王抖抖帛书, 哈哈大笑:“蒙卿亦书此事为真,假不了,假不了!”


    宦官将蒙武亲笔写就的帛书传至吕不韦、田信等人手中。


    「君新肥法大为奏效,禾苗回青,君言或可救六成收获。伏请大王遣农官习之, 传令各地效仿。臣顿首。」


    蒙武是公卿们的老同事、老上司, 众人皆知其为人谨慎, 不会妄言。


    有蒙武背书,传令骑士的再谈论起发生奇迹的农田景象,公卿们虽仍惊疑, 却不再一味否定。


    但他们依旧难以置信——经冻的禾苗竟能如此轻易复生!


    一夜!


    仅仅一夜而已!


    公乘越郑重道:“小人不敢欺瞒大王!此事乃小人亲眼所见!”


    “不仅乡治官田施加新灰肥后有奇效, 同乡名为贯水里的民田漫撒灰肥后, 禾苗受冻灾情亦有缓解!”


    “灰肥?”


    “刍藁烧成灰, 以水和之,名为灰水。渭阳君言道,草木灰水暖性, 含有丰富的营养,是很好的钾肥!”


    “甲、肥?”


    “为何不是乙肥、丙肥?”


    “甲乃天干首位,位偏东方,属木行,为阳!”吕不韦喃喃道,“甲肥者,萌发草木生机也!渭阳君此名取得甚为妥帖!”


    公卿们恍然大悟,公乘越敬佩地看了眼文信侯。


    不愧是主持编撰了《吕览》的丞相,就是有文化!


    嬴政瞄了眼手上的柳木版,没吭声,让宦官把柳木版递给朝臣。


    吕不韦眯着眼柳木版上的文字,田信探身过来看。


    “咦?渭阳君所书之‘甲’旁为何添一‘金’字?”


    吕不韦看完全文,然后凝视最右侧的题头——“钾肥磷肥救苗保温报告”。


    沉思片刻,他恍然道:“渭阳君深谙‘名副其实’之理,故自创新字‘钾’!细思起来,刍藁于铜釜中烧炼成灰,确不宜仍称天干之‘甲’!”


    “君侯立新字,正为警示不明新肥之人,从字形教导,以免混淆误事!”


    嬴政对吕不韦的反应颇有几分赞赏,位高权重十余年的彻侯丞相,当着国君公卿的面,竟然能马上承认自己的错误,一点尴尬也无,一派从容地夸赞并不在场的年幼封君。


    此人城府之深,可见一斑。


    公卿们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跟风狂吹渭阳君贤德英明,为国事下了苦心,又吹捧文信侯博学广识、为人谦恭,再吹吹大王福泽深厚,承仰天命——上天将这么好的渭阳君和文信侯派来辅佐您,可见您有多出色!


    秦王顺着这和乐融融的气氛哈哈大笑,与公卿一齐研究女儿写的“报告”。


    “磷肥……又是一个新字,这是何意?石、米、火……”


    “叶面肥?是把肥料洒在叶上?为何命名又变?我还以为是用叶子作肥料呢……”


    对于没亲身经历过的人而言,嬴秧写的报告接近天书,秦王和公卿读得艰难。


    好在蒙武提前预判到这点,派高知手下入宫禀告。


    每当秦王与公卿有疑问,公乘越便会引用他们熟悉的事物进行讲解。


    朝廷君臣要看懂报告,尚需一段时间,但这不耽误他们一致通过渭阳君索要物资的请求:


    渭阳君要求每日给她送米面猪羊等生活用品——批批批!君侯下乡已经很辛苦了,可不能再冷着饿着!


    渭阳君要求宫廷收集吃剩的骨头送去三方宫——呃,有点奇葩,但是君侯说骨头能舂成粉当肥料,批!


    还有要农家学者、农事官、工匠等要求,批!统统批准!


    想调用雍县储备的刍藁?


    ……行吧,给她批个五百石先!


    至于最后一条,她敢写,嬴政都不敢念。


    公乘越低着头,中气不足地说:“渭阳君说、说,请于各地建立‘公厕’,设专人管理、管理公厕粪尿,又有、又有猪牛羊粪分类管理一议,君侯说畜牲粪便也有凉性热性之分……”他不敢抬头看秦王与公卿的脸色,支支吾吾地叙说一系列重口味之物。


    沉默。


    沉默是今天的朝会~


    半晌后,廷尉王绾幽幽道:“渭阳君……真是辛苦了!”


    ……


    再灵敏的鼻子,也终会习惯一种味道。


    当晨雾散尽,嬴秧已站在田边,指导商杵等人如何用新型提筒、杨柳枝条和鸡毛掸子施加叶面肥。


    “叶片薄,好处是能直接吸收肥料养分,坏处是承受能力不足,因此今日调制的肥水比较稀。”


    “注意!肥水要重点淋或拍在叶片背面!为何叶背粗糙?因为它背后气孔多!但是也不能不管叶片正面!”


    “叶面肥施加时要‘少量多次’,避免烧叶子!”


    嬴秧大声教完,又随机点人试做。


    周围听课的人本来就认真,这下更是紧张起来。


    嬴秧盯了一会就离开田埂,已经过关的人负责教剩下的人。


    她离去后,田间地头依然忙碌,但他们面上神色、肢体动作都比昨天多了几分从容,他们深信,在仙童渭阳君的指引下,自己和全家的命运会有希望!


    淅淅沥沥、噼噼啪啪的洒水声在田间响起,一开始他们的动作笨拙而缓慢,一亩田施肥完,他们的速度有了肉眼可见的提升。


    三方乡不断传来车轮声和马蹄声,起初那些劳作的隶臣妾们还忍不住抬头看个稀奇,后面他们习惯了,头也不抬,专心做事。


    他们都知道,这些被车马运来的人是朝廷遣来,向渭阳君学习新肥制作比例、施加方法的农官、老农、里典等。


    三方乡的正堂被清理出来,铺上竹席,设下书案。


    从田头回来的嬴秧匆匆上了个厕所,便站到正堂前。


    庭院台阶上方已经支好黑板——来不及等刷黑漆的木板干透,嬴秧命人拆了一扇涂黑漆的木门充作教具。


    粉笔由石膏粉加水在模具里,放在火堆上低温烘烤一夜而成,为了加快粉笔脱水的速度,嬴秧让相里继把粉笔模具做细做短。


    假如粉笔暂时做不出来,她就启用第二方案——用白板炭笔讲课。


    好在她很幸运,有一小盒短粉笔脱模成功。


    “啪!”


    嬴秧拿木尺拍了拍“讲台”——一个到她腰间高的桌案,“同学们,你们是各乡里的田啬夫,有教化民众农事之职,今天讲的知识与你们的生活息息相关,你们要认真学!”


    秦律规定,三十而壮,方可为吏。


    田啬夫这种与农务相关的小吏更重经验与资历,堂下最年轻的田啬夫也有三十五。


    以嬴秧的年纪,当田啬夫们的孙辈都绰绰有余。


    嬴秧开讲前先“立意”一番,就是为了防止一群中老年男子看轻她,不好好听课,浪费她的时间和精力。


    其实她想多了,在场众人谁也不敢因年龄而轻慢她的学识。


    每个田啬夫在到“课堂”前,都被带去贯水里土地和官田走过一遭。


    田啬夫们越走越沉默,越看越颤抖,除了贯水里田啬夫,其他九个里的田啬夫都蹲在田边抹了一遍眼泪——他们那一里受灾严重啊!


    昨天田里的苗只是发黄,今天地头已经有不少苗枯死了!


    哪个靠种田吃饭的人见了这种天灾惨状不心痛?


    哪个人觉得冻过之后的苗还有救?还能救?


    在见到官田和贯水里田之前,谁对九个田啬夫说“冻灾问题不大,施肥就能救”,他们会恼火得直接上拳头!


    可他们被召集到三方宫,他们见到了截然不同的禾苗!


    原来禾苗受冻后真的还能救一救!!


    他们里,还有希望!


    后土大神、社稷大神、五方上帝在上——


    求求您!


    渭阳君!


    救救我们吧!


    听课,必须认真听!


    听课!必须认真听课!


    家里的田,乡亲们的活路,全在这里了!


    十个田啬夫与农家弟子叩拜道:“弟子黑土/上泾/陲/私/无蒙/苏/辰/寅……拜见恩师!”


    “弟子必将勤学苦读,不忘君侯先生授业之恩!”


    庭院里的每个人都神情专注,目光闪烁着共同的光——那是对知识的渴望与信念。


    嬴秧抿了抿嘴唇,郑重道:“非常好!现在我们来讲第一节课,肥料是什么……”


    他们求知的心坚定而炽热,而她也会回报以所学,倾尽全力将另一个世界的农学知识交给他们,传给这个世界的未来人。


    她曾经和现在都因“巨人”们的知识滋养而受益。


    她理当将这些知识,这种精神,这些光明,传递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赈济贷款 初见端倪


    清晨湿润的冷气吸入肺腑, 涉顿忍不住咳嗽。自冻灾来临,他夜夜难眠,只等公鸡叫出第一声, 他就起床穿衣服, 领着孙子和乡人巡视田地。


    他最欢喜的,是看见禾苗青翠抽芽;最揪心的,是看到因肥料不足或施法不当被冻死的茎叶。


    涉间将装满热水的牛皮囊递给祖父。


    一口温热入喉,咳意渐散,涉顿提气振神。巡视完田地,他又去盯灰水、沤肥,又去看望几户特别贫困的乡民, 告知他们可向渭阳君“赈贷”。


    “要、要多少息啊?”


    “十取一。”


    “十、十取一?!”


    面如死灰的那家人脸上重新多了光彩,那家的男人紧紧盯着涉顿,呼吸急促:“老里长,您发发慈悲,别拿我们开玩笑啊!咱们家实在是、实在是快活不下去了!”


    女人嘴唇哆嗦, “十取一!世上哪里有这样好的事?!向官府借贷也要五取一呐!”


    涉顿心里叹了口气, 面上却表现得十分严厉, 劈头盖脸地骂道:“你当我是什么人呢?我涉顿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你们没听韦女史她们教施肥吗?韦女史她们是谁的人?她们那样和善耐心,她们的主君岂会害你们?”


    那家男女低下头,喏喏道:“是、是啊!韦女史的主君一定是好人!”


    涉顿板着脸, 说道:“你们收拾一下, 今日与我一道去三方宫借贷。”


    顿了顿, 他道:“日子还没难到那个地步, 生儿育女不容易,熬一熬,过几年就好了。”


    女人流下眼泪, 不住地点头:“欸!欸!多谢里长!”


    涉顿抿着嘴,走去下一家。


    ……


    受冻禾苗的急救时间很短很宝贵,只在前几日能起效,让禾苗在无防护的情况下连续受冻超过五日,禾苗就彻底坏死,没救了。


    这个时候,不论人多么难受,多么舍不得,也只能含着泪把冻死的苗拔掉,等气温回暖后重新播种。


    贫苦的农民面临新的问题:新种子从哪儿来?


    别说底层农民家没有余粮和余种,从前还算过得去,家里人丁旺盛,有一处房屋的小家也因为冻灾而损失惨重,家中粮食要省着吃,要陷入痛苦的纠结——是花高价买市面上的种子,还是向官府或个人借贷种子?


    种子贷了,工具要不要租借呢?


    播种可不是把种子丢进土里就完事儿了。


    土地也会受冻灾影响,变得坚硬板结,重新播种前需要用农具打散、翻搅结块的土。


    在三方宫上完课的田啬夫还说,受冻后的土地可能地力下降,必须堆肥,等肥料放熟之后,把堆肥和受冻的土壤搅拌均匀,就能巩固地力。


    无论是耕田翻土,还是堆肥拌土,都离不开农具。


    锹、锄、耜这种小型农具还好,一般人家买不起铁犁这种大型农具,要用的时候向官府或人借。


    什么?你说可以用木犁?


    是,木梨便宜,但它一来比铁犁更费力,二来木犁翻耕的土没有铁犁深,松土效果比较次。


    况且下个月就是仲夏五月,假使不能在五月中旬前播下种子,就不能赶在季秋九月前收获。若是误了天时,收获有几成就更难说了。


    更不等人的是,秦国收租税的时间在八月至九月。


    总之,若是能借到种子和工具,小民咬紧牙关也会去的。


    ……


    三方宫东院,嬴秧认真听完属官对“赈贷”必要性的说明,陷入沉思。


    随着时间推移,她需要处理的主要问题从“如何急救冻苗”转为“如何救济民众、稳定社会秩序”。于是,她暂时放下授课一事,让聪明伶俐的阿罗代她上课,反正课件摆在那里,阿罗能在短时间内背下经文,背下讲课台词也不是难事。


    嬴秧此前想的救济是免费给受灾农民施粥、发麦饼。


    属官们齐齐阻止她,劝她不要这么做。


    “遭灾地广,受苦人多,君侯纵有钱粮,也只得救一时之急。若尽施梁米,固然可得一时民心,却容易埋下未来之祸患。”


    “民众因此生出怠惰之心,此一患。”


    “运输、移交、发放粮米的人因此贪心炽盛,此二患。”


    “君侯府库若空,恐急用钱粮时为人辖制,此三患。”


    家令苏犸诚恳道:“贪贾三取一,廉贾五取一,如今君侯十取一,于灾民而言已是天恩!”


    嬴秧一时默然,在旁人受灾的时候借贷收20%的利率,居然算清廉正直!收10%的利息算天恩?!


    她暗暗吸一口气,准备和属官掰头一番,却见东济看了她一眼。


    她心中一动,没和苏犸纠缠,沉默地点点头,放他去施为赈贷一事。


    黄昏歇息时,东济悄悄求见。


    “何事?”因着白日的事,嬴秧兴致不佳。


    东济道:“君有所忧,臣当解之。”


    嬴秧不高兴地推了推茶杯,“你解个屁!白天怎么不见你替我反驳苏令?”


    东济讨好地拱了拱手,“苏令君乃君侯府上属臣之头目,且他又是司马师傅的亲戚,所言不无道理,下臣不敢当面反驳。”


    嬴秧食指弹了弹茶杯,回过味来,难怪今夜冯师傅有意无意得劝司马傅姆去写书信给咸阳家人,原来是东济搞的鬼!


    “你大费周章,想说什么?”


    东济笑道:“君侯可曾听闻薛公故事?”


    “谁?”


    东济放下揪小胡子的手,低眉顺眼地说道:“话说齐国,曾有一位孟尝君田文……”


    “哦哦!他啊!”嬴秧恍然,“你早说是孟尝君嘛!”


    东济被主君忽高忽低的文化水平坑了一把,尴尬认错,讲述孟尝君田文派宾客冯谖去封邑薛地收债的故事。


    嬴秧想起来了,“是薛国市义的故事啊!”她对东济的来意有了数,顿时坐直了,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东济哀怨地看了眼主君,在嬴秧无语的视线下选择坚强地把这个故事讲完,才道:“您在天上见过不需利息的赈贷,但人间多苦,人心不明,您不必强求自个儿做到天人之事。若黔首们实在还不上钱,您到时再悄悄免了,不收他们的债就是。对于能还债的人,您照什一之数收息钱,对黔首也是好事。”


    出身贫苦,曾经潦倒过的东济将时下小民的心理娓娓道来:“有还债的压力担在身上,小民劳作时愈加勤恳,有了闲钱也不敢去赌去呃呃!”他紧急刹住,转到另一个角度继续说,“而且您直接不收钱,恐怕有些人不敢来,怕您借机略卖奴隶喱!”


    以小民数息的借贷名头放粮、种子、工具,能有效减少无谓的怀疑心里和犹豫过程。


    嬴秧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


    东济轻快地躬了躬身,“得见您开怀,济可安心矣。”


    “常言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嬴秧一脸唏嘘,“今日我算是体会到了。”


    东济笑吟吟道:“苏令君领朝命而来,管着府上一大家子,思虑不免重些。”


    嬴秧往后靠在铺着褥子的圈椅里,轻哼道:“他初来乍到,态度倒是骄横,也不知依仗什么!”


    东济惶恐地低头,“苏令君断无此意!”


    “你还为他说话!”嬴秧撇嘴,“没意思……”


    “你下去吧!夜里黑,走路小心些。”


    “唯。”


    东济低着头往后退,直到快出门时才转身离去。


    阿蓼与阿罗从屏风后走出来,为嬴秧添水。


    “君侯,东济君子、屈君子与苏令君相处不好吗?”阿蓼困惑道,“平日里见到他们凑在一起时,各个都笑嘻嘻的,言辞亲近,苏令君还说要给东济君子相亲呢!”


    东济今天的行止很反常,要不是嬴秧年纪小,他黄昏后悄悄求访的行为会令人诟病。


    嬴秧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道:“哪里的话?东济只是担心我,才急着为我解忧。他是第一个投我的属臣,我记着这份情。”她拍了拍阿蓼的手。


    阿蓼就不说话了,心中感动,极为轻柔地服侍她用饭洗漱。


    【叮!您的技能“装聋作哑”升级了!】


    面对匆匆自书房赶回请罪的司马昔,嬴秧面上难掩疲倦,但依然温和地安慰傅姆,让她不要多想。


    司马昔僵硬地应喏。


    这一日过后,苏犸的言行举止有了收敛。


    新臣不仅官职高,还枝叶广袤;旧臣虽有情谊积累,官职被压了一头,还没近侍人脉,自然着急。


    双方不明争暗斗,那是不可能的。


    司马昔与冯毋疑两个‘傅’同样如此。


    面上和善,涉及到利益时,肯定要分个大小多少出来。


    拿渭阳君的食邑收入来说,一千户意味着什么?


    大里百户有余,小里不过十几户。


    食邑一千户,下面至少需要十个“庄头”负责管理收租。


    当“庄头”肯定有油水可以捞,那凭什么选择非亲非故的陌生人当“庄头”呢?


    渭阳君身份高贵,选庄头这种琐事不需要她亲自寻人,是家令苏犸拟好名单呈上去,渭阳君看过觉得没问题,签字盖印,庄头的人选就敲定啦!


    庄头人选名单是从哪儿择的?


    还不是谁后台硬,谁送礼多,就选谁。


    后台是哪些人?


    渭阳君的近侍近臣呐!


    那渭阳君这么多近侍近臣,最后只有十来个人能当庄头,这名额怎么分配呢?


    ——看哪个“后台”更受渭阳君宠信,更具有“权力”呗!


    自从受爵获邑后,嬴秧的耳边少不了相关声音,经历了好几场争斗的“裁判”。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自己多想,后来经历次数增加,她也习惯了,集团扩大、蛋糕做大后,下面的人必然产生派系,诞生利益冲突,她能做到心里有数就行。


    争归争,斗归斗,她交代下去的事情必须办好。


    事实证明,适当的敲打很有用。


    翌日一大早,眼底青黑的苏犸立在庭院里等候,一被传唤进门,苏犸便跪在地上请罪。


    嬴秧冷淡地嗯了一声。


    苏犸拱手呈上连夜撰好的卷册,道:“臣已度量仓中余粟三千二百石,可支一月有余。又拟赈贷章程,分限额、定还期,歉岁减息、灾岁全免,并立邻里保册,以杜绝富户假冒。”他语声虽哑,却言辞清楚,条理分明。


    嬴秧这才正眼看他。


    苏犸发际略显油光,鬓边散落几缕乱发,衣衫整齐,袖口却有折痕与细微墨迹。


    嬴秧看得出来,苏犸这副尊容是故意彰显的,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他之前只是对她的话语命令不那么上心而已,如今他愿意表态,她可以不再追究前事。


    苏犸复又开口:“臣还有一事禀告君侯:后厨庞大贪墨口粮,臣请逐之。”


    嬴秧轻飘飘道:“噢?”


    苏犸面显愧色,“庞大系臣旧识,前番苦求,臣一时不忍,招他入门,不料他不思报君,反而如窃贼行事。臣惭愧,有负君侯期望,有负朝廷所托!”


    “不愧是朝廷考核后派下来的能臣,”嬴秧笑道,“苏令君起来罢。”


    苏犸僵了一瞬,艰涩道:“能为君侯效命,是臣之幸。”


    “臣,定然将赈贷一事办妥!”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嬴秧没说话,走下矮床,拍了拍苏犸的肩。


    苏犸和司马昔长长舒了一口气,知道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苏犸认命地爬起来,算是知道这位主君对小民有多看重了。


    以后在渭阳君门下做事,他得时刻将这点记在心里。


    但他又有些不忿地想,为人臣属,替你着想,让你多赚息钱,怎么我还有错了?


    为了一群不相干的黔首,居然对他这个理应最信赖亲密的家令施以颜色……


    真是……


    唉……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的我抓耳挠腮,今天我祝大家福旺财旺运气旺,总之就是旺旺旺o(*////▽////*)q


    第165章 薅青少年劳动力羊毛 济济一堂(


    无论苏犸内心如何吐槽, 面上他必须表现得诚挚恳切,过关后,他轻舒一口气, 将懊恼和后怕压下去, 专心投入到渭阳君关注的“大事”上。


    他与他背后的司马昔都吃了个教训:不能见君侯宽仁,见她念旧情,就试图挑战她的权威,糊弄她,不把她的喜恶为回事。


    她是主君,她看重小民,她不忍小民因灾受难, 见不得属下克扣小民与隶臣妾的伙食待遇,他们就必须尽职又清廉!


    不然就是和她作对。


    上一个敢仗着关系近而使她愤怒的人姓夏,他们是什么下场?


    一想到昨日与妻子的复盘,苏犸就心颤——


    渭阳君仁慈又无情,她平常有多温和, 翻脸的时候就有多狠。


    苏氏只是小家族, 他绝不能因一念之失丧失前途, 甚至连累家人。


    回过味来之后,苏犸点灯熬油,连夜编纂出赈贷条例。他的辛苦没有白费, 渭阳君读后, 果然因此宽宥他此前的过失, 再给他一次机会。


    苏犸先是庆幸, 而后心里复杂得不是滋味,最后还是归于庆幸。


    臣子侍奉主君,有时候关系如夫妻, 大部分时候过得不好只能忍,小部分幸运的能离婚;有时候关系如亲子,一辈子也解不脱、逃不开,只能硬着头皮过下去。


    很不幸,苏犸与渭阳君的关系是后者——


    待命的官员那么多,凭什么苏犸能脱颖而出,成为渭阳君府的家令,获得这个钱途前途兼有的肥差?


    是因为他妻弟的寡妇是渭阳君的傅姆!


    当时宗□□给渭阳君选家令,家世出身比较好的想办法托关系求不要选他们,因为他们不想自己有一位女性旧主,不想自己的仕途从此被打上标签,为主流士大夫所讥嘲。宗□□是给自家前途无量的王女选管家,不是选仇人,当然不会选对渭阳君有成见的人,所以不少出学自名家、有股傲气的士人也被划出名单。


    机会因此落到家世平平、位卑职轻但有才干的低级官员头上。


    苏犸犹记得自己给宗正丞送礼的那一天,他家、妻家还有司马家一同凑钱,买了上等的四色礼物投向宗正丞家宅,一进等候的偏厅,苏犸的心就沉了下去——厅中有好多人、好多重礼,苏犸的人和礼在其中半点不显眼。


    但宗正丞最后选了苏犸,因为他不仅会送礼,还有妻弟寡妇司马氏的荐书。


    苏犸从一百六十石的县司空曹连升三级,一跃成为与县丞同级的四百石,再往上进一步便是高级官员行列的六百石。要他没有野望,那是不可能的。不止他有,他的妻子、家族,甚至他妻子的家族、兄弟姊妹配偶的家族都准备在关键时刻出钱出力。


    家里家外对他一把夸,起初苏犸还能嘴上谦虚两句,到后来,他真的飘了——他一心盯着六百石的位置,傲气地以为自己成了四百石,往后的路靠自己就能走,不用再借小女君的力。


    他忘了,渭阳君是他的主人。


    现在,苏犸清醒了。


    反正不是花他的钱,苏犸心痛地催眠自己。


    ……


    “蒙卿,我人手不够,你能把你家蒙恬、蒙毅借给我吗?”


    嬴秧眨巴眨巴眼睛,期待地看向蒙武。


    蒙武一口答应,然后问:“犬子才学浅薄,未知君侯欲令其何为?”


    嬴秧自然地说道:“我不是要给受灾的小民借贷吗?来的人有点多,我手下识文断字的小吏不够使了!”


    十二岁的蒙恬嘴唇微微抿起,有些紧张地回想过往所学,不知道小君侯会交给自己什么活计?


    话说阿毅才八岁,也能当小吏用吗?


    嬴秧笑道:“不难的,蒙恬蒙毅两位小君子肯定会写字、会基本数算,我想请你们帮忙撰写‘债券’。”


    古往今来,正经借钱是要写欠条的。


    在秦国,欠条成为债券,要将债务起始时间、债权人姓名和身份、借债人姓名和身份及籍贯、债务内容种类和数量多寡、见证人姓名身份、记录人姓名身份等写于木牍之上,一式二份或三份。


    嬴秧是幼年女封君,门下宾客不多,当她同时做两件大事——编撰教授农业知识和清点运输粮食时,人手不足的窘境便暴露出来,以致于不得不薅未成年的羊毛。


    听到儿子的工作是写欠条,蒙武愣了愣,而后有种合该如此的感觉。


    他就说嘛,俩小孩能被用来干啥?


    蒙武想通了,蒙恬和蒙毅两个小孩轻松之余,又有些失落,他们还以为自己被渭阳君点名要求帮忙,是要去干些大事呢!


    嗐,别说他俩只有十二岁和八岁,干不了大事,眼前的小君侯五岁就能射杀叛逆、救活农田呢!


    那他们期待一下,自己在渭阳君的带领下做出一番令人震惊的事业,也没啥问题嘛!


    嬴秧看出两兄弟的渴望与失落,不由暗笑,未来的秦国支柱现在也只是小孩呀~


    ……


    一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赶。


    听说她连蒙恬、蒙毅两个半大孩子的劳动力都要薅,属官旧吏们大惊,赶紧写信把自家在雍城附近的姻亲朋友喊来帮忙。


    章邯携弟章平,屠睢求族兄弟,苏角及其二兄,涉间和堂弟,白婴和表兄司马无泽。


    屈文和东济面面相觑。


    屈文嘟哝说他之后就养个侄子在身边。


    东济忧伤地说亲人离散,打算今年过后娶妻生子,争取十年后自家孩子能帮上君侯。


    压力来到冯毋疑这边,冯氏乃高门,亲弟弟冯毋择在准备年尾傅籍之事,其他人她使唤不动,于是她把丈夫庆检和夫弟庆轲喊来。


    这么一群人汇聚一堂,文武兼备,嬴秧坐在上首,人有些恍惚。


    别看堂下的青少年满脸稚嫩,二三十年后,他们会是支撑起秦国运转的重要人物,有些人的选择甚至能影响天下局势的走向。


    当然,要把一群出身良好、性情各异的青少年攒到一起,让他们压住脾气乖乖干活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因此嬴秧一上来就笑道:“难怪今天一醒来就听到喜鹊在叫,远远望之有黄气临门,原来是因为有这么多贵客临门呐!”


    聚集的青少年们不由动了动身子,控制不住诧异的眼神。


    渭阳君说的贵客……是他们吗?


    在王室封君面前,他们也算贵客?


    不论出身如何、性情有多稳重,听到这话,他们都为之感到极为高兴,隐隐的兴奋透出面皮。


    嬴秧又说了些场面话,大意是感谢诸位少年英雄心中有侠义,念着受灾受苦的民众,仗义相助,实在是品德高洁!


    一堆高帽把青少年们迷得晕晕乎乎,嬴秧话锋一转,分配起各人的工作,听到尽是些与基层打交道的事务,有人露出不以为意的表情,不过碍于上位者的身份,他们把质疑压了下去。


    嬴秧将他们的表情收入眼底,于演讲最后敛起笑容,徐徐道:“夫百丈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诸君今日在此,不是为了做些微末之事,而是为来日肩天载地,扶社稷,安万民。”


    甭管她是不是背的套话讲词,这话的意思是没错的,堂中少年俱神色一肃,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宰相起于州部,猛将发于卒伍,此明主之吏也。”


    “若欲掌金印佩紫绶,位列公卿,若欲青史留尔名、存尔勋,若欲门前立阀阅……岂能不知民生疾苦?岂能算不明仓廪盈亏?空有门第,也算真英雄?不脚踏实地,何足称栋梁?”


    “今日为令史小吏,写书薄、识仓粟、闻乡里,来日才可下政令、断兴废、议朝纲。”


    嬴秧缓缓站起身,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观诸君或有二千石之资,或可为名将,在场皆非池中之物。乡里是小,可它是国之基业,尔辈之功当由此始!”


    无论是面庞尚带青涩的少年们,还是经历过风霜的蒙武、陈先、司马昔、冯毋疑等人,均被渭阳君一番话说得身上发热,呼吸急促。


    庆检反应最大,两行眼泪洗刷面部,他哭得太过惨烈,所有人都惊愕了。


    庆轲尴尬又心酸,他低声向周围人解释道:“庆氏乃卫国大夫之后,大前年时,卫国灭,我兄本想……我兄自此含愤,如今听了渭阳君一席话,方知秦强卫甚矣!我兄今天算是……认命了……”


    在场众人恍然大悟。


    蒙恬、蒙毅、章邯、屠睢和白婴等由秦国军功起家的贵族少年表面唏嘘,实则纳闷:这啥糊涂人呐?秦国比卫国强大几十上百倍这件事,你今天才知道?多稀奇呐!


    或许是居其位的原因,嬴秧的感受有些不一样,她知道庆检失态和原因后,若有所思——弱如卫国,也有忠诚至斯,不肯接受亡国现实,一心惦念着复国尊旧主,那以后的六国贵族吏民……


    她闭了闭眼,深呼吸两次,将这项未来的极大挑战扔到记忆角落,不去焦虑还没发生的事情。


    当务之急是赈灾。


    作者有话说:


    今天必有二更么么哒


    第166章 粮食X规则X牛马 二更~


    嬴秧叫来苏犸, 让他负责收集、统计贵族少年们的知识技能,并据此分派工作。


    苏犸看着人在原地,实际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方才贵族少年们自曝家门的时候, 苏犸内心经历了以下过程:


    ——不错不错, 我儿恭敬有礼,落落大方~涉家的儿子就腼腆些,不如我儿子嘿嘿~


    ——欸?官大夫之孙、郡长吏之子也来当小吏?哦哦,他族姐是君侯的厨师长


    ——啊?那个平平无奇的章家小子是少府丞的儿子?你爹官秩一千石啊!你跑来当令史?!还是实习令史??


    ——干什么干什么?二千石的儿子为啥对写债券那么积极啊?你爹是郎中令啊!你们以后指定能当清贵郎官、侍宦大王的啊!让你为乡下人写债券,你还笑得出来!!


    苏犸凌乱石化了一会儿,在心里狂扇之前发飘的自己。


    “苏令?苏犸?”嬴秧拔高声音。


    苏犸回过神后连忙告罪。


    嬴秧宽容地说:“辛苦你熬夜写条例,屈文, 你多费心帮苏犸。”


    二人恭敬应喏。


    登记能力时,苏犸和屈文承受着贵族少年们有意无意的打量、评估和探问,两个人什么出身来历,和渭阳君有哪些私人联系啊?


    待听到苏犸和屈文一个是渭阳君傅姆的亲戚,一个是同战叛逆的旧臣, 贵族少年们瞬间变得乖巧懂事起来, 说话变得十分得体。


    屈文三十多岁, 苏犸四十余龄,贵族少年们的年龄能当他们的儿子,二人对贵族少年们先前的冒犯置之一笑, 不多计较。


    但在登记考察能力、指派工作、考核工作时, 二人可少不了计较。


    渭阳君于灾前大肆购买粮食, 有富商想讨好她, 与她拉近关系,几百上千石地卖她粮食,经过这些时日的消耗, 账面上剩三千二百石粟麦菽黍。


    雍城辖下十四乡,每乡平均2570人,约500户左右。光是三方一个乡,就有125户人家想和渭阳君借贷。


    这个数字比例令嬴秧触目惊心,“这么多人活不下去了?”她不敢置信地问。


    她这些天巡视乡里,也没见到饿殍遍地,不论是接近的吏民,还是远远通过纳米相机拍到的吏民,看起来不像活不下去啊?


    一个乡怎么会有四分之一的人家需要借贷呢?


    东济唏嘘道:“小民贫无种,稍遇风波便家宅倾覆,未有卖身富户方有活路。”


    小自耕农的生活状况跟走钢丝差不多,别说是冻灾、蝗灾、旱灾、水灾这种大型祸患,有时候春天晚点下雨、秋天早点下雨,都会有许多小自耕农因此破产。


    若是地方有干实事的官吏,官府会以低息借贷的方式对贫困的小自耕农施予帮助。


    遇到大型天灾,官府管不过来,会想办法和当地大户豪族达成合作。


    嬴秧充当的角色便是“大户”。


    “125户……”嬴秧算了算,不由蹙眉,“平均下来,每户人家只能借25石……”


    还有其他乡的人听到消息后,正在赶来的路上。


    一个五口之家每月嚼用需8石,这还不算买盐等必备花销。


    眼看主君一张脸皱得不行,东济连忙安慰道:“君侯毋急,雍县陈仓定然有储粮可以调运,使各地得以周转。三方这几个乡里离您近,深感您的恩德,对您的信任比对官府要多……”他声音放小,悄悄地说这话。


    “您半粮半钱地支借一二个月,小民之家省着吃,定然能挨到秋收时!”


    嬴秧郁郁道:“唉,也只能如此了。”


    君忧臣辱,东济转了转眼珠,问道:“下吏有件事想请您拿主意……您先前一番宣言慷慨激昂,很有道理,下吏想,要不给小君子们进行考课?”


    嬴秧道:“可以。按日计劳,有功……他们能有啥功?”


    出身贵族的屈文提醒道:“可以让小君子们献粮。”


    “献?”嬴秧眨眨眼睛,“不是买?”


    屈文风轻云淡地说道:“君侯赐予小君子们宝贵的试吏机会,出色者可直达天听,此等善事,若非君侯心慈,岂是区区万钱能购得?”


    嬴秧又眨了眨眼,她摸了摸良心,不仅要压榨未成年劳动力,还要让他们家倒贴钱求他压榨……吗?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她弱弱地说。


    被压榨的苏家兄弟支付率先表态:“下臣家底不丰,愿献三百石略尽绵力。”


    涉利有一男一侄,斟酌后说献个二百五。


    司马昔和冯毋疑不甘示弱,表示也要献三百石!


    嬴秧哭笑不得,双手向下压了压,“好了好了,哪有收你们钱的道理?”


    “也别让他们献粮了,我又不是我父,没那个面子。能让他们不高价卖粮,我就心满意足了。”


    屈文不死心,“您真不要免费的粮?”


    嬴秧苦笑,“天下没有白吃的粮,我不花钱,届时要用什么回报他们呢?”


    屈文、苏犸、东等人均呃了一声。


    嬴秧不明所以,“咋啦?”


    司马昔张了张嘴,不知道要不要说。


    冯毋疑没有顾忌,直言道:“这是什么话?君侯愿意要他们的一点献粮,是给他们面子,他们感激还来不及,谁敢借此要求君侯回报?”


    嬴秧:“?”


    冯毋疑淡定地讲了一些黑暗的潜规则——底下人会想尽办法讨好上位者,以求有朝一日能沾光得到好处,上位者应当对这种情形心知肚明,并且能冷硬心肠,理所当然地使用他人,“沾光”是吊在那些人面前的胡萝卜,上位者并不一定真的要兑现。


    嬴秧左看右看,愕然道:“你们是我的属官,也希望我能如此吗?”


    冯毋疑笑了,“您是厚道人,就是有些……太厚道了。”


    属官们默默点头。


    就连此前腹诽不已的苏犸也承认这一点。


    冯毋疑无奈道:“如今您还年幼,长在宫中,包围您的豺狼尚少,及您长大成人,会有愈来愈多的人围着您,想从您身上获取好处。他们会因为您的厚道而贪婪,挟恩图报者会纷涌而至。”


    作为属官,作为师傅,她们不能不担忧这样的未来。


    嬴秧懵了。


    属官觉得我是注定被骗的傻白甜怎么破?


    嬴秧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从前做内容、跑项目、谈合作,人脉是靠作品和口碑换来的。给过同行祝贺,也被同行拉过一把,可从没有那种“跪着求沾光求带飞”的社交,她火了之后也没遇到极为低姿态、予取予求的员工。


    人善不代表任人拿捏,占据优势地位不意味着要将对方往死里压榨。


    这是她熟悉的世界法则,可能也和她前世站位不够高有关系吧……


    这个世界,她地位够高了,遭遇的、需要适应的是另一套规则。


    更加丛林,更加赤.裸.裸的弱肉强食规则。


    属官们静静地等着她。


    良久后,嬴秧开口,有些迷茫但声线稳定地说:“我不知道我有朝一日会不会变,但我希望,我能够一直拥有善待他人、知恩图报的品质。谁对我好、谁帮我,我应当报以赤诚,而不是理所应当地向ta索取过多。”


    冯毋疑与其他属官互相对视一眼,目光里有遗憾,有了然,有骄傲,有钦佩,有感怀。


    最后所有人定格成一句:“能为君效命,是臣下之幸!”


    嬴秧缓了口气,站起身:“世道如何,是世道的事;我怎么做,是我的事。既然大家愿意帮我,那我也要让他们知道,我这个人值得帮!”


    说罢,她拍了拍手,收回片片沉思:“好了,工作要紧。文书得写,粮种工具也得买。”


    属官们俯身领命。


    嬴秧叉了叉腰,语气轻松,却带着主事者的清明与分寸:“列好账目,粮食能买就买,若有人非要献粮……”她顿住,微微一笑,“推辞一二后就受了,并当着ta的面记账。”


    属官们先是一愣,随即神色一亮。


    如此行事,既不会拒人千里,也不给人挟恩图报的机会。


    解决最亲密的臂膀团结问题后,整个管理团队清晰高效地运转起来。


    苏犸为主吏,负责全局统筹,定好每人职责,并每两日汇总汇报各项记录。


    屈文需要每日买粮、验粮,等级入仓。


    东济则负责清点记录钱粮出库工作,把控库存数量。


    涉利是本地人,负责带人明察暗访,确认低息借贷的人员名单是否属实,避免其中混入不缺钱的富户和倒卖的黄牛,还要确认有没有快活不下去还没被里典选入借贷名单。


    蒙恬、蒙毅与涉间、苏角四人负责写借贷文书,嬴秧给他们在西苑设了四张席案,并亲自画了一张木版画立在西苑门前,帮助不识字的黔首理解利息率。


    写了一天债券后,蒙恬掏出一份记录,上面写的是借债农民除了钱和粮食种子以外的其他需求,譬如铁犁、锨、锄、耱、踏碓、飏扇、簸箕、陶釜、陶碗、柴薪、秸秆、牛马等等。


    蒙毅努力想显得谦虚地说道:“嘿嘿,臣与阿兄无能,只能粗略记下黔首们的大致需求,无法令物对应人。”


    辛苦了一天,刚想为自己骄傲一下地涉间和苏角呆呆地看着蒙氏兄弟。


    苏犸和涉利翘起的嘴角缓缓下落。


    蒙武淡淡地说道:“知道自己有不足,还敢出头显摆?”


    他的声音甚至带了一份厉色!


    蒙毅委屈而羞愧地低下头。


    蒙恬收敛起笑容,带着弟弟躬身道:“父亲教训得是!孩儿受教!”


    苏犸和涉利瞪大眼睛,羡慕地看了聪明懂事的蒙氏兄弟一眼,再看自家儿子,就有点对比挑剔的意味了。


    苏角和涉间面对面,从彼此眼中看到绝望而茫然的自己,一天接待并写几十分文书还不够累吗??两个半大孩子为什么还有力气做额外的事情啊?


    涉间、苏角:初入职场就遇到比你年纪小、比你天赋好、比你还努力的卷王权三代同事怎么办QAQ


    嬴秧憋着笑,亲自给蒙恬、蒙毅分发象征特殊劳绩的签,竹签上头浸泡过栀子水,已被染淡淡的黄色。


    但蒙氏兄弟并不是这场“竞争”的MVP。


    天色将黑时,负责与县啬夫协调资源、押运粮食的章邯和庆轲回来了。


    他们带回来一个人。


    这个人说他手里有一笔三十头牛、二十匹马、五十只羊的生意想和渭阳君做,还说后续他还有更多牛马可以卖。


    蒙恬、蒙毅呆呆地看着章邯与庆轲。


    涉、苏两家父子同时露出笑容。


    嬴秧与蒙武向前倾身,异口同声问道:“此话当真?!速速报来!”


    作者有话说:


    完美的日六一天


    第167章 乌氏倮 一更


    嬴秧动了动鼻子, 眼神锐利地看向堂下高鼻深目的戎人青年,“你身上牛马羊的味道挺重,确实是个生活在牧区的人。”她转向章邯和庆轲, “你俩没去百头牲畜在的地方亲自看一看?”


    章邯为她立过功, 且是宫朝双重系统内的人,因此由他负责解释汇报。


    “敢言于君侯……”章邯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


    首先发现羌人青年的是庆轲——运粮队正一边闲聊一边护卫粮食呢,忽然有个披头散发、灰黢黢的人扑过来,庆轲浑身一个激灵,把旁边的章邯推开,拔剑刺向袭击者。


    没刺中,像疯子一样的人扑过来是为了跪地乞求食物, 不是为了袭击,因此庆轲的剑尖落了空。


    一开口,来人异族的身份便藏不住,他的秦话虽然流畅,却有无法遮掩的口音。


    和止不住的肚肠咕噜声。


    其他人还在皱眉, 对来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时候, 庆轲已经递出了肉饼。


    章邯等人有些诧异, 不过庆轲分的是自己的食物,所以他们没说什么。


    那人拿到肉饼,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肉饼, 抬起高鼻深目的脸庞, 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还是狠狠地一口咬在肉饼上。


    等他凶狠粗鲁而快速地吃完肉饼,庆轲默不作声地递上水囊。


    异族人目光闪动,接过水囊大口喝了一半的水, 然后当着众人的面用剩下的水洗脸洗胡子,勉强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来。


    运粮队才发现这名异族青年眉目朗正,当他用那双棕黄色眼睛认真看着人时,他看上去非常诚恳。


    异族青年收拾出面容后,给庆轲行了个大礼,自曝出身:“我是来自泾阳以西、鸡头山下、乌水旁的乌氏戎人,名倮。多谢恩公饭食活命之恩,敢问恩公大名?倮必以宝马报之!”


    庆轲侧开半身,没受全大礼,也不要乌氏倮的回报,“肉饼乃渭阳君所赐,你要谢就谢君侯罢。”


    乌氏倮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肉饼是因为您为渭阳君效力而得来的报酬,您将您的报酬赠予我,我该感恩的当然应该是您!”


    庆轲严肃地否认了乌氏倮的说法:“我不过为君侯办些微末之事,所食应当是粺米、菜羹、盐酱,哪里配得上用白麦粉、豚膏、豚肉、盐葱姜等精心制作的饭食呢?若非君侯赐我恩典,我又从何处寻来肉饼赠予你?”


    乌氏倮默默听完,豪爽道:“恩公高义,倮当报恩公良驹。君侯仁慈,倮当奉献名马美姬。诸位君子为雍县灾民奔波,倮深为感动,愿献肥羊酬之!”


    话音刚落,运粮队的人先是一愣,随即炸开笑声,有人笑得蹲在地上。


    乌氏倮有些无措地望着他们。


    庆轲忍笑道:“渭阳君年方五岁,还是一位公主!你要给她送美姬哈哈!”


    乌氏倮这才知道自己闹了个乌龙,当即红着脸低下头呐呐道:“倮愿奉牛羊美玉献君侯……”


    他说他们部族听说秦王亲政大典于四月进行后,特意赶了三十头牛、二十匹马、五十只羊来雍城做生意——这么多王公贵族住在雍城,每日不知道要食用多少肉,这些牛马羊肯定能卖得上价。


    话到此处,乌氏倮不再继续往下说,章邯、庆轲也没继续往下问,而是把他带回三方宫,由主君决定是否接下乌氏倮背后的麻烦。


    一百头牲畜不是小数目,从鸡头山赶到雍县,到顺利入城,路上必有打点。


    问题来了,这么一大群牲畜,尤其之中有三十头牛!


    春耕时节、冻灾后急需重新耕土的时节,一下子来了三十头牛!


    这足以引起雍城小范围的轰动,然而嬴秧等人一点消息没听到,雍县官府也没消息。


    百头牲畜的……负责人竟然沦落到险些饿死街边的地步,其中猫腻甚多。


    乌氏倮伏在地上,恭敬地回道:“小人是乌氏戎王派遣的使者商人倮,前不久……”


    嬴秧打断道:“天色已晚,孤身乏体疲,明日再谈事。”她直接起身,故意甩下一句轻蔑的话,“反正你也不是真正拥有那些牛马。”


    乌氏倮额头紧紧贴在席子上,心中泛起苦涩的腥气。


    出鸡头山之前,他磨破了嘴皮子,劝族人将牛马羊交给他,他拍着胸脯保证会做一笔大生意,带着数不尽的丝帛盐酱回草原,会让族人富裕起来。


    他从十几岁开始就随长辈来往于鸡头山与泾阳,初到泾阳时,他被泾阳县城的规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认为这是世上最繁华的地方。


    泾阳人见了他腿软的没出息样子,略有警惕的脸顿时化作哈哈大笑,骄傲又遗憾地与乌氏倮道起泾阳曾经的辉煌。末了,那个老丈对乌氏倮说:“小伙子,咸阳才是真正的大城呢!”


    乌氏倮的心中从此多了一颗名为“到咸阳去看看”的种子,但鸡头山离咸阳太远了,他又努力做了好几年生意,从队伍中不起眼的学徒成长为领队,到达的地方从泾阳往南至华亭,再至汧县,这两年才将商队的生意范围扩展至雍县。


    走了几年商,乌氏倮已经不是最初的毛头小子,他一步步深入秦国腹地,也往西边走出过秦国国境,抵达过西海(青海),与月氏贵族把盏言欢。


    乌氏倮自诩自己和家族已经算是富贾,听到秦王亲政大典的消息时,他兴奋地回到族里,讲述从富商变为一方巨贾的计划,他有信心把一百头牲畜尽数卖出,回程前还能与雍县人达成购买约定,下次再赴雍,就不用另外寻找客户。


    任乌氏倮想破脑袋也没料到,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秦王室征服了西戎八国后,八个部族的部分首领和贵族会入秦国都城居住,本义是当质子。到后来,入秦都居住的戎翟君公住爽了,习惯了文明社会方便舒适的生活,压根不想回草原。但这些戎翟君公深知享受来自于自身的贵族地位,因此他们并不与部族疏远,更不会冷眼坐视部族衰弱而不管。


    族里出了个厉害的年青商人,乌氏戎的君公很喜欢,很欣赏,拍着乌氏倮的肩膀,保证会想办法让乌氏倮能和秦国宫廷做上生意。


    然后乌氏君公主办了一场宴会,宾客是八戎中的大荔戎翟君公们。


    贵族们饮酒欢宴,乌氏倮敬陪末座,除了喝酒就是陪笑,没有他说话的余地,他一直竖着耳朵听。


    可乐舞的声音实在太大了,上首几位贵族说话的声音又很小,好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乌氏倮清晰地记得,宴会有短暂的冰冻时刻,他提着心想探究一二,却听到大荔君公的哈哈大笑。


    事后回想起来,大荔君公的笑不是豪爽,而是干涩中带着紧绷,如同绞紧的弓弦。


    择人欲噬。


    那场欢宴后第二日,大荔君公赠了十位美姬给乌氏君公,又过了几日,乌氏倮接到乌氏君公暴毙的消息。


    消息传来的瞬间,乌氏倮头皮发麻,好在他走商经验丰富后,出生入死的此书不少,当机立断与亲信分金银细软,四散逃跑,争取能有一个活着回家报信。


    隐匿躲藏的前几日,乌氏倮尚有余裕,借住在一个有几年往来的农户家,托农户进城买卖时帮忙探听最近牲畜买卖的消息。


    农户啥也没探听到,乌氏倮无奈,怀疑农户收了钱却压根没去打听消息,但寄人篱下,他身上带着事儿,也不敢闹。他那时想着,再住最后一晚,就离开。


    然后那一夜寒霜将临,乌氏倮和农户全家都冻傻了,第二天,乌氏倮不得不交出身上几乎全部的钱给农户家添衣,求他们不要把他赶出去,不然他会冻死的。


    农户家收了钱,勉强忍了他几日。随着钱一点点变少,粮价日益涨高,乌氏倮识趣地离开了,他重回雍县西城,与三个幸运活下来的族人偷偷躲进牲畜棚里取暖。


    乌氏倮在城门口看到了自己的“通缉令”,但他瘦了许多许多,没有人认出他来,而他蹲在城墙角观察了几天,决定碰瓷。


    他不甘心血本无归。


    他要再赌一把。


    盥洗一番后显得清爽得体的乌氏倮趴在竹席上,低着脑袋将百头牲畜的始末与自己的遭遇一一道出。


    末了,他诚恳地向庆轲道歉,说自己不是故意吓人,他是真饿了,他也不是在说大话,他回到族里后一定会赶来美马,赠予恩公……


    庆轲淡淡道:“我知道。”


    乌氏倮:“啊?”


    章邯笑道:“你第一日在城墙角下看着我们,阿轲就察觉到并告知运粮队友……”


    嬴秧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


    章邯叫庆轲什么?


    阿轲?!


    回想庆轲的卡面,嬴秧瞳孔震惊。


    大哥,你怎么不姓荆,姓庆啊!?


    嬴秧对乌氏倮的出现反应平平,乌氏倮又没和秦始皇绕柱击剑,留下千古不忘的名场面~


    庆轲对渭阳君突如其来的关注有些不自在,又有淡淡的喜悦、骄傲与期待。


    君侯欣赏他的武艺与洞察力,不知道以后会如何重用他呢?


    同样注意到女君心不在焉,并未对他的话有什么反应的乌氏倮有些失落,传闻中的渭阳君不是个好人吗?不是非常注意维护父亲、维护王室的尊严与体面吗?


    乌氏戎君公死得不明不白,价值百万的牲畜被大荔戎君公杀人夺宝,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渭阳君也不该是这个反应啊?!


    蒙武却对渭阳君的敷衍态度非常满意。


    涉及戎狄人,尤其是已经归附的戎翟君公,是一不留神就会暴雷的政治敏感问题。


    渭阳君虽幼,她的一言一行却具有巨大的能量。


    在事态未明朗时,在大王与朝臣尚未表态时,渭阳君顶好是不发一言的。


    蒙武请求回宫,当面向秦王禀告此事。


    嬴秧不仅同意,还说许久未见家人,甚是想念,想回家看看。


    回宫的路上,蒙武已经打好面呈的腹稿。


    嬴秧一路都在左顾右盼,对着沿途路过的田地禾苗指指点点,与陈先讨论气温回暖后该用上哪些手段帮助重新播种。


    作为证人被带着一同上路的乌氏倮一脸震惊,由于没做好表情管理,他被警惕的军吏推搡着走到一边,呵斥他大胆,竟然敢打探不该他听的保密消息!


    然后那名军吏又缩着脑袋,一脸讨好地请君侯与陈先生讨论小声点,别被狡猾的戎人商人打听到农业技术,贩卖出国。


    嬴秧一怔,看向陈先。


    陈先点点头,赞同道:“造士所言有理。”


    心系贫苦农人的陈先生亦会对戎狄商人保密农业技术,嬴秧暗暗将这点记在心中。


    她掏出柳木版,画出肥料、种子、土地、农具的大致形状,二人指着版画,用“这个”“那个”充当代词。


    她一路的表现都很符合平常的人设。


    所以,蒙武万万没想到,入大郑宫见完礼后,渭阳君还没和大王叙两句家常,就爆出惊人之言——


    “阿父,咱们能不能把大荔君公的家给抄了?”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短小的二更


    第168章 定罪 剪除(二更


    秦王:“?”


    蒙武:“??”


    吕不韦和隗状:“???”


    几个人目瞪口呆。


    蒙武大喊:“君侯!”


    隗状一脸震骇:“君侯慎言呐!”


    他急急忙忙拱手, 对秦王强调这些戎翟君公的身份和象征意义,“戎翟君公纵有犯罪,亦不可轻加刑罚, 否则陇西、北地二郡的戎狄皆会心寒, 边境恐生不安、起祸患!”


    隗状正想指责渭阳君犯错,却听到女童脆生生地说道:“噢?谋反大逆之罪也在赦免之列吗?”


    “真的假的?”女童的语气仿佛在调笑戏谑一般,“因为是戎翟君公,所以可以不被追究与嫪逆协同的罪?”


    隗状肃然道:“臣知君侯从不轻言,还请许以论证!”


    嬴秧瞅了瞅亲爹和吕不韦平静不语的神色,一脸无奈地提醒缺乏关键信息的隗状和蒙武:“嫪逆之前的打算是什么?挟持母太后与长公子出秦奔赵!他为何敢有此想?他渡过重重城门关隘的符券验传从何而来?他以什么身份作伪装,才有信心在朝廷发布警报后依然能安心上路?”


    一连串的疑问把隗状和蒙武震懵了。


    好在他们已经提前获得答案, 短暂的愣神思考后,一文一武两位九卿回过神来:嫪毐的打算背后必有不一般的依仗,在秦国特殊时期,除了秦王,就只有这些戎翟君公有办法了。


    嬴秧道:“遭遇叛逆时, 我亲耳听到嫪逆与属下确认出咸阳后的路途与伪装方法, 他们说, 大荔戎君公会派人在高陵等候接应他们,以成群的牛羊为掩护,叛逆将扮作畜牧富商, 过上党, 逃至赵国。”


    隗状皱了皱眉, 狐疑道:“嫪逆心思深沉, 为何您能听到叛逆的打算?就好像您躲在叛逆梁上一般?”


    嬴秧淡淡道:“我不用躲,他们当着我与芈夫人、兄长的面,言说此事。他们说, 假如我们不听话,一路哭闹不休,或者试图逃跑,就把我与芈夫人卖到戎狄匈奴去做奴婢。”


    嬴政狠狠砸了个杯子,“贼子安敢!?”


    吕不韦、蒙武、隗状也大为震怒。


    吕不韦气道:“他也是宗室!他也是夏人!竟然想过把王女当作奴婢卖给蛮夷?!他也算个人?!”


    蒙武一脸厌恶道:“此非人哉,臭虫耳!”


    隗状气咻咻地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又坐下,绷着声音问:“君侯此前为何不提起此事呢?”


    对于一个身份高贵的人而言,嫪毐和他属下的那番话可以说是最极致的侮辱。


    渭阳君可不是完全不记仇的人,她抓着机会要抄大荔君公的家呢!


    如此奇耻大辱,她之前怎么忍着没告状呢?怎么不提起有戎翟君公参与谋反的事情呢?


    嬴政为女儿说话:“渭阳君私下曾与寡人提及戎翟君公的疑点,但廷尉府并未找到相应证据,亲政大典又将于旦夕之间举行,因此寡人并未发作。”


    他转过头,心疼地看着女儿:“你之前怎么不和为父说嫪逆曾如此羞辱你?”


    嬴秧挠挠脸, “这不是忙忘了吗?我忙,您也忙,我看您忙,我哪里能再给您添忙?”


    一连串的“忙”把嬴政绕无语了。


    嬴秧关心起更重要的事情:“廷尉府没找到证据?怎么会?不是把嫪毐家都抄了吗?”


    吕不韦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对。


    “莫非……君侯知道叛逆的证据所在?”


    嬴秧:“?”


    [你问我?我又不是廷尉!]


    她有点无语。


    吕不韦已经对她有深厚的滤镜,被瞪了也不当回事,厚着脸皮追问道:“君侯心细如发,或许在与嫪毐叛逆相处的过程中发现一些不一般的地方?”


    嬴秧搓了搓下巴,脑子回放那一天一夜的场景。


    兀的,她发现一个重要的细节。


    附到亲爹耳旁,嬴秧轻声道:“书牍可能藏在大母卧室的枕头里,那个枕头的形状是……”


    秦王脸色顿时一沉。


    他忍着气,唤来寺人,命他悄悄前往母太后所在的萯阳宫,取来一个裹着杏黄色帛面的竹枕。


    等待的间隙,嬴秧给亲爹汇报出宫搞农业的收获、外界的灾情状况和下一步打算。


    萯阳宫就在大郑宫隔壁,寺人不一会儿就取来一个有些旧的杏黄色帛面枕头。


    吕不韦、蒙武、隗状隐隐猜出这个枕头来自哪里,垂着眼睛,不敢细看。


    “打开它。”秦王冷冷下令。


    寺人快速解开帛面的系带,露出里面竹眼,竹枕里塞着许多棉絮,棉絮被倒在地上。


    嬴秧眼尖,上去拨开一团棉絮,夹出一团叠成四方形状的帛书。


    不知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她第一个捡出来的帛书便是盖着大荔戎君公的字印。


    嬴秧将帛书递给亲爹看。


    秦王看了,发出一声沉沉的冷笑,他将帛书掷回桌案,不说话,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宦官传给吕不韦等人看。


    身为典客,隗状与戎翟君公打交道多,他一眼就辨认出帛书的字迹与印章为真。


    “证据确凿。”隗状沉声道,“可交予廷尉审判。”


    “亲政大典完毕,阿父与朝廷已无顾忌。况且打着为乌氏戎出头的名义,去清算叛逆的君公,事发前可以减轻他们的警惕心,防止他们狗急跳墙,在雍县与大郑宫内动兵,事后可以重赏重用乌氏戎,以安抚其他戎人部族颤颤之心。”嬴秧流畅地补充道。


    隗状服了:“君侯之聪慧,果不虚传!”


    蒙武没吭声,他又被刷新了世界观,他以为小君侯善良温厚没什么心机,他以为自己和蒙氏几乎获取了小君侯的深度信任。


    没想到哇,年幼的渭阳君藏着这么大个秘密半点不露。


    一到关键时刻,她抓住要点,快准狠地发难。


    平常对小民那么温和,现在能面不改色地说抄人家,嘶……


    秦王道:“蒙卿。”


    “臣在!”


    “你带一支精兵,与天使一同前往大荔君公府,将其拿入宫中,寡人要亲自审问他!”


    “唯!”


    “文信侯。”


    “你亲去乌氏戎君公府,请他家遗孀旧部入宫。”


    “喏。”


    “隗卿。你务必安抚其他君公,使其守分如旧。”


    “唯!”


    嬴秧默不作声地听秦王下令,不由在想:


    [抄家的钱能不能分我一点啊?好穷……]


    [赈灾真的太花钱了呜呜!]


    [爹啊,给点钱给点牛马呗!]


    [啧,撒泼打滚不知道有没有用啊?戎鬼子骂我,我发个脾气要他一半家产……也不过分呐!]


    嬴政已经是个成熟的秦王了,即使女儿在他“耳边”鬼吼鬼叫地跟他要钱,他也能绷住神情,冷静地让朝臣暂避,然后言简意赅地给大寺人下令:“剪除嫪逆孽子,封闭萯阳宫。除寡人以外,不许任何人进出。”


    他语气漠然。


    作者有话说:


    四舍五入一下也算日六成功了!


    第169章 父女教学X母慈子孝 一更


    [唉……]


    嬴秧有些唏嘘。


    在知道历史的情况下, 她刻意把控与赵姬两个幼子的距离,尽量不和他们产生感情,以防那一天到来……


    秦王等了一会儿, 发现女儿只是叹气, 面上闪过不忍之色,却没有开口劝他,他有点诡异的开心,又有些疑惑和警惕。


    女儿那么善良,缘何不对他处死两个幼儿进行劝谏呢?


    嬴政并不内耗,直接问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嬴秧低声道, “若令他们活下去,二十年后,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秦王不自觉笑了一下,“阳滋不以宣太后二子事例劝我?”


    嬴秧一愣。


    [咦?之前还真没想过追根究底,为啥开头类似, 结果却大不一样?]


    她凝神细思, 片刻后道:“两种情况不一样罢?”


    秦王耐心地引导女儿, 培养女儿的政治思维:“具体有什么不一样?”


    “身份?用处?义渠王死后,秦国吞并义渠戎,但义渠戎人尚存, 宣太后与义渠王的两个儿子是领导义渠戎人的绝佳首领人选。”


    秦王又问:“二子会为义渠王报仇, 导致动乱吗?”


    “不会吧?二子长于秦宫内, 与母亲、异母兄长有感情, 而且他们在秦国和义渠戎的地位都来自母系,于公于私,他们都不会为了给义渠王报仇而掀起反叛。”


    嬴秧轻声道:“但是两位……叔叔会, 嫪毐是宗室,而且嫪毐的目的是颠覆咱们这一脉的统治,换他那一脉为王。”


    父系根本利益对立,即使有着共同的母系血统,也不能令他们不为父亲报仇——假如他们报仇成功,收益多大呀!


    几十年后,芈启能为了楚王之位抛弃在秦国的所有关系,嫪毐的两个儿子会放弃对同母异父兄长的秦王之位发起挑战?


    有巨大的威胁隐患,同时还没有丁点用处,身为统治者,不可能不除掉他们。


    秦王没有在叛乱救回时杀掉他们,是因为当时忙得人仰马翻,没找到下手的时机。


    如今女儿送上清算的理由与时机,他没理由不动手。


    “身上钱还够吗?”嬴政明知故问。


    女儿立马就上道,黏过来撒娇,圆溜溜的眼珠闪着光,小嘴巴往下撇,哼哼唧唧地报账。


    之前买四千石粮花了十来万,这些日子借贷出去十几万。


    她看不下去隶臣妾吃豆麦糊糊,卫士和普通侍从吃粺米、粝米糊糊,自掏腰包给底下干活的卫士、近侍、隶臣妾改善伙食,还给买布,总共花了小几万。


    如今要另外买粮,为后续赈济做补充,还要买种子、农具、耕牛、马驴等做借贷,几十万钱看着多,实则买三头牛就能轻松花掉十万。


    要不嬴秧怎么一听乌氏倮那儿有三十头牛就坐不住了呢。


    要不她怎么在明知乌氏倮“祸水东引”的情况下,还不与他计较,果断接下这个麻烦呢。


    她实在太想白嫖牛牛了QAQ


    平常时期耕牛就贵,按品种、年龄、脾性、身高、体重等,价值五千到四万不等,冻灾之后要重新耕土播种,市面上的耕牛起步价暴涨至八千,最高四万八。


    粮食也涨价了,粟、黍、稻从30钱/石涨到38钱/石,麦子从20钱/石涨到25钱/石,菽豆也涨了1-2钱,这些还只是市面上的价格,实际上收购粮食要看大户、富商每日放出多少来卖,一天一个价格。


    嬴秧试探着问雍县和陈仓的储备粮。


    秦王摇头:“宫廷警卫数万人,不可轻忽。”


    在从其他地方调运粮食过来之前,雍城附近县乡的粮食不会轻易拿出来赈灾,维持统治秩序是第一要务。


    嬴秧有些焦虑,“其他地方的粮食还没运来?”


    秦王淡淡道:“钱粮是根本,各地都说自己没钱没粮。”


    有些是真的没有余粮,那些地方也受灾呢。有些地方官是怕今次给了,下次一旦有类似情况,中央上级觉得你这儿肯定还有粮,然后逮着一个地方薅羊毛,从此一个富裕县被薅到精穷。所以各地都给中央哭诉没钱,还伸手向中央要钱要支援。


    这些细微的治国问题是书本里学不到的,嬴秧认真听秦王爹一一道来。


    “那……就没有办法了吗?”


    秦王坦然道:“办法就是靠‘人’。”


    “靠人?”出人意料的答案。


    秦王对女儿摊开双手,沉静从容道:“为父亦只有一双手、两只眼耳。王之道,非亲历亲为万事,最重者乃识人、用人、驭人。”


    “选臣即为举能,有才能、有德行、忠君爱国的人可为心腹,当为国家栋梁;有才无德但忠心者,慎用之;有才无德无忠者,速去之;无才有德者,可许以虚位;无才无德者,视情况或取或除。”


    “律法再严,规章再密,假使所托非人,必为政黯淡。只有托付良臣,才能为政清明。”


    “朝廷已下征粮命书,各地反应不一,朝廷需等待各地郡县监御史回报,同时派出中央御史巡查四方,调察实情。疆域广大,一来一回需花费不少时日,此事急不得,只能缓行、缓行。事缓则圆,急政反而生乱。”


    嬴秧认真俯首道:“儿臣受教。”


    嬴政摸了摸胡子,含笑点头。


    他既为女儿的聪慧懂事感到欣慰,又有些纳闷和莫名的失落——他其实一直在等女儿向他求助来着。


    年幼之时乍然身居高位,周围簇拥着一群面上带笑、实则内心各异的成年人,她不应该惶然、无措、被奸邪小人欺负几下吗?不应该有大胆之辈试图欺骗、隐瞒、辖制小封君吗?


    嬴政等啊等,等来的不是女儿眼泪汪汪的哭诉和求助,而是她手底下的人服服帖帖,对她忠诚又顺从,在她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做事的消息。那个家令最过分的事情就是升官之后有点小骄傲,瞒着女儿在油水最丰厚的后厨安插一个厨子,最近那个厨子都被赶出来了!


    嬴政:啧。


    嘀咕归嘀咕,嬴政还是很欣赏女儿御下成果的,他为女儿的手腕感到自豪:不愧是我的女儿!就是这么优秀!


    所以,“说吧,你要多少钱?”


    闪着金光的问题来临,嬴秧掐指一算,小心翼翼地报出一个数:“一、一百万和三十头牛?”


    秦王诧异地看过来。


    [要多了?]


    嬴秧紧张道:“那、五十万和十五头牛?”


    秦王不语。


    嬴秧忍痛道:“十头牛!和二十万!不能再少了!阿父我真的快没钱了呜呜呜!”


    逗到她伤心挂脸,嬴政总算开口:“寡人可以许你一半大荔君公的家产……”


    嬴秧小脸绽放出明媚的光彩:“哇!!”


    “……但是你能抢到什么样的一半,就看你和你属臣们的本事了。”


    嬴秧:“?”


    [啥意思?抢?]


    “有您给我的制书,我还要抢啥?”嬴秧以为亲爹在和她开玩笑,不以为意。


    秦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笑道:“你人小,要是抢不过,可以找人帮忙~”


    嬴秧被他似是而非的一番话吊起胃口,他却不肯多说,推她出宫,让她避一避。


    “母太后待会要来,你找个地方玩去,别被牵连挨骂。”


    “……噢。”嬴秧乖巧应声。


    临走前,她一步三回头。


    嬴政假装没看到,忍着不问。


    一直很在意某件事的嬴秧没忍住诱惑,屁颠屁颠地回头,假装关心地说道:“父啊,你和大母吵架,要是之后想和好,不妨剃去胡子~”


    嬴政:“??”


    他一脸“你在说什么”的震撼表情,手指非常轻柔地梳理了梳胡子。


    嬴秧一脸诚恳:“大母受过严重的心理创伤,她的心理年龄没有实际岁数大。您这大满脸的胡子,实在太……壮士、太成年男性了,您这样会让她忘记您才二十二岁,也是她的孩子——嗷!”


    嬴秧被弹了个脑瓜蹦儿,她委屈地捂住额头。


    [靠!气死了!我好心好意给你提改善亲子关系建议,你居然打我!]


    [你就继续和你妈硬着来吧!]


    [很快你妈就不要你了!]


    嬴政大怒:“滚滚滚!你真是来讨债的!钱还堵不上你的嘴!”


    嬴秧扭开脸哼了一声,撅着嘴跑路。


    “臭崽子!再胡闹就别回来了!”嬴政生气地指着她的背影骂道。


    殿内众人连忙低下头。


    升为尚书卒史的小吏赵高正为王上发怒而胆战心惊,却见旁边的同僚李斯胡子一抖一抖。


    那模样,不像恐惧,倒像是在憋笑。


    赵高福至心灵,忽然安定下来。


    果不其然,王上看似生气,骂了两句之后,王上就恢复平时的语气,唤李斯去拟诏书。


    李斯快速写出一篇言辞得体的诏书,开篇先是回忆秦王室与戎人部族过往的情谊,然后表示秦王视戎翟君公为兄弟,历代戎翟君公也对大秦忠心耿耿,然而不妨今年宗室出了叛逆之徒,戎翟君公中亦有被蛊惑的少数人,大荔戎君公便是其中之一。秦王本想宽大处理,不了大荔戎君公猖狂至斯,竟然在秦王眼皮子底下谋杀乌氏戎君公,还抢夺乌氏的财产,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欺天灭地的背叛!秦王不忍啦!朝廷不忍啦!统统抓起来!抄家!夺产!当然,大荔戎君公坏不代表大荔戎部族坏,秦王仁慈,允许再推举几位新的大荔戎君公随侍秦王。


    赵高静静听李斯抑扬顿挫地念诵优美且深刻的文字,他暗暗下决心,一定会努力学习,有朝一日取代李斯的地位,成为王上最看重的尚书。


    秦王对李斯的文采深表满意,将安抚乌氏戎的命书、大荔戎为首君公家产分渭阳君一半的诏书也交给他去写。


    远远传来母太后驾临的谒者通传声,嬴政深吸一口气,沉声让臣属暂避,他亲自迎向母亲。


    赵太后头发散乱,眼神无光,脚上无履,怀抱襁褓而来。


    秦王恭敬地行礼:“母亲。”


    “咯……咯……”赵太后喉间发出骇人的、如野兽一般的古怪声音。


    嬴政看了眼母亲足上灰黑的罗袜,皱眉道:“左右如何侍奉太后的?缘何无履?”


    赵姬爆发出尖锐的指责声:“不用你在这假惺惺!你要是真孝顺我?还能杀了你同产兄弟!?”


    伤心到极致,她站立不住,委顿在地,痛哭起来:“儿啊!我的儿啊!”


    嬴政握住母亲的手,平静道:“儿子在呢,阿母。”


    赵姬一口气险些上不来。


    她死死盯着嬴政,浑浊的目光扫过嬴政眉眼鼻梁,落在他象征成年的胡须上,而后兀地抬首,逼视他,质问他:“他们这么小,他们的父亲已经死了!你为什么非要杀了他们?!便如宣太后旧例,不成吗?!”


    “昭王对宣太后如何,你对我又如何?!”


    嬴政淡淡道:“我对阿母之心甚于昭王对宣太后,儿子会让您会成为立于七国之上的女人。”


    赵姬被他油盐不进的强硬弄得绝望了,“你、你不是我的儿子!”她抱着失去温度的幼子,凄惶地看着他,“你太可怕了!你到底有没有心!?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你怎么能在杀了两个同产之后半点愧疚都没有?!”


    嬴政将失去力气的母亲抱扶到榻上,将襁褓从母亲手中夺下,递给宦官,他瞥到婴儿变得黑紫的脸,有一瞬间他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他还看到嫪毐和长大后的两个孽子举起屠刀的场景,因此他即使亲见同产弟弟死去的惨状,也并不后悔惋惜那道命令。


    不知什么时候盯着他,等待他面色神情变化的赵姬彻底麻木了。


    不管嬴政说的理由多么正当合理,赵姬都不为所动,用嘲讽冷漠的眼神和语言去刺他。


    即使心有准备,真正遭遇母亲如对仇敌一般的态度时,嬴政仍然无可避免地产生心痛之感。


    他苦中作乐地想,提前打发走阳滋是对的,不然他这副狼狈的模样被她看在眼里,她就知道他的弱点了。


    赵姬咬牙切齿地说:“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嬴政温柔地否认道:“不,阿母,你会原谅我的。”


    “我是你在世上唯一的儿子了。”


    让两个小孽子活着,有什么用处呢?


    他们除了给朝局带来隐患,除了分薄母亲的爱,除了让母亲对他们愈来愈离不开,还有什么其他用处?


    全是坏处。


    不如死去。


    唯一的母亲和唯一的儿子,从前经历危难时相依为命,现在富贵了,就该坐下来,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从此,他们俩一定——


    母慈子孝。


    作者有话说:


    呃,我好像把这对母子写得有点阴湿了?但是我真觉得历史上的赵姬嬴政母子感情特别特别深_(:з」∠)_


    第170章 分账的打算 初心与好评


    大郑宫中柔情与冷意交错, 宫外大荔戎君公府门外围起铁色的潮水。


    手执长兵,身穿铁甲的的卫兵顷刻间包围大荔戎君公府,正门、角门、偏门、后门均被堵得严严实实。


    权贵宅第占地之广能有一条街那么宽, 纵使如此, 他们也有邻居,居住在大荔戎君公府附近的皆是戎人君长,登梯趴在墙上的杂役见此情状,不由大骇,慌慌张张地滚下梯子,一瘸一拐地跑去与主君报信。


    各个戎人部族的君公闻之色变,心中冒起恐惧。


    有人哭着和家人说:“我们对秦嬴向来忠诚, 从不违背先祖的盟约阿!如今秦嬴背盟,要对我们下狠手,这可怎么办呢?”他的家人脾气也好,跟着一起哭,说要不咱们收拾收拾, 去和大王请罪吧!咱们也没犯事啊!一定是有误会!


    有人就意志坚决些, 扛住了畏惧和惊恐, 抖着手组织家中武装,命成年的儿子准备好迎接战斗,又派忠心的家臣护卫老小, 假如真有不幸, 自己还能留一条血脉。


    有人早有反心, 得知此景, 心一横,穿甲执兵,带着武装好的私兵冲出门外, 对上几百双沉默的眼睛和闪着冷光的弩箭……


    手持秦王命书的嬴秧一扫之前的信心,板着小脸坐在治粟内史卿田信面前,不发一言。


    田信笑呵呵地给她添蜜水,等她想开。


    嬴秧想不开。


    嬴秧总算知道临分别前,亲爹为什么要用那种看好戏一般的眼神瞧着自己,为什么暗示她实在搞不定了就回家摇人。


    合着亲爹早知道从田信手里抢物资是一件地狱难度的事情啊!


    诏书在手,嬴秧直奔蒙武,说要和他一起去现场抄家。


    蒙武笑着拒绝,言道现场必有械斗,场面危险,不方便带尊贵的小孩。


    好吧,这是个正当理由,嬴秧没硬来,溜溜达达来到治粟内史府。


    一般抄中央官员的家由司法部门-廷尉府主导,廷尉府负责调查证据、上报秦王、得到命令后与指定的军队士伍合作,对抄没对象的家庭所有资产一一清点存档,然后将封存的财物上交国库,即治粟内史府。


    渭阳君亲临,田信急忙放下手中工作,亲自出来迎接。


    面对能够预言天灾、积极救灾的渭阳君,田信态度十分亲善。


    嬴秧就以为分钱的事儿十拿九稳了。


    事情一开始的发展也如她所料,没有半点波折,田信丝滑地一口答应,只待廷尉府把大荔戎君公家资产清点完毕,把册牍送过来,他田信会把最贵最美的奢侈品给渭阳君送来!


    嬴秧连忙摆手,说自己用不着这个,她只要大荔戎君公府的存粮、种子和牲畜。


    田信微笑着拒绝:“这个不行。”


    嬴秧纳闷,为啥不行?


    田信就开始叹气,说渭阳君您看,冻灾影响这么大,各地小民都苦啊,雍县附近乡里的小民都还算好的,只用数着粮食吃,稍微饿点肚子,幸运的呢遇上您这样的大好人,给他们低息借贷,想办法让他们吃饱肚子。临洮您知道吧?就是您手下屯留人原先要迁徙过去的地方,噫嘘,李陇西麾下快马来报,请朝廷调拨粮食,临洮已有偏僻村落全村冻饿致死。


    那个村的人口并不多,只有二三十人,但阖村饿死的惨烈描述让嬴秧震惊得沉默。


    面对田信摆出的事实——你不能只顾三方乡民众,而不去看远方受灾至死的人丁,他们都是秦国之民。


    嬴秧理智知道,同样的身份阶级,身居富庶之地的人必然比住在偏远地区的人拥有更多的资源,极端条件下,前者拥有更多的活命机会,但当鲜血淋漓的真相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她……说不出话来。


    太无力了。


    身在这个时代,没有便利的交通,没有高科技,没有统一高效的执行力,面对天灾,个人的努力是那么渺小……


    “君侯?君侯?!”


    田信慌了。


    渭阳君泪流满面,一脸绝望:“纵使我想尽办法教授更多农学知识,能影响的人与地方终究有限,我救不了所有人。”


    田信一愣,他心中微叹,有些怅然和唏嘘,但更重要的是掰回渭阳君走偏的神思!


    他张嘴,正欲开口。


    渭阳君却用袖子擦干泪水,神情坚毅地说道:“但我不是一个人,属官们助我,门客朋友帮我,我还有阿父信我,有田卿等股肱良臣辅佐,终有一天,那些先进的知识会流传至远。”


    “此非一日之功、一人之功,人人学授、代代相传,方能……”方能汇聚成两千多年后璨烂盛放的文明。


    后世的知识是在前人的脚步上探索创造得来,古人在没有后世知识的情况下依然扩大族群,她既然来到此处,拥有力量,她一定能影响到一些人,能够帮到一些人。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她对得自己的良心。


    【叮!特殊任务‘不忘初心’完成!】


    【恭喜您找回最初的梦想:为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嬴秧愣住了,她想起久远的一个下午,语文老师翻开课本,带领她们诵读名言,那句后来被滥用、被遗忘的语录在那个下午,确确实实地激励了她。她毅然辞去大厂工作的一个原因是,她深夜加班回家的路上偶然刷到语录的视频,她不想变成被异化的空心人,她想做一些更有意义、不会让自己空虚后悔的事情。


    所以,特殊任务完成后,有啥奖励吗?


    【奖励内容:好评返现!】


    嬴秧:“?”


    啥玩意儿?


    【宿主在使用抽奖奖品或购买课程后,系统将会根据此项内容对这个世界的影响进行评估,每达到相应的成就等级,系统将会按比例返还抽奖次数或人气值。】


    嬴秧:“!”


    这个奖励不错!


    作者有话说:


    又是六千打卡的一天(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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