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B级古法红糖 红糖品鉴大
空气里弥漫的甜香渐渐减弱, 先前还浓得仿佛能将人心魄浸透,如今却收敛成淡淡的一缕,只在近处徘徊。
几名饴人互相递了个眼色, 有人抿唇皱眉, 有人轻轻摇头,眼神中浮现几分疑惑与。
不通制甜手艺的其他人则在冒出那个想法的瞬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悄悄瞟了五公主一眼,又迅速转开目光,不敢正面显露自己的怀疑——
香气散得好快,怕是火候没拿准……
有人心里打鼓。
还是说, 甘蔗制饴饧不成,不如用麦芽做?
质疑的念头在空气中无声流转,推搡着众人的心绪。
嬴秧察觉底下渐渐不安的情绪,无声叹了口气,假作不知, 笑容满面地宣布:“红糖制作成功!”
“噢!!!”
“成了成了!”
在嬴秧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她的侍从们发出欢呼。
“不愧是公主, 一出手就是红……欸?”
下意识重复公主话语的侍从们为陌生的读音而阻,愣愣地歇了欢呼声。
“红……餹?是啥?”
“咦?公主缘何要以吴语名之?难不成,这红糖是咱们吴越神明所授?!”
家乡是吴越的人率先反应过来, 发出窃喜的声音, 满脸崇拜地看向嬴秧。
嬴秧被看得一囧, 现代人习惯了说‘糖’, 她可不管词源来自何处。
不是什么大事,她淡定地表示,仙界就是这么称呼新甜品的, 其余人爱咋叫咋叫。
经过嬴秧尽力节省的榨汁,三百斤甘蔗果肉成功榨出二百斤汁水,可惜由于保存时间久,甘蔗不够新鲜,存在糖分流失现象,最终只得到十五斤红糖。
“切一盘红糖出来。”嬴秧吩咐道。
屠季君将安静地卧在专门定制的四方竹盘里的整块红糖倒扣在白布上,用擀面杖先轻轻敲击竹盘边缘,再扣扣竹盘底部中心,耐心地将红糖方块慢慢脱落。
晓得公主爱洁的性子,屠季君拿了一把新刀,按照公主的叮嘱,将这盘红糖的一半切成许多小块,另一半则是捣碎成泥沙状。
嬴秧拿了一小块红糖在手里,然后朝阿蓼抬了抬下巴。
阿蓼行了个礼,目不斜视地走上前,左手托竹盘,右手挟竹筷,按照各人地位高低和亲疏远近,给他们分食红糖。
“这!小人/奴婢不敢!此物太过贵重……”
众人没听过红糖这个名字,还在迷惑它为何与麦芽制作的饴饧有差别,思考能不能掌握用甘蔗汁做麦芽糖等问题,他们的脑子处于混乱中,但这不代表他们不清楚“红糖”的价值——
八石半(=1020秦斤=510现斤)的甘蔗,才做出一钧(=30秦斤=15现斤)红糖呐!
今年楚国甘蔗收成好,贩来秦国的甘蔗比往年多,价钱从往年的一根8钱降到一根6钱,一石甘蔗作价80钱左右。
这些红糖原材料价值近700大钱,再加上所用之滤布、柴薪耗费……
被分到一小块、一小撮红糖的饴人、庖厨、侍从们一脸受宠若惊。
“这、这样精贵稀罕的美食,应当先献与大王太后服用呀……”有幸分得一小块红糖的饴人们心虚不安地说道。
别看它只有指甲盖大小,其实它价值接近一石米呢!
嬴秧弯了弯眼睛:“这是世上第一块红糖,没人尝过呢,也不知道有没有毒,味道如何,劳烦你们替大王、太后和我先试一试。”
此言一出,原本不安于“自己是否逾越”的人顿时挺直腰杆,气不虚、理很壮了。
他们乐颠颠地说:“小人/奴婢一定不负使命,好好品尝!”
嬴秧把红糖塞进嘴里,清晰直白的甜味席卷口腔,在孩童的唇舌内掀起惊涛骇浪。
最初的甜味过后,红糖丰富的层次逐渐彰显,它不只是“甜”那么简单,还有焦糖般的香气和一丝微苦的尾韵,显得温润厚重。
嬴秧睁开眼睛,怔怔地愣了片刻。
红糖……有这么好吃吗?
她前世尝过不少糖,可记忆中的任何一块红糖、白糖、冰糖都比不上今天的味道。
不夸张地说,要不是她的牙齿传来清脆的触感,她会以为她在吃焦糖风味的蛋糕!
什么鬼?
为什么这块红糖不仅据有独特的焦糖风味,还能品到它散发的甘蔗香和麦芽香?!
什她百分之百确定,这是甘蔗汁水熬成的红糖,一点麦芽没加的!
是她出问题了,还是古法真有魔力?
【古法红糖(B级)】:
制作者:嬴秧&饴人赵乐
食品分类:甜食/甜品/原糖
物品详情:由秦代顶级制饴手艺拥有者和美食家严格、谨慎、精妙的流程把控相结合,合力完成的绝世好糖,某种意义上属于可遇不可求的美味。
听到最后,嬴秧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
什么?!!!
这么好吃的红糖,竟然是限定品?!!
限定品还是她亲自分出去的!
嬴秧崩溃地把嘴里的红糖咬得嘎吱作响,望着阿蓼手里还有剩余的竹盘,她连忙召回。
无视其他人古怪震惊的眼神,嬴秧厚着脸皮让屠季君把剩下几盘红糖都切了,她每个尝一块,然后取出屠季君做的、滋味最一般、只有甜味没有啥特殊风味的一盘,拿去让阿蓼分给剩下的侍从。
失而复得的侍从们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将红糖含入口中,味蕾甫一触碰那股甘甜,他们立刻诚实地双眼发出亮光。
“好甜的滋味!好好吃,这个好好吃啊!上帝后土!阿父阿母!呜呜呜!孩儿能活着真是太好了!居然能尝到如此甘美的……”有人当场跪地痛哭起来。
几个饴人更是为了这个味道彻底疯狂,抓着同行,一脸不敢置信地讨论起来。
“天呐,天呐!我之前做的饴饧都是什么玩意儿?相比之下,和水一样清淡!”
“是啊,我方才还以为这不过是另一种琥珀饧,没想到,没想到哇!”
“难怪公主和吴越餹神不愿意唤它饴饧,它该有殊名!”
“不止是甜呐,你们尝不出来其他滋味么?舌头这么愚钝,还能当庖厨,嗤……”
专业人士被这么一说,顿时一惊,狠狠心,跺跺脚,对家里的老人妻儿暗暗道了声歉,又咬下一点红糖尝味。
在吞咽的刹那,先前暗自怀疑火候的饴人庖厨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均是见了鬼的表情,一会儿看竹盘里的红糖,一会儿看小公主,一会儿用眼神逼问同僚,忙得不可开交。
比起他们,侍从们的快乐要简单直接得多。
“真甜!甜得俺心都要化开了嘿嘿嘿!”
“和饴饧不一样,这个餹更醇厚,更润口喱~”
“啊~嗓子里热乎乎的,好像喝了热汤似的……”
人群响起一片又一片惊叹,叽叽喳喳的声音难以掩盖激动与雀跃。
从怀疑到震惊,再到由衷的折服,红糖层次丰富的甜味与香气,如同重锤一般敲碎了众人心中的疑虑。
众人眼神逐渐统一,望向嬴秧的眼神变成满满的钦佩与炽热:他们见证了一件了不起的新物诞生!
【叮!获得人气值1500点!】
【叮……】
翌日。
王室主要核心成员齐聚甘泉宫,参加五公主嬴秧攒的“红糖品鉴大会”。
孙女专门制作一味新的甜食讨自己开心,放在以前,赵太后听到孙儿孝顺的消息,会高兴得合不拢嘴,如今却难以升起正面情绪。
这段时间,她的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原本好端端的,不料一夕之间,大儿子像忽然变了个人似的,浑然不像她的儿子,倒像是她的仇人。夺她的权,拔她的人,这简直是把她的脸面,把母子间的情谊放在地上踩!
从前夏太后掌权时,也不见儿子如何不满呐?
怎么她这个亲生母亲好不容易拿到宝器,还没来得及仔细赏玩品味一番,他就劈头盖脸地来一顿,蛮横地抢走呢?
赵姬心里充满了怒火,肚子里装满了委屈。
她还要暗暗担忧宫外被隔绝的情人安危,又日日操心两个年幼的儿子,生怕一不留神便夭折在这深宫冷院。
长此以往,心力耗尽,日夜愁怨。此刻,她面无表情地端坐在甘泉宫内,一袭酱红色的曲裾华丽却显得沉重,将她眉眼的冷峻与疲态勾勒得更为明显。
嬴秧抬眼望去,心中暗暗吃了一惊。
这位便宜祖母从前鲜衣华饰,是个雍容自矜的美妇人,今日一见,她老了许多,厚厚的白粉都盖不住脸上的法令纹,神色衰颓得让人心口微微发紧。
正当此时,竹盘被揭开,红糖的香气徐徐弥散开来,浸润殿内众人的身心。
华阳太后身姿端凝,目光却难掩新奇;奉常嬴子嘉双眉紧锁,专注得仿佛要将这未尝过的甜香看透;而得到消息硬要加入的宗正嬴筑微微俯身,神色里带着炽热的期待。
唯有赵姬,面色依旧漠然,似乎这香气与她无关。
秦王面上维持着一派威严,实际上心神多半放在母亲身上,眼底是掩不住的郁闷和。
嬴秧甜甜一笑,仿佛全不觉殿内暗涌的沉郁气息,脆生生道:“禀告阿父、大母、曾祖王母,这是孙女亲手熬出的红糖,献给长辈们。红糖入口甘润,能益气暖胃,驱寒温身,体虚之人或产后妇女饮之,更能补养血气,护养根本。”
一席话说得殿内诸人纷纷点头。华阳太后喜色浮于眉间,连素来矜持的嬴子嘉也神色微缓。嬴筑更是呼吸一紧,迫不及待要尝个新奇。
偏偏这“产妇”二字,像是利箭一般直中赵姬心口。
她骤然抬眸,眼底冷光森森,胸膛里的怒火汹涌翻滚。
昔日夏太后把持朝局,儿子尚且忍让三分;如今自己才得片刻安宁,手里才握到几件可慰心神的宝物,就要被蛮横剥夺。
——如今连孙女也当面提起产妇之事,岂非当众戳她的痛处?
赵姬指尖死死抠住膝上袖角,脸色铁青,冷冷盯着嬴秧,仿佛下一瞬便要将满腔的怨毒与愤懑一齐倾泻出来。
嬴秧心里一咯噔,明白自己说错话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我要调整作息!!
第132章 十倍甚于饴 入住甘泉宫
[哎呀, 不该提那两个字的。]
嬴秧心头一紧,暗叫糟糕。
果不其然,赵姬的声音随即尖利炸开:“你如今真是越来越拿大了!仗着大王宠爱, 不把长辈放在眼里。如此言行无忌, 将来长大,不知要如何横行霸道!怕是连我,都要给你让路!”
殿中顷刻寂静。
嬴秧顺势俯首,柔声答道:“不敢。”
在森严的宗法等级尊卑下,父母长辈斥责小辈无需理由,下位者即便满腹委屈也不能反驳。一旦还口,便是顶撞之罪, 是不敬。
她无缘无故被骂,亲爹和其他长辈会心疼她。
可要是她敢还嘴反驳赵姬,那就完蛋了,所有人都会自动站在赵姬那边,齐心压制她。
华阳太后眉心微蹙, 余光落向秦王。她心知, 嬴政是孩子的父亲, 若他选择默认,用女儿讨母亲欢心,那她这个养祖母就不宜贸然开口调停。
嬴子嘉紧抿着唇, 目光游闪烁, 却终究没有作声。嬴筑盯着竹盘, 有心出言, 碍于君臣身份,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不敢。
嬴政面色铁青, 双眸如同覆霜的寒潭,仔细去看,两汪寒潭似有冰裂。
如华阳太后所料,他心中正天人交战。
嬴秧低垂着头,轻声道:“孙儿本意只是劝长辈珍重身子,绝无冒犯大母之心。若有冲撞,还请大母恕罪。”
掐了把大腿,嬴秧痛得飙出眼泪,哽咽道:“孙儿知晓大母近来身子疲乏,因病有气,假使说两句孙儿就能让大母康愈,孙儿求之不得!”
将竹盘向上首推了推,嬴秧垂着脑袋,用诚恳的语气道:“孙儿知道大母喜甜,因此特意从仙界学来新法,用八石半甘蔗提炼出一钧红糖,想要讨大母欢心。”
千斤甘蔗才提炼出这么点东西?!
饶是习惯了奢华的王公太后们,此刻也不免露出惊异神色。
赵姬闻言,心中微微一震。孙女的心意与付出令她动容,面色不觉缓和几分。她心头仍有怨气,试着要夸,却终究说不出口,但对“红糖”的抗拒已悄然消散。
她神情一松,殿内气氛便随之回暖。
嬴政放下半颗心,开心而赞许地看了女儿一眼。
华阳太后依旧含笑端坐,神色端庄从容,唯有她心中清楚,自己此刻对这位“便宜儿媳”多么暗暗羡慕。
“可以吃了吗?”嬴筑终于忍不住,眼神期待。
唯有嬴子嘉眉头紧锁,叹了口气,“耗费千斤才得三分……这也太过奢靡!”
赵姬一听就很不高兴,原本缓和面色顿时拉了下来,阴阳怪气道:“叔叔这话是说我不配了?你吃黄荆蜜时,又何曾嫌过奢靡?”
以小麦芽或大麦芽为蘖,配合谷物煮炼,一石原料可得三五斗饴饧。对于王公贵族来说,饴饧算日常消费的寻常物件。
真正代表王公贵族奢华生活的甜品是各地进贡的野生蜂蜜。
比如羌人、氐人的地盘有在干燥土穴中造房产蜜的蜜蜂,这种土蜜是青白色,羌人和氐人每年会送一些献给秦王作为礼物。巴蜀人会为秦王献上绀色的竹蜜和蜂巢,竹蜜比寻常蜂蜜更甜,为赵太后所钟爱。华阳太后更爱家乡的木蜜和岩蜜,南方潮湿,蜜蜂会在树上或山岩高峻处建造蜂房。
故夏太后连带她的儿女更偏爱中原一带所产的蜂蜜,嬴子嘉最爱产自荆条花的蜂蜜。
这些有特色的蜂蜜每年献上的数量不过几斛而已,为这几斛蜂蜜耗费的人力物力若是换算成金钱,未必比红糖便宜。
憋屈闭嘴的人换成嬴子嘉,嬴子嘉敢直谏秦王,却不敢当着秦王的面顶撞秦王的母亲,只得咽下满肚子话,拱手沉声道:“臣失言。”
赵姬冷漠地看了一眼嬴子嘉,他与先君是亲兄弟,眉眼相似,嬴子嘉朝她低头服软的表情让她想起往事,不由呵呵冷笑两声。
嬴子嘉头颅垂得更低了。
嬴秧心底暗暗发笑。
她早就看出来了,便宜叔祖正直归正直,本质却是个典型的封建士大夫——最看不惯女人插手家外的事务。
不过,身在古代,几乎每个人都有这项毛病。
嬴秧心里早就麻了:只要不惹到她头上,她就当看不见,也懒得较真。
只要阿母不继续针对阳滋就行,嬴政带着想和母亲缓和关系的目的,给女儿使了个眼色。
嬴秧甜甜一笑,“这儿有切好的红糖,还有两盘没切过的,未知长辈们想先尝味,还是先观切糖?”
虽然华阳太后辈分最高,但她是个识趣的人,跟着其他人一起,默认赵姬才是今天这场品鉴会的主角。
众人默契地等赵姬开口决定。
“……我口里正好淡。”
这是先尝滋味的意思,嬴秧拒绝侍女的帮助,亲自端起竹盘,为各位长辈分发红糖。
先给华阳太后来一块,再是赵姬,而后是亲爹、曾堂叔祖和叔祖,最后是自己。
嬴秧美滋滋地品起B级红糖的滋味。
[呜呜呜,不论吃多少次,这个味道都太绝了!]
嬴政、赵姬、华阳太后、嬴筑、嬴子嘉先是含着糖块,继而轻轻一咬。坚实中带着细沙绵感的糖体在牙齿间崩碎,焦香四溢,醇厚的甘甜在舌尖缓缓融化,自喉间滑入脏腑。清新的蔗香如同回潮的春风,甜腻被末尾微微的苦韵所平衡,叫人意犹未尽。
嗜甜的赵姬品饴饧蜂蜜无数,可以说是世间品甜的行家,红糖一入口,她就愣了。
这个甜味也太足、太好吃、太有特色、太与众不同了!
什么叛逆的儿子、不知生死的情人、引起争端的孙女,此刻都被赵姬抛诸脑后,她的心里眼里满是棕红色的小方块。
“再来一块!!”
华阳太后对甜味的最高评价是“不太甜”,她喜欢家乡清淡色白的甜蜜,不爱深色的黑饧和琥珀饧,要不是红糖是神异孙女制作的新物,凑近了闻,它散发着奇妙的香气,她是不会乐意尝新的。
“咦!”华阳太后细细品味,惊讶道,“此饧比饴甜十倍,竟然丝毫不腻?”
嬴筑含着红糖,忙不迭点头赞同嫂子的话:“是啊,入口极为顺滑!虽甜,却不粘喉!”
他年事已高,味觉退化,喜欢吃重口一些的食物,这样才有味道,但受器官老化的影响,所食甜味假如过重,他会喉咙发痒,严重时还会肿大发痛。
红糖比麦芽黍米制作的饴饧甜多了,可是他吃完,嗓子一点也不会不舒服欸!
“赫!”嬴秧听到曾堂叔祖这样说,连忙把红糖盘子抱远点。
嬴筑:“???”
老人家委屈得像个孩子,嚷嚷道:“为啥不给我吃?老朽没几天好活的啦!就想嘴里有点甜……五娘你是不是生气了?这样罢,我打子嘉一顿,五娘你再赏我一块糖?”
嬴子嘉目瞪口呆:“??!”
“叔叔!您要吃糖,打我作甚!”
“谁让你嘴笨!人家好心请你吃,你还惹人生气!”嬴筑理直气壮,压根不给侄子辩白的余地。
“我……”嬴子嘉憋得满脸通红。
嬴秧忍笑,把盘子交给侍女,柔声解释:“叔祖,您这体质不能多食甜。红糖味重,若吃得多了,痰湿上涌,万一痰迷心窍,可就不好了。”
华阳太后适时开口,缓声劝慰:“孩子体贴你呢,你可得有个长辈的样子。”
嬴筑郁闷得直撇嘴,却也不好再闹,只得坐下。偏偏心里不服气,扯着侄子手腕威胁道:“子嘉啊,你不是嫌红糖太奢靡么?那你少吃点,也能少些奢靡!”
“啊?”
“啊什么啊!听叔叔的,你少吃点,就当替我解馋!”
“……”
叔侄俩的插科打诨惹得满座忍俊不禁。
亲人们的欢声笑语与红糖的甘美一同涌入嬴政心田,他未曾开口,只是默默注视着眼前温馨的场景。心底那些曾经龟裂枯槁的地方,此刻宛如得了雨露滋养,被悄然填满。
一切都要托阳滋的福。嬴政目光温柔,落在女儿身上。
嬴秧怔了怔,而后冲他绽出一个璨烂的笑容。
“口感顺滑细腻,甘美十足,还有数种不同的香气。”嬴政认真评价道,“比蜜更纯正,比饴更悠长,确是好东西。”
“嘿嘿嘿。”嬴秧要是坐在高椅上,这会儿非得被夸得直晃小脚不可。
“阿父喜欢就好~”嬴秧飘飘然地说道,凑近亲爹小声道出秘密,“这盘红糖品质最佳,往后不一定能做出同样的美味啦,阿父快多吃几口。”
她给亲妈和姨妈留了几两,剩下的B级红糖全在这儿了。
嬴政起初并未在意,心想这糖虽好吃,却不至于从此绝迹吧?
直到嬴秧让侍女端上第二盘,他再度含入口中,果然觉出差别。
其余人也面露异色。
赵姬最为敏锐,眉头蹙起,带出几分疑惑与失望:“怎么只有甜味和一点淡淡的焦香,没有甘蔗的果香了?”
嬴秧把红糖等级按照秦人理解的方式分为“优良劣”三等,告诉众人,方才的红糖属于“特优”行列,只有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才能产生。
几个迷信的人迅速接受这个说法,纷纷点头:“第一次总是不同寻常的,说不定那会儿正逢神灵庇佑呢!”
嬴秧心里暗暗吐槽:
[行吧,你们能自圆其说就好。]
赵姬听见自己宫中饴人手艺最好,顿觉脸上有光,眉开眼笑,流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嬴政见母亲眉宇舒缓,以为她已放下芥蒂,温情款款地望去。
察觉大儿子的注视,赵姬脸色不可抑制地沉了下去。
嬴政胸口仿佛被重物压住,眼神黯然。
[唉!这……]
嬴秧见状,心头一紧。
她转了转眼珠,忽然计上心头,甜甜笑着对赵姬说道:“大母,孙儿能和您一道住几日吗?我想和您的饴人再试试能不能炼制出特优的红糖~”
赵姬大喜,一口答应。
嬴秧心里暗暗盘算。
[嗨呀,借机软磨硬泡,看能不能把赵姬对爹的怨气磨掉!]
[希望我能给还爹一个妈……]
[呃,这么说,好像伦理关系怪怪的……]
嬴政一时间不知该哭笑不得,骂女儿没大没小,还是专心专意地被她体贴的心思感动。
几日后,嬴秧包袱款款地入住甘泉宫。
赵姬纳闷:“你来大母宫里住,还带这么多东西作甚?”
嬴秧掰着手指头说:“酱油要带,我给大母做新菜!制红糖的器具也要带,重新打造来不及~”
她总是有理的,赵姬嘟哝道:“罢了罢了,你就当在咸阳宫一般。”
嬴秧乖巧应是。
在她不知道的角落处,一个矮小的身影扒着柱子,偷偷探头,羡慕渴望地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
明日再战!
第133章 蜜饯X赵姬X血书 他的阿母回
嬴秧在甘泉宫的生活不算有趣, 若说单调,又说不上。
她没有一上来就和赵姬谈心,弥合母子之间的裂隙, 她在赵姬心中没有那么重的分量, 因此她采取“徐徐图之”的策略。
抛开行为目的,单纯地从与人相处的角度入手,嬴秧观察赵姬的生活喜好,发现赵姬嗜甜喜酒,爱吃甜食甜水,但饭菜必须是咸口,每餐必有酒。
嬴秧派阿罗出面打听赵姬更深层次的喜好, 多少钱无所谓,反正最后亲爹愿意报销。
一筐筐钱砸下去,阿罗成功探听到关于不少赵姬的消息——
“太后宫里养了各国的乐伶,他们每七天轮换一次,为太后献上歌舞。”
“织室的人都晓得, 凡是入甘泉宫的衣服器具, 若是纹样相同, 必须把所有颜色的款式都送到太后库里。”
嬴秧哟呵一声,原来秦始皇的收集癖遗传自赵姬~
她隐隐抓到和便宜奶奶“破冰”的门道。
若只是普通的孝顺体贴,赵姬未必会记在心上, 可要是能戳中她的收集癖, 让她产生“只此一家”的占有感, 那便不同了。
于是, 嬴秧挑了一些品相不错的李子、杏、枣子、山楂和冬瓜,命人将其去核,切块或切条, 然后放在太阳下晒。
冬日太阳不足,晒了整整四天,这些果子才晒干。
期间,小男孩依旧以他自以为隐蔽的方式,躲在墙角偷看。
见嬴秧望过来,他惊慌地缩起身子,贴着墙根一溜烟跑走。
他噔噔噔跑去母亲怀里,兴奋地说起亲眼看到的景象,再一次问自己能不能和新来的小妹妹玩儿。
赵姬拍着儿子的背,淡淡一笑:“那不是妹妹,她年纪比你还大呢,你得叫她姪女。”
小男孩一呆,不大的脑瓜为这奇异的关系所搅乱,咬着手迷迷糊糊地思考起来,无暇再缠着母亲放自己出去玩儿。
甘泉宫詹事是赵姬的心腹,他恭敬地向太后禀报小公主入住后的动作。
赵姬听完,漠然散漫的眼神柔和了一瞬,“她是个赤诚孝顺的好孩子,不像她的父亲……”冷笑止不住地从赵姬齿间溢出。
詹事的额头紧紧贴在地上,“太后息怒,您和大王是至亲母子!要为了外人——”
“外人?!”赵姬暴怒,“谁对我好,谁对我歹,我还分不清么?长信侯为我陷阵浴血,护我威权,他要是外人,有些人岂不是我的仇人?!”
詹事满脸惊恐,“太后!还请慎——”
“有本事他就杀了我!”赵姬冷笑道,“天下有大人对小人慎言的道理么?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小男孩僵在原地,咬住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他只是一个小孩,怎么能抑制身体的本能抽动呢?
“乳母何在?把阿昶带下去哄一哄。”赵姬焦躁地揉了揉眉心,“速去!速去!”
詹事连忙磕了个头,把孩子带下去,出门后,他使了个眼色,将行会意。
片刻后,几名面容清秀端正的宦官走进内室,不一会儿,室内响起温柔旖旎的靡靡之音,伴随着清冽的美酒,门里的赵太后时不时发出大笑。
……
赵姬在玩大人的游戏时,嬴秧正哼哧哼哧地翻蜜饯。
此时已有果脯果干,但制作方法就是晒干,顶多撒点盐或涂点蜂蜜,色泽深暗,样子干瘪,但胜在酸甜清爽。
思及赵姬的口味喜好,嬴秧另辟蹊径,采用高甜度的红糖和蜂蜜浸泡腌制水果,再将糖渍后的果子与糖水一道小火慢炖,让糖液始终保持在冒小气泡的微沸状态,使得糖液得以徐徐渗入果肉,不致煮烂。
一锅又一锅试下来,耗费了不知道多少水果和糖蜜,她终于在新年前成功炼出返砂细腻、色泽晶莹的糖霜五色蜜饯。
蜜饯整齐装入小巧精致的漆盒,分格排放,宛如一颗颗晶莹的宝石。
“这些是……?”
赵姬虚虚轻抚,眼神中带着一抹不自觉的惊艳。
与干瘪暗沉的果脯全然不同,五娘献上的“蜜饯”保留了果子们原本的明亮色彩,枣的深红、山楂的浅红、杏的浓黄、李子的青绿,还有……
赵姬好奇地捏起一条青白色的蜜饯,问:“这是何物?”
嬴秧正欲回答,赵姬掩住她的口,笑吟吟道:“你别急着答,让大母猜猜~”
表面像撒了一层细雪,晶光内蕴,令赵姬想起剔透的琉璃,极为纯美,比起食物,它看起来更像足以收入库藏的小巧珍玩。
捏一捏,手感软糯,指头沾上细腻的粉末。
闻一闻,有股极为清淡的香气。
咬一口尝味,赵姬惊喜地睁大眼睛,“是白瓜!”
“白瓜竟然也能制成果脯?”激动之下,她习惯性用果脯称之,将一整根冬瓜条嚼碎咽下后,赵姬彻底记住了“蜜饯”这个称呼。
冬瓜本身带有清香,经过熬煮挂霜后,形成酥脆内软的口感,咬下去的一瞬间会发出“嘎吱”声,咀嚼起来却很绵糯,清爽甜美的复合口感似春风一般刮过赵姬的心房。
她对眼前的五色蜜饯生出一股占有欲。
一看赵姬的表情眼神,嬴秧就知道稳了,她适时地倾身向前,做出“说悄悄话”的姿势,小声道:“大母别和其他人说哦,这种蜜饯是我专门为大母炼制的。熬了五十锅才成一锅,属实难得,旁人没有的……”
她故意说得夸张,赵姬听得连连点头,嘴角就没放下去过。
“你父也没有?”
“嗯……”
嬴秧缩了缩脖子,做出心虚的样子,眼睛湿漉漉地看着赵姬,可怜地点点头,软软地摇晃赵姬的手,求她不要告诉别人,不然她肯定会被骂的。
“谁敢骂你?嗯?”赵姬一把抱住孙女,又怜又爱地摸她的脑袋,喜得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对孙女激涌的情感。
多久了?
她恍惚间想不起来,上一次有人为她耗费心思,只是单纯地为了让她高兴,是在什么时候?
阿嫪很好,英俊高大,身强体壮,天赋异禀,出身高贵,温柔小意,前两年天天陪着她度过时间,自从他想上进后,陪她的日子就少了。
赵姬难道不知道公子嫪与她相好另有目的么?
她当然知道!
假如她当真蠢笨如猪,她早就成为邯郸城外的一具骸骨,哪有如今尊容无比的赵太后?
她只是……太寂寞了。
从被生下来开始,赵姬被珍爱的次回屈指可数,父母也好,丈夫儿子也好,为什么她在他们的生命中永远属于可有可无的存在呢?
赵姬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她想到自己苦难的童年,被赶出家门后苦苦挣扎的少女时期,“嫁人”后的辗转,一夜醒来后消失的丈夫,跪求家族收留而离开的孩子……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后来她又一次失去丈夫,如今她又一次失去儿子。
她的身边……到底还有谁?
赵姬胸腔起伏,仿佛被扔进无边的夜色里,四面八方都寂静得吓人。
就在这时,怀里软绵绵的小小身子动了动,细声奶气却郑重其事的声音响起:“大母,大母?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嬴秧紧张地观察赵姬。
吃个糖霜冬瓜条而已,赵姬怎么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赵姬不会对冬瓜过敏吧?!
嬴秧慌了,撸起赵姬袖子检查有没有红疹,然后爬起来,踮着脚去掰赵姬的嘴,“大母,你喉咙肿痛么?有多疼?”
赵姬被她的大动作弄得重回人间,她扑哧一笑,极温柔地说:“傻孩子,别担心,大母好着呢。”
那些孤冷寂寥都被她小小一个人儿驱散了。
怀里这个孩子,在她心里轻轻烙下一汪温热的泉眼。
嬴秧皱着眉,狐疑地对赵姬左看右看,让赵姬更加可乐。
“真是个小大人。”赵姬亲昵地拧了拧孙女的脸颊,“好了好了,大母还不知道自己的状况么?”
嬴秧嘟哝道:“您方才脸色白得很呢……”
别是有其他毛病吧?
嬴秧心里一惊,赵姬是亲爹最本真的感情来源,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她提出要给赵姬针对性地开展食养。
赵姬愈发感动,双眼亮晶地含笑看着一本正经的小孙女,“好好,都依你。”
嬴秧顺理成章地接过赵姬的三餐,成功打入赵姬的心房和甘泉宫内部。
养身的人不能摄入过多的糖分,嬴秧上任“食官”没几天,就把赵姬的甜食给裁减了,惹得赵姬小小发恼,嬴秧厚着脸皮卖萌撒娇,和赵姬斗智斗勇,一个想办法藏甜食,一个靠鼻子闻出各个隐秘角落的糖蜜瓜果,半认真半玩闹性质地让赵姬度过戒糖初期的焦躁不安。
新年时,嬴秧带队制作的红糖获得宫廷和近支宗亲们的一致好评。
有资格得赏红糖的人大肆宣扬它的美味和难得,没资格的人各种找门路,不惜重金求购宫廷红糖,脑筋灵活的富商努力和少府饴人攀关系,试图打听新饴饧的制法。
冬日农闲的咸阳又开始流传五公主的传奇故事,虽然吃不到红糖,但不妨碍人们津津乐道宫廷红糖的神奇。
前长信侯府的门客听到市井流言,心中一动,溜去主君被囚禁的住所,告知“明年宫廷可能引进大批楚国甘蔗”的消息,主客二人对视一眼,低声商议计谋。
大过节的日子,打工人总是躁动的,无心工作,只想放假。
员工人数众多的宫廷更是如此,前长信侯的门客靠着金钱和曾经的人脉,成功乔装混入甘泉宫,与赵太后秘密会面。
甫一见面,不等赵太后说话,那门客便从怀中掏出一张被血染红的帛书,含泪呈给赵太后。
读完血色的字迹与凄怆的叮嘱,赵太后还是忍不住动容了。
“你回去禀告长信侯,明年四月,寡人将准时赴约。”赵太后低声道。
“君侯深信与太后情谊,”那人恭敬地叩了个头,“小人无须回复矣。”
赵太后疑惑地看向他,“你不去回禀,长信侯怎知……”
她忽然面色一变,“不好!”
在甘泉宫人反应过来之前,这名有身手有胆识的门客已经跃入深井。
黑沉沉的井口吞噬了他,只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永远地沉睡在水中……
赵太后攥紧手中血书,不忍地闭了闭眼。
“不用隐瞒这件事。”
“唯……”
当日,秦王收到甘泉宫私刑处死一个新侍者的密报。
轻轻扣了扣桌案,一个面容平平让人记不住特征的宦官自阴影处现身,俯首恭听吩咐。
“大过年的,不要让太后宫里沾染秽气。”
是夜,一群寺人举着火把,聚集在一口水井前,用大铁钩打捞尸体。
赵太后听完消息,淡淡地说了句“不要惊扰孩子们”,便径直躺下歇息,好似半点不关心这则消息。
确认死者的身份后,嬴政在对前长信侯升出嫌恶的同时,无法抑制地发出笑容。
他的阿母回来了!
果然,只要处理掉离间母子关系的贱人,阿母就不会再背叛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九年四月 加冠前夕
不止嬴政认为赵姬已然放下情人, 近距离观察的嬴秧也以为赵姬已经走出嫪毐设下的情局,开启新的生活——
在甘泉宫人刻意避开的情况下,嬴秧凭借自己超出寻常幼童的观察力还是发现了赵姬情人……们的痕迹。
在这座讲究规行矩步、面容恬静、等级森严的宫廷里, 受宠者根本掩不住外放的喜色。他们一得赏, 便难掩红光满面,眼角眉梢漾着喜意,从衣饰到佩带皆焕然一新,满身的金玉丝绸就是最直白的宣告。
旁人一瞧,便知这人走了大运。
嬴秧假装无意路过,隔着回廊或帐幄,见过不少赵姬的“新欢”。
咳, 赵姬吃得还挺好。
那些男人个个长相不俗,关键是风格各异,老少咸宜。
赵姬偏爱英挺高大、举手投足间带着气魄的短髭男子,但偶尔也会尝尝端方容正、气质温润的长须文士,亦或是眉目清秀、阴柔妖娆的美貌宦官——此时阉割技术尚未形成系统化规范, 有不少宦官只噶蛋, 不割其他。
品类五花八门, 好似一桌丰盛的宴席,样样不缺。
让嬴秧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名叫召平的小吏。
他原是少府差遣来送瓜的‘养’,也就是杂役。因身长八尺, 浓眉大眼, 广额方颐, 生得相貌堂堂而被赵姬一眼相中, 从此留在甘泉宫。
召平年纪不大,才二十四岁,却为人沉稳内敛, 谈吐不俗,很快与章邯结为好友。
嬴秧见过他几次,次数远超其他人,某日终于忍不住好奇,开口询问召平的来历。她总觉得好像听过召平这个名字,翻找记忆却没有结果。
章邯暗暗为朋友感到高兴,在他看来,召平是个有才干的男子,应当被赏识,任命做些正经事,而不是……
周围人都屏住呼吸,眼神灼灼地盯着召平。
众人心里隐约察觉公主眼力独到,往往能看出某人真正的潜质。当她问起一个人时,可不是随意为之,而是因为发现此人才能未被用对,于是生出怜惜,愿意推他一把。
譬如章小君子,从前习的是文史律法一道,日后傅籍打算走军需吏一道,不妨公主赐下兵书,章小君子读着读着,竟然发现自己都能看懂!以后肯定大有前途!
那么这位召君,会是什么样的人才呢?
嬴秧眯起眼,上下打量召平,良久未语。
召平在她的粉丝之列,她能看见他的紫名,这代表召平在某个领域据有超长天赋,但是……
他不是她的核心粉丝,除了名字颜色,她看不出再多信息,这是“识材者”称号中级的限制。
“你是有天赋的,但你到底擅长做什么呢?”嬴秧不自觉将心底声音喃喃说出口。
召平心头一颤,却很快笑了笑,自嘲道:“奴本贫家子,侥幸入宫中,能与贵人说上话,已是天大福分。若论本事,讽诵、书文、律法、算学皆属寻常,耕作手艺也平平。唯有一处……小人种的瓜,似乎比旁人甜些。”
“啊!”嬴秧猛地一拍手。
她终于想起召平的来历——后世文字版本不一样,在她记忆中,他叫“邵平”。
此人并无显赫功业,只在萧何的传记里留下一道侧影,因“善种瓜”“有劝谏”而名见史册。
想到召平未来封侯的理由,嬴秧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好生侍奉太后,闲暇时……便多种瓜吧。”别浪费了老天赏饭的手艺。
啊这——
众人期待半天,本以为能听到什么惊人评价,结果公主只是给了这样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吩咐。
召平先是愣住,随即恍然有所领悟,热意顷刻间上涨,烧得他脸红脖子粗,羞涩得他结结巴巴地低声谢恩。
章邯原本正摸不着头脑,苦思冥想呢,瞥见朋友的脸色,小伙子怔愣两秒,而后也悟了,一脸呆滞地刷新三观。
嬴秧看了眼漏刻,挥手遣散众人,转去准备迎接一群蹭饭的兄弟姊妹。
自从她在新年宴上拿出的红糖、糖渍蜜饯大放异彩,几个会兄弟姊妹便成了她的常客,三天两头往她所在的地方跑,蹭吃蹭喝。
炼糖和制作蜜饯是非常高级的工艺,在平行世界历史线上,这两项制品要等到八百余年后的唐朝才出现,于宋朝才发展成熟,得以普及。
秦王博爱也薄情,对嫔妃有情却有限,再得宠的嫔妃也称不上盛爱。她们分到的甘蔗、红糖、庖厨、饴人水平皆比不上三宫一殿,更不敢派人偷学、索要秘方,因此只能眼巴巴等着节庆时分赐来的一点点红糖和蜜饯。
在秦王的有意引导下,这群小家伙平日嘴馋了,便会赶到甘泉宫,围着祖母叽叽喳喳地吃喝玩乐。
华阳太后经历过热闹后,身边没孩子时便感到格外难忍寂寞,于是下令将步寿宫和甘泉宫之间的一座高台建筑收拾出来,充作王嗣们的南宫学堂。
赵太后的兄弟姊妹也得了特许,在秦王的暗示下,常常入宫陪伴赵太后。
儿孙绕膝,亲族相伴,情人环伺。
赵姬的生活充满了愉快,与从前的冰冷孤单形成鲜明对比。
美好的生活极大地动摇了赵姬的决心,有几次,她偷偷拿出血书想要烧掉,看见泣血的熟悉字体,她又犹豫了,下不去手。
她……终究成不了宣太后。
赵姬自暴自弃地想,事已至此,她和阿蓼嫪还能如何呢?
两个人不可能再有未来,他能活下来,两个儿子能留得一命,已经是不错的结局。
就这样罢……
赵姬叹了口气,将血书轻轻放入高枕中,躺下睡觉。
待她呼吸平稳后,睡在她枕边的人安静地睁开眼睛,盯着高枕若有所思。
翌日,秦王收到血书,目光森然地盯着上面的文字半晌,他招招手,吩咐了一件事。
……
秦王执政第九年的春天注定非凡,新年假期刚过,百官群臣甫一归位,尚未坐稳,便已被耳提面命,开始为四月即将于雍城举办的加冠大典筹备奔走。
咸阳城内,无论是何衙署,皆忙得脚不沾地。
压力最大者当属九卿之首的奉常府。虽说宗正卿嬴筑在族中辈分尊崇,但宗庙礼仪事务由奉常专掌。雍城宗庙的布置、加冠仪式的步骤、冠服玉佩的检点,一应繁琐礼制皆要奉常府逐一查问落实。稍有疏漏,便是天大的事,谁敢轻忽?
其次为郎中令府与卫尉府。自秦王与生母赵太后反目,赵太后提拔的旧党尽数遭黜,宫廷卫队几乎彻底换血。新上任的将领士官多是因忠勇清白得用,人人摩拳擦掌,誓要以一腔血勇守护大王安危。
太仆府则要预备车马、牲畜、粮草,护送数千人浩荡西行。
咸阳至雍城,近三百里。快马昼夜兼程尚需五日,大队伍乌泱泱行进,不能速行,需不快不慢地走上十日有余。若是沿途道路崎岖不平,车辙深陷尘土,稍一耽搁,便可能影响大典日期。
而且不仅秦王要去雍城,两宫太后也须一同前往。
一来,两位太后是嬴氏宗族最尊长的人,具有宗法上无可动摇的意义;二者,两宫太后须在加冠礼上宣布秦王亲政、二人从此退居幕后,不然礼仪有缺。
如此一来,宦官、侍女、护卫、食官、粮官等人,还有一道出发的宗亲重臣们及其亲属,零零总总加起来,从咸阳出发的队伍人数不会少于三千,装有贵人们衣食箱笼的车得安排个一百来辆吧?马儿得准备五六百匹方能周全……
咸阳城与雍城的各个作坊火热开工,少府集官营及私营作坊之力,齐心制备器物。
内史调兵布防,加强沿途关隘警戒,严抓闹事者,咸阳狱一时间人人满为患。
典客府四处联络西北与巴蜀诸族,催令他们献上吉祥表辞与厚礼,以彰臣服。
至于负责支钱报账的治粟内史府更是累到人人眼袋青黑,个个神色凶厉,时不时冷冷一笑。
咸阳街巷酒肆里,凡有闲谈,皆绕不过秦王加冠礼这数十年才一遇的盛典。
“上一次秦王加冠礼,还是六十九年前呢!是我大父的大父时见过的场景。这等大事,我真想亲眼看看啊!不知在哪能望见大王的车驾威仪?”
“嘘!胡说!贵人出行,必先清道,若敢拦路窥探,被壮士弓矢射死可休!”
“唉,可惜了,这等盛事,只能隔墙听声……”
一身布衣的英俊汉子隔着衣袖往虬髯男子手里塞了个东西。
醉醺醺的虬髯大汉低头一看,被金光闪得眼睛一晃,下意识就把这东西往裤腰带里塞。
英俊汉子凑近虬髯男子,小声说:“兄啊,弟无才,只想混口饭吃……”
虬髯大汉目光闪烁,明白此人乃“大市窃货”,或者说“大盗”。
见虬髯男子不语,英俊汉子做出咬咬牙的姿态,又塞了一个银瓶。
“干了!”
几日后,甘泉宫内竟多出一个俊朗非常的新宦官。
赵太后一见,脸色骤变,立刻召其入内,不许他人靠近。
带着梅酱排骨来找奶奶吃饭的嬴秧抬头看了看天色,一脸懵逼。
面对稚子纯真的眼神,詹事也觉得尴尬,支支吾吾地请五公主先回去。
嬴秧在心里摇了摇头,转身回殿,和小伙伴一起分食轻轻一捏便脱骨的梅酱排骨。
她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三月的最后一个良辰,秦王携群臣宗亲声势浩荡地启程,沿途戒备森严。
行走没过两日,甘泉宫詹事忽然来报:赵太后突感风寒,难以支撑,请秦王与华阳太后先行。
嬴政心中担忧,但他不能于典礼前夕染恙沾晦,华阳太后与近臣皆苦劝他,不令他接近赵太后及其身边的人。
留下太医、药材、懂医术的女儿和芈夫人母子侍奉母亲后,秦王与华阳太后率众先往雍城。
身在行宫的嬴秧正准备给赵姬把脉,忽然瞥见帷幔旁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心头砰砰直跳——
他是……嫪毐?
嫪毐怎么出现在这里!?
他应该被幽禁在咸阳宗室狱才对啊!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又早点了
又是一个全勤月噢耶~在九月的最后一天写到了第九年嘿嘿嘿
第135章 反复横跳X努力挣扎 “几位,请
嬴秧呼吸一滞, 手指僵在赵姬脉上。
她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以免暴露自己认出嫪毐的事实。
未料嬴嫪不闪不避,似笑非笑地点破自己的身份:“我是该在宗室狱中的罪人, 公主既发现罪人, 为何要当作看不见?”
赵姬急促地叫了一声:“阿嫪!你突然出来干什么?骇人得很!”她也被吓了一跳,说话不禁带上埋怨的情绪。
嬴嫪在阴影里的眼睛闪过一道冷光。
赵姬没看到情人变脸的场景,她正低头安抚孙女:“阳滋勿慌,阿嫪不是坏人,他也是被逼无奈,来此处没有别的目的,只是为了逃命罢了……”
嬴秧将信将疑, 从本心出发,她不相信越狱犯嫪毐是个好人,没有其他图谋,但站在现实的角度,她非常希望嫪毐如赵姬所说, 嫪毐过来就是为了带上孩子跑路。
毫不掩饰自己思索的神态和决定, 嬴秧大方淡定地回视赵姬, 说道:“好,我不喊人。”
赵姬放下心,吩咐心腹给即将逃亡的情人递上食水和金钱细软。
嬴嫪打开箱箧一看, 里面有糗饼和水浆, 也有麦饼, 金子选的不是有印记的首饰, 而是圆形的马蹄金饼。
“这是何物?”嬴嫪发现箱箧里有一小盒棕褐色的方块。
赵姬道:“这是五娘新制的红糖,是大补之物,你路上若是吃完饼, 可以用红糖吊命喱!”
嬴嫪眨眨眼,半晌后挑眉笑道:“原来如此,五公主不愧是仙人之徒,这等仙药也炼制得出。”
“阿萍,你愿不愿意随我一道走?”嬴嫪定定地看着赵姬,轻声问道,“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邯郸,从此和和美美,再也不分开。”
赵姬一僵,眼神闪烁,有些支吾地说道:“这……阿昶和阿摇还小呢,远行恐怕于他们身子不利……”
“阿萍,当初对我说的盟誓都是假的么?”嬴嫪垂下眼睛,一脸悲伤,“也罢。你吃了那么多苦才成为秦国太后,享受尊荣,况且产下阿摇之后,你身子虚弱,我逃亡不该连累你。”
嬴秧心中警铃大作,“大……”
“我送你!”赵姬脱口而出,“我带着两个孩子送你一程!”
嬴秧睁大眼睛,抓住赵姬的衣襟,急促地喊道:“大母,不可!”
赵姬以为孙女担心自己赶不上加冠礼,轻柔地拍着孙女的背,低下头温和地说道:“时间来得及,不会赶不上的,加冠礼在四月己酉日呢,都够咱们走个来回了。”
不是!我不是担心这个!
碍于嫪毐在场,嬴秧无法明言对嫪毐的警觉——她看见了,嫪毐胸下接近腰带的位置鼓鼓囊囊,布料勾勒出一个细长物体的大致形状。
嬴秧怀疑嫪毐怀中藏着匕首。
这场“看诊”前,赵姬特意遣退拱卫的近侍们,在嫪毐大剌剌从帷幔后走出来时,这间装饰秀丽的内室只有四个人:赵姬、嫪毐、詹事和嬴秧。
詹事是个高大的宦官,但嬴秧看不出他练武的痕迹,而嫪毐是个上过战场的将领,假如嫪毐一言不合掏出匕首对祖孙发难,在屏风外的宦官侍女们冲进来前,战斗早就结束了。
不过……嬴秧在嫪毐身上看不出困兽濒死前挣扎的气息,这让她能稍稍放松一些,再三纠结之后,她决定静观其变。
假如嫪毐就这样拿着金钱符券离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会派人去告知亲爹,由亲爹下令抓捕,无论能否捉到人,问题都不大,这个时间线上的嫪毐没有造成特别大的负面影响,他的生死无关紧要。
只要赵姬不和他一伙就行。
嬴秧才这么想,就听到嫪毐请求赵姬写几道命书,释放他的几个心腹门客。
他黯然神伤中带着一丝倔强骄傲地说道:“吾乃王子公孙,怎可身畔无人侍奉?”
呸!
嬴秧气得在心里大骂,你丫都要逃难了,还在这死装呢!
她看向赵姬,期待赵姬驳斥、拒绝嫪毐的请求。
赵姬望着嬴嫪出了会儿神,面上闪过回忆的恍惚之色,而后她怀念似地笑了笑,说:“好。”
嬴秧险些晕倒,你也太好骗了吧!
她却不知,在贵族时代,嫪毐的坚持被视为正常的诉求,甚至能为他赢得别人的尊重。
在嬴秧麻木的视线下,嬴嫪带着赵姬写好的制书大摇大摆地走出行宫,骑上宝马先行一步回返咸阳。
“大母……”嬴秧摇晃赵姬的手,忍着不适可怜兮兮地撒娇,“咱们不回咸阳了,直接去雍城好不好?”
赵姬低声道:“那是你两个叔叔的父亲呢。五娘,大母晓得你懂事,你知道什么叫分离对不对?他们是至亲父子呐,这一别,往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啦!”
嬴秧病急乱投医,胡诌道:“那要是他趁机抢走两个叔叔呢?”
赵姬一愣:“什么?”
见这个说法似乎有用,嬴秧连忙接着说:“我记得您说过,叔祖前头的妻妾只为他生养了两个女儿,没有儿子,他会愿意孤零零地离开吗?万一他纠集门客制造骚乱,把两个叔叔带离您的身边,令母子相隔怎么办?”
这话把赵姬说懵了。
她之前从未设想这等情景,毕竟她可是秦国太后啊!
她有权有势,能够将两个孩子养得锦衣玉食,也有足够的人手保证他俩的安全,最重要的是,普天之下,谁敢抢太后啊?!
因为过于离谱,赵姬不客气地大笑出声,点着嬴秧的鼻子说:“好啦,阳滋,你勿要杞人忧天,谁敢在秦国抢我的孩子?”除非来人是你父亲!
赵姬咽下后半句话没说。
嬴秧盯着赵姬,幽幽说道:“可是,大母,杞国真的被陨石砸过,而且是两次。”
赵姬:“啊?”
“鲁庄公七年,夏,辛卯夜,恒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嬴秧变化声线,使其听起来空灵悠远,“鲁杞交界处,陨石有南北落星村。”
啪!
“哎哟!”嬴秧吃痛地叫出声。
赵姬收回拍孙女背的手,淡定道:“我在邯郸跳巫乐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少跟我来这套。”
嬴秧:“…………”
真是服了这群统治者弹性的迷信观呢!
有利于自己的就信,不利的就丢开!讨厌!
“我意已决。”
好吧……
嬴秧痛苦地闭了闭眼,睁开双瞳后,她听见自己冷静地说:“那您单独回咸阳吧,我和芈夫人、阿兄在行宫等您。”
“胡说!”赵姬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个提议。
“为何呀?!”
“她一个年轻妇人,不能独自在外行走。”
嬴秧:“???”
她指着自己,难以置信地说道:“我和阿兄不算人吗?还有几百个宦官、侍女、护卫!”
这叫独自?
睨了孙女一眼,赵姬没好气道:“你话怎么这么多?”
嬴秧不服气地撅着嘴,往赵姬怀里拱来拱去,嘴里发出乱七八糟的哼唧声。
赵姬就吃这套,享受了一会儿被顶得左摇右晃的感觉,赵姬止住孙女的动作,告诉她为什么。
“年青妇人、女子出行若无尊长相伴,容易招惹闲话。”赵姬揽着嬴秧,耐心地为她讲述对于当世女子来说非常重要的一条规矩,“你是公主,若是你长大后嫁给秦人,没人敢说你,可要是你日后嫁往异国,你要是敢这么做,你和你的孩子就容易说不清啦……”
“在阿芈面前,你、扶苏和他者皆是‘小人’,你们能管束得她?”
“而且,你阿父令她们母子留下来侍奉我,她若不随我同行,叫你阿父知道了,也要问她和扶苏一个‘不孝不敬’之罪。”
这就是所有人不得不返回咸阳的意思了,嬴秧又一次带上痛苦面具。
赵姬以为她百般不愿是嫌弃路途延长带来的辛苦,抱着她又哄了半晌。
自咸阳西去雍城,走的是渭水北岸的西门,经杜邮,走废丘,再往西过斄县、郿县、虢县,之后往北行驶抵雍。
两日行程只够长队抵达废丘,人员减少数千后,返回咸阳只需要一日。
秦国东出路线只能从渭水南岸出发,赵姬带着人马折返甘泉宫,赶路累了一天,所有人都睡得很香。
赵太后忽然要求折返,芈夫人猜出其中有故事,她隐隐听起过一些流言,明悟过来时悚然而惊,当晚找了个借口避开甘泉宫,带着扶苏和嬴秧住在步寿宫。
或许是睡饱喝足,或许是熟悉的环境令人安心,度过危险的夜晚后,芈夫人恢复从容姿态,带着两个孩子往甘泉宫去请安问候。
芈夫人是个懂礼的人,若是平常日子,她一定会起个大早,在婆母晨醒前便恭敬地立于甘泉宫,但这一天她故意起得很晚。
扶苏还以为母亲生病了,一脸担忧地迭声询问。
芈夫人微笑着说自己只是累了,不小心睡过头。
扶苏这才放下心,转身拉起妹妹的手,高高兴兴地说起学习的事儿。
嬴秧一边应付扶苏,一边在心里祈祷。
她的祈祷没有作用,尽管芈夫人努力避开,她们仨还是和再度进入甘泉宫的嫪毐撞上了。
芈夫人深吸一口气,抑制不住夫君被冒犯的强烈愤怒,准备开口呵斥道:“你啊!”
嬴秧用指甲捏住芈夫人的手背,死死用力。
“五公主,你!”
“芈阿姨。”嬴秧脸色苍白地提醒她,“你没有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儿吗?”
芈夫人刚想说“哪有血腥味,这里到处都是香气”,余光却瞥到朱色宫柱上斜斜的暗红色,那些暗红顺着柱子流淌,流淌……
殿门正前,锦袍窄袖、头戴金冠的嬴嫪含笑而立,手执兵戈的卫士沉默地站在他身后。
嬴嫪仿佛早已等候多时,勾起的笑容不达眼底,向三人抬手一引,声音低沉而森冷:
“几位,请移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血X弩X变 接近
“请移步”听上去客气, 实则声音冷似刀锋,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芈夫人背脊骤然一僵,呼吸被生生压在胸腔, 险些溢出口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感受到五公主指尖的力道, 不长的指甲陷入肌肤,尖锐的疼痛让她迅速清醒。
扶苏还年幼,不明所以,正要张口发问,却被芈夫人急急揽入怀中,声音发紧:“阿胥,别说话。”
没有母亲管束保护的侍女宦官们惊叫出声, 嬴嫪不耐烦地抬了抬手指。
手执利刃的兵士或沉默或狞笑,大手抓向打哆嗦的宫人。
“啊!!!”
“救命!夫人/公主/公子,救命啊!”
“求求你!饶了我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尖锐的哭喊声此起彼伏,而后骤然被“噗嗤、噗嗤”的声响割裂。
那是兵刃刺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又冰冷。
鲜血溅出、飞扬、下落, 在地上拉开刺目的色彩。热腥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 伴随着有人临死前失禁, 尿臊与血腥交织,和殿中先前为了诱捕而撒下的浓烈香氛混杂在一起,化作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芈夫人胸口起伏, 几乎要吐出一口酸水, 手臂却抱得更紧, 把两个孩子死死护在怀里。
嬴秧愣愣地看着眼前地狱的一幕。
原来, 宫变是这样的啊。
不是简单的白纸黑字。
是刀兵与死亡。
不是轻飘飘的话语。
是鲜血与哭号。
杀鸡儆猴之后,剩下的人不敢多言,死死咬住嘴唇, 压住喉头的哽咽与抽泣,围绕在三个主子身边。
嬴秧等人被推搡着进入甘泉宫正堂,惨叫声逐渐落在脑后,化为断断续续的哀嚎。
甘泉宫内昂贵的帷幔上也残留着鲜血的痕迹,昔日华丽壮美的庭室此刻犹如魔宫,守在正堂门口的高壮的“将军”手持染血的长兵,漠然的神色在看到一大两小,准确的说是发现扶苏时,他们露出惊讶而紧张的神色。
这让他们多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嬴秧却更加紧张了。
一群叛变的将领士兵为什么要尊敬扶苏这个秦王长男?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突如其来的血腥宫变是最大的变数,屠杀的场面足够冲击人心,嬴秧逼迫自己从乱糟糟、嗡嗡作响的脑子里找回理智——
接下来该怎么办?要如何做才能脱离困境?
她的劣势很明显:人小力弱,跑不了,打不成,只能靠别人。
但她也有“系统道具”这项独特的优势。
制出红糖和返砂蜜饯带来两次抽奖机会,嬴秧之前还没用,此刻顾不上许多,赶紧抽卡。
她紧张地等待抽奖结果,希望来点“硬货”,比如木仓之类的实物,很快,她懊恼地想起来,系统只负责提供知识,无法凭空变出物品。
那能不能来个电击手段?
嬴秧陷入幻想,系统都能利用纳米技术为她治疗了,怎么不能用来攻击敌人呢?
【很抱歉,士兵人数过多,施展紧急手段无法保证宿主脱离危险,有80%概率产生反效果。】
高级拍摄道具传来一幕幕画面——情况紧急,嬴秧生命受到威胁,高级拍摄道具得以解除限制。嬴秧将叛变者的长相一一记住,大致数了数人头,参与叛乱的士兵居然只有一百个人!
一百个人能控制一座有数千仆从的宫殿?
嬴秧看着屏幕里的弩箭,咬紧牙关
还真能!
因为他们有五十张弩。
《孙膑兵法》有云:“易则多其车,险则多其骑,厄则多其弩。”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平坦且易于行动的地形上,应当多使用战车;在地势险要的地方,应当多使用骑兵;在易守难攻的狭窄地带,则应当多使用弩箭进行火力压制。
嬴秧绿着脸继续数数,这回数的是叛乱弩兵背包后的箭簇数量。
靠——!
怎么这么多支!?
箭包有空档,说明用过不少箭,即使如此,背包里依然有七、八十,甚至八、九十支箭。
嬴秧前世玩过弓箭,也在出国的时候玩过各种木仓,做了好几个爆款视频。由于具有射击天赋,也是为了制作视频内容时不出错,她读过不少弓□□械资料。
作为奠定秦国胜利与大一统的武器,秦弩在世界兵器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嬴秧能流利地背出秦弩相关的知识要点:加大的弩弓和弩臂大大增加了射程范围,现代复原的秦弩射程极限距离为800米,史书记载里的秦弩射程在300-600步。在射击精准度方面,增高的“望山”提供重要的助力。
更妙的是,秦弩的箭头不同于传统的倒刺箭头,取消翼面后,它的箭头与子弹外形接近——是有效减轻飞行阻力、增加飞行速度和稳定性、提高射击精准度和穿透力的流线型。
在没有□□之前的冷兵器时代,这玩意的火力水平与枪支子弹无异。
赵姬到底怎么搞的?
她生活变得那么美好,还要叛乱吗?
还是说她被骗,被控制了?
再次见到赵姬时,嬴秧一脸麻木。
不独她一人如此,许多人都被吓傻了,眼神呆滞,像傀儡一般听话,旁人说什么,他们就怎么做。
这也是人体本能的防御机制之一。
【本次抽奖结果为:秦弩训练课程X5;《陈涉世家》X1】
嬴秧:“???”
前者可能有用——弩机与弓箭不同,普通人只需要训练几个小时就能上手,而且弩靠扳机控制,扣动扳机无需费力,即使是嬴秧这种岁数的小孩也能使用。
后一个是什么玩意?
又来一篇课文?
就算是金色等级,它也只是课文呐!!
这玩意有啥用?
要是把《陈涉世家》甩嫪毐脸上,他可能以为她在鼓励他造反……
嬴秧苦涩地回到现实,与一脸泪痕的赵姬对上眼,半晌相顾无言。
赵姬是不知道怎么对孙女开口,嬴秧在忌惮几步外背弩持剑的人形兵器们。
嬴秧忍得住,芈夫人忍不住。
崩溃的芈夫人带着愤怒,小声质问婆母:“太后!太后!此人为谁?还请速速令召留守的郎中、卫士,捉拿逆党!”
赵姬幽幽瞥了芈夫人和她怀中的扶苏一眼,眸光中闪过的,不是心虚,而是冷厉的嘲意。
扶苏正躲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一脸惊恐。
紧紧盯着赵姬的嬴秧和芈夫人,不打算放过她任何表情话语的两人见状,心里同时一凉。
芈夫人艰涩道:“您、今日之事竟是太后您授意的么?!”
她抱着儿子的手不住颤抖,牙齿也咯咯作响。
堂堂秦国太后的寝宫发生剧变,芈夫人当然害怕,但她知道太后们住的宫殿有护卫、有武备,甚至有平时用于赏景,关键时刻可以当箭塔用的高台。
此地到底是秦国宫廷,是历代王室经营多年的心腹之地!
芈夫人不相信,满宫上下竟无一个忠勇之人!
受困者乃是秦国太后与未来太子!
只要太后一声令下!
只要太后一声令下……
芈夫人不敢置信地看着赵太后,声音发颤:“您、您!为什么呀!!?”
嬴秧也很想问,赵姬这么做是图啥?
“纵有……纵有……”芈夫人嗓音干涩,咽了几次口水才得以断断续续说下去,“母子之间纵有嫌隙,又何必兵戎相见?”
她正准备先以情动之,再以利说服赵太后回心转意、倒戈指斥叛逆,却不料,帷幕后传来陌生的孩童笑声。
嬴嫪提着一个男童的腰间走了出来,神态从容而畅快,丝毫不见叛乱者的阴戾。
那孩子被揽在他怀里,羞涩地偷眼看他,嘴角始终挂着笑意。
“阿昶?”扶苏探出头,懵懂地叫了一声小伙伴的名字。
常来甘泉宫的孩子们都见过赵太后的两个儿子,彼此的侍从心照不宣,从不点破他们真正的身份。
“阿胥!”
“阿胥!”
男童的叫声轻快活泼,女人的呼唤严厉冰冷。
芈夫人脸色铁青,一把按下扶苏,冷着脸转过头去,唇紧紧抿住,不再言语。她深知,若是不慎在赵太后的“情人”面前说错一句,便可能是母子二人的灭顶之灾。
她死了不要紧,扶苏却不能!他得好好活下去!
可接下来的发展,却远超她的预料——
赵太后一声令下:“开府库,装车马,今日内护送行李至南岸渡口。”
为防消息走漏,孙子女与芈夫人必须随她一同出宫。
一箱箱食水、金玉乃至刍藁、兵戈被搬到车上,排成长长的队列。
嬴秧总觉得事情不一般,但她一时想不出来是哪里不对。
没有贸然开口与状态不对头的赵姬说话,嬴秧先找机会与保傅说悄悄话,征询她们的意见。
司马昔脸色极为难看,“逆贼一定是想劫持太后、公主、长公子东出函谷关,质于他国。”
冯毋疑沉默地点点头。
关键的线索拨开了嬴秧心中迷雾。
为何事情会骤然演变成血色“宫变”?
她似乎已经知晓答案。
司马昔恐惧地呢喃:“不知我等将往何处?”
嬴秧与冯毋疑异口同声:“赵国!”
“你们很聪明,怎么猜到的?”
三人心头一震。
她们正躲在豪华的“更衣室”——点着熏香的便房里低声密谋,却忽然传来第四个人的声音,吓得心口砰砰直跳。
一只涂着蔻丹的手慢慢掀开纱帘,露出赵太后阴晴不定的面容。
“公主秧,你知道大王的打算,对么?”
她冰冷的语调带着掩饰不住的讽意,赵太后眼神如刀,尖刻道:“我原以为你和你父亲不一样。没想到,你比他还可怕!小小年纪,竟能阴藏祸心而不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问答X路线X无援 想办法
“祸心?”
嬴秧听到这两个字, 有一瞬息的无语。
她要是真的‘阴怀祸心’,赵姬仨母子的身体能一日好过一日?
“我在您的心中,竟是这样的人么……”
心里可以无语, 表面还是得演戏。
触动赵姬神经的是两个小儿子的性命安危——其他人摸不着头脑, 拥有先知信息优势的嬴秧根据赵姬的命令与反应,确信自己猜中了答案。
孩子性命有危险,这件事会让母亲进入高度紧张警惕的状态。
但是普通的威胁不足以让赵姬对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展现出敌意,产生怀疑,她甚至把嬴秧和嬴政相提并论!
“大儿子要杀小儿子”,发现了这点,赵姬才会情绪崩溃, 连带着敌视大儿子的女儿。
面对处于偏执和紧张状态的上位者,下位者该服软就服软,硬刚很危险。
嬴秧可不想被重性情的秦王之母认定“小小年纪便心思深沉、心怀鬼胎”,赵姬还得活几十年呢!
要知道,赵姬临死前, 秦王为了给病重的母亲“冲喜”, 特意千里迢迢地跑到邯郸亲自监督坑杀当年欺负母子的人, 然后又不顾辛苦,一路颠簸逾越千里赶回秦国,将好消息告知母亲。
不提未来, 在受制于人、手里没有武器士兵的当下, 嬴秧也不敢明着站在赵姬的对立面——赵姬一怒之下, 可以合法、合理、快速地杀孙。
要扭转局势, 最合适的应对是装弱、装小、装可怜,混淆赵姬的判断,让她产生自我怀疑。
嬴秧的语声看似平淡, 实则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颤抖,一连串小小的泪珠顺着脸颊流下,她仰着小脸,黑溜溜的眼珠湿润而痛苦,望向赵姬的眼神充满伤心与濡慕。
冯毋疑拉着同僚一道跪下。
司马昔满脸凄怆地说道:“五公主是最孝顺不过的,岂会对您怀有祸心?太后这样说,公主在世间再无立锥之地了!还请太后明察!”
冯毋疑也含着泪,撸起嬴秧右手上的衣袖,露出右手背,喊道:“公主从来对您只有濡慕之心,没有半点不敬!先有止痛牙粉,后有疗养丸药,又有红糖蜜饯,五公主这样尊贵无忧的人,手背被烫过好几回!公主对您的孝心,天可明鉴啊!”
赵姬动摇了,她想到孙女献“返砂蜜饯”时手背的红痕。
假如孙女只是做戏的孝顺,那只要随便动两针,把旁人做了大半的针线送过来就行。孩子记得长辈的喜好,特意为长辈献上专门的饮食,这是孝顺。当这个孩子还亲自下厨时,那是一等一的孝顺!
孙女本来就是受宠的公主,于情于理都没有必要演戏来讨好祖母,而且她才几岁,能一连假装几个月?
赵姬有些蹒跚地扶着屏风坐下。
嬴秧蹭过去,担忧地喊道:“大母……你到底怎么啦?是不是谁在你面前乱说了什么?”
赵姬无力地摇摇脑袋,目光哀伤又茫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嬴秧和司马昔嘴角一抽。
嬴秧心里直想咆哮:您都不知怎么办,还拖着我们往死路走?!给我负起大人的责任,靠谱点啊喂!
冯毋疑倒是很淡定,她在外行走时见过的不少类似的情况——世人少有突破自身限制进行明断者,大多数人偏信族人、姻亲、同乡,很容易在“无意间”被带入困局。
冯毋疑代替公主开口:“敢问太后,为何宫中会见血?”
赵姬抿唇,声音低沉:“有人欲对阿昶、阿摇不利,他们的父亲发现了,便动起手来……刀剑无眼,见血之后无法轻易受住,才至于此。”
“或许……这是有人故意设了个局。”嬴秧轻声道,“若是仓促起兵,怎会有这么多兵器?宫中向来不许利刃通行……”
赵姬皱了皱眉,透露道:“兵器是我开武库给他们的。”
她郁郁地看了眼孙女的保傅,“你还小,有些事不能告诉你。放心罢,你和扶苏不会有危险,我只要把人平安送到南岸渡口即可。”
说及此处,她的泪水又滚了下来,“你和阿昶、阿摇玩得好,去和他们告个别吧,以后你们再也见不到了。”
说完,赵姬擦擦眼泪,出去告知外面围着的人,五公主肠胃虚弱,若是待会她起不来,就不必带着她出宫了。
在嬴嫪等人的计划里,嬴秧只是个添头,不是必须带上的人,因此他笑了笑,顺从地答应下来,还关心问候了两句。
他爽快温和的态度成功打消赵姬心中隐隐升起的怀疑,她起身去内室,享受与两个小儿子最后的温存时光。
得知自己可以不用出宫,嬴秧先是一喜,而后小脸一垮。
“不行,我必须跟过去。”
司马昔不解。
冯毋疑:“您的意思是?”
“依你们之见,她像是清醒有防备的样子么?”嬴秧无奈道,“我已经猜到可能的结局,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
司马昔劝道:“您还小呢,若是当真生变,出了差错,大王也不会怪您,他只会心疼您受了苦楚。”
“不。”嬴秧很想赞同傅姆,但她直觉在疯狂报警,“我是仙童,我不能和寻常稚子一般。”
“您……”冯毋疑吃惊一瞬,而后用现实提醒公主,“可是您能做什么呢?我有一身武力,愿意为您付出,但我只有一双手、一双脚,逆贼有百数,还有强弩。”
至于其他人……嬴秧要是想指望一群绵阳似的宫人能对抗秦国的职业军人,那就是说笑了。
“咸阳一定有忠直之士,可您无法调动他们。将兵需要两样东西,一为兵符,二为命书,您都没有,太后有,逆贼有。您发现了吗?您纵然是公主,平日显得尊贵,一旦遇上大事,您却没有任何耳目和臂膀。”
冯毋疑认真看着嬴秧,“臣知道,您在宫外有两个门客,但他们能做什么?无官无职,在关键时刻派不上任何用场。度过这次危机后,您该好好想想以后了。”
司马昔一脸见鬼似地看着冯毋疑,这个后来的同僚一扫平日里的沉默寡言,变得兴奋多话,而且句句切中问题要害,一个妇人,为何对外朝运行事务、将士领命出兵的规则如此娴熟?而且她说的话越听越怪!
“长公子这般年纪也做不了任何事!”司马昔忍不住开口打断,“咱们公主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嬴秧沉思片刻,道:“屈文和东济并非派不上用场。”
“噢?”
“我欲派人传书于他们二人,令他们悄悄潜出咸阳,快马加鞭寻找我父,道明变故。”嬴秧慢慢讲述理清的思路,“秦赵之间路途遥远,行走需要……”她不清楚此时的交通状况,一时卡壳,正准备含糊过去,直接说结论。
面露赞赏之色的冯毋疑含笑讲解东出秦国至赵国的线路:“自渭水南岸乘船出发,通过泾河去往东北方向,坐车马经过高陵与栎阳故都,于栎阳换乘船只,渡过沮水,过下邽县,渡洛水,到达河东郡的临晋县,之后便是大河(黄河)的重要渡口——蒲津渡。”
“蒲津渡位于潼关背后,是关中与河东、河北之间的重要锁钥。过了蒲津渡,便已出关中,届时即使有秦王之令,诸位的安危与前途恐怕也不能得到保障。”
“蒲津渡之外是河东和上党,两军郡属秦不久,沿路有不少对秦人有敌意的本地豪民。”
冯毋疑正色道:“一路行难,公主还要搏命吗?”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嬴秧简单表明自身态度,“南岸渡口是个什么情况?大吗?乱吗?都是一些什么人常驻此处?此地由谁管?”
“太后出行,一定会清扫街道、渡口,当天无人敢靠近。”司马昔不愿被排斥在外,连忙插一句自己能说得上的。
“与渡口职责相关的水曹、集曹、厩令史、道津桥吏身份太低,不得靠近。”冯毋疑道。
嬴秧焦虑得咬了咬右手食指屈起来的第二段指节,“这么说……无论是向大官还是小吏求救,都行不通了?”
冯毋疑点头,“您孤立无援。”
“芈夫人那边……我还是去问一下吧……”
到了芈夫人跟前,嬴秧悄悄假借疲累撒娇,窝在芈夫人怀里,悄声问她有没有可靠之人能够求救。
芈夫人惊喜道:“公主可有信得过的忠士,能够冒死对外传信?家父家兄……”说着说着,她僵硬了,她家是文职,而且都跟去雍城了!
她又硬着头皮说了几个武官亲戚的名字和住址,在嬴秧期待的目光下,芈夫人尴尬地说,以他们的官阶,可能也去雍城了。
“他们家中还有子弟僮仆!可以传书试试!”芈夫人抓着嬴秧的手,恳求道,“五娘,你是仙童,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芈夫人道:“你可以托梦!咒诅!变出活人!你需要什么牺牲帮手?我一定想办法为你寻来!”
嬴秧:“……”
唉,一个个的,都靠不住!
还是只能靠自己啊……
嬴秧敷衍芈夫人两句,警告她不要露出形迹,保持安静低调,不然恐怕连累扶苏,芈夫人惊恐又不满地沉默应下。
思来想去,嬴秧将章邯唤到隐秘处,将一封写明事情原委的帛书和一个刻着“公主秧”三籽鸟虫书体的金印交给他,让他去东北市门找东济,向墨者们求助,把咸阳生变的消息尽快告知秦王。
“墨者?”章邯面露迟疑,“他们能有办法?有忠心么?”
“留在秦国的墨者从未放弃过求见秦王,试图施展抱负。”嬴秧冷静道,“救下太后和长公子,阻止咸阳生乱,这个功劳足以让他们在秦国朝堂有一席之地。”
“唯!”章邯将帛书和金印仔细收好,一脸认真地应诺道,“臣必不辱命!”
“待臣找到东济君子,就回返来寻您……”
“不!”嬴秧断然拒绝,“你出宫后要往西,在我父前面陈此事。我父只见过你的脸。”
“而且返回来寻我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章邯浑身一震,太过惊讶,以致于他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抬头直视公主,身陷困局,公主面上眼底自然是有忧色的,但她并非慌乱无章的失措模样,依旧能端稳一身沉凝镇定的气度,这让她的话语格外取信于人。
“章邯,你于军事一道有非凡的天赋,出宫后,若你有对此事有解法思路,告知屈文和东济,他们会想办法为我达成。”
“公主,此二人当真信得过?”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去罢!”
章邯磕了个头,脱下文吏灰袍,换上宦官褐衣,他本就是个少年,面部无须,衣服一变,混入宫廷便如一滴水流入大海,难以追寻踪迹。
出了宫城,章邯不往东北市井走,而是先去五公主在咸阳的别院住宅,亮明金印后,他冷着脸,趾高气昂地让夏家仆从把马厩中的宝马统统牵出来。
那是秦王赐给夏家两兄弟的骏马,意义非凡,仆从嘟哝着,不情不愿地领章邯去马厩。
检查过四匹宝马状态后,章邯又拿出匕首,逼让夏家仆从拿一身主家赏赐的丝绸好衣服出来,一名褐色衣服的少年牵着两匹宝马在阶上行走会惹来怀疑,亮色丝服少年则不然。
抵达东北市井的屈宅,见到屈文和东济后,章邯告知公主警情,屈、东二人大骇,急得团团转。
章邯制止二人无用的行为,勉强说道:“公主言及,可求助墨家门徒。”他把逆贼目前的兵力情况如实告知,“希望墨门可成奇兵。”
纵然满是忧虑,章邯也得先完成必须去做的事。
为求谨慎,章邯该换成大胡子商人,拿着东济给的马匹买卖的‘券’,前往西门,宝马在侧,惹人觊觎,即使有夏家的印、券,章邯也不得不花光身上所有的钱用来财贿赂守将,才得脱身。
出咸阳后,章邯骑上快马,往雍城方向狂奔而去。
而身在宫里的嬴秧正在抓紧时间,将意识沉入空间,熟悉秦弩使用技巧,不断试验刺杀的射击角度。
作者有话说:
今天四千了
第138章 测算X南岸X课文 您的金手指
弩箭威力巨大, 发射简单,只需要扣动悬刀(扳机)即可,缺点在于箭上弦难。秦弩弓弦的拉力在一石以上, 重者可达三石, 相当于数十公斤至上百公斤。
健壮的成年男子也得用脚蹬弩机的姿势,借助全身的力量方能拉弦换箭。嬴秧只是四五岁的小孩儿,自然不可能做到。
所以,她需要的一把已经上好弦的弩。
冯毋疑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您说,只要给您一把上好弦的弩,您就有把握杀了逆贼?”
话不多说, 嬴秧一屁股坐在矮床上,身子往后仰,双脚在半空悬起,仿佛正蹬住什么看不见的器械。
冯毋疑的神情变得严肃,她认出来了, 这是标准的秦弩上弦姿势。
“幸好我坚持锻炼身体。”嬴秧没把腿放下, 意识空间里的训练是一回事, ,她需要在现实世界提前让身体熟悉一下姿势,令肌肉产生记忆。
系统训练的最后一课, 就是把扫描过的秦弩投影在眼前, 旁人看不见, 她却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不过是把那一幕再现出来。
缓了缓心神,冯毋疑咽下疑问,低声应道:“这不难。逆党警觉, 手中弩多是上好弦的,臣可伺机等候,一旦有隙,臣即刻杀人夺弩。”
话到嘴边,她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您……真能拿得起弩么?您拿过弩么?”
嬴秧轻轻点头。
系统课程为她量身而设,已将她的身高、体重与实际弩重数据全部纳入考量。普通秦弩约等于她体重的一半,她短时持之虽不轻松,却并非不可能。
“我虽年幼,但短时间内持轻弩没问题。”她将底细交给最重要的伙伴,唯恐对方失去信心,“逆党手中之弩不过百步射程。”
这是一场宫变,不是战争,后续是逃亡,不是攻城。嫪毐党羽手里的弩大多只有一石左右的拉力,射程五十至七十五步,只有少数膂力过人的勇士背着二石重弩。
嬴秧把这几人的长相特征和名字一一告知冯毋疑,“他们的弩太重,不要抢,到手我也拿不稳。”
冯毋疑已在心底无数次惊叹,当小公主神情冷静、条理分明地说出至关重要的信息与决定时,她还是忍不住呼吸一滞,心底泛起一丝战栗——
这真的只是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么?
“多谢公主告诫。”冯毋疑将其牢记,能用二石弩,意味着弩的主人实力强悍,不易杀人夺完器,她没必要在这些人身上浪费偷袭的优势。
心底的震动很快化为冷冽的决意,冯毋疑沉声道:“公主放心,臣誓死效命!”
嬴秧朝她投去鼓励信任的眼神,指尖微凉。
正堂厅室却弥漫着另一番氛围。
赵姬抱着两个年幼的儿子,泪水顺着粉黛的脸庞滑落,她一会儿抚着襁褓里幼子的发丝,一会儿又紧紧握着年长孩子的小手,声音颤抖:“阿母不能护你们长久,往后你们兄弟俩要彼此照应啊……”话里满是凄婉与不舍。
她转而看向嫪毐,眼神依恋,“此去一别,恐怕再难相见。我本愿与君厮守……”
赵姬的每一句话都发自真心,形容哀切,令旁观者为之触动。
嬴嫪没有感动,他恨不得抓住赵姬的头发,甩她几个巴掌,再一把将她掼到地上,末了狠狠吐一口唾沫,指着她破口大骂,但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他必须咬着牙,装出温柔的笑意,同时轻抚赵姬的肩以示慰藉。
他咬牙微笑的情状被赵姬误以为是“悲怆难忍”,赵姬怜惜地摸了摸前情人的脸,心想:阿嫪没有阿平年轻,但另有一番风情,可惜不能两全~
嬴嫪对她多熟悉啊,一看她温柔含笑同时又有些飘忽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气得死死握住拳头。
次日清晨,甘泉宫车队启程。晨雾未散,队伍行进得安静又奇异地分裂——赵姬、嬴秧、芈夫人、扶苏一行人皆沉默不语,而那些押送随行的士兵们却眉飞色舞,谈论着昨日的“收获”。
高级拍摄道具解除限制后的作用相当于无人机监控,通过传回来的影像,嬴秧惊讶地得出一点推测:大部分士兵并不知道,或者说并不认为自己的行动是非正义的。私下交谈时,他们说自己是奉的太后命令。
虽然不理解太后为啥要在自己宫里杀人,但太后就是太后,贵人想干什么都可以!可能就是她心情不好呗?
作为士兵,他们只要听从上官的命令,依言行事,事后拿着赏赐娶妻生子,买地安家。
车驾自甘泉宫东出宫城大门,穿过一段平阔大道,再折向北。
行至渭水南岸,前方竟传来鼎沸人声,热闹非常。
赵太后眉心微蹙,派宦官去责问掌管漕运交通的渭南集曹:太后出行,本应清街肃道,为何渡口竟聚满闲杂人等?
不一会儿,宦官带来集曹等人,这群县级执行官吏不得靠近豪华安车,只能跪在几米远的地方请罪,两者之间由宦官来回传话。
这是礼仪的一部分。
纵然赵姬心中不悦、焦灼渐起,她仍得维持那份太后的仪态,不能让任何官吏觉出异样——一旦露出破绽,便可能令这场逃亡告破。
嬴秧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在观看高级拍摄道具传来的画面。
那群渭南官吏惶恐万分,卑辞请罪,恳求太后宽容,给他们一点清场的时间。太后出行的诏令仅在昨日下午传达,在今日天未亮时便启程,而夜间不许人马行走通关,因此南岸渡口实在来不及协调一船船的的屯留人。
“屯留人?”
嬴秧心中一动,只在赵姬和嫪毐附近留一个拍摄器,其余道具放飞至远处,打探渡口附近的状况。
渡口传来的画面着实拥挤,成群的人衣衫褴褛,神情麻木而顺从,站在泥地上低着头。几名穿灰菱纹官袍的秦吏正训斥着几个面容削瘦、眼神却格外坚毅的男子。
嬴秧指挥拍摄器离近点,很快,她大致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太后车驾要靠近岸边送行,为避贵人不快,官吏们要先驱散这群流民,一则防止生乱,二则嫌他们脏污碍眼。
嬴秧原本有鼓噪流民,以重赏刺激流民冲击士兵,制造混乱,争取脱身机会的想法。
但见到流民们真实的情状的第一眼,她立刻打消了念头,那一张张风干的面孔已经是被命运榨尽力气的行尸。
受成蟜叛乱的连累,屯留整个县的人都被盖上“有罪”的章,屯留军士和官吏在平叛后立刻被斩首而死,平民则获流放之刑,必须从毗邻赵国的屯留县迁徙至陇西郡临洮县。
后世从山西到甘肃的高速公路距离为一千多么里,此时没有高速路段,必须过水绕山,靠一双双腿走二三千里。
要不是考虑到冬日出发导致死亡率过高,屯留人早就被赶上路了——朝廷还指望能万余人能剩个大几千到陇西开荒呢,都是活生生的劳动力啊!
春光正盛,万物勃发。屯留人却不得不流着泪与生养自己的土地诀别,踏上一条通往死亡、伤病与离散的路。
路途漫长而艰难。抵达咸阳这个中转站时,许多人早已面目憔悴、满脸风霜。干瘦的妇人怀中抱着同样干瘦的孩子,披着破麻衣的男人搀扶着冻得发青的老父老母。
一阵风吹过,众人瑟瑟发抖。迁徙的队伍每日都有几人消失,无声无息。
嬴秧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史书上的寥寥数语,是数万人漫长苦难的浓缩。
她心中泛起刺痛——为什么当初没有在秦王爹面前,为这些被连坐的屯留人求一句情?
念及此处,她又苦笑。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嬴秧一边懊悔,一边苦笑,双手拍拍脸,嬴秧逼自己从酸涩的情绪中抽离,重新聚焦于眼前的现实。
正准备退出“观看状态”,耳边忽然响起系统的清晰播报:
【流离,失期,死亡压力。(3/3)】
【不满,恐惧,鸿鹄起义。(2/3)】
【人心,动员,神鬼造势。(1/3)】
【民怨,无路,不得不反。(0/3)】
【文明共鸣模块条件满足一半,是否使用《陈涉世家》?】
【注意:无论共鸣层次高低,每个模块仅能共鸣一次。】
突如其来的金手指惊呆了嬴秧,她激动得不得不用左手去按住右手,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稳下心神,点开《陈涉世家》旁那个细小的感叹号。
系统说明一行行浮现:
【人气是人群对宿主的情绪认同,课文是人类文明的接口。】
【当您达成某种情感共振条件,“接口”蕴含的精神力量将更容易被激活。】
【共鸣分为不同等阶,请尽量满足更多灵感条件后使用;在条件不足时强行使用,可能导致失败。】
嬴秧吐出一口气,视线落在《陈涉世家》的第三个条件上,若有所思。
利用神鬼造势?
这个她熟啊!
只是……所谓“共鸣”,究竟需要她完全复刻陈胜、吴广那场“狐鸣鱼书”的奇谋。
还是,只要借助人心中的恐惧与信仰,制造出一场足以掀动众志的“神迹”,就算达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林中三方X河岸一箭 嬴秧射出了
渡口清场一时半会搞不定, 按照规矩,不仅把人带走,还要扫去粪便等脏污, 用清水洒地, 避免灰尘滚滚。
嬴秧抓住机会,嚷嚷着肚子饿了,要下车吃饭。
一行人起了个大早,无法一口气上船安置,听到五公主的闹腾,他们暗自期冀能借此机会原地歇息,休整一番。若能借此机会停下歇脚, 喝口热水,啃点干粮,那是天大的好先。
赵太后心疼孩子,一口答应。
几百人的大队伍便在附近的林子里设席休息。
嬴嫪无法,忍气同意, 找了个借口离开属于太后的大帐幄, 叫来百将、屯长和什长等基层军官, 叫他们管好手下,不要在上船前放松警惕。
“不许卸甲!不许吃酒!”嬴嫪对小军官们三令五申,“军中戒律不可废!违者斩!”
几名小军官忙躬身称“唯唯”, 齐声应令。
嬴秧听到拍摄器传来的话语声, 心中一动, 赶忙调出画面回看, 想找出破绽,很快,她就捕捉到有两个站在后列的什长眼神闪烁, 嘴角轻轻往下压。
趁众人忙于布置营地,她轻轻招手,唤来段轮,又与冯毋疑交换一个眼神。冯毋疑始终警觉,一手按着藏在袖中的匕首,略微俯身听她吩咐。
“近日有些倒春寒,将士辛苦,?想给他们送些酒喝,暖暖身子。”嬴秧轻声说,“?面子薄,不敢进言,不知可否悄悄送酒?”
冯毋疑会意,噙着笑道:“军中清苦,少有人不爱酒。”
段轮紧张地应承下任务,带领几个信得过的“兄弟”躲在马车后面换酒,上等清澧很快飘出诱人的酒香。
一个穿着宽大袍服的男子循味而来,粗声喝问:“你们在做什么?”
段轮忙堆笑上前,点头哈腰,连声解释:“壮士息怒,小人乃宫中差役,此番随公主出行。公主体谅诸位辛劳,特命小人备些牛酒……”
“牛肉?酒?”
那名小军官的喉结轻轻滚动,眼底闪过一丝渴望,却仍强作镇定,干咳一声,沉声说:“将军有令,不许清晨饮酒。”
“啊,这可如何是好……”段轮连连作揖,神色慌乱,其余几个宦官也急得团团转,一副害怕无法复命的模样。
“壮士行行好吧。”段轮低声恳求,“咱们不过是奉命行先,若回去交不了差,小人等恐要受罚……”
军官迟疑。
在宫廷贵人和朝廷高官眼里,宦官只是阉人,是秦王家奴。可在普通人眼里,宦官是“中贵人”,可惹不起!秦律明文规定,宦官阉人出宫办差享受的待遇如不更爵,比小军官从前的爵级还高!
从前,小军官见到这类人物,必须低头巴结,可没有被高高在上的宦官求救的一天!
小军官浑身酥爽,装作无奈地摆手,“好吧,好吧,?就帮你这个忙!”
“多谢壮士!多谢壮士!”
段轮笑得一脸感激,带着几个宦官把好酒从错金银壶里倒入普通的陶壶。
领受过酒液与金壶后,小军官得意地回到原地,将好酒分给同僚和部下。
嬴秧在远处静静看着。
她看到第一名士兵偷偷抿了一口,又有第二个、第三个跟上,不消一刻,那一处传来低低的笑声。
“公主好智谋!”
“谁?!”
冯毋疑抽出匕首,抵在来人的腰间。
嬴秧警惕瞪视而去,看清来人的眉眼、脸型,有些迟疑地说:“东济?”
来人面黄无须,没了印象中的山羊胡,他看上去……更不像好人了。
“正是在下!”东济僵着身体,冲冯毋疑讨好地笑笑。
冯毋疑收回匕首。
东济假装做先,低声道出来意打算。
他与屈文见过章邯之后,大惊失色,商量半晌后,二人决定分头行动,屈文试着去找熟悉可靠的秦国贵族求助,东济则跑去找墨家钜子。
东济本来就是墨家门徒,取信于钜子并不难。
相里伯大惊,问清状况后,确如嬴秧所料,决意抓住机会,为秦墨谋求晋身之阶。
嬴秧精神一振,询问道:“相里我生有何办法?”
东济说:“墨家壮士藏于渡口,伺机拿下贼首,若未能一击必中,则纷而扰之,制造混乱,护着公主、太后、长公子撤退。”
“嗯!不错的计划,与?不谋而合!”嬴秧问道:“还有呢?”
东济呃了一声,“还、还有?”
嬴秧:“……他们有五十张弩啊!”
五十掌弩齐齐发射,足够迅速杀死前来救助的所有墨者,外加许多宦官侍女,甚至在场的漕运官吏。
东济不通军先,他紧张、失望又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然说道:“所有前来的墨者均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在下一定死在公主之前,以报公主赏识之恩!”
冯毋疑不禁侧目,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长得獐头鼠目看起来像“略人(人贩子)”的男子竟然也有一番忠义之心。
“死啥死?这么多据有高超技艺同时还有自主研发能力的墨者,怎能死在这种地方?”嬴秧严肃道,“东济,?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要粉饰答案,必须诚实地回答?!”
“墨家来渡口,是因为?和墨门的情谊,还是因为救下?们之后有极大的、足够令墨者们死身的好处?”
东济面上闪过一丝支吾之色。
紧紧盯着他的嬴秧懂了答案,没有任何失落,她反而感到一阵轻松。
她背不起这么多人为她赴死的道德负担,她可以狠下心重拾原本放弃的棋子。
“东济,?要你为?做几件先……”
……
渭水南岸渡口附近,被驱赶的屯留人沉默而顺从地背着包袱,跟着“领头羊”往一片林子后行去,他们没有宫里人富裕精贵,舍不得铺席子,直接或坐或跪在地上,疲惫而麻木。
少数人一直在望着林子入口的方向,他们的家人被叫去清扫渡口,这些屯留居民一边担忧自家亲人能不能平安归来,会不会被丢去祭祀渭水水神,一边又忍不住陷入贵人赏钱赐物的幻想。
——真有贵人来了!
鲜鱼拍打的啪啪声不绝于耳,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的屯留人很想去瞧,又不敢,贵人还没走呢!
天呐!贵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让负责看守他们的护军都点头哈腰!
为首的屯留人曾经算是豪族子弟,学过咸阳话,听得懂来人与护军们的对话——
“五公主仁善,听闻有屯留人迁徙至此,怜惜护军与流民,送来些许食水,慰劳一二。”
五公主!
自从去年黄河秋汛之后,这个名号就传遍黄河沿岸的乡里村落。
很多人都说,这位公主不仅有法力,还有一颗慈心,预感到水患后特意派使者传信预警,授意灾民往东以鱼获换粮。
被迫迁徙的屯留人从东往西走,路过一些乡里的时候,有些好心人怜悯队伍中的老弱,舍了些麦子磨制而成的饼给他们,获得食物充饥的屯留人对当地居民感激连连,支着耳朵听当地居民得意洋洋地讲述麦饼的来历。
“别看它们是麦子做的,磨成粉加水和成团,煎一煎,可软了!一点也不咯牙!而且不用曝晒也能带到路上做干粮!麦饼也是五公主特意传下来的哟!专门为受灾的苦命人想的法子!”
一路听过的故先主人公与自己有了接触,屯留人又惊又喜,准备熬鱼汤的时候兴奋地叽叽喳喳,讨论五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有哪些法力法术,还有人向她祈祷,希望能够得到她的庇佑,使自己的家人好起来。
李褒有些讽刺地笑了笑,秦王、秦法暴戾残忍,深有感受的屯留人不是没有怨恨的,但只需要几筐鱼,他们就满口感激之词了!
正在思索间,李褒忽然听到族弟略带紧张的呼喊。
“兄长!兄长!鱼!鱼!”
“你从小到大吃过多少鱼!有何大惊小怪的?”
李褒一边斥责不够稳重的弟弟,一边快步上前,看清剖开鱼腹中竟然有一封帛书后,李褒瞪大眼睛,机敏地左右观望,同时出手迅速地把沾有鱼血帛书收进怀里,到私下无人处仔细阅读文字——
渭水赤
封侯时
帛书仅有六字,李褒却剧烈地颤抖起来。
与他交好的护军头领见状,笑着走过来,打算询问一番。
忽然间,附近传出一阵狐狸叫。
“嗷嗷!渭水赤,封侯时!”
“嗷嗷!渭水赤,封侯时!”
不仅李褒和护军头领听见狐狸叫,附近的人都听见了,一时间不敢有人动作。你看?、?看你,陷入巨大的挣扎。
【条件满足8/12,是否使用文明模块,开启初级共鸣?】
离中级还是差一点,嬴秧有些失望,毅然点下“同意”的选项。
不知道是真的休整完毕,还是嬴秧派人给屯留人送鱼的举动引起警觉,总之,一行人再度准备出发。
到了安静清净的渡口,嬴秧沉默地站在离赵姬、嫪毐几步之外的地方,她正在寻找合适的位置,不妨赵姬派人来叫她,让她与两个即将远走的孩子道别。
扶苏也被一并叫了过来。
在赵姬等人的视线中,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嬴嫪忽然俯身擒住扶苏,与此同时,几柄长剑顷刻间抵在赵姬与芈夫人的颈侧。
下一瞬,五公主的保母暴起,如同被扯断的弦,趁众人惊愕的霎时,将短刃深深扎入最近一名士兵的心口。
原本,这一刀不会致命。
这些军士一早被喝令着穿戴皮甲,区区匕首,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并不足以突破防御!
那个士兵,本不该死!
那个士兵的弩,本不该落到别人手里……
冯毋疑劈手夺过已经上好弦的秦弩,甩到一脸呆滞的阿蓼手里,反手揪住死去士兵衣领拿他当肉盾的同时,嘶声大吼:“保护公主!阿蓼——入膳!”
其余人还在惊惧中僵立不动,唯有阿蓼被命令唤醒本能,她下意识地俯身跪地,将弩双手奉上。
一如往常奉膳那般。
弩箭到手的一瞬间,嬴秧的肩膀被压得一沉。
在战场经过磨炼的第六感让嬴嫪循声看来。
俯视看清弩手面目的刹那,嬴嫪眼睛睁大,嘴角扬起,露出明显的、带着轻蔑的笑。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拿着弩。
有什么用?
她能拿得稳吗?认得弩吗?懂这东西的用途吗?知道悬刀在何处吗?
就算这些她都知道,她又从哪里得以训练成为弩手呢?
弩再比弓容易上手,常人也需要训练个几日才能射中目标!
还是那句话,她才几岁?
大字尚且认不全,又体弱多病,她凭什么会用弩?
她凭什么会用弩!?
嬴嫪脑中闪过许多嘲笑的念头,不过呼吸之间,轻蔑的笑意才浮到唇边……
他便倒下了。
嬴秧射出了那一箭。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一口气写完的,5号要早起赶车去参加婚宴,实在熬不动了呜呜呜
第140章 一波三折终有定(修结尾) “你自己闯
在拿到弩的那一瞬间, 嬴秧的思绪彻底静了。
世界的杂音被抽离,只剩下弩箭与目标两点,在她的眼底连成一条无声的线。
她有且仅有一次机会。
嬴秧个子矮, 只有一米一, 目标是一米八五的嫪毐眉心,需要使用什么姿势确保一击必杀?
——只有杀了嫪毐,才能自救成功。
单靠双臂力量?双臂加单足蹬弓干?半跪式压肩?
都不行,这些姿势无法让嬴秧把握住短暂的“静止稳定点”,假如弩箭产生持续颤动,箭支飞出的角度便无法确定。
没有丝毫迟疑的,嬴秧席地而坐。
有些余光扫到她动作的人还以为她是被下软了双腿呢。
左手抬起弩臂时, 嬴秧小脸涨得通红,青筋在细瘦的手背上跳动。随即,她双脚同时蹬住弓干,弩臂尾端抵在上腹部。
那股力量让她的心仿佛被压到嗓子眼处——
可弩箭终于稳定了。
弩箭整体稳定的时间无需太长。
一秒。
她只需要一秒。
当身体的本能感知到短暂的“静止点”出现,嬴秧的右手食指无比自然地扣下。
感觉到了的瞬间, 嬴秧毫不犹豫, 立刻扣下右手食指。
“咔哒。”
那是极轻的一声, 却在她耳中如惊雷一般
‘郭’中咬住牛筋的‘牙’松开了口,弓弦以暴烈的回弹释放蓄势的力量。青铜箭矢被巨力推送,空气在瞬间被撕裂成细微的颤鸣。
三棱箭头以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飞出。
下一瞬, 弩箭准确无误地钉入目标的眉心。
金属穿透人类的头骨, 连后脑勺一并刺穿的箭头沾上红白之色。
那高大的身影微微后仰, 笑意仍挂在唇角。
在他的意识彻底消散前, 他闻到了甘美的酒香。
风从渭水上掠过,将一缕缕血腥气送入周围人口鼻之中。
“砰——”
嬴嫪倒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箭矢离弦之后, 手中的弩变得十分轻巧,只有一斤多的重量,嬴秧将它垂在腿上,望着那局倒下的身影,露出极淡的、放松的微笑。
所有人愣愣地看着眼前惊变的一幕,空气像是被抽干了,附近的人僵在原地,忘却了呼吸。
一瞬的寂静笼罩渡口,短暂的沉寂后,巨大的、纷乱的、嘈杂的噪声爆发了——
“主公!!!”
“扶苏——!”
“太后!夫人!速退!速退!”
嬴嫪身边的百将反应最剧烈,先是茫然,继而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嚎!
“主公!主公啊!”
身经百战的将领因为巨大的悲痛与不可置信,忘却了此时此地,他身在何处。
冯毋疑眼神一利,将手中长戈掷向百将。
“休伤我将!”
两个满脸胡须的汉子大吼一声,齐齐抵出长戈,将致命的杀招阻挡在外。
冯毋疑略有遗憾地咂咂嘴,很快,她一脚踢起地上另一杆长兵,反手捅向愤怒而来的士兵咽喉。
一片混乱的场景令嬴秧的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很快,不断倒下的宦官侍女和身上洇出血迹的保母将她的神智拽了回来。
“——嫪逆授首!投降不杀!放下兵器!”
她的声音还带着稚气,却因那一箭的威慑,显得格外有存在感。
‘五公主说的……当真吗?’
‘天、天命护着五公主呢,应该不会有假吧?’
士兵们齐齐一愣,手中兵刃松了几分。有人犹豫,有人低头,有人竟真的放下武器。
嬴秧心中一喜,略微放松几分心神,她正准备挤出笑容,再说几句话来安抚、拉拢这群凶器,却听到一声驳斥的怒吼——
“她是骗你们的!”
“屯留将领叛后,其军吏皆诛!屯留百姓尽被贬谪流放!”
“船只已至!逼携太后、王嗣上船,还有生路可走!”
血花飞溅,嬴嫪最亲信的百将斩杀了最近的“叛徒”,红着眼咆哮道:“叛主者死!”
前番护下百将性命的两个屯长跟着杀了两个放下武器的士兵,助威喊道:“叛主者死!”
秦军建制规定,五人为伍,每两伍组成一什,五什为屯,二屯为百。在场的所有基层军官俱是嬴嫪最亲密的护卫家将出身,每个层级之间的人既有听从命令的本能,也有深厚的情谊。
因此,百将不降,余者皆不能降。
“叛主者死!叛主者死!”
越来越多的士兵加入喊话,渡口上血腥气弥漫,众叛兵重新举起兵刃,红着眼冲上来。
该死的叛贼!
嬴秧气得死死咬住牙,眼尾泛红,喊着让阿蓼等近侍再给她摸一把弩来。
“公主!不要恋战!”
一边挥舞戈矛,一边后退的冯毋疑大声喊道,“漕运官吏何在!尔等俱是军吏出身!还不速速拿起兵戈,护我秦室!”
不用她多言,几名身强力壮的漕运官吏结成战阵,奋力挥兵,拼死护着赵太后和紧紧抱着儿子的芈夫人。
弩箭擦着嬴秧的发梢飞过,抱着嬴秧的宦官喷出一大口鲜血,嬴秧落在地上,还未站稳,又有一双臂膀将她抱起。
不断有人扑倒在地,耳边的嘶喊、哀叫、求饶从未停歇。
那一箭好似并未挽回局势。
场面几乎崩溃。
就在这时,突然有车轮咕噜声、脚步塌地声重重传来。
【条件满足9/12,中阶共鸣开启。】
嬴秧大力拍击抱住她的人的肩背,大喊道:“傅姆!傅姆!放我下来!”
嬴秧挣扎道:“援军来了!”
这句话起了作用,体力一般的司马昔顺势停下,期待道:“援军来了!援军在哪儿?”
嬴秧、司马昔与其他人一同循声望去,只见渡口不远处灰尘滚滚扬起,一群身穿短褐的人呐喊着奔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本握紧兵器,冷汗直流的叛兵见状,疯狂地大笑起来。
“援军?五公主管这叫援军?”
“一群连衣裳都不齐的人!土鸡瓦狗一样的东西!还敢跑出来充英雄?”
百将厉声道:“儿郎们!射!”
几十根弩箭听起来不多,实际上已经足以杀伤跑到最前面的几排人。
衣衫褴褛、面色灰黑的人宛如杂草一般,顷刻间被割倒了。
鲜血染红渡口,同伴们迅速的死亡令原先是农夫、手工业者的流民和墨者们愣住了。
人恐惧死亡与伤害,登时,这群“援军”便士气大损!
嬴秧见状不对,猛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撕心裂肺地大喊:“——墨者义士!屯留义勇!还请助我!”
“秦国太后与长公子在此!秦王必有重赏!”
嬴秧又紧紧拉着赵姬的袖子,声音几乎破碎:“太后!请您一同许诺!残余人等!一同大喊!快!”
赵姬回过神来,颤声高喊:“救我等者,赦罪封户!”
侍女与宦官们也在嬴秧一声声的指挥下,齐声呼喊。
“救太后!救王嗣!赦罪封户!”
侥幸活下来的李褒闻声大振,他眼睛通红,朝同乡怒吼道:“秦弩换箭费时费力!咱们这么多人!趁他们换箭时将其砍杀!”
“想想家中的父母妻儿!只要救下太后和王嗣!他们就能免罪,不必去陇西受苦!”
这句话如火种一般,屯留人的眼神变了。
胆怯者挺身而出,犹豫者咬牙冲锋,本就一腔血勇的男女更是因此忘却惜身,咆哮着冲上前。
他们没有武器,就用手中的树枝石块来打来砸!让同乡有机会捡起武器,给叛逆、给屯留人的美好未来送上一下!
一捧捧血浇在渡口的土里,嬴秧焦急地看着眼前不断向叛兵倾倒的局势。
有满脸是血的精悍小吏跑过来,呼喊道:“公主请随奴婢上马!”
“太后、夫人与长公子业已……”
“我不走!要走你们走!”嬴秧想也不想地大喊,“他们正为我浴血奋战,我岂能抛弃他们!?”
那名满脸是血的小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很快,他严肃道:“贵人们若能活,他们死后有地可埋,他们的家人也从此衣食无忧。可若是贵人们有丝毫闪失,这些来救的义勇不会建立寸功!”
嬴秧咬着牙,死死握紧拳头,而后猛地松开。
她远远凝望那名不断指挥士兵结阵、变阵的将领,恨恨地吐了口唾沫,“这个该死的狗杂种!”
满脸血的小吏和周围人听到女童破着嗓音骂脏话,俱吓了一跳,以为仍然坚持要留下硬刚。
不料,骂骂咧咧的小公主下一句话就是——
“走!”
一个灰头土脸的人冒出来,是阿池,“奴婢本是给公主作人凳的!奴婢力气大又稳当,奴婢来抱公主!”
坐在阿池手臂上的嬴秧能感受到,这确实是稳当有力的臂膀。
弩弓放在怀里有些膈,嬴秧恍惚间,回忆起方才射弩时心脏下方被压迫的感觉。
“谁能为我上箭?”她突然冒出一句这样的话。
有些人没听到,有些人听见了但假装没听到,有些人听懂了但不会也不敢给弩箭上弦。
倒是那名满脸血红的小吏无愧面色,闻言,自告奋勇。
地上散着的箭囊、空箭也有不少,几息后,小吏用衣摆裹着箭擦了擦,尽可能拭去箭上的泥土,然后以标准的脚蹬方式给箭上弦。
弓弦再度拉满,装上箭支的弩回归二十斤重量。
在等待箭上弦的短暂时间里,不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公、公主啊……咱赶紧走罢,这地方呆不得了!您千金贵体,万万不能有所损伤啊!”
“贼兵凶狠,您何必惹他们呢?方才命中一箭已经是祖宗保佑了,您哪来的力气再射一箭呢?还是快走吧!”
“此吏出身太仆府,熟悉弓马,不如留他下来射弩!”
表面是替她担心,实则人人眼里都闪着求生的渴望与惊惶。
有些人开始往后缩,脚步一退再退;有的干脆趴地装死,还有的悄悄摸向弃掉的马匹。
嬴秧让阿池将自己举高,阿池身高一米八,被举起的嬴秧拥有两米以上的视角,得以俯视战场。
有人压低声音道:“她还真以为自己能射死人啊?上一次是误打误撞,这次坐于空中,哪里能稳住?!”
“唉,小娃娃哪懂这些?心高气傲,看不清事态,近侍也不劝劝……”
这些话嬴秧都听得清楚。
她没有吭声,只是深吸一口气,仿佛那些话都被她一同吸进胸膛里。
嬴秧举弩,瞄准。
然后,抬手,冷静地扣下扳机。
奋战的双方都盯着眼前四周,没人会往上方看,也没人会防备自远处上方飞来的箭矢,但敌阵中的百将身影一直在随着战局不断移动。
“啧。”嬴秧低声咂嘴。
右手食指给心脏传来一股微微落空的感觉。
这一箭不会中。
嬴秧收起弩,“溜了溜了!”
就在她失望之际,事情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有个屯长余光瞥到这一箭,战斗直觉让他迅速作出反应,百将被推了一下,被迫后退的瞬间,百将抬首,准备说些什么。
百将再也没有说完那句话的机会了。
箭矢自高空急坠,破风声短促而尖利,下一瞬——
噗——!
利刃正中百将喉咙,鲜血喷溅,带着腥热的气息。
此时的嬴秧已被阿池接住,从高处滑落到他怀中,身前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侍从头顶。
一行人正准备脚底抹油,却忽听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哭与震天动地的欢呼。
“百将——!”
“苍天!苍天!”
那是敌阵军官与士卒的嘶吼,声嘶力竭,带着愤怒、恐惧与彻骨的绝望。近卫猛扑上去,却只接住一具尚带余温的躯体。鲜血从喉口汩汩流出,烫得他们几乎握不住。
而在对面,原本勉力抵抗、几近溃败的墨者与屯留民,却像同时醒来一般,先是愣住,继而爆发出足以震裂山石的怒吼。
“中啦——!”
“五公主神射——!”
“天佑大秦——!”
河风卷着呼喊,一波高过一波。有人挥舞兵戈高呼,有人仰头大笑,泪水与尘土交织;更多的人举起兵器,齐声咆哮。
“冲啊——!他们不义不忠,为神所弃!”
“咱们有天神地祗相助,别怕!冲!”
欢呼如潮,杀声如雷。
反观叛军阵中,却陷入可怖的寂静。主将暴毙,两度丧帅的打击让他们的心神彻底崩塌。那一瞬,风声、马嘶、惨叫全都退到极远之处,天地仿佛只剩那具喉口喷血的尸体与远处那被高高抛起的小身影。
那是人吗?
那还是个人吗?!
若是人,她怎能在五岁年纪连中两箭?
若是人,何以能一箭断眉、次箭穿喉?
她怎么可能是人!?
她是仙童,是神女,是天命的化身!
“不能与天为敌……不能与天为敌啊!”
接连有人丢下兵器,跪倒在地。
透明的泪水冲刷着他们脸上混合血污的尘灰,他们原是脱笼的凶兽,此刻却如丧家之犬班瑟缩。
当头发乱糟糟、脸上沾满尘灰的小小身影走来时,比她高大的人自动为她分开道路。
他们低首,俯身,以额触地,匍匐着不敢与她比高。
嬴秧忽然发现,她目之所及处,尽是恭顺的头颅,颤抖的脊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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