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赈灾的麦饼 有用
【叮, 获得5000点人气值。】
【叮,获得22745点人气值。】
【叮……】
即使已经设置提示音模式,系统的叮叮声依然不绝于耳, 嬴秧不得不让系统再度免打扰等级。
数据的反馈很忠实, 驱蛊当天,她入账的人气值超过十万点,她险些被冲击得昏过去。旁人都以为她是因为祭祀耗神过多,才至于此,连忙奉上温热的水食和柔软的床铺供她休息静养。
大型仪式的准备和演出确实消耗人,嬴秧还经历了一场低烧,实打实躺了三天才能起身。
如今再度入账大额人气值, 嬴秧就意识到,远方的黄河正在泛滥。
左想右想,嬴秧怎么也坐不住,干脆跑去找亲爹。
亲爹赐了两顶漂亮的小轿子,她现在如果不出远门, 只在北宫行走, 坐的都是小轿。
旁人一看到小轿, 便知道是谁。
宫里只有秦王和两宫太后天然有乘轿的资格权势,其余人只有论次数赐轿的份儿,如今宫里只有两人获得随时乘舆的特许, 一个是五公主, 另一个是长信侯。
长信侯是成年男子, 只乘大庑殿顶行舆;五公主人小, 爱坐帐幔飘飘的小轿,她那帐幔时不时换一遭,花样多还新鲜。
“五娘又去见阿父了……”
漪兰殿, 长公子扶苏闷闷地对母亲说:“阿母,我能不能和五娘同去?”他想父亲了。
见他这副模样,芈夫人的心又酸又疼,她对于蕙草殿公主的受宠既明白,又不明白,无论如何,她和她的孩子只有接受现实的份儿。
芈夫人同意了儿子的请求,她带着扶苏站在漪兰殿门口,等待五公主路过。
永巷相当于一条长街,街分头尾,街头靠路寝庭近,赵夫人住的昭阳殿是最近的,其次为漪兰殿,再次为蕙草殿,嬴秧每次出门一定会经过前两者的大门。
途遇兄长和芈夫人,嬴秧下轿行礼问候。
芈夫人道出来意,嬴秧顺口答应。
“我还没和兄长一起坐过轿子呢。”嬴秧笑嘻嘻地用肩膀怼了怼扶苏的肩膀,扶苏有些吃惊地看了妹妹一眼。
陌生的动作让扶苏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偷偷去看母亲的脸色,捕捉到母亲不赞同的目光,扶苏站定,一本正经地劝妹妹不要再做这种不合礼仪的举动。
等坐上轿子走远了,嬴秧对扶苏说:“兄长别像个老学究嘛,有些礼仪必须遵守,有些可以变通一二呀!”
扶苏道:“君子笃于亲,仍需合礼,不可狎。”
嬴秧侧头看着扶苏发呆,这娃实岁五,虚岁六,说话想事有点过于早熟了,之前他也不这样啊?
及至路寝庭,秦王宣儿女入殿,许久不见长男,长男一脸濡慕地看着父亲,秦王心中很是欢喜,面上却是威严的君父模样,扶苏内心有些失落。
父子寒暄交流完,秦王让大儿子和乳母下去玩。
亲子相处的时间太少,早熟的扶苏睁着两只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父亲,他想念父亲,想和父亲亲近,想为成为父亲的臂膀,他说不出口,只能依依不舍地被带出正厅。
“五娘不走吗?”等了一会儿,扶苏看妹妹没跟上,停下脚步问道,“我得等等她。”
亲自送长公子的宦官赵高笑着说道:“大王要留五公主商量正事呢。”
扶苏有些怔愣。
五娘,五娘比他还年幼,阿父留她商量正事?
回想起方才妹妹行完礼后直奔小吃桌,放肆吃喝的模样,扶苏不解极了。
这样的五娘,对阿父有用吗?
他看不出来,可他身边的人都对他说,要他快点长大懂事,像五娘一样,做个对君父有助益的孩子。
……
殿内,父女俩的谈话走向确实严肃,天灾是可怕的。
不一会儿,丞相吕不韦、御史大夫李昙、治粟内史田信匆匆赶来,对于此次黄河泛滥之事,他们心有忧虑。
再次于重臣朝会上见到小公主,吕不韦和田信已然不惊奇,反而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色,李昙深知自己的定位,安静地坐在位置上聆听,不发一言。
落坐见礼之后,吕不韦迫不及待地向嬴秧确认此次黄河水灾的危害性。
嬴秧谨慎地回复道:“没有四年蝗灾那么严重。”
今王在位第四年发生了严重的蝗灾,蝗虫遮天蔽日,许多粮食颗粒无收,还导致大疫。当时整个朝廷都陷入严重的加班和忧虑,为调动粮仓赈济灾民、联络豪族献粮换爵等事宜忙得合不上眼。
嬴秧的回答让殿里所有人放下半颗心。
吕不韦厚着脸皮问:“公主能不能再问问神明?”
嬴秧没理他,“先尽人事,再待天命吧。”
秦王问臣子,如何应对此次水灾。
吕不韦张嘴就是夸:“多亏公主派出车马一路告知,沿河乡里受灾后,民心尚安,聚集向东就食。”
那支车队里不仅有嬴秧的人,还有领受命令出行的官吏,官吏代表秦王和朝廷,拥有调动官府快马、邮人的资格。
得到消息后,咸阳迅速反应,急发文书命令受灾的县乡统计汇报受灾情况、增派人手维持治安稳定、防止草寇生事、在不违反秦律的情况下友善对待五公主的人马。
由于被视为“神使”,嬴秧的车队在受灾民众和官府长吏双方都有很高的威望,他们遵照嬴秧的吩咐,留下来赈济灾民、调节官民关系、探查汇报受灾情况。
嬴秧将手下人送来的信息和朝廷收到的文书数据核对,发现几处不吻合的地方,譬如某县县令说当地受灾情况极其严重,把部分粮仓冲毁了,可嬴秧收到的消息是当地仅有几十户人家受水患影响,算是受灾最轻的一个县。
她记下此事,准备私下报给亲爹,一是消息还需查探验证,二是为了防止在场三位重臣就是那个县令的保护伞。
吕不韦当丞相确实有两把刷子,受灾县乡众多,他手上没有资料,也能侃侃而谈,言谈恳切详实。
治粟内史掌管租税钱谷和财政收支一事,此次前来,就是因为治粟内史衙署和丞相府官员进行合作,治粟内史衙署官员需要根据受灾情况制定各地的赋税减免额度,还需要评估一些县乡的受灾程度有没有达到减免赋税的程度,受灾特别严重的县乡需要派人专门抚恤慰问,再就是赈贷细节。
“赈贷?”
之前吕不韦和田信说的措施属于嬴秧能听懂的范畴,第三项措施一出来,嬴秧就有点懵了。
自周朝开始,就有官府借贷钱粮财物给民众,各地民众以当地特产作为利息的行为。秦国在此基础上发展出更加完整的赈贷措施,在灾荒时节,官府将粮食、种子和工具以相对较低的价格贷给受灾民众,约定几年之后归还、利息几何。山东六国也有类似举措,不过借贷方可能是官府,也可能是封君贵族。
弄懂赈贷原理和条件后,嬴秧问道:“我能赈济灾民吗?”
此言一出,殿内视线集于她一人身上,就连李昙都抬起了头。
秦王问:“五娘有何计策?”
嬴秧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无辜地说:“没计策,我就是钱多,想花一花。”
她现在真的很有钱,而且没啥需要花钱的地方,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这些钱财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呢?
众人:“?”
嬴秧自己推进度:“鱼儿虽好,吃起来却要砍烧柴薪,要有干净的水源。”饿极了的人当然能生吃鱼,不管那有多腥臊,那也是肉,是蛋白质,是食物。
唯一的问题,他们舍得吃吗?
一斤普通的鱼能卖10到40大钱,这都能买一石粟了!
若是好运地见到黄河鲤鱼,一尾就能值40到80钱!
贫穷庶民捡到鱼的第一反应肯定不是吃,而是卖钱换粮。
田信说的赈贷政策充分考虑了这点,各种鱼在换赈济粮时是什么价格、换种子和工具又是什么价格,咸阳需要调动多少粮食去平鱼。
反正都是要拿粮食换鱼,嬴秧想,怎么不能拿麦饼换呢?
嬴政懂了,“你又要趁机推行你那麦饼。”
“军中有人在麦饼中掺麸,可存三月之久。”
所有人目光转向打破沉默的老者,这还是李昙头一次开口。
秦王道:“御史大夫请详说。”
李昙便用苍老的嗓音说起军中试吃麦饼和豆腐的结果,耗费柴薪和人力的豆腐没过多久就被撤下,它被归属于奢侈品,麦饼成功在军营存留。
做法简单方便,短时间内,麦饼可以不用泡水吃,比制成糗的干饭对舌头和肠胃更加友好。馋了糠秕和麦麸的饼更坚硬,但也能保存更久,只要加水加汤泡一泡,吃起来和汤泡饭是不一样的风味。在可能的情况下,底层士兵也愿意来点新鲜吃食。
麦饼在秦军中迅速流行,想必受灾的庶民也不会拒绝它。
嬴秧还提出一点:“官府以豆麦换鱼,恐怕为人非议。私人出面,庶民可换可不换。”
收集重臣们的意见后,嬴政同意了女儿的行为。
嬴秧为此专门出宫一趟,让舅舅捡出几个有能力、人品不错的夏氏男子,去购买豆麦米面、石磨烙锅,运到受灾的县乡去,和屈文、东济等人汇合。
黄河秋汛暴涨,淹没田亩,许多贫弱之家陷入饥馑,以扶助弱小为志的墨者们乐于为此出力,积极提供工具,宣扬麦饼的好处,减少普通庶民对陌生食物的抵触。
令墨者们想不到的是,一听麦饼是五公主制的,以面粉麦饼换鱼的人是五公主的外家,许多民众便自发信了,无需他人多费口舌。
就在嬴秧和墨者们以为此次赈济会其乐融融结束时,一件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夏氏有几个人倒卖面粉,给灾民换的豆麦以次充好,被几个墨者当场抓了个现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审案(上) 本章大修
初闻消息时, 嬴秧并没有发作,直到亲舅舅写信前来证实此事为真,她才实打实地恼火起来。
“呵。”
宫里伺候的人很精明, 即使公主正在笑, 低闷的气压却瞒不过她们。
她和亲妈说了一声自己要出宫,正在逗孩子的姊妹俩也敏锐地察觉小公主的心情并不愉快,问发生了什么事。
涉及外家,嬴秧并未和两个长辈细说,以免节外生枝。提前和长辈通禀,她不好发作惩处那些人。
亲爹爽快地同意她出宫,只有一点要求:别把前少阳君、他亲舅公给气死就行。
听到亲爹指派冯去疾为此次出行的监护人, 嬴秧高兴得赏了亲爹一个飞扑,“多谢阿父,阿父对我真好~”
嬴政稳稳接住她,面上端着威严的神色,心底暗暗腹诽。
知道我好, 你就少在心里骂两句吧。
自从黄河水患之事起, 女儿的心声时不时传入他耳中, 常常夹着火气,变着花样骂那些趁机平账、上下其手的贪腐之辈。虽说骂的不是他,可那声声犀利的“混账”砸进他耳里, 总让他有种自己也被牵连着挨骂的错觉。
夏氏那几个不长眼的撞上来, 正好让她出出气, 他也能清静片刻。
嬴秧带着姑爷爷冯去疾和侍从卫队,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夏氏现在居住的宅邸。
嬴秧以前看史书时不理解,为啥古代皇帝会嫌儿女在宫外的住处“逼仄”,如今她懂了, 她的随身侍从与贴身侍卫甚至不能全进宅子,必须留一些卫士侍从在宅外守候。
段轮问屈文、东济:“二位君子可是铜钱不凑手?”
二人知晓宦官是代公主提问,当即拱手解释起宅居等级规制。
少阳君爵位被夺,自然也就住不了广阔的府第,只能屈就一处三进院落。这座宅院还是花嬴秧的钱租的,咸阳居,大不易,豪阔舒适、离宫廷近的房子并不好买,想住在核心地段的大房子里,得经过宫廷的允许和支持,房主还必须有高级爵位。
屈文、东济给夏家人找的三进大小的院落已经不算小,占地面积一亩有余,换算之后是七百平方米大小,但比从前的少阳君府邸小了三分之二,此宅大小卡在六百石官员住宅的界限,正适合夏家这种刚免罪的落魄豪门居住,有小小的僭越,又不会太过高调,招来御史弹劾。
冯去疾向屈文投去赞赏的眼神,“公主好眼光,此人眼明心亮,行事有分寸。”
屈文连忙弯腰谢过。
嬴秧笑了笑,顺势问姑爷爷,有没有屈文可以做的官职推荐。
屈文惊讶地抬眼,冯去疾谨慎地说:“需得看过屈君投书,臣方敢出言。”
嬴秧笑说:“我年纪小,不通外面朝事,你们遇到合适的人物,我可代为转达父王。若是有人敢于自荐,我也愿替他捎带心意。”
她说得轻快活泼,言笑晏晏背后是被权力滋养出的笃定从容。
门口等着的夏氏子弟顿时心头火热,前头富贵至极,生活豪奢,一夕之间家破人散,阶层滑落,他们正是最有上进心的时候,许多曾经的夏家纨绔经此骤变,也能沉下心读书进学、习武做人。
他们渴望有贵人提拔,令夏家人安心的是,他们无须费力攀附,就和云端的贵人有莫大的交集。
夏氏不是今王的母族,两者的血缘关系不足以令大王无视夏家子弟犯下的大错,但!
夏家还有公子公主,还有夫人美人,只要一个机会!
不说重返荣光,脱离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还是能做到的!
只要一个机会——
“哼。”
夏家人的机会冲他们露出冷笑,目光淡淡。
曾经的少阳君虽年老却精神,如今像被吸走了精气的老树枝,看上去很可怜,他旁边不是长子次子,而是四子夏毋急一家,五公主的亲外翁、外婆和两个舅舅。
第二排是夏夫人的父母兄弟。
第三排才是几个犯事的夏家子。
其他无关者,嬴秧让他们请个安就退下。
随着闲杂人等的退出,正堂内变得安静压抑起来,最上位的公主不发一言,其余人也不敢开口说话。
待得不闻堂外脚步声,公主依然保持沉默。
场内气压持续走低,第三排的几个夏家子额上滑过几滴汗。
难道,难道今日竟不是轻易过去的关隘吗?!
“请教姑祖父,我大秦审案程序几何?”
冯去疾不紧不慢道:“告诉、定名事里、讯狱、掠治、爰书、读鞫、论罪。”
他明知故问:“公主要问谁的罪?命奴仆扭送咸阳狱即可。”
嬴秧不悦道:“外家丢人,我就有脸了?自家审,自家罚!”
见那几个夏家子弟明显松了口气,嬴秧冷笑一声,不再多言,而是自袖中抽出一块实木,在众人不解的眼神中,她拿起实木往身前桌案一拍!
这块木板是她在送温暖小分队回程前特意蛰摸出来的,整体轻,拍击响亮,能把人惊得浑身一震。
“姑祖父律法娴熟,请您为我断案,可否?”
冯去疾自然说好。
首先是屈文“告诉”,指控三名夏家男子偷窃公主钱财物资,损坏公主清誉令名。
嬴秧送往受灾前线的规定是:推拉石磨一天的工钱是一石小麦或一石小麦磨成的面粉。
一石(=120秦斤=60现斤)小麦值20钱,平时为人佣耕的工钱是10钱/日,受灾时工价降低,多的是8钱/日,有人实在活不下去,一天6个钱甚至更少也干。
虽说麦子粗粝难食,但它也是粮食,拉磨的工作在流民中变得很受欢迎,他们可以选择带走麦子还是麦粉。
那段时间,墨者们天天当着众人的和面揉面,用三足平底锅烙饼吃,麦饼的做法早就被流民“偷学”会了。
即使借用平底锅也需要交一些面粉作为使用工具的费用,来拉磨的所有流民依然选择带走麦粉而不是麦子,一是麦饼更柔软,二是烙饼耗费的柴薪比煮麦粥更少。
一石小麦足够让一家四口吃两三个月,这项工作对于流民来说是意想不到的好差事,很多人抢着干。
嬴秧在信里告诉手下,每户人家只能得到一次拉磨得一石小麦的机会。
要做到这点很容易,拉磨不是一件轻松活,往往是受灾民众全家人一起上阵,轮流推磨,小孩老人负责扫、筛面粉。如此下来,负责监察的东济就能认清每一户人家的长相和姓名,防止有人试图蒙混过关。
送温暖小分队一边等着咸阳的粮食,一边和当地大户交涉购买豆麦粟米,推销面粉和石磨,从大户手里抠粮食。
对于人品正直有良心的墨者、官吏来说,赈灾不是件简单的事,很考验协调物资、与人交际的能力,他们忙得眼底青黑,心中时而痛苦时而愉悦。
痛苦在于,这是一场天灾,天灾之下,总有人失去生命。有些老弱病残妇孺被抛弃饿死,有人因为捡鱼而被突如其来的河浪卷走,有人孤单力薄,没钱没粮,捡到的鱼被抢走,被打死或受伤而死,还有些人受不了农田家园被淹的惨剧,悲愤气死,忧郁绝望而死……
中原北方文明依黄河而兴,受此次水患影响的地方人数有数十万。
即使有小分队预先提醒,即使各地官府尽力赈灾,依然每天都有人死去。
浩浩江河,茫茫人海,己身渺渺,亲历灾难的一行人经过这场苦难的磨砺,变得愈加沉稳。
好在他们得到的除了悲伤和死亡,还有信任与感谢。
小分队在民众间建立起极佳的口碑,这口碑既来自他们分发的粮食、石磨、面粉,也来自他们和百姓同吃同住、不摆架子。
正因如此,三名夏家子弟与当地大户勾结,趁机从流民手里低价收买配额、倒手牟利甚至逼良为贱的行径,就显得格外刺目。
冯去疾沉声道:“案件发生地点过远,不便往诊。事主业已在堂,不必执、捕。”
他向嬴秧请示:“公主,要‘系’此三人否?”
系,是拘押捆绑的意思。
一旁的吴荫扯了扯嘴角,无声地冷笑。
嬴秧不快地抿起嘴唇,望向两个属下,屈文和东济给了主君一个“您放心”的眼神,她便没出声,面无表情地继续看下去。
公主没说话,冯去疾也不尴尬,继续问下去:“夏边、夏辽、夏迈,可曾犯罪?”
夏家人顿时面色尴尬。
年纪最长的夏边掩面羞愧道:“家、家涉谋逆大罪,曾下咸阳狱,幸得大王恩赐,臣等侥幸免死,罚没家产、除爵免为庶人。”
夏家人的气焰低落。
流程顺利走到第三步“讯狱”,也就是双方举证、质证阶段时,屈文、东济拿出几张帛书,帛书上有夏边三人私印。
事到临头,夏边反而镇定下来,拱手沉声道:“与家中旧交往来通信乃平常之事。这些书札岂算作罪证?臣等乃公主血亲,岂会害公主清名?家门荣损皆系公主一人之身,下臣不敢行腌臜之事!”
说着说着,他忽而提高声调,“反倒是这两个门客!来历不明,巧言多诡,骗得公主财物数十万钱,借公主之财为自己邀名搏利!还有那些卑贱的墨者工匠,他们心无秦国,假怀仁义,通敌外国。”
他也没放过吴荫,“此人假借游士身份周游秦国,实为楚国细作!”
“公主!公主!您年纪尚小,常居深宫,不识世事,如何辨得奸佞诡诈?我等血脉至亲,不忍见您被人蒙蔽欺骗,受小人操控!”
他声泪俱下,仿佛是有多么心痛公主年幼,容易被利用。
众多夏家人齐齐附和,好像他们才是真正守护公主的忠臣。
作者有话说:
9.17更新要晚一点,修文+卡文
第123章 审案(下) 对峙
“行了!”
嬴秧一拍“惊堂木”, 吓得夏家人收声。
“真当我是无知小孩儿吗?知道你们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行为在仙界叫什么吗?”
不待夏边、夏辽、夏迈回答,嬴秧从鼻子哼出一口气:“心、虚!”
“公……”
“住口!”
冯去疾面无表情,语声沉厉, 夏家人不按审案规矩、无视他这个“公证人”的举动将他惹恼。
“一案归一案。今日所论为夏边、夏辽、夏迈三人贪墨倒卖、侵占公主财物一事。若再搅扰堂议, 妄言旁引,便视作心虚,疑罪从有!”
夏家人心头一震,不敢再嚷嚷。
冯去疾展开帛书,朗声念到:“八月丁巳,夏边敢再拜问中,陈伯毋恙也?庚申日于清河乡旁, 将有三百石上麦配给流民,请以三百石菽豆权易。”
屈文拱手,请求补充,冯去疾允了。
“敢告冯都尉,虽信中言及三百石豆麦更换, 实际清河陈氏仅用二百石菽豆“交易”!”
夏边耍赖道:“他无凭无据, 在胡说!”
仗着地理距离远, 没有实物证据,他一口咬定没有此事。
冯去疾开始念第二封书信,这封信是夏辽写的, 上叙咸阳送来一批慰劳受灾前线墨者、官吏的肉酒、麻布、钱财, 交易对象依旧是清河陈氏, 双方约定于某岔路口见。
屈文控诉道:“公主慰劳我等的肉酒财帛价值十万钱, 全部进了清河陈氏和三位夏氏君子的盘囊!”
夏辽有样学样,“他在胡说!没有这回事!”
屈文道:“可以召清河乡一干官吏为我等作证!”
千里迢迢,豆麦互换一事很难让清河陈氏族人或其家仆承认, 被损害了利益、背后同样有宗族势力支撑的清河乡本地官吏却不同,他们很乐意结交示好一位公主,把陈氏踩下去。
夏辽的脸立刻白了。
至于夏迈……
他帛书上写的事情最为大胆。
冯去疾厉声喝道:“克扣最贫苦、最孤单无依的流民的赈济粮食,或暴力威胁,或巧言诱骗,使流民卖身大户,好大的胆子!”
无论是哪个国家,奠定国家国力的基础群体都是自由民,而非奴隶。自由民越多,国家才能拥有更多赋税,奴隶耕种纺织所得归其主人所有,奴隶的主人未必纳税。
对于秦国官府来说,各地大户趁天灾时兼并土地与人口是不能容忍的行为,这分明是在和官府抢食!
冯去疾抬眼扫向夏边三人,直言道:“依律,偷盗六百六十钱以上者,当为城旦舂。为牟利而略卖人口,此逆天悖伦之举,按律当磔。”
他对夏家人态度已然不复最初的宽纵,而是透出几分“太蠢了,快点去死吧”的冷漠。
夏迈牙齿开始打战。
嬴秧惊得坐起,“你还敢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她当即推翻先前说过的话,怒道:“将他交给咸阳狱!”
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吓坏了夏家人。
夏边崩溃地说道:“公主!咱们是血亲呐!您怎么、您怎么这么狠心!为了一些外人!一些贱民!您竟然要杀了自己的血亲吗?!”
他们七嘴八舌地哭诉辩解起来。
“钱粮数目繁多,出入本就难免有差错。差额只是一些豆麦面粉而已,这些才几个钱!都比不上您的一件衣服!臣等罪不至死啊!”
“是工匠小吏经手不清,陷害我等!”
“是家中下人舞弊,臣等、臣等不曾细察,还请治臣失察之罪!”
“公主处处贴钱,给不相干的庶民用钱,几十万钱如流水一般花出去,为何要因为区区千钱杀人!?公主竟邀名至此么?!”
哭诉声此起彼伏,既有血亲情谊的绑架,又有“差错小事”的推脱,更有推责于工匠小吏、家中下人之说,甚至还有慌不择言,暗讽嬴秧假仁义的声音。
屈文、东济、吴荫三人大怒,宫中宦官和侍女也面色不善地胆敢看着说出最后一句话的夏家人。
冯去疾立刻喝止:“越说越不成样子了!天下皆知公主仁心善意,尔等深受君恩,不思报国,借灾牟利,损害国家根基、公主钱财名声,还敢狡辩!”
场中空气凝结,夏家人越是慌乱,越暴露出心虚。
前面夏毋急一家只是焦急不安地看着这场闹剧,听到刑罚之重后,夏毋急、张氏和夏遵连忙叩首求情。
上首无回音,夏家人偷眼去瞧,公主沉默不语,面色阴晴不定,似在摇摆斟酌。
这才对嘛!
夏氏毕竟是公主外家,夏边、夏辽、夏迈三人虽然不是公主亲舅舅,他们也是夏美人、夏夫人的堂兄弟,小时候一起玩过的!
公主就算不顾忌外家死活,也要看看亲生母亲的颜面呐!
大家都是亲戚,他们自罚三杯算了!
忖度着给公主一个台阶下,前少阳君夏畋开口了:“公主、都尉英断,臣等自当膺服。此事若明正典刑,恐怕惹人非议,夏氏全族无颜见人,牵连公主、美人名誉。不若一则罚钱,令其父母妻子可筹资偿还;二则令三人入内为公主及官府役使,类‘居赀赎债’,以此折抵公主损耗之费。”
嬴秧被激怒了。
“让这三个废物给我干活抵债?!这话你也说得出口!干一回活偷我十万钱!我还敢用他们?”
“只是一点豆麦?三百石麦子足额发下去,就有三百户家庭能缓过最急的一口气,上千人能因此得活!豆子的粉能当主食饱腹吗?你克扣一点,陈氏就敢以次充好,拿陈年发霉的豆子给灾民吃!要不是我的人发现得早,我花了几十万钱赈灾,到头来还要得个“毒杀千人”的名声!我真是谢谢你们啊!”
“你们说,那些豆麦不过几个钱?那几个钱,就是人命!你们还是吃太饱了!谋逆大罪、贬为庶人,你们本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艰难求生!是孤把你们惯得不知好歹了!”
“工匠小吏舞弊?监察人手每日换班,三人连署。若真有舞弊,能瞒过数十日?你等一听要与乡间官吏对质便浑身颤颤,还敢在此颠倒黑白?”
“家仆所为?你们一概不知?这种蠢话你们也敢说,真是一群驴脑袋!把这种人选出来给我用,真不知道是其他人太差,还是负责遴选的人眼光太差!”
夏毋急和夏遵低下脑袋,他俩因为血缘,是此次遴选子弟的负责人。
“至于最后一点……”嬴秧冷笑,“真不要脸啊!还敢指责我对流民比对亲戚好?说我为了邀名,以千钱而杀亲?呵呵呵……”
嬴秧胸腔发出可怕的笑声。
阿蓼当堂一跪,呈奉账簿,“敢告冯都尉,此簿系公主为夏氏众人耗费钱财记账。”
冯去疾粗粗一翻,被上面的金额惊得吹起胡子,“这、这么多?!”
他再抬起头看向夏家人时,脸上的表情是明晃晃的鄙夷,“忘恩负义之辈。”他下了定语。
“这座宅院一个月租金要三万,买下来要一百五十万!还有纳粮添衣、添置家具、延医问药、购买雇佣僮仆,甚至夏宅人情往来的钱都是公主出的!”阿蓼气愤地说。
冯去疾粗略算了下这笔账,以他的家资,也不禁为此震惊。
夏畋嘴硬:“宫里的夫人、美人有赐钱赐物,还有姻亲故旧帮衬……”
“哎哟,夏老丈您这话说得。”段轮阴阳怪气地说道,“奴婢是个阉人,也知道宫中花费甚大呢。哪处不需要花钱打点?夫人得男,正是需要厚赏的时候,偏偏家族出事,大王治罪,两位贵人为了求情,叩头泣血。咱们公主殚精竭虑,为救母家耗费人力物力。”
吴荫插话道:“屈君、东济君子为报公主赏识之恩,在联系不通的情况下,第一时间拿出他们的禄米、变卖家资为您家打点咸阳狱。这几个子弟却污蔑两位君子,真是……”他不屑地撇嘴。
“要不是我掏钱贴补,要不是屈文、东济费心寻摸住宅,小心斡旋,罪臣之家能住上六百石官的屋子?没心肝的东西!没有他俩,你们未必能撑到我和美人、夫人腾出手呢!”嬴秧生气地让夏家人给手下道歉。
夏家人露出惊愕的神色,有良心的人立即对屈文、东济惭愧道歉。
越说越愤怒,嬴秧指着堂下三人,命令宦官们:“把他们给我拖下去打,打手打板子掌嘴!别打死了!还要下狱的!”
夏边等人脸色惨白,身子瑟瑟发抖。
三个人被拖下去了,夏遵苦笑道:“臣办事不利……”
“舅舅以为这样说,孤就不会骂你了吗?”嬴秧淡淡道。
夏毋急想开口,被妻子用力拉了拉袖子,他疑惑地看了一眼向来疼爱儿子的妻子,妻子冲他使了个颜色,夏毋急没看懂。
张义娥无奈地俯首叩头,恳切地替儿子认罪:“公主择选提拔家人,这几个孩子愚钝短视,不明白公主的深意,为了一点小利而忘乎自我,并非可以托付之人!此役并非公主无情,实乃夏氏家人有负公主苦心,致公主于险境。”
“夏遵虽未犯错,但他要么知情而不报,应当视为同罪,要么蠢钝如猪,身为主事者被人瞒骗至此,严重失职。”
冯去疾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又微不可察的摇摇头,这么多夏家男儿都比不上一个女人,可惜一个家庭家族的顶梁柱只能是男人,男儿不成器,女人再聪明再强也没办法。
出于礼貌,他很快移开视线。
痛打了三个浑蛋一顿,嬴秧总算解了一些气,让段轮出面,与冯去疾的心腹门客一道去告官。
尽管内史很注意地遮掩消息,五公主处置外家亲戚的消息依然不胫而走,知情者议论纷纷。
两位夏氏出身的女性长辈更是直接杀到嬴秧面前,要求嬴秧能撤回对三个夏氏子弟的诉讼指控。
作者有话说:
_(:з」∠)_诶呀妈呀,今天修文的那一章还保存成草稿,忘记发出来了,还好中途看了一眼
第124章 可大可小 惩罚
“是谁挑唆你的?好大胆的狂徒!司马!冯氏!你们就是这样教导公主的?把公主教成六亲不认的绝情之人?”夏仙莳拍着桌子, 罕见地大声说话,“你你你简直要气死我!我还没死呢!你就要对外家下这样的狠手?嗯?”
夏夫人在一旁垂泪抽泣,“他们还年少, 能不能给他们一次机会?你舅舅他们真的知道错了!”
嬴秧无奈道:“他们犯法了。”她放下竹简, 正是秦律。
“那又如何?”夏仙莳理所当然地说,“事又不大,只要你不追究,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嬴秧皱眉,“凭什么我不追究?我好心好意帮衬外家,他们趁机偷窃侵占我的钱财,还以我的名义逼良为贱, 动摇国本根基!”
夏仙莳惊怒道:“你这是存心要和阿母作对了?”
和亲妈交锋就很令人头疼,现代社会都难赢,何况讲究孝道的古代。
“处置几个表舅,算不上和阿母作对吧?”嬴秧搬出亲亲尊尊的论法,“几个出了五服的亲戚, 在阿母心中, 比亲女儿还重要么?”
这……
眼看堂妹要被甥女动摇, 夏长君连忙道:“好阳滋,姨母求求你,放过姨母的从兄弟好么, 姨母愿意替他们还钱!姨母让他们给你赔礼道歉。”
听着堂姐低姿态求情的哭腔, 夏仙莳对女儿又强硬起来:“阿姊, 哪有长辈求小辈的道理!”她气势汹汹地说, “速速撤去‘告诉’,免得大王问责!你如此不通情达理,不顾亲戚情面, 叫你阿父知道了,是要厌恶的!”
夏仙莳搬出堂姐曾经的告诫,吓唬女儿:“你阿父重情,特别讨厌不近人情的人。你这样欺负外家舅舅,叫大王知道了,肯定要责怪你,就连两位太后也要说你呢!”
见甥女拧着眉,双瞳沉凝,除了泄露的一丝愤怒以外看不出其他情绪,夏夫人向堂妹使眼色,示意堂妹不要一味强硬,也和孩子说说软话。
夏仙莳缓下脸色,凑到女儿身边,亲亲热热地揽着女儿说话:“儿啊,你心疼心疼阿母,好不好?你外翁外婆他们下狱那些日子,我真是饭吃不下、觉睡不着……”说着说着,她喉头哽咽,眼泪滴到嬴秧手背上。
嬴秧叹了口气,以微不可察的声音自言自语:“我讨厌这样。”
换成寻常小孩,早就被亲生母亲软硬兼施的一番操作弄得手无足措,无奈地服软了。
亲人吵架,输赢不在谁有理,而是看谁更心狠。
能在吵架时抛却爱意,毫不留情往对方弱点痛点上戳的一方、不在意对方受伤的一方才会胜利。
嬴秧道:“那就请阿父裁夺吧。”
夏仙莳和夏长君一愣:“什么?”
嬴秧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两姊妹不想闹到君王面前,夏氏在大王处的颜面情分已经淡了,还要将负面私隐摊到大王面前……
夏仙莳气得冒出眼泪,“你这孩子,当真狠心!就非要闹到这一步吗?”
夏夫人苦笑,疲倦又悲伤地说道:“不是什么大事,为何非要如此呢?”
令嬴秧不理解的是,就连秦王亲爹的第一反应也是——
“为何要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嬴秧震惊又委屈地问:“阿父,您竟然也说这种话?!您可是秦国之主啊!”
嬴政掏出怀中手绢给女儿擦眼泪,“哎哟,怎么哭了?”他一边给女儿拍背,一边哄她,“他们做的事情就这么让你生气?那就罚。”
夏长君腰一软,巨大的恐惧与悲伤令她无法维持正经危坐的仪态。
“大、大王,”夏仙莳紧张又焦急地说,“阳滋她才几岁,就要外家亲戚去死,旁人怎么看她?她还能有什么好名声?”
“美人说的,正是为你着想的道理。”嬴政中肯地说。
想了想,嬴政摆明车马,“你是怎么想的,和阿父仔细说说?无论如何,阿父站在你这边,你想如何,便如何,好不好?”
君王的态度令夏氏姊妹百感交集,难受于大王已经不在意夏氏这门外戚,惊讶于女儿/甥女在大王心中的地位之高,期冀于女儿/甥女态度因母亲而改变。
嬴秧擦了擦眼泪,带着点鼻音地问道:“阿父,孩儿想请教您对此事的看法。”
在秦王看来,这件事可大可小。
[为什么?]
嬴秧不解地动了一下眉毛。
“八议。”秦王吐出两个字。
周礼规定,有八种人的犯罪不能轻易处置,其中议贤、议能、议功、议贵和议勤直接与官吏相关。秦国礼仪律法也继承了这项规定,六百石以上的显大夫及宦皇帝者若有犯罪,必须上报议请。
夏氏因涉及谋逆大罪而遭受重惩,全族爵位官职被夺,但仍然算是秦王的姻亲故旧,可以议亲、议旧。
[那就议啊,强迫我不追究算怎么回事?]
嬴秧吸了吸鼻子。
强迫?
嬴政略微一想便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由暗笑,平常都是她在心里骂他,如今她被生母骂哭,真是~
记仇的秦王笑吟吟地说:“所以说此事可大可小嘛,全看你想怎么处置。”
议请制度说白了,就是看关系、拼后台。
那三个夏家子的问题在于,他们得罪了自己的后台。
嬴秧木木地说:“所以,按照法律,他们根本没罪?”
嬴政纠正女儿的说法:“他们自然有罪,只是所受刑罚与庶民不同。”
“按照秦律,他们会受到什么样的刑罚全看我有多生气?”
嬴政说对。
夏仙莳和夏长君张开嘴,想说些什么,被秦王瞥过来的眼神摄住。
秦王对此事不在意,他好奇的是女儿会如何作答,他想更深地了解女儿的想法。
所有人都必须耐心等待她的答案。
沉默良久后,嬴秧抓住秦王的手,直视他的双眼,“阿父,您当真不在意豪族趁机兼并土地的事情吗?”
她最在意的居然是这件事?
“土地尽归贵族豪强,自耕之农失其所依,或为佣耕奴仆,或沦为盗贼。盗贼不安于境,豪强势大,必隐田隐户,瞒报赋税。于是田虽不减,而赋税反空。多少动乱因此而来!”
“更可虑者,豪强倚兼并之利,于地方肆意横行,国法不入其门,朝令不达其族,终成尾大不掉之势。”
“这些道理,君父和衮衮诸公定然比我一介小儿清楚。”嬴秧语声愈发清朗,一字一顿道,“朝廷诸公就是各地大族出身,他们难以狠心割自己挑的腿肉,君父呢?就眼看着这些蠹虫侵占您的天下、您的家产么!?”
秦王惊奇,感动,又有些好笑。
惊奇于女儿竟然知晓世间最根本的大道理之一,感动于她最在意、最愤怒、最关心的是他的利益,好笑在于她以为自己不知道这番道理。
“这种事止不住。”秦王挥退两个姬妾和近侍,和女儿说点心里话,“所以不能一杆子打死轻刑犯,不然朝廷转不动!”
朝廷官吏多多少少都有运用权力进行兼并的行为,君王不会也不能想着把这种事彻底断绝,这是不可能的,官吏之所以争抢着为君王效力,就是因为这项隐形特权。
“若有人做得过分,那就收集证据、等待时机,一举将其覆灭。”秦王轻描淡写地说,“区区癣疥之患,不值得你为此深虑。”
给女儿讲完道理,嬴政又强调自己是站在女儿这边的,“那几个竖子胆子大到侵占你的财物,你他们来一下狠的也好,杀鸡儆猴么。”他语带笑意地说。
嬴秧沉闷地看了他一眼。
他故意没提杀了夏家三子会导致母女感情埋下裂痕,这家伙……
嬴政笑叹道:“你也算体验了一番先君的难处啊。”
嬴秧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先君的难处?啧,我分明是替你提前淌水过河好不好,我看你之后咋整。]
嬴政不笑了。
……
经历一番纠结之后,嬴秧还是无法下决心与母亲背道而驰。
她不杀夏家三子,但她也不想轻轻放过他们。
秦王下令,限三家在十月前偿还公主钱财。
这项惩罚在所有人预料之中,只有王室抢别人钱的份,没有旁人偷王室钱财的份。
接下来的惩罚才是重头戏——
夏边、夏辽、夏迈三人狂悖,不守国法,不念君恩,虽得公主仁慈宽宥,然而罪不可轻恕,此三人及其子孙终生不可为官。
三人不仅连累后代,还影响了父祖族人的前途。
秦王特意派宦官告诉夏家:五公主本来给你们家的一些人求了官职,由于你们得罪了公主,大王把官职统统收回啦!全族都给我滚去反省!三进的宅院也别住了!你们不配住这么好的房子,滚去靠自己谋生!
这道王令面向的是夏氏全族,传诏的宦官在末尾挨个点名:“原侍御史夏毋思、原西曹掾夏毋急、原郎官……”
夏家人呆呆地听着天使慢条斯理的坏心眼宣称,得知家族同胞得以苟活的庆幸来不及留存多久,他们就被告知自己失去了什么。
六百石的侍御史之位!
四百石的西曹掾之位!
三个能近身侍奉秦王的郎官之位!
还有县乡一级的官吏职位!
原长安县尉更是当场失声痛哭,他是公主的远亲,错过了这次官复原职的机会,以后可能就没有未来了!
他痛苦地疯狂锤自己的胸口,嗷嗷嚎哭:“为什么!为什么眼皮子这么浅啊?咱们家背靠公主,原本大好的前程啊!全族都被这几个不孝子耽误了!”
那些在背后说五公主坏话的小团体瞬间分崩离析,他们一扫温言安慰兄弟的模样,眼睛通红地揪着三个人的衣服,愤怒地质问斥骂。
很快,维护三子和指责三子的人打了起来。
夏家乱成一团,传令的宦官嘲讽地看着眼前混乱可笑的一幕。
宦官回宫绘声绘色地向五公主道喜,讲述夏家那帮不知感恩的人有多可笑,嬴秧勾起嘴角,道了声谢,随手赏下几千钱。
打发走传令的宦官,嬴秧接到通禀:“公主,美人打发人来问,您什么时候回永巷歇息。”
母女冷战的第十天,夏美人率先支撑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苦肉X挑拨X命名 本章增至7
当嬴秧生病的消息传出, 夏夫人隐隐生畏,担心一旦小公主去了,家里人必然再度遭受秦王的雷霆之怒, 心中暗暗后悔当初没有约束子弟。
夏仙莳是亲妈, 她脑海里的念头却更为纯粹直接——假如女儿一病不起,就此呜呼怎么办?
只要一想到自己掉下来的骨血正在受苦,夏仙莳便坐立难安,匆匆赶到永巷前,求见秦王,恳请将女儿带回去调养。
嬴政忧心与莫名的自信并存。
“女医来报,阳滋发热, 浑身酸痛,不宜挪动。你入殿照顾她。”
夏仙莳闻言,眼中热泪翻涌,伏地拜谢。
母女十数日未见,俱是形容清减。
嬴秧睁开一丝眼皮缝, 虚弱地望向亲母。
小小的孩童嘴唇干裂泛白, 双颊却烧得猩红, 看上去愈发可怜。
夏仙莳伸手抚着女儿额头,泪水扑簌而落,哽声问:“怎么就发起热来了?你们是如何照看公主的?!”
司马昔等人惶惶请罪。
冯毋疑却上前一步, 低声道:“公主多思多虑, 忧心难解, 故而发高热不退。美人与公主是至亲, 若能敞开心扉,当能解开心结。”
夏仙莳猛地抬头,泪眼含怒:“冯氏, 你这是说我把公主气病了?”
“妾不敢,妾绝无此意。”冯毋疑垂眼,语调不卑不亢,“公主早慧,常有深思。孩童的天性应当是纯真活泼、散漫自如,不可思虑过甚。思虑耗神费心,幼儿筋骨不足、气血尚虚,往往经不起忧思。若心中积郁,虽无刀兵之灾,亦能化为病源。”
夏仙莳怔住,眼泪顺着面颊滚落,喃喃道:“她才这么小,怎会有忧思?”
冯毋疑抬眸,轻轻望向病榻上的女童,神色温和而郑重:“公主生来宿慧,虔诚至孝,前番为君父驱蛊、赈济水患、心忧外家,近来却惊闻信任被辜负,忧惧愤懑积攒心中,已然超过公主年幼身躯所能承受的极限。”
“公主依恋母亲,却因外家而与美人生出嫌隙。”冯毋疑叹息道,“美人此前可是以为公主赌气不肯见您?”
夏仙莳愣愣道:“不是吗?”
旁边的司马昔接话道:“公主最是孝顺美人的,怎么敢和您赌气?公主是不敢见您!”她泣不成声,“公主以为母亲弃她、冷她,因此忧虑病倒……”
夏仙莳心口一紧,回头看见女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眼底明明写满依恋,却倔强地不肯先开口,心口像被针扎般难受,顿时俯身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我的儿!阿母怎会不要你?你是阿母的心肝肉啊……”
“莫怕,阿母在呢……”
夏仙莳在路寝庭偏殿住下的第二天早上,嬴秧就退烧了,夏仙莳喜得连连拜谢祖先神明。
……
夏仙莳去供奉敬谢神明,带走司马昔和许多侍女宦官做帮手,留冯毋疑等人守候,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嬴秧轻声唤道:“冯阿保,多谢你。”
冯毋疑恭声答道:“不敢,不过直言其事而已。”
嬴秧轻轻应了一声,道:“有些话,当事人说出来未必妥帖,由第三者转述,反倒更能入耳。”
窗外风声渐歇,室内铜炉中香烟袅袅,衬得殿内岁月静好。
嬴秧低垂眼睫,指尖在衣袖里轻轻摩挲,消解积聚的心绪。
见小公主私下依然郁郁不乐,冯毋疑疑惑道:“夏美人与您和解,尚不足以令您开怀么?是否还有别的大事使您忧心?还请告知。心思积累对于稚童来说并非好事,未知您可曾听闻甘上卿的故事?”
“甘罗?”
冯毋疑用怜悯的口气说:“我曾远远见过甘上卿一面,他虽有绝世智慧,身形却羸弱,恐非长久之相。”她握住嬴秧的手,认真道,“我知道您不在意那些忌讳,便斗胆直言:您应当任性一些,像个真正受宠的天之骄子,不要揽下不属于您的责任。”
嬴秧皱着眉看冯毋疑,不明白这个保母在说什么。
“您不应该为了与美人和好而伤害自己的身体。”冯毋疑用极轻柔,接近呢喃的声音说。
在嬴秧耳里,这道声音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你说什么?!”嬴秧惊怒地看着保母。
冯毋疑目光平静,“我来到您身边的时日虽短,但敢说您的性情绝非寻常柔弱孩童。”
她微微俯身,目光如镜,仿佛要照见嬴秧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您有一颗强大的心。”冯毋疑的声音缓慢而坚定,“而且是少见的仁心。这很好,有时候也不好。”
嬴秧打断道:“好好说话,不要当谜语人。”
被噎了一下后,冯毋疑挑起嘴角,直白道:“您这副模样是因为您为夏美人没有无条件维护您而失落。您意识到,当您只有弱小无依时,美人才会不顾一切地保护您。而当您变得强大,与她弱小的族亲相对时,她一反过去对您的怜爱,变得……”
有些词不能当着一位女儿的面去说她的母亲,双方意会就行。
“您和美人母子情深,您不想和美人渐行渐远。”冯毋疑嗓音低沉道,“但您会一天天长大,您日后会变得更加富有权势、财富,您会成为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之一。”
夏家则不同,这个家族注定回不到过去,需要辛苦地沉浮。
一方是强大的、散发着光辉的女儿,一方是弱小的、需要人提携帮助的家庭家族。
夏仙莳怎么可能不在未来要求女儿出手相助。
假如嬴秧不愿意,拒绝母亲的要求,这回发生的矛盾与冲突就不可能消失,它们可能没有今次严重,但……每一次冲突都很烦人,会消耗双方的情谊与精神,让双方都感觉受伤。
这一回,嬴秧通过“生病”挽回了母亲的心。
下一回呢?
她永远要靠装弱来挽回母亲的爱吗?
凭什么她不能享有母亲最优先的偏爱?
嬴秧足够聪明清醒,她不是全然稚子,她见过听过很多类似的事情,所以她没办法为一次短暂的胜利而放松高兴。
更郁闷的是,她的心事无法诉说。
这是一个崇尚‘孝’的时代,她不能对任何真实存在的人讲述她的担忧和郁闷,她甚至不能表现出一点对母亲举动的不满,她只能展现伤心。
系统安慰她,说她没有做错,但系统不是人,无法提供她真正想要的情绪。
直到冯毋疑道出她埋在心底的情绪,不带批判,不带指责,隐隐透着安慰的意思。
不得不说,被人说到心坎上的感觉实在太过美妙,嬴秧的大脑不可抗拒地分泌出愉悦欣喜的激素。
这是她真正需要的——来自据有社会属性的人类才能提供的情绪价值。
但很快,那一丝愉快被抛弃,嬴秧警惕地瞪着来历有谜底的保母。
假如一个人事事都附和你,那必须要小心是不是杀猪盘了。
“你是谁?你想要什么?”
冯毋疑张开嘴。
嬴秧立刻道:“我能算出来,你不是冯家义女,而是冯家亲女,你休想欺瞒我。”
冯毋疑怔愣几息,而后低头笑了笑,并未回答嬴秧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您拥有太多东西了。出身高贵,地位尊崇,天资聪慧,身体康健,君父信任,这些旁人一生求而不得的宝藏,您唾手可得。”
“可是?”
“可是您是女孩儿,您在世人眼里,守不住您拥有的东西,也不用守。”冯毋疑带着一丝嘲讽地说道,“即便您是高贵的公主,在您的母亲、外家眼里,您只是财富与权势的掌钥人,不是它们的主人,您拥有的财与权最终都会交到另一个男人及其家族子孙手里,无论您与那个男人有无血脉。”
嬴秧拧着眉,惊奇又警惕地看她。
冯毋疑低垂着眼,缓声道:“公主,您拥有的宝物像散落的明珠。若不将其串联,只会引来觊觎争夺之人。您是有德有能之人,何不亲手掌握宝物呢?”
嬴秧有些乱,不是难以理解这些道理,而是她从前并未将那些深沉严肃的事情与自己牵扯在一起。
““与其反复用苦肉计换母亲一时的怜惜,不如让自己的分量变得更加重要,使自己成为母亲不可或缺的女儿。您该聚拢忠诚可靠之人,修筑保护您的城郭。”
“属于您的宝物,不能便宜他人。”
嬴秧很想说,冯毋疑清明好听的中音变成了蛇嘶,但她不能,她不能违背自己真正的心意。冯毋疑的话之于此刻的嬴秧而言,如同指路的纶音。
嬴秧心想,冯阿保是对的。
我的灵魂已非稚子,是个成年人,不应为和母亲的关系而反复纠结。
明白母亲在乎我就够了,不必执着于她未曾给予无条件的爱,也不必纠结她在娘家与女儿之间的选择,这都是人之常情。
想让母亲更多地爱我、维护我,也不过是人性使然。
大家都是人,各自沿着自己的道路生活,想要什么就去争取,而不是一味期待对方给予。
有时候处理人际关系不仅需要心灵碰撞,还需要现实的权力因素。
谢过不像个古代人的冯阿保后,嬴秧跑去找亲爹,索要预言黄河水患,帮助秦国减少水灾影响的报酬。
“你也要参加命名礼?”
嬴政以为女儿只是凑热闹,随口答应,又带上一句提醒:“不过你得保证乖乖的,不打扰仪式才行。”
嬴秧眨着黑黝黝的圆眼睛,笑嘻嘻地说出自己的要求——她要和男孩子一样,拥有属于自己的命名礼仪式,盛大而郑重的那种。
嬴政愣在原地,眉眼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思索。他放下竹简,转过身子,认真地看向女儿。
“为何?”他起了兴致,女儿很少正经求他,平常求的要么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要么是严肃宏大的正事大事。
今天为何忽然提起与她个人有关的正经事?
嬴秧挠了挠脸,“因为……我想要?”
“这话不正经,说服不得我。”嬴政啼笑皆非,重新拿起竹简,作势不理。
出生之后,父母长辈会给孩子取个接地气的乳名,秦人的乳名常常与婴儿身体上的特征、出生时发生的事情有关联,比如黑臀、足黑等。嬴秧出生时遇到的异象令人畏惧,为了覆盖“阿慧”“阿帚”这种私下流传的、带有恶意的“乳名”,夏仙莳找了个机会,求秦王为女儿赐名。
秦王心中怜惜,给出生在星月夜的女儿取名为“阳滋”,一是通过名的巫术祝祷女儿能在太阳的庇佑下滋长,二来这个名字还能昭示孩子的来处,她的父亲是秦国的太阳!
嬴秦王室子嗣的命名原则没有明文规定,也没有字辈这种东西,取名主打就是约定俗成与随性。国君喜欢哪个孩子,会亲自为ta命名,其余孩子由官员取名,国君负责挑选,有时候会出现后者名字比前者名字文雅的情况。国君取名没有定式,官员上报的名字往往是单字名。
假如没有意外,‘阳滋’会成为嬴秧今生的大名,但她有意见还有执行力,这两个字此后便会是她的幼名。
嬴秧给出早就拟好的理由。
“其实,我在仙界得了一个名字……”今生的二字名也很棒,不过她还是更倾向于使用了二十多年的名字。
秦王眼神变了,双目紧盯女儿,沉声问道:“仙人赐名为何?”
嬴秧写下一个‘秧’字。
“秧……”秦王的手指隔着空气,虚虚抚摸这个字,一时间,与这个字有关的任何含义都不被放过,接连涌上他的心头,被他翻来覆去地品味琢磨。
嬴秧点了点手指,释放早就准备好的高级拍摄工具(特制版)。
高级拍摄工具(特制版)可以探查记录微生物级别的存在,也能以极其精妙的方式播放影像。
利用“残影效应”,嬴秧在亲爹眼前投射出非常微小、虚淡的“仙人赠禾”视频,倍速播放数十遍。
秦王忽然感觉眼前有些眩目。
极其微小的黑斑和五颜六色的光点一起,在他眼前晕开。
“阿父?你没事吧?”
秦王狠狠眨了眨眼,改变的视界挥之不去,慌乱与兴奋在他心里一道升起。
“果真是……仙人所赐之名……”他喃喃道。
[卧槽,这东西对亲爹的影响这么大?]
[早知道他会经历这么大的副作用,我就不……]
尽管重要的眼睛发生重大的改变,嬴政的正面情感却压倒性地胜出了。
秦王满足地想,果然,寡人就是天命之子!
片刻后,秦王被女儿呼唤来的宦官搀扶着躺下,他匆匆吩咐了一句:“仙人邀寡人入梦,勿要惊扰!”便眼前彻底一黑,晕了过去。
梦中,那些影像再次浮现:面目模糊、身披圣光的仙人脚踩祥云,挥了挥白色的长廛尾,一颗绿油油的草木自天上降临至嬴政怀中,而后自己蹦跳至土里,眨眼间,绿色草木蔓延遍野,长成一片。
醒来时,秦王深吸一口气,眼神坚毅而笃定,心中已无半分疑虑:女儿既得仙界赐名,又有不凡之资,她理应享有“仙人之徒”“仙人赐名”的名分待遇。
一个盛大而郑重的命名仪式,正合她的来历与身份。
……
夏仙莳一直守到女儿痊愈,心中大石才算放下,一改先前的发怒状态,她极温柔地看着女儿。
之前,全族被免官,三个堂兄弟三代禁绝仕途,夏仙莳本来很恼火,这段时间,她不好意思面对堂姐,也不敢去想家里人会怎么想她们母女。一想到家人会埋怨自己养出个狠心女儿,夏仙莳心里就烦躁心虚。
半是出于本心,半是夏长君敲边鼓,夏仙莳打定主意,以后要严厉管教女儿,再不许她肆意妄为。
但,终究是亲骨肉,夏仙莳发了狠的决心在看到奄奄一息的女儿时烟消云散。
乖乖任亲妈喂了一碗肉糜粥,嬴秧主动开口,说:“阿母,我想请外翁他们帮我看房子。”
“看房子?”夏仙莳心中一动。
嬴秧细声细气地嗯了一声,“我还小,出宫不会久宿。房屋一旦少人气,破败得很快。外翁一家住在东院,屈文东济他们住西院,正好可以互相看顾。”
大王下令,把出狱后的夏家人打散,夏氏姊妹俩都很担忧一把年纪的父母如今居所不定,商量着拿钱托人买房,为两家父母安居养老。
有些事在外面看不打眼,自己上手去办才知道困难重重,深宫女子想与宫外通信联络、传递财物、获取宫外的社会信息十分艰难。
外男轻易不可入宫,嫔妃的母亲可以每月申请入宫探望一次,但入宫规矩繁琐,还要花钱一路打点,从前夏氏还兴盛时,姊妹俩一年也见不到母亲几次,何况夏氏败落的当下。
不能指望宫外的家人拿出钱,姊妹俩硬着头皮盘账,盘着盘着,心就灰了——她俩手里也没钱了。
夫人和美人的爵禄看上去可观,实际上,她们这个层次的贵族谁靠工资过活?她俩都能从家族拿献金,再加上丰厚的年节赏赐,日子才过得十分滋润。
宫妃没有也不需要有攒钱意识,她们手里的现钱基本上是赏赐剩下的,上次为了打点咸阳狱,已经花得七七八八。
姊妹俩如今不如嬴秧有钱。
嬴秧背靠秦王,缺钱可以直接找少府要,少府卿每次给嬴秧拿的钱不会少于二十万,是夏仙莳和夏夫人月俸的十倍有余。
账目盘完,姐妹俩对三个偷钱贼及其家人的同情淡得不能再淡。
钱呐钱,再尊贵的人也需要钱,不然“富”与“贵”为何并称?
夏仙莳哀哀地叹了口气,“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浪费你一片好心,真是白眼狼!”
没等亲妈说后半句“但是”,嬴秧直接打断:“其他人我不管了,亲亲尊尊,依礼而行。”
不是想道德绑架她,让她“亲亲相隐”吗?
那她就要较真了,大家按礼法论一论“亲亲”,把伦理秩序理清,事情条例才能分明。
中国古代人际关系的亲疏远近在丧服制度上彰显得一清二楚,按照礼仪,母系亲缘只论一世,即母亲的父母、兄弟及其子女。
假如嬴秧不是公主,她当为外祖父母、舅舅姨母及其子女服腮麻。
至于其他夏家人,嬴秧不用管。
一想到亲妈的变脸和下降的人气值——除了亲妈姨妈夏家人之外,不少秦代土著私心也看不惯嬴秧大义灭亲的举措,认为她太狠心了些,据系统总计,她的粉丝数掉了五百,人气值扣除三千。
嬴秧就很不爽。
以后她不会再因为亲缘心软而撒钱,她只给有才能的人投资!
夏仙莳试图挽救一下,“他们以后万万不敢僭越……”
“孙子有言,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譬若骄子,不可用也。”*嬴秧面无表情。
夏仙莳泣道:“他们是亲人呐,你怎生用兵法称其重量?”
“阿母曾与我说,我是公主,是王女,旁人不敢也不能轻贱我。”嬴秧直直看向亲妈,“难道这些话是假的吗?”
夏仙莳恼道:“我教你如何护住自己,你却用来对付夏家!?”
嬴秧怒道:“明明是他们先来欺负我!”
夏仙莳还要为族人辩解,嬴秧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大声道:“阿母也欺负我!”她掐了把自己的大腿,半是真伤心半是演戏地流下眼泪。
突然遭到前所未有的指责,夏仙莳懵了,“你胡说什么?阿母怎么会欺负你?”
嬴秧闷着脸拿出一个小木盒里的帛书,指着帛书道:“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三子安敢侵我钱财、坏我名声?盖因欺我女流之辈!”
夏仙莳心中一紧,白着脸打开帛书,上面的每行字、每个印她都认识,她却读得十分艰难——帛书上是夏家人关于如何处置使用公主钱财的想法通信,他们一致认为,小公主要这么多钱没用,给流民花不如给亲亲外家花。等夏家借公主的钱重新起势,难道不会有所回报么?而且公主这个当姐姐的也该大度些、机灵些,帮一帮十公子呀!
夏仙莳被气得浑身哆嗦,她确实有让女儿和堂姐的儿子大力交好亲近的意思。
女儿没有同母亲兄弟,最亲的兄弟就是夏夫人生的十公子,夏仙莳想着,以后要是自己没有福气给女儿再生个亲兄弟当依靠,那自己和从姊交好,从小帮着女儿和甥儿亲近,这两个孩子便与同父同母的亲姐弟也别无二致了!
为此,夏仙莳在给东府长房求情时不遗余力,力求不让女儿得罪堂姐母子。
但是!
夏仙莳不能接受女儿的价值和财产被族人这样算计!
你们只是远亲!
也敢打我女儿的主意?!
“好胆!好大胆!”
夏仙莳清丽秀美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爆出青筋,近侍们悄悄看了一眼,吓得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
嬴秧眨了眨眼,有些惊叹地想,冯阿保仿字刻章的手艺很精湛啊,对人心的判断和谋算也很准。
话说,亲妈原来这么吃“扶弱”这套。
嬴秧记下了。
怒过之后,夏仙莳脸色阴晴不定地闪烁半晌,她在想,从姊当真不知道东府家人的盘算吗?从姊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认为阳滋的钱就该给十公子用?
当夏夫人听闻夏仙莳父母有了好居处后,上门前来求助,恳求甥女出手,帮她父母寻找合适的宅第,一应花费由她这个女儿来出,无需甥女开销。
夏夫人习惯性地看向堂妹。
夏仙莳本能地想要帮腔,张口的一瞬间,帛书上的文字浮上心头,与之一道的还有埋怨与怒火,她硬生生止住嗓子,忍着心虚和压力,避开堂姐的目光,垂下眼睑,沉默不语,
嬴秧也没说话。
现场气氛变得尴尬。
夏夫人意识到母女俩私下里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她心里一咯噔,面上表情不变,依然是低姿态的求人态度。
嬴秧勉强答应,道:“这件事等我命名礼结束之后再说。”
夏氏姊妹愣住了。
她们自然知晓命名礼是什么,二人的工作职责里就有一项是为出席公子们的命名礼。
她们怔愣是因为——没听说过公主也有专门的命名仪式啊?
“这,从未有过如此先例啊……”
“女子之名如何能外传,这不合乎礼仪!”夏仙莳忧心忡忡,“而且名字外传,若是被行咒诅之事,抑或编造流言,影响清誉……”
嬴秧道:“这是阿父决定的。”
夏氏姊妹便不好再说。
到了命名礼那天,嬴秧天未亮便已起身,梳洗更衣,由亲母亲手牵着,自西阶而上。朝阳初升,路寝庭中氤氲肃穆之气。
秦王一袭深色朝服,与三位夫人并立于东阶,面向西南而立。
示意近侍抱起女儿,秦王伸指,郑重执住女儿的右手。
在场群臣与后宫顿时神色骤变。
此举不合礼数!嫡庶有别,礼法森严,岂可混淆?
芈夫人胸腔抑制不住地剧烈起伏,眼睛睁得极大,几乎要夺眶而出。
五公主也是庶子,何以取名礼仪竟享嫡子之尊?她甚至不是庶出的儿子,只是一个女儿!
要知道,当年扶苏命名时,秦王不过抚其顶,语芈夫人曰:“汝当教之,恭敬循礼,毋失正道。”
今日,却是另一番景象。
嬴政一手执嬴秧的右手,一手虚虚托住她稚嫩的下颌,声音凝重而庄严:“寡人驱蛊前夜,入一奇梦。”
群臣屏息,后宫亦凝神。
时人深信梦兆,谓之天人交感,关乎吉凶祸福。
嬴政讲述的梦境更似一则昭示天命的神谕。
“那是一片无垠原野,春水初解时,沃壤之中有禾苗破土而出,青翠欲滴。未几,微风拂过,禾苗翩然摇曳,顷刻蔓延,长至数丈,郁葱万亩。”
在场众人牙齿泛酸,天咧,五公主出生时有流星,会说话那一年有彗星,取大名还能让大王有梦兆,加诸于她身上的神圣意志也太多了!
嬴政神色肃然,声若金石:“是以,寡人名尔为‘秧’。秧者,从禾,从秦,从五谷,从中央。尔幼名‘阳滋’,与秧字相谐,正应梦中生生不息之兆。”
殿内静寂,唯有风声轻拂幔帐。
嬴政侧首,对夏美人说:“钦有帅。”你要教导他恭敬地遵循正道。
夏仙莳心如擂鼓,几欲泣下,却强自按捺,俯身答道:“记有成。”她一定谨记王命,必教女儿有所成就。
……成就什么呢?
夏仙莳暂时想不到,但她不会在这种关键时刻犯傻,先答应下来再说!
嬴秧被这庄严之礼震得心跳怦然,激烈的热流在体内澎湃汹涌,无法言说的喜悦流至四肢百骸——被看见、被重视、被爱的感觉实在太棒了!
父亲目光中的郑重与希冀,母亲紧紧攥住的手在场所有人惊惧、嫉恨、欣羡交织的目光,一切的一切,都非常美妙!
她眼神平稳,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透出从容,并没有孩子该有的懵懂与局促。
这份沉着,使得场内不少人暗自心惊。
她才几岁,却能在如此场合神色不乱?
这孩子,不像孩子。
有臣子暗暗皱眉,心底涌起忧虑:今王即位初始,三位太后临朝,导致近两年乱象更迭,如今君主身畔又生出一个高调而不容忽视的女子,究竟是福是祸?
更有眼光深远者低垂眼睑,心思沉重。
若她果真异兆缠身、早慧过人,将来只怕难以驯服。
一部分人对嬴秧“神异”的力量产生了迷信,另一部分则是因为她逐渐强大的名声感到惧怕和警惕。
作者有话说:
诶嘛,这章总算修完了
第126章 母子X赏栾X问答 (全替换,
盛大的命名仪式之后, 嬴秧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浸在喜悦与满足中,对暗流涌动一无所知。
她的世界忽然变得极为美好,人人都带着笑, 态度也前所未有的和善。
嬴秧惊讶地发现, 命名仪式似乎连亲妈的性情都改变了。
变化不多,只是一点点,却真切可感——母亲变得更自信,更大方,好像添了几分底气。
父母之间的感情也因此有了微妙转折,父王寻母亲的次数明显增加,两人甚至在嬴秧耳边絮絮叨叨, 要再生几个弟弟妹妹。
令嬴秧困惑的是,他们生就生罢,为何偏要拉着她的手,一副郑重许愿的模样?
她又不是送子观音!
到了后来,事情甚至有了愈演愈烈的倾向。父王流连后宫的时日渐多, 美人环绕, 却鲜少真正开怀, 反倒常见几分心绪不佳的神色。
结合时事,嬴秧大概明白父王不快的缘由,不由暗暗叹息。
深秋时节, 秦王政在位第八年接近尾声。
与去岁年末忙于考课上计、踏碓推广、动兵赵魏不同, 今年的他显得格外清闲。
长信侯嫪毐作为赵太后的代理人, 此刻正接管宫廷王室的诸般事务, 积极与吕不韦为首的老牌重臣角逐权势。
[唉。]
“唉。”
她小小一个人儿愁眉叹气,模样实在可乐。
嬴政不由轻笑,伸手拧了拧女儿的面颊, 口中虽似教训,语气却半点不带责意:“好端端的,又叹什么气?”
嬴秧怏怏瞥了亲爹一眼,道:“没甚么。”
[心疼你呢,别捣乱。]
嬴政噗地笑出声,笑意褪去之后,心头却只余下一缕淡淡的寥落。
稚子尚且心疼于他,阿母缘何待他那般无情,要联合外人夺他的权,危及他的身家性命。
驱蛊之前,女儿曾在心声里言及——他的阿母将来会反叛。
震惊得晕倒过后,嬴政在安静的环境里反复思量,最后做出冷静理智的判断: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
于情于理,阿母叛乱一事都说不通啊!
一则,母子之间血肉相连,感情极深。当年若不是阿母护着,他根本不可能安然回到秦国。没有至亲保护的孩子,在长平之战后的邯郸活不下来!
母子得回秦国时,阿母身上怀揣匕首,时刻警惕,不敢松懈,母子二人同吃同住,水和食物都要先自己尝过才给他。
后来,阿母又忍着心痛,快速投入到和韩夫人等先王姬妾的竞争中,内联外合,给儿子各方面争取力量,母子二人共渡危局,坐稳嫡室。
这样深厚的共患难情谊,能被区区男宠稀释?
二则,从利益角度来说也完全说不通。
阿母已经是太后,尊贵无比,这是世间女子能达到的最高位置啊!
她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情夫,放弃“太后”的地位,倒退去当“王后”?
阿母不会糊涂到亲手毁掉自己好不容易积累下来的根基!
在心内反复默念两种角度的分析,嬴政在心底冷冷一哼,强自压下挥之不去的阴影,认为女儿的心声实在荒唐!
荒唐,太荒唐了!
当嬴政在甘泉宫听到偏殿传来的婴儿啼哭声时,他顿感天旋地转,上好的芷兰香忽然像掺了毒物似的,把他的口鼻塞得喘不过气。
望着母亲心虚慌张的表情,嬴政用出毕生经历的忍耐力和演技,一脸疑惑地问:“阿母养猫了?”
赵太后愣住了。
嬴政用从女儿处听来的“猫叫和婴儿啼哭声调相似”这则小知识成功糊弄住母亲,给甘泉宫一个台阶下。
赵太后从善如流地下去了。
母子二人维持着和平,随意寒暄几句,就此草草分别。
发现母亲有了新儿子,嬴政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必须直面痛苦的现实。
怀着难以言喻的心痛,尚未亲政的秦王选择隐忍蛰伏,小不忍则乱大谋,只要度过这几个月,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号令秦国!
到那时,谁也不能掣肘他,威胁他!
再等等……
年青的嬴政擅长忍耐与等待,但在听到女儿对他的怜惜亲善时,他依然受到触动。
“阿父,我去给你做点甜的吃。”嬴秧软软地安抚亲爹。
嬴政微笑着说好,没有拒绝孩子的贴心,不过,“明日你再去,今天来陪为父赏栾。”
找少府调动材料需要时间,以古代人的行政效率,不急于一时,嬴秧欣然说好,牵着亲爹的手去赏栾。
栾树花期很长,会从五六月的夏季末起开花,此时花朵为金黄色。深秋时节的栾树会开出不同浓淡的红色花朵,并且在枝头结出形似灯笼状的果实,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灯笼果”会从青色变为淡红、橘红、紫红、棕红、红褐等好看的颜色。
风儿一吹,栾树金黄橘红的花朵便会落下,铺满地面,像一袭华美的丝绸毯子,与此同时,“灯笼果”在秋风的吹拂下会发出清脆的哗哗声,宛若铜钱轻撞。
赏栾不仅满足视觉与听觉,还能给人带来绝佳的嗅觉享受。
贵人们来赏栾前,会有园艺的宦官侍女爬上梯子,每棵树掰下一些脆脆的栾树枝,整条路便会飘起李子般的清爽香气,形成浓厚的滋味后,还能闻到一丝淡雅的甜味。
景致秀美绝伦,嬴秧看得眼睛都不眨,要不是系统提醒她移动角度拍素材,她一时都没法回神。她沿路东张西望,仿佛小孩子在庭中乱逛。
秦王叮嘱底下人留意各个王嗣,自己静静地赏景饮酒。
嫔妃们心疼俊美的丈夫,纷纷使出各自才艺,博得秦王一笑。
嬴秧见状,溜得更远。
赵夫人月份渐大,身子不适,今儿就没来,将闾和扶苏凑在一起玩闹,公子高也想和两个哥哥贴贴,又舍不下母亲和妹妹,犹犹豫豫地坐在原地,大公主带着三公主去捡落花叶子。
每个人都有得忙。
表演了一会儿才艺,见秦王始终兴致平平,芈夫人和夏夫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开始上娃。
先是小婴儿们被抱过来说话凑趣。
这两年宫里多了好几个新生儿,第一批孩子是大公主、长公子、公子将闾、三公主、五公主、公子高,第二批活下来的是六公主、六公子、七公子、八公主、九公子和十公子。第三批还在肚子里。
一众婴儿里,夏夫人所出的十公子最受瞩目。
一来是因为他生母地位高,二来是因他的生母乃五公主母亲的从姊,在五公主拥有同母弟弟前,五公主与十公子会被视为一体,故而这孩子也沾了几分与众不同的意味。
宫里无时无刻不在产生斗争,在如此温暖灵动的美景里,嬴秧仿佛能看见美女们头顶的刀光剑影,她不由心道:
[不能怪我爱出宫,谁能天天过这样的日子?]
秦王郁闷地瞪了女儿一眼,本就沉闷的心情又多了一丝苦涩。
他心情不好,就把大一点的孩子们叫过来考学问,主打一个“独闷闷不如众闷闷”。
现场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没孩子的嫔妃们掩嘴看戏,有孩子的嫔妃们则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家娃子,既期待又忐忑。
被点名的孩子们一个个小脸紧绷,再无方才活泼嬉闹的天真模样。
此情此景,嬴秧忽然想起前世读到过的一句话:在豪门大族里,保姆是妈,生母是父亲,父亲是老板。
秦王随口道:“诸子以当前景色为题,可讽诵往昔所学,亦可言己心中感悟,无须拘泥。”
[哦,开放题~]
[简单~随便背两句跟栾树相关的就行了~]
“阳滋,你不同。”
秦王犯了小气的毛病,不肯让女儿轻易过关。
“你须答些不一样的。”
嬴秧:“?”
[又针对我!?难道我和这种家庭小聚会犯冲?]
嬴秧当即垮起小脸。
在场的嫔妃们见她被大王特别点名、却又一副不乐意的模样,心底顿时泛起酸意。
早熟的扶苏、大公主和三公主神情复杂,各有心思。
大公主尤其懊恼自己平日里没有用功。身为长姊,她必须第一个开口回答,长幼有序,这是规矩。可若是说得平平无奇,不仅丢面,还会让君父失望。
话虽如此,五六岁的孩子才刚开蒙,肚里能有多少墨水?她一边急切思索,一边强自镇定,终于背出一句《山海经》里的话:
“大荒之中,有云雨之山,有木名曰栾。禹攻云雨,有赤石焉生栾,黄本、赤枝、青叶,群帝焉取药。”*
稚嫩的声音在场中回荡。
秦王缓颊,颔首道:“善。”
《诗》是贵族孩童启蒙必诵,几乎人人要背,《山海经》却属于课外书籍,大女儿这个年纪能记起课外书上的话,可见姬美人对女儿的教育用了心。
他叫来大女儿,温柔地拉了拉她的小手,赐她一双玉瑗,赐姬美人十匹冰纨。
奖励是激发竞争积极性的必备要素,气氛绷得更紧了。
下一个回答者是扶苏,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凝在他身上。
秦国长公子的身份就是如此令人瞩目。
扶苏端端正正地作揖行礼,抬起头后,他朗声道:“天子树松,诸侯柏,大夫栾,士槐,庶人杨。”*
这是《周礼》中的规定:不同阶层的人死后,其葬穴所植之树各有等差。
天子陵墓旁栽松树,诸侯丘茔配柏树,士大夫墓前种栾树,士人墓植槐树,庶人死后只能立杨树。
“松柏常青,足配王侯。栾槐次之,可当卿士。庶人无坟,树以杨柳。此乃尊卑有等,贵贱有序。儿臣以为,人处世间,必守其分,各安其位。若人人逾礼越分,则上下失序,邦国不安。由是可见,人伦、贵贱不可紊乱。”
众人凝神细听,心中暗暗称许。
长公子所受学问再正统不过,以后一定是一位端方君子,芈夫人不愧是左史传家,教子有方啊!
秦王对长男的回答很满意,他才几岁,就能答以‘礼’,足可称英慧!
他赐下一卷春秋给扶苏、四匹蜀锦给芈夫人。
芈夫人和扶苏母子欣喜谢恩。
姬美人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大公主的嘴唇抿起一瞬。
虽说中间还有公子将闾和三公主,所有人却默契地将泰半注意力散在疑似神游天外的五公主身上。
被大王寄予厚望的五公主,会如何回答呢?
将闾当着众人的面,一脸不好意思地承认自己平常没有认真读书,羞愧地表示以后一定像哥哥姐姐学习。
从前,秦王也很爱这个儿子。
排行靠前的儿子,他都很重视,遑论将闾是他和表姐生的,好不容易才站住,是他对母亲、对外家赵氏的回报与示好。
如今,秦王看将闾,心里就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脾气。
“你多大了?连句诗也背不出么?平日上学到底有没有读书?难不成都在玩么?”
爱子少见父亲疾言厉色的时刻,将闾当场就懵了,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下意识地用眼睛找母亲。
秦王怒道:“你母身怀六甲,大肚难行,日夜难食难眠,你也不知道懂事些!”
将闾不敢和父亲顶嘴,只能跪倒在地,抽泣着认错。
[嘶……真的又来这趟啊……]
眼熟的情景让嬴秧头皮发麻。
[可怜的孩子,不走运地撞灶膛口上了。]
秦王忽然喊道:“阳滋。”
虽说有了大名,秦王和其余人还是爱叫她的幼名,两个字显得亲切些。
嬴秧打了个激灵,“孩儿在!”
“你仲兄说不出来,你替他作答。”
扶苏肃然改跽坐为跪,长长揖拜道:“敢言于父,没有让弟妹为兄长代受的道理,吾为长男,将闾有错是孩儿这个当兄长的不够好,孩儿以后一定敦促将闾上进。”
兄长讲话没被父亲骂,将闾就敢抽泣着为自己发声了,“呜呜呜,阿父,不是孩儿不用功,孩儿实在是想不出山海经和周礼以外的,和栾树有关的诗句了!”
三公主忍不住低声道:“兄啊!除了栾树,你还能说别的呀!”
将闾呆住了,“啥?”
三公主提醒道:“除了栾树,还有阿父、兄弟姊妹和庶母们在呀!咱们家人聚在一起和乐,你背两句家庭和睦的诗不就行了!”
将闾感觉天快塌了,“阿父骂得对,我真的不聪明呜呜呜!”
话虽如此,他还是晓得看眼色,在承认错误的后,马上背了一首《棠棣》,说是感谢兄弟姊妹为他说话,让他体验到兄弟姊妹团结友爱的重要性。
将闾好歹是答完,眼巴巴地看着父亲。
秦王挥挥手,让他滚下去。
见真的没有赏赐,将闾失望地垂下头。
三公主飘去担忧的眼神,她飞速背完《召南·何彼秾矣》,夸赞在场众人面如桃李,光彩照人。
一个有不同思维、没被长姊长兄带到栾树坑里去,但不够深刻的答案,她是三女儿,答成这样已经算不错。
犹豫一瞬后,嬴政给三女儿同样赐下一双玉瑗,赐给她生母蒲七子两匹齐绣,两匹冰纨。
三公主庆幸又心虚地舒了口气。
将闾偷偷用胳膊上的衣服给自己擦眼泪,三公主蹭过去,小声对将闾说:“阿兄,我手小,拿不住两个玉瑗,你帮我拿一个好不好?求求你了,阿兄……”
将闾带着重重的哭音和鼻涕泡说:“嗯……”
[造孽哟……]
原来她没走神,一直在留意现场发生的事情么?
嬴政有些惊讶。
他挥了挥手。
嬴秧乖巧地行礼。
毫不夸张地说,嬴秧能感受到,数百人的视线几乎钉在自己身上。
“你的回答是什么,阳滋?”
嬴秧道:“今见栾树枝叶扶疏,花果多彩,如同簇簇霞光,孩儿便想,栾树是如何长成这般模样的?它的来时路是什么?”
“它一定经历了无数春秋:从抽芽到扎根,从吸收水分到抵御风霜,寒暑轮转、风雨侵蚀,方才挺立枝干,花开结果。”
她轻声道:“然后,孩儿心中忽然冒出仙人指点过的一句话。”
嬴政不由向前倾身,其余人屏息凝神。
“什么话?!”
未经允许,嬴秧“无礼”地抬头,直视父亲,一字一句地说道:“草木不经霜雪,则无以成荣;人不历忧患,则德慧难成。”*
[打不过,先发育,暂时怂一会儿,咱不丢人!]
“还请阿父韬光养晦,以待天时。”
“日月总有幽而复明的那一日。”
前一句尚可算作寻常的考学回答,后一句在富有政治敏感性的嫔妃近侍们眼里,已是贤臣进谏般的深意。
满座皆惊,四顾无言。
她们佩服又担忧地看向君臣父女二人。
五公主她,就不怕这话被长信侯听到,对她和大王施展报复教训么?!
作者有话说:
末尾带*的句子是引用原文
第127章 (小修)她与他与她 接受与转变
秦王倏然起身, 面色沉郁。
众人心里一惊,以为他要斥责五公主。
嬴秧被亲爹又一次举了起来,面对面那种。
“……”
不得不说, 平视的视角很新鲜, 比仰视更能看清真面细节。
亲爹瘦了,目光比从前多了几分晦暗,令他看上去阴沉不好惹,配上他那逐渐毛茸茸的胡子,他看起来不像二十一岁的小青年,形象上已经接近前世课本上的帝王图。
唔,差别可能在肚子上。
嬴秧的目光不由飘向亲爹的腰腹。
[还好还好, 这会儿还没有大肚腩。]
被女儿一番话激得心情翻涌,恨不得抓着她共谋大事的秦王:“?”
女儿总有改变他原有思路情绪的本事,经过这一打岔,嬴政的心安定许多。
如果能知晓预言,人就会立刻深信不疑吗?
不一定。
如果知道自己未来将会到达何等高点, 一路以来的坎坷就能平静接受, 顺其自然吗?
不会。
女儿的劝谏正好触到嬴政心底最柔软的一隅, 他才二十一岁,虽历经磨砺,在许多场合仍缺乏足够的应对老练, 心灵不可避免地要承受撕扯与煎熬。
得知母亲将有叛乱之举后, 嬴政的心理经历了几个阶段:
首先是否认, 他拒绝相信这则预言, 否认母亲叛乱将要来临。
过了一段时间,他通过观察和查探,隐隐有感“预言或成真”, 巨大的愤怒和不满涌上心头,那些天咸阳宫拉下去不少人。
在甘泉宫听闻婴儿啼哭声,查到母亲有了新儿子后,嬴政不得不接受母亲背叛的现实,他陷入失落、悲伤、甚至产生了绝望的情绪。
至亲至爱的母亲忽然变了个人,要杀掉他!
这让嬴政如何不痛苦绝望?
若他从未拥有过母爱,他可以冷笑,可以嗤之以鼻,把“母亲”和“母爱”当成冷冰冰的名号。
然而嬴政真正拥有过母亲和母爱。
赵姬不是一个完美的母亲,但她曾经确实尽己所能地爱护儿子。
“阿元,记住,除了阿母,任何人叫你都不要出门,外面很危险!”
“君子!君子!我儿还是个稚子,他什么都不知道啊!求求您了!求您放过他吧!要杀就杀我!我、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您放过我的孩子……”
“嘘,嘘,阿元是好孩子对不对?不要哭,不要喊,阿母带你去找外翁,找到你外翁舅舅,咱们就安全了。”
……
“阿元,快来吃肉!肉怎么来的?嗐,你这孩子,咱们在你舅家呢,还能少了你肉吃?什么?你偷看到了?折辱?没有的事!你阿母生得美,能歌善舞,他们叫我过去说说话、唱唱歌罢了。你这孩子,我不是说过叫你不要出现在人前吗?万一被发现了,你会被打死的!”
……
“看阿母带了什么回来?黑乎乎的很脏?你个没见识的小崽子!这可是黑饧!用蘖最多的好东西,可珍贵了!你阿母当年可是……的时候才吃到呢!快吃,我不要!大人都吃腻了!”
……
“你阿父?你阿父是个极尊贵的人!别听那些小畜生瞎讲!咱们阿元又高又壮又聪明,阿父可喜欢你了!你看,这是他给你留的玉佩,是希望你成为一个君子……”
“不会的!你阿父一定回到了秦国,他没有死!他也没有忘了我们,他一定会回来接我们回秦国的!到时候,咱们娘俩风风光光地,从那些畜牲的面前仰着脖子、斜眼看他们走咯咯咯……”
……
回忆不断冲击着嬴政的身心,母爱在嬴政心中并非虚幻的存在,而是血肉中最真实的依赖。他曾拥有过天底下最丰盛圆满的温情,曾从中汲取过安慰与勇气。
然后他被告知,在他不知道的时间缝隙里,他成了母爱“负翁”,他账上的母爱余额即将清零。
当他被母亲背叛的铁证甩在脸上时,冰冷彻骨的空洞感覆盖了他。
他流连后宫,努力播种,希望拥有更多的孩子,他喜欢和有孩子的嫔妃待在一起,沉醉于旁的母子亲密互动,想要借此找回从前的温暖,却收效甚微。
身边的人察觉他心绪极度不佳,竭力想寻些轻巧法子逗他宽怀,然而那些浅薄的取悦无法撬开他的心扉。
直至女儿不经意的一句话,回答了他心底最深处的迷茫与愤恨——青史上许多帝王功成名就,也不需要牺牲母子亲情呐!母亲一定要和他决裂,深深地伤害他么?
是了是了,他会完成超越三皇五帝的伟业。
他的事业有多宏大,他就要经受相应难度的磨炼。
秦王静静地饮下一杯酒,终于在此刻完成情感的转变,再度想起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时,他心中涌起的不再是脉脉温情,而是弯弯绕绕的计谋与成算。
他想试试能不能从仙童处获得更多与叛乱有关的消息,于是他生疏地将女儿安置在自己臂弯上,形成单手抱娃的姿势。
众人瞳孔骤缩,大为震愕。
王嗣们又惊又羡,心头酸涩;夏氏姊妹俩暗暗生出窃喜,其余嫔妃心生妒意;宦官宫女则飞快将此情此景记在心底。
在贵族阶层中,即使是至亲父子,彼此之间也应当恪守尊卑,举止有度,过于亲近的行为会被归为“狎昵”的范畴,会被认为不合礼仪,不被人所赞同。
然而此刻,秦王公然无视陈规,将五公主揽在怀中。
嬴政抱着嬴秧,径直向庭中栾树下走去,众人会意,自觉保持距离,远远随行。
“阿父?”嬴秧伸手接住一朵正好飘下来的栾树花,捏着花朵对亲爹左看右看,试图找个位置插花,“我答得不好吗?”
“明知故问。”嬴政淡淡道,“你答得好极了。”
嬴秧手指微动,灯笼似的花左右旋转,发出叮铃的清脆响声,“可惜,孩儿的答案未能让阿父开怀。”
嬴政否定了女儿的自谦,“怎会?吾心甚慰。”
“啊?”
“你……你做什么?!”
嬴政略显狼狈地后仰脑袋,震惊地看着女儿。
无辜地眨眨眼睛,嬴秧收回捏过秦始皇年青嫩脸的手,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阿父,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对秦国的未来有信心。”
秦王沉默片刻,道:“你如何知晓寡人心中所想?”
嬴秧一脸诧异,“这很好猜呀,您心情不佳定有原因,至于什么原因……南宫和长信侯这两个月伸长手臂不是什么秘密,很多人都知道。”
嬴政怔怔看着女儿,心口像被什么戳中。
她看似散漫无常,却偏偏能直击他最深处的念头,那些他不敢与任何臣子言说、甚至不愿让自己多想的念头。
一时间,他分不清心中涌上的究竟应该是惊骇和警惕,还是宽慰。
“……寡人喜怒果真如此明显?”秦王声音低沉,似有几分自嘲。
嬴秧摇头,认真道:“不是明显,而是您负担太重了。孩儿只是恰好看见一点罢了。”
嬴政沉默良久,胸腔起伏,忽而轻声叹息。
他抬手覆在女儿的后脑,将她额角压在自己肩头,声音沙哑却前所未有的柔和:“有你在,寡人甚是心安。”
她对于他的前路实在太笃定了,只要与她就此交谈,她小小的身躯就能轻而易举地散发出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这一句话,既是无意识的袒露,也是对女儿方才劝解的回应。
与此同时,他眼底的阴霾被冲散几分,面容多了耀目的光彩。
心情一转,嬴政不再沉浸在沉重的政事里,顺势跳到家常频道,与女儿闲谈。
嬴秧一边和父亲聊天,一边观察他,确认他真的摆脱了抑郁的心境,才长舒了一口气。
[这才对嘛,秦始皇就该这样!]
普通人和有所成就者很大一项区别在于“抗压能力”,成就伟业的人也会因生活困境而沉闷抑郁,他们想办法在心绪翻涌之余想办法让自己获得平静,脱离压力的思考环境,给自己注入积极的能量,储存对付困境的心力。
嬴政笑了笑,目光落在庭中几株被秋日照得拥有光晕的栾树上,仿佛连阳光都在为他照亮心境。
“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唔~”嬴秧小小的调皮一下,“先保密~等我做出来再给阿父揭开谜底~”
“无非是什么吃食。”嬴政故意这么说,带着挑衅的笑意,“寡人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也值得你藏着掖着。”
“哼!阿父之前也没吃过豆腐豆浆红烧肉呀!”嬴秧立刻反驳。
嬴政模仿她的哼哼声,跟着发出不屑的鼻音,“王侯食用柘浆数百年,你还能变出什么?”
顺着女儿制作新菜的思路,嬴政惊道:“莫非你要点柘浆为膏油?”
[啊哈!没猜到!]
嬴秧放下提着的那口气,得意洋洋地说:“哼哼,阿父猜得不对!”
害怕再多说下去被亲爹套出话,嬴秧赶忙转移话题,提起一个人:“阿父,我前几日遇到一个有名将资质的少年小吏!”
“有名将潜力的少年?”
这个话题直戳秦王心底的敏感神经,他立刻抛开对女儿的调侃与恶趣味,认真询问起这件事来。
几天前,嬴秧派人找少府要甘蔗和柘几,少府派了太官令属下的果丞和一个文书小吏来听令记录。
用于制糖的甘蔗最好经过挑拣,选出糖分含量高的品种。
嬴秧便将二人宣进内室,打算盯着文书小吏写字。
看着看着,嬴秧突然觉得这个小吏与众不同。她狠狠眨了几次眼,狐疑地打量额上冒冷汗的小吏,眉头微蹙。
分明还是那张不长不短的黄脸,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圆,嘴唇不薄不厚,身材也是中等。
若论外貌,毫无特别之处。
但他平凡的外表下透着一份让人安心的气度,哪怕他很年轻,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可靠。
嬴秧当时就停下讲述甘蔗小知识,问起少年小吏的来历。
名字叫啥?家乡是哪里?亲爹和爷爷叫啥?有什么官职?目前他任什么官职?有什么技能?读过什么书?
不问不得了,一问才知道,这名少年小吏居然是日后的大秦救火员——章邯!
嬴秧大为振奋,对他更感兴趣了,快把章邯和章家的老底问穿了。
未来能成事的人在少年时代便会展现出某些方面的超常特质,章邯一开始很慌,满脸冷汗,随着问题逐渐增多、深入,他居然很快冷静下来,不骄不躁地回答问题,偶尔还能打打太极。
把一旁的果丞——章邯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看傻了。
唯一让嬴秧不满意的是,少年章邯居然不读兵书!
那怎么行?
嬴秧让段轮记下章家地址,说要送去两卷兵法,让章邯务必研读,还说这两卷读完了,她那还有别的兵书!
把章邯笑得快哭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嬴政听完女儿和未来名将的相处事迹,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
见父亲笑得如此开心,嬴秧撇撇嘴,而后也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
“阿父,孩儿说的可是实话呢。章邯将来一定能成大事!”
嬴政笑声渐渐收敛,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嗯,寡人已记下他的名字。还有吗?”
“王翦将军、长安县令李瑶之子李信、我庖厨的从兄屠睢、冯阿保的弟弟冯毋择。”嬴秧掰着手指头道,“文方面,姑祖父冯都尉有丞相之姿,您身边那个字写得特别好的尚书郎李斯也很有才华,能够辅佐您成就大业!别看李斯出身一般,他其实也是荀子的弟子哦!”
嬴政一一认真记下。
若说女儿之前的回答点破他的迷茫,给予他的信心比较虚无,如今女儿提供的良臣将相名单就是在给他注入具体的力量。
父女二人凑在一起,低声讨论名单上人的家世与能力,气氛亲密而充满活力。
此刻的嬴秧没有想到,有些人的心眼小到不能容忍一个小女孩的话。
几日后,少年章邯一脸惴惴不安地前来禀报,说少府出事了,五公主要的甘蔗恐怕不能足数供应。
作者有话说:
受台风影响,查资料网速慢,9.24晚点更
第128章 金甘蔗引争端 少府起火
“不能足数?为什么?”嬴秧惊讶地看向多了几分光鲜的章邯。
章邯一身直裾虽是灰褐色细布, 颜色光泽却崭新,腰带是低调的月白色丝绸,不显奢华, 把身形勾勒得挺拔, 点出他青春的年龄,使他在沉稳的官服下透露出一丝蓬勃温厚的意气。
章邯近来的日子很幸福,不知道为什么,五公主看中了他,不仅赐下笔墨兵书,还在大王面前为他美言,大王竟然传召他!
虽说不是单独传召, 但是和章邯一道被宣召的其他人是什么身份?
御史大夫的孙子、公主保母的弟弟、公主庖厨的从兄。
高门子弟和公主亲从里混了个章邯,惹得其余人不解。
章邯父亲的上司,少府卿造虎更是忧伤,他才是给公主送钱的那个人呐!为啥公主推荐章升的儿子,不看看他造虎的崽?
黯然归黯然, 造虎可不敢因此对五公主不满, 卡扣她要的物品。
“少府近来新来一位右丞……”
‘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 事无大小皆决于毐。’
从前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嬴秧对它感受不深,想做的事被嫪毐的人卡住, 她立刻和历史上的秦王共情了。
少府原来的右丞与韩系外戚有牵扯, 在长安君叛乱后被免官流放, 新上任的少府右丞由赵太后指派, 此人原先是长信侯的家人之一。
既然受长信侯任举拔擢之恩,就要为长信侯办事解忧。
五公主对秦王的劝谏安慰并未保密,也无法缄口, 不可能让几百人对此缄口不言。
仙童所言,剑指社稷安危,这些话不胫而走,在宫廷和有心的朝臣耳朵里流传。
大部分人为五公主的智慧感到惊奇,赞她忠孝敢言,对秦王与宗庙的稳固提起一颗心。
小部分人认为五公主此言过矣,是在危言耸听,离间母子感情。
人数更少的一些人听到这话,不屑不快有之,恼羞成怒者有之,还有为此心惊胆战的墙头草。
新任少府右丞属于第三种人,此人名为徐曼,是长信侯乳母的儿子,二人关系亲密,利益深度捆绑,他是极少数知晓长信侯野心的人。
事实上,长信侯嬴嫪让乳兄出任少府右丞的目的就是为了给造反大业捞钱。
朝廷财政有吕不韦等精明的老臣盯着,嬴嫪无处下手,于是转换思路,打定主意从少府捞钱捞铁器,从太仆捞车马,偷秦王的钱养肥自己。
秦富十倍于天下,此话不仅在说秦国国力,也是在说秦国王室有多富裕。
正常时期,秦国一年租赋合计约二十万万钱,一半用来发放官吏俸禄,剩余的钱收入国库。
由少府负责收管的一年山林池泽之税及营收是多少钱?
——三十万万钱。
三十万万钱全部归秦王本人所有,用来供应宫廷日常和赏赐开支。
这么多钱,都不用大捞特捞,只需要想办法截几注,就是一笔巨款,足够嬴嫪贿赂负责宫廷守卫的几个衙署的中小军官,足够他收买一些重臣,足够他发展自己封地上的武装。
章邯的父亲章升是少府左丞,理论上与新右丞同阶,但秦国以右为尊,所以老资历的章升反而要对新来的徐右丞率先行礼问好,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章邯原本不知道父亲内心的想法,大人不会把工作上的事都和小孩子说么,尤其是儿子初入官场,正是需要谨小慎微磨脾气的时候,章升在儿子面前从来只说某某官好,叮嘱儿子注意那些官员某些方面,哪里可以讨好到上级,哪里会得罪上司同僚等等。
直到嬴秧那番话传开,徐右丞特意将章邯叫去。
开头徐右丞一脸和气,言辞温厚,好似长辈赏识晚辈,叮嘱章邯要谨慎小心、为人圆滑。话锋一转,他明里暗里套问五公主平日举动、喜好,试探五公主的弱点,套话不成,徐右丞心中恼火,立刻转变方法,借机翻查章邯负责的文书簿册,以鸡蛋里挑骨头的精神来找茬。
新人工作怎么可能一点错漏没有,一抓出错漏,徐右丞便变着法地斥责章邯,或大声谩骂,或阴阳怪气。
到了后来,见章邯咬着牙不松口,其他人出的错也被徐右丞怪到章邯头上。
任徐右丞如何冷嘲热讽、暗施压迫,章邯坚持父亲的教导,谨言谨行,不露破绽。
徐曼转而去找章升的茬,几番盘问,明里是督责,暗里是羞辱。
章升一把年纪,官场浸淫数十载,深知利害所在,硬生生把心头屈辱压下,稳稳接下每一句话。
徐曼此举实在不讲究,当着别人儿子的面骂老子,叫一些旁听的少府官员弄得对他隐怒,为章家父子鸣不平。
父子二人皆不曾破防,徐曼费力半天也没能挖出半点有用的东西,察觉周围气氛不对,大小官吏皆冷眼瞧他,他心中一惊,悻悻然放章家父子离去。
甫一脱身,章家父子四顾无言,二人心中恶气郁结,却不敢贸然言语。
偏在此时,有杂役快步送来一封文书。
章升展开一看,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接过父亲递来的文书,章邯看了一眼,反倒笑了。
那是为五公主领取甘蔗的条子。
条书后赫然写着“不允”二字。
落款印鉴是少府右丞——徐曼。
父子对视一眼,随即商议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章升沉声道:“事关你的差使,不能赌气。此事若贸然传到公主耳里,怕是要惹出风波。”
章邯愤愤道:“父亲怕甚么?纵是有一番风波,也是徐右丞挑起来的,自然由他受着!敢拦公主的开支,他就该担起后果。依我看,不如顺水推舟。”
章升毫不留情地打了儿子的后脑勺一下,痛得章邯眼泪飙出。
“你别以为贵人夸你两句,就是真心对你如何赏识!”章升严厉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在真正的贵人眼里也不过是草芥脚垫!”
章邯不服气,嚷嚷着公主送他兵书的事。
书籍珍贵,公主一出手就保证后续还会给他送兵书,怎么不算真的看重呢?
这种级别的投入,哪里是把他章邯当狗的态度?
这分明是相当于给他当第二个父亲嘛!
“哎哟!”
章邯又被他爹打了。
章升的脸被儿子大胆的言论弄得红一阵白一阵,但儿子的思考没有错。
虽然不知道五公主为啥这么重视自家长男,但这种教育培养确实不是寻常对待奴仆的态度,更像是……
想到五公主对“河鱼大上”的预言,章升的心不由狂跳起来。
家族发达的机会非常稀有,章家处在上流阶层的边缘,要说章升不想更进一步,那肯定是假的。
心念一横,向来保守老成的章升决定随儿子去赌一把。
章升问儿子打算怎么做。
“如实禀告即可。”章邯直言不讳,“公主定会追问详情,我便告以实际。然后父亲‘及时’送来足数的甘蔗,给公主赔罪。公主要如何处置徐右丞是她的事。我等冷眼旁观即可。”
即便五公主心性宽和,难道她还能笑脸受臣仆的气?
章邯年少气盛,每思及父亲在徐曼手下受辱,便恨得牙关欲碎。
除此之外,章邯还有为赏识的恩主真心鸣不平的想法——五公主这样一位善良仁厚、怜庶恤民的王女,平日里不以尊贵压人,和气待下,连他这样微末小吏都能受到她的照拂,如此人物,竟要被区区一个右丞、自己的家奴阻拦轻慢?
他徐曼也配?!
章邯胸中怒火翻腾,越想越不忿,心下暗道:此事若不让公主知晓,岂非让她凭白受人欺侮?
她若知情,哪怕不言不语,依旧会有人替她说话。
到那时,徐右丞这条披着衣冠的豺狼休想全身而退。
章邯把徐右丞私底下做的事捅了出来,然后他便听到了公主近侍们花样百变的骂声:
“徐曼这狗彘之徒,喝的又不是韩氏的奶,还敢来克扣公主?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算什么东西!一介家奴而已,竟敢压制王女,真该剜舌断手,悬他首级于市!”
“仗势的虫豸!下贱的骨头!若无长信侯,他连猪圈都出不来!”
“翻了天了,敢对公主伸爪子?简直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嬴秧挠了挠脸,听近侍们骂得激烈,心中升起的怒火很快变得哭笑不得。
“好了,犯不着为这种人真生气。”嬴秧等近侍们发泄得差不多了,温言让他们喝喝水,歇歇嗓子。
“先把甘蔗带来。”嬴秧对章邯说。
她打算先制糖,抓紧在凉爽晴朗的晒糖,冬天下雨雪,熬炼不易。
做完红糖,她拿着红糖去送人,顺道告状。
章邯乖巧地领命而去,还有有公主的贴身侍女和大宦官陪着。
他和父亲说好了,一回不带甘蔗,第二回就必须押着甘蔗见公主了。
章家父子就此事,提前和少府卿造虎通过气,所以他们万万没想到,甘蔗车能被人拦住,不让出少府。
五公主的贴身侍女和宦官当即冷下脸。
章邯心中一咯噔,半害怕半兴奋地想:徐右丞这是要把事情闹大啊。
很快,他就兴奋不起来了。
徐曼派了一队卫士拿住章家父子和阿蓼、段轮,冷笑着说要将几个贼人送往长信侯庭上处置。
得到消息的少府卿造虎匆匆赶来,为四人站台,表示送往五公主殿里的甘蔗已经由他批准,合法合规。
徐曼嘿然一笑,挥手让卫士把造虎也拿下,一并送去交由长信侯处置。
“少府卿造虎在位时收受贿赂……”
有人见势不妙,悄悄从墙根溜走,跑出去报信。
几刻钟后,嬴秧受到消息,顿时惊怒交加。
“这是要造反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处置与提前 好像要改变
气级反笑, 嬴秧让人把报信的宦官带下去好生安置。
“备轿,不!”嬴秧心思电转,改口道, “备车马, 我要去步寿宫。”
司马昔与冯毋疑露出欣慰的笑容。
……
步寿宫门口,守门的阍人卫士隔着老远见到熟悉的马车样式,就开始铺地毯,派人去通报华阳太后。
嬴秧的安车甫一停稳,步寿宫大将行便一脸笑容地迎上来。
“方才太后还在念叨您呢,这不巧了?您竟真的来了!可见您与太后同心而向呢!”步寿宫大将行道出一连串吉祥话,“……公主这是怎么了?”
大将行惊讶地发现, 宫里最受宠的五公主竟然眼睛和鼻子都红了,一副哭过的模样。
谁能把五公主弄成这样?
大王?还是夏美人?
大将行面容挂上恰到好处的关心和担忧,声调也降了下来,言辞却谨慎,只是说些引导道路和太后身体健康如何的话。
“太后在东殿等着您呢, 今儿奉常携夫人入宫问候。”
“叔祖来了?”
嬴秧有些惊讶, 而后冷笑一声, “来得好!叔祖最是懂礼,有件事我真想请教他老人家!”
大将行默默加快走路速度。
五公主来步寿宫不少回了,不仅面对太后时可爱, 对下人也温和有礼, 除了佯装生气的玩闹时刻, 大将行从没听过她按捺火气的冰冷声音。
到底是谁啊?这么有能耐, 把想来好脾气的五公主气成这样?
华阳太后和嬴子嘉夫妻也想知道。
一进门,勉强支撑着行完草草的礼仪,嬴秧眼泪汪汪地扑上华阳太后的膝盖, 嘤嘤呜呜地哭起来。
“曾祖王母呜呜呜呜,求曾祖王母为我做主哇!我实在没脸见人了!”
“怎么了这是?”华阳太后惊讶地看向大将行,又皱着眉看向曾孙的保傅。
司马昔和冯毋疑带着气愤地表情,将少府新右丞徐曼的所作所为一一道出。
掐着时机,嬴秧抬起头,露出泪痕斑斑的脸,“我不过要一些甘蔗,想制点儿东西孝敬尊长,在徐右丞的口中,竟犯下逾制的罪!不仅我的侍女宦官被他捉去,就连负责给我送甘蔗的小吏、签下文书的少府卿和左丞都被抓了!”
华阳太后震怒道:“此事当真?!”
底下的嬴子嘉及其妻许氏同样一脸震骇,“臣仆安敢对吾家无礼?!”
嬴秧控诉道:“晚辈所言,千真万确!”
她摇了摇华阳太后保养良好的手,仰着小脸,可怜兮兮地说道:“求曾祖王母为阳滋做出啊!那徐右丞可不得了!阳滋不敢得罪……”
华阳太后眼睛一眯,看向嬴子嘉。
嬴子嘉忍着怒气回答嫡母:“敢告太后,长信侯乳兄徐曼受甘泉宫太后印,试为少府右丞。”
华阳太后无语地抿了抿嘴,对便宜儿媳看人的眼光很是嫌弃。
“阿景!”
大将行俯首应道:“臣在!”
“传我命令,少府右丞徐曼豺狼丑类,敢悖公主,即刻废官下狱!”
嬴秧补了一句:“景将行不可独往,徐右丞能调动卫士呢。我的侍女宦官,还有少府要给我甘蔗的卿等都被卫士绑走了!”
“什么?!”嬴子嘉急得大喊出声。
嬴子嘉相便宜叔祖看去,他脸色铁青,半百的胡子被愤怒的气息吹得呼呼而起,“狂妄之徒!谁给他的权力?谁给他的胆子?宫人不经宫司审判、官吏未经议请,他就这么命令卫士将其绑缚?!”
“如此乱臣,若令其横行,我大秦国体何在?王威何在?”
华阳太后也没想到,一桩小事背后竟然隐藏着深重的危机——
少府位于咸阳宫内,徐右丞能调动卫士绑走少府卿等人,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绑秦王太后了?!
“反了!反了!”华阳太后厉声道,“持我符节,立刻将此事禀告大王!”
华阳太后的人分向而行。
嬴秧起身请辞。
“好孩子,你是事主,待你阿父、大母来了,你好好说一说你受的委屈。别怕,曾祖王母给你说话。”
嬴秧解释道:“少府在咸阳宫西,长信侯府坐落于南宫侧畔,徐曼绑着人过河,走得没有我快,我想去截人,怕徐曼心狠手辣下毒手。”
嬴子嘉道:“臣请同往。”
华阳太后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二人的请求,淡淡道:“多大点事,要你们亲自动身,都给我坐在原处,恭候大王。”她甚至叫了一个乐团上来鼓吹演舞。
两刻钟后,曲声方歇,门口正好传来谒者的通报。
徐曼被拖入步寿宫时,比其他几个“证人”狼狈得多,衣襟凌乱,满面惊惶。
众人坐定,随秦王一同入内的文士拱手奏道:“请为徐右丞解绑。此人乃朝廷千石官员,有司未定其罪,不当受辱。”
“王廷尉!”造虎粗声喝道,“我还是二千石少府卿呢!在大王未宣罪前,此人竟敢擅缚我手!”
他猛地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触目惊心的红痕。
徐曼眼神闪烁,却矢口否认,只说:“有人陷害!”
场内为之一静。
秦王冷笑:“谁陷害你?”
徐曼强自镇定,一脸大义凛然:“臣自受禄以来,夙夜不怠,只恐辜负君恩。臣素知少府规制森严,不得已才冒昧阻拦五公主骄奢逾矩,因此触怒公主。臣之所为,不过守大王之利而已。可若说臣调动宫中卫士——”
他陡然抬高声音,振振有词:“臣何德何能,岂敢擅动宫禁兵马?这等号令,唯王室令诏方能施行。今日却反推在臣一人身上,分明是有人移祸于臣!”
嬴秧冷笑出声:“徐右丞这是心急乱投医,什么话都敢往外推。还王室令诏才能调兵?——呵,你这是影射谁呢?”
徐曼佯作镇定,嘴角一抹轻笑:“臣未曾指代公主,公主何必自明己身?”
嬴秧唇角一勾,吐出两个字:“蠢货。”
徐曼脸色涨红,硬撑着昂声道:“男女有别,阴阳有分。公主为妇人,却擅入外朝之事。臣身为秦臣,不得不直言规谏,才有得罪!”
说罢,他深深一拜,摆出忠直之姿。
廷尉王绾低声附和,点头称是:“徐右丞所言不无道理。宫卫素来谨令,不可能听一人号使。或许另有隐情。还请大王传卫士对质。”
徐曼眼底闪出一抹亮光。果然,这一套管用。只要借势攻讦五公主,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秦王神情淡漠:“寡人只想知道,是哪位王室宗亲下诏与你、与卫士?你若直言,寡人许你全尸。”
徐曼心头一凉,大王竟半分未曾追究五公主?!
奉常、廷尉……难道他们都不敢管?
额角冷汗涔涔,他咬紧牙关,仍死撑着:“臣……臣不知。或是卫士误听号令——”
“胡言乱语!”造虎一声大吼,声若惊雷,“当时卫士分明口口声声,称奉你徐右丞之命!”
嬴子嘉拱手厉声:“大王,臣请严加审讯!徐逆悖乱朝纲,罪莫大焉!”
秦王点头,声冷如铁:“徐曼不敬王女,拒捍君命,赐死,抄家。”
步寿宫廊下的玉璧翣随风轻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徐曼没听到,他的世界已经陷入一片死寂。
一跃成为少府右丞,为乳兄弟的大业而奋斗的时候,徐曼以为自己从此就是人上人了,他可以和他的乳弟一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朝廷千石官员被健壮的寺人拽着胳膊,毫无尊严地拉出去,最注重礼法的奉常和廷尉却一言不发,所有人都冷漠地看着徐曼,他才知道,这座宫廷、这个国家……
做主的人还是秦王!
徐曼死了,但余波却才刚开始。
步寿宫内所有人都明白,接下来朝堂必将掀起清算风暴。
秦王转向祖母与宗室重臣,沉声道:“寡人当辖制母太后,不容嫪氏败秦。”
只要他下定决心整肃亲母,百官自有主心骨,朝政之力将迅速汇聚,反扑赵太后一系。
嬴子嘉抚须,心中欣慰。
廷尉王绾出列:“臣请彻查长信侯家不法之事。”
“善。”秦王颔首。
嬴秧默默听着,越听心底越茫然。
[欸?清算嫪毐……竟然这么快?这么简单?]
[要是真就这么解决嫪毐叛乱,那将来史书会怎么记载?一件由甘蔗红糖引发的惨案?]
秦王看了女儿一眼,她终于忍不住透露答案了。
由于他处于隐怒状态,这个眼神称不上友善可亲,华阳太后就误会了,连忙笑着为曾孙求情:“五娘还是个孩子,大王别怪她。”
嬴政一愣,他啥时候怪女儿了?
嬴子嘉干咳一声,板着脸道:“话虽如此,公主一时取用五百斤甘蔗,确也有些过分——”话未说完,便被妻子狠狠拧了一把,痛呼出声。
华阳太后一瞪,他立刻噤声。许氏忙打圆场:“他这人性子板直,不够通达,还请太后勿怪,大王勿怪,公主勿怪。”
嬴政淡淡道:“阳滋几日前与我说过,她要制新物以献孝。取用甘蔗,正为此事。”
许氏笑着捧场:“五公主聪慧非常,前番制的牙粉已是妙物,新物必然更好。”
嬴秧撇撇嘴,哼了一声,却马上一本正经地说:“叔祖不知道,我要做的新物可不是普通甜食呢。”
“益气养血、健脾暖胃、活血化瘀、缓肝理气……对于体虚之人可以大补!”
嬴子嘉硬梆梆道:“柘浆还能制成仙药?臣不信!”他神情倔强,不想被小辈压下去。
嬴秧瞬间被勾起了胜负心,她挺直腰杆,挑眉道:“那叔祖可瞧好了,待我制成,叔祖可别后悔,反倒来讨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制甜 结尾有增添
“五公主要用甘蔗炼新物啦!”
消息一出, 不胫而走,许多人奔走相告,转眼便围着五公主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少府新右丞倒台, 两位靠山也接连被牵连, 甘泉宫、太仆府、少府、卫尉府诸多人下狱,一时间前朝后宫风声鹤唳。能在风暴中侥幸无事者,无论心中有意无意,都知该与“叛逆”划清界限,争相讨好五公主。
看看呐,胆敢得罪五公主的人下场摆在那儿呢!
也有人暗暗嘀咕:“去年杀一批,今年杀两批, 明年是不是还得杀三批,为神明献祭?”
嬴秧不知道自己被怀疑有“血祭上神”的KPI,她正看着一群求上门的人发愣。
“你们都是有名数的庖厨,不忙吗?原本的活儿谁干?”
圆圆胖胖的一群男女皆是宫廷厨师,他们听到五公主要用甘蔗炼制好东西, 忙忙请托关系, 求加入, 求围观。
宫廷庖厨们眼巴巴地看向为首的高壮女子。
屠季君自从到了五公主后厨,每日吃喝用度跟着上了几个台阶,加上勤练厨艺, 竟练出一身结实腱子肉, 如今看起来颇有大厨风范。
屠季君带着一点笑意说道:“阖宫都晓得, 您手下出的饭食最是好吃, 他们的主子得知您要炼新物,巴不得他们能和您学点儿手艺呢。”
外人不知道嬴秧要制糖,但他们能从原料甘蔗猜出, 新物必与甜味相关。
在物资贫乏的年代,谁能拒绝甜呢?
有子嗣的嫔妃想为孩子寻摸一口。
没孩子的嫔妃在深宫里待着空耗青春,孤单寂寞;侍从们平日辛苦,生活压力大。
大家都爱买点甜味吃,哄一哄自己。
于是各宫主子们不仅干脆放人,给庖厨们批假,还积极地给自己人拉关系塞人。
这才有一群庖厨过来找嬴秧的场面。
庖厨里外男多,不便在永巷久留,嬴秧便将选拔人的地点安排在明光殿。
明光殿是她爹给她特批的新屋子,新奖励“到手”的时候,嬴秧是懵逼的,不明白为啥要把她丢出去住,她还小呢!
亲爹瞥了她一眼,让她爱住哪住哪,赏她明光殿不是非要让她天天独立居住,而是为了向世人昭显他对她的看重与维护。
嬴秧乖巧地谢过亲爹的大礼,在亲妈骄傲、姨妈庶母等人羡慕的眼神中,愉快地巡视这块小小的“领地”。
明光殿建于永巷外,依旧是秦宫特有的高台样式,台基巍峨,楼阁二层,下有地窖与凌室。它本属路寝殿的附属建筑,位于其西北方向,一楼有游廊,二楼连复道,上下贯通,布局井然。
在明光殿院子里,嬴秧开始选人。
熬糖看似简单,实则考验对火候的掌控和手上使力的功底,最终入选者为咸阳宫、甘泉宫、步寿宫和昭阳殿的“饴人”。
用小麦芽和大麦芽熬煮饴饧是一项技术活,四个饴人中的每一个都能煮出白饧、黑饧、琥珀饧三种原料不同的产品,这代表他们是掌握当前时代最高制糖水平的人。
被剔出熬糖队伍的柘人、庖厨们失落不过片刻,便迅速投入斩蔗人、挫蔗人、榨蔗人的激烈角逐中,只有刀工最好的、力气大又懂得使巧劲者才能留下。
按照天赋和目前展现出的经验水平,嬴秧敲定人选。
留下者欣喜若狂,未得机会者则垂头丧气。
咸阳谁不知道?论饮食一道,五公主是天下最厉害的行家!
依照五公主的规矩,凡是今次入殿制物的人都可算作她不记名的弟子,能够学制新物。
“唉,都怪我手艺不精,回家要被父母妻子念叨了……”
能来参加五公主的选拔是庖厨们的荣耀,家里都盼着他们“有出息”。
也有人狐疑道:“怎的女人都留下了?她们难道个个比咱们强?”
立刻便有人警告他别多嘴:“公主爱选谁选谁,你可别昏头,敢想着摆布公主!就算公主不与你计较,中官们可长着眼、竖着耳呢!看不把你打个半死!回了家,你也别想在咸阳做这行了——咸阳庖厨多少心里敬公主为师的!”
那人吓得不敢多言。
庭院里人数不少嬴秧又矮,没发现这场小插曲。
不想放过刷“膳道流芳”任务的好机会,嬴秧问剩下的人愿不愿意留下干些杂活。
落选者闻言大喜,立刻叩头说愿意。别说干杂活,就是挨骂挨打、倒贴银钱,他们也愿意!
惹得明光殿底层侍从斜眼看他们:他们这些给公主、大厨干杂活的人放在外面可是很紧俏的消息来源,来钱不少呢。
“咳。”
嬴秧轻咳一声。带伤陪侍的段轮,立刻与几名宦官高声喝令,压下院中喧哗。
“北地不宜种蔗,宫中所用皆自楚地运来。路途遥远,耗费极重。”嬴秧神色郑重,“二三子须洁手净物,不得浪费甘蔗。”
众人齐声应道:“唯!”
嬴秧满意点头,开始分派差事:四个饴人和屠季君负责熬糖,便要有二十人负责榨汁和过滤,根据比例安排五人负责清洗和搬运、十人负责砍削甘蔗。
庭院空间有限,所有甘蔗先在后厨水井附近处打水洗净外皮上的尘土泥沙,再搬抬至庭院砍去根茎和顶端。
“待会不要扔甘蔗皮和甘蔗渣,我还有用。”
众人有些没头没脑,不理解公主要用果皮果渣干嘛。
来自楚国的饴人说:“可能是要用柘皮柘渣养猪、养鱼、施肥什么的?”
深受赵系太后嫔妃喜爱的饴人翻了个白眼,“你当咱们公主是荆国乡下人么?”
步寿宫饴人就不敢说话了。
实际上,嬴秧确实是生出穷酸抠搜的心理了。
她向少府要了五百斤甘蔗,甘蔗到明光殿后,嬴秧发现一个问题:并非每根甘蔗都适合制糖。
少府送来的多是青黄皮的果蔗,清脆易折,糖分含量低,更适合当水果啃食。无奈之下,她命章邯一趟去果库,挑选出紫黑皮、根茎粗硬的蔗种——它们糖分含量相对较高。
秦时甘蔗不如后世培育出来的优良品种,一根甘蔗重量多为七斤,纤细者只有五斤左右,这还是包括根茎和叶子在内的重量。
五百斤甘蔗看起来数量多,砍去根部带泥土、顶上带叶子、外皮、茎节四个不可食用的部分后,实际可以用来榨汁熬糖的甘蔗果肉不足三百斤。
一想到普通的甘蔗出汁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嬴秧就忍不住心痛地嘶嘶两声,她要不是受宠的公主,真心做不起糖。
章邯听到获得特赐宫殿殊荣的小公主心疼甘蔗损耗,惊讶地看向她,公主此言实在是……他不知道有个词叫“接地气”,只是默默地对五公主多了几分亲近感。
嬴秧先是盯着斩蔗人动刀,发现每个选手都不会有“败家刀法”的情况,才满意离去。
甘蔗床是家用的小型工具,每根甘蔗都要被砍成手臂长短拿去榨汁。
在卫生员手痦虎视眈眈的视线下,每个拿取甘蔗果肉的人手臂、手掌、手指甲缝一定用肥皂洗得干干净净,保证没有灰尘泥土。少府新送来的柘几也用涂了肥皂的干瓜瓤擦过一遍,保证没有木屑和掉漆。
健壮有力的臂膀用力将雕成水鸭形状的木柄往下压,乌柘等负责榨汁的女人知道,使用新型榨汁工具时不能只用手臂发力,还要动用腰腹的力量才行。
“榨过一遍的甘蔗渣收集起来,另起一锅用甗蒸煮。蒸过一道后,取渣再榨,榨完再蒸。”嬴秧恶狠狠地说。
她势必要把这些甘蔗的糖分最大限度地压榨出来!
“……唯!”
章邯凑近,小声说:“小人再去领些柘吧?今年荆国气候好,送来五百石的柘呢。”
五百石甘蔗,那就是三万斤。
嬴秧眉头一动,“咳,其实二次蒸泊是更高级的炼法。”
章邯默默地看着小公主。
对视两秒,嬴秧移开眼睛,嘴巴翕动两下,“阿邯,劳烦你再去果库一趟了。”
“公主言重了。”章邯浅笑着作揖告退,“小人必不辱命。”
望着他的背影,嬴秧搓了搓下巴,库里甘蔗的储备量远超她的预期,她说不定可以放手一搏,不仅可以制作硬红糖和红沙糖,还有材料冲一冲砂糖和冰糖?
榨汁之后是澄清与过滤。
将汁液倒入白色细布袋中,汁水缓缓渗出,杂质与渣滓被拦在布面上。之后,不可一次性用力挤压布包,而要缓缓施加力量,才不会把纤维挤破,让渣滓混入汁浆。
过滤反复进行三遍,嬴秧挨个视察,指着其中几个木桶道:“拿石灰来。”
不知道是哪个环节的缘故,这几桶甘蔗汁过滤三遍后还是有许多杂质,只能用石灰粉来沉淀、清除。
屠季君和四个饴人小心地用大木勺舀起上层清澈的甘蔗汁倒入大铁锅,避免木桶底部的杂质混入其中。
先要用大火将甘蔗汁煮沸,五口锅冒出腾腾热气,锅中汁液滚沸不停,汁液的表面浮起一层灰白泡沫,还有凝成絮状的细小悬浮物,屠季君和四个饴人用大木勺不断撇去浮渣。
从此开始,五口锅要转文火慢煮。
嬴秧开始巡逻看火。
弯腰看了眼第一口灶的火,嬴秧道:“火大了,抽一根柴出来。”
第二口灶的火小了,嬴秧让添进去一根燃烧快速的松枝。
“火太小则不凝,火大则易焦糊。”
熬糖必须是合适的小火,这个过程需要花费五六个小时。
嬴秧提前在院子里设了席位,她时不时在院子里巡查,时不时坐在马扎上,看似发呆,实则盯着火候。
火焰舔舐着锅底,庭院变得热火朝天,深秋的凉意早被驱散,众人额角沁出薄汗。
锅中的甘蔗汁在翻滚间一点点收浓,从清亮澄碧逐渐变得粘稠厚重,色泽也由黄绿缓缓转为深褐,像极了一汪浓稠的琥珀。
嬴秧高声叮嘱:“勺子要不停晃动,防止糊锅!”
她的声音被木柴噼啪声和窃窃私语声遮得有些模糊,但没关系,有嗓门洪亮的侍者替她叫唤。
明白这是到了关键时刻,众人你推我、我推你,互相监督彼此闭嘴安静,屏气凝神看向五口大铁锅,生怕错过半个动作。
今天所见之场景实在太新奇了,让他们看得目眩神迷,足以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浓厚的痕迹。
随着水汽蒸腾,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焦糖般的香气,甜意扑鼻,甚至连呼吸都像被裹上了一层蜜意。
四个饴人熟练地操勺搅拌,手势各有轻重缓急,唯有屠季君因经验浅显得略显生疏,但她依旧咬紧牙关跟上节奏。
这道工序唤作“搅沙”。当糖浆被搅至能拉成细丝而不断裂,不再是点滴成珠之状时,嬴秧眼神一亮,果断下令:“起锅!”
霎时间,沸腾的糖浆被倾倒在事先准备好的竹盘与白布之上,热气蒸腾,香气浓烈得几乎要化作实质,冲撞着每个人的鼻尖。
浓稠的棕红色液体缓缓流淌,像一条甘甜的河流,黏滞而富有光泽,在竹盘里放了不一会儿,便静静摊开,表层逐渐凝成一道光可鉴人的镜面,映出炉火与人影交错的姿态。
在场众人一时呆住了——他们从未见过以甘蔗为原料的饴饧。过去只有麦芽才能制成非液体状的甜食,如今换了全然不同的材料,却生出更加醇厚的甜意。
热气裹着焦糖甜香不断往外扑散,钻进众人的鼻腔、口腔、甚至心头。有些年纪小的侍者忍不住偷偷探近,眯起眼深吸一口气,神情陶醉。
“好香啊!就跟吃到嘴里了一样,我现在舌头都是甜的!”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压抑的轻笑,又很快屏声敛息,众人敬佩地看向小小的身影,等着她发号施令。
面对众人期待的视线,嬴秧笑眯眯地让他们坐下歇口气,喝杯水。
嬴秧吩咐阿蓼和手痦用干净的细布将竹盘口盖严实,一方面是防止飞虫蚂蚁跑进红糖,同时也是为了减少糖分流失。之后,嬴秧让人将竹盘移到遮荫通风的的游廊下,避开阳光直射。
一直留心公主话语举措的手艺人们注意到这点,默默记在心里。
关中地区秋末冬初的气温在十摄氏度左右,半个小时后,嬴秧掀开细布瞅了一眼,为了确认,还拿竹筷戳了戳。
没有软榻,触感坚硬。
嬴秧收回筷子,满意道:“开盘!”
阿蓼带着几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揭开覆盖的细布。
众人向前探身,期待地动了动鼻子,而后困惑地喃喃道:“咦?怎么不如之前香甜了?”
难不成……出了什么差错?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