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仰慕者们与奖励盘点 一个女人骑


    水面下的事情, 嬴秧是一概不知的。


    她不知道她在宫外多了一群仰慕者,其中有一个特别坚定,养好身体后就出发回到老家, 跟家里要钱要人, 不仅要给她带榧子和槟榔的果实,还琢磨着用各种手段办法把两种树抗到咸阳。


    她知道自己有一群“粉丝”,还拥有粉丝列表,但她还不知道秦时的“粉丝”意味着什么。


    她也不知道在咸阳豪贵之间,她的名字被念叨许多遍。若她是个平民,她展现出的神异能让她即刻成为豪贵们的座上宾。若她是官员之女,她也能传播名声, 带领家族获得资源,迈上更高一层的台阶。


    可她是一位王女,是天下最强之国的受宠公主,世俗能够给予她的富贵极致,她一出生就能拥有。


    宫外许多人想要见一见她, 询问她, 聆听她, 却束手无策。


    尊贵的出身又一次佐证了她的神异——贵人能够乘龙升天,能够成为仙人之徒,这才对嘛!咱们只要努力往上爬, 弄到多多的财富权力, 我们和子孙一定也能接近五公主所在的世界!


    宫外的人借此激励自己和亲友儿孙, 宫里比公主还贵重的人接近嬴秧就不用费力。


    华阳太后隔三岔五喊五公主去步寿宫吃点心聊天, 起初是华阳太后信手拿些荆楚神话传奇讲故事,而后嬴秧投桃报李,也讲些因果报应、惩恶扬善的聊斋故事。


    嬴秧晓得华阳太后为何而来, 思前想后,嬴秧在系统的帮助下理了个神话大纲,每次透露一点后世糅杂的神话神仙,尽量和当下的上帝、天地神祗等扯上关系,便于华阳太后和便宜爹理解。


    来人不仅有秦王,还有闻讯而至的赵太后和装扮成宦官的公子嫪。


    嬴秧很确定,在这家族伦理修罗场里,每个人都修炼出“睁眼瞎”的能力,每个人都是十级影帝,面对荒唐的景象和背后的危机,除了嬴秧脸色发木,其他人竟然能满脸带笑!


    嬴秧很佩服,她到底还是嫩些,那天为了排解心中的震撼,她扔出“驱虫”大礼包,以此震惊三代人。


    几个长辈脸都绿了,支支吾吾,转移话题,就是不肯吃驱虫药。


    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宦官打扮的公子嫪问了一句驱虫药的作用和危害,问有没有可能这药让人体内的虫子乱窜,不治而亡。赵太后眼中闪过一道幽光。


    嬴秧说没有,非常不高兴地瞪着他,以为他在质疑自己的医术和医德。


    剃去胡须的公子嫪谦卑地低头请罪,说自己不是在质疑,而是担心贵人们的身体。


    秦王和华阳太后把话题带过,说起疮疽伤药的事。


    秦王本想立刻在军中推行“馒头”,华阳太后和吕不韦却说,此事最好等疮疽伤药问世之后再行。


    给一棒子再给一甜枣,到时候谁支持军功计算方式改革,谁就能得赐疮疽神药,此举能够给予支持方信心,能够有效拉拢立场摇摆的中间派,说不定还能让一些反对派倒戈。反对阻力减少能够保留更多有生力量,维持统治。


    秦国的统治者们非常积极地推动治疮疽药液的研制,听说有一位草药目前只在燕国南部有消息,即刻下令传书与在燕国的秦国候者(间谍),命他们探访消息,将疑似的草药想办法带回秦国。


    不过,即使有统治者们保驾护航,蒲公英短时间内也无法飞到秦国。


    秦燕之间,相隔三千余里。


    急行军跑死马,一天可行百里,三千余里也需走一年。


    普通车马日行三、四十里,多的可以达到五、六十里,两国来回一趟,怎么也要个二三年。


    嬴秧一听这个交通时间,人都麻了。


    她爹还问她,她会不会缩地千里的法术?


    嬴秧表示:“不会,没这种法术。”


    她爹、奶、太奶又问她,能不能不加这味药,先做个减量版?或是找找替代的药?


    嬴秧拒绝:“我还没本事修改仙人的配方。”


    她提醒道:“其他药材也很珍贵,一旦投入制备,目前的药材存量并不够使用多久,而且届时如果广收几味药材,恐怕为人辖制。”


    蜈蚣在荆楚,蒲公英在燕国。


    蒲公英还好办,在保证阴凉干燥的情况下,它的种子可以保存数年,而且它生长力强,容易成活,不挑剔生长环境,秦国水土应该也能种植成功。


    蜈蚣才是真麻烦。


    要找到一大批红背蜈蚣就比较难,将红背蜈蚣带到关中地区进行养殖会更难。


    好在一剂药液需要用到的蜈蚣不动,为嬴秧制药提供了一些缓冲空间。


    嬴秧看着系统里的兑换出来的“复方黄檗液涂剂”配方和制作方式,无奈地摇了摇头。


    花了两万五兑换出来的药液配方不得不闲置,她很心痛,早知道先不花这笔人气值,改去上其他课,才是最大化利用。


    话是这么说,嬴秧目前只舍得把人气值花在医药课上,其他课程的学习意义不大,还特别贵。


    比如“工-工具-农具”课,超出这个时代的农具要价畸高,溢价按年算,一个曲辕犁的完整图纸标价九万人气值。


    嬴秧气得破口大骂:“神经病!”


    骂归骂,她默默地把价值一万五的“飏扇车”图纸加入购物车,一年之内,墨者要是无法研制出谷风车,她就花人气值兑换图纸。


    当然,要是能抽奖出货就更好了!


    治好吴荫后,系统很给面子地发了两个成就:独立开方和妙手回春。


    在两次抽奖之前,她特意用香皂洗手,期冀能欧一点。


    抽奖结果是“识材者”蓝色经验卡和高级拍摄工具(特制版)。


    在抱头跪地哀嚎和疯狂吐槽之间,嬴秧选择打开自己的黄金玉器箱子,挨个摸一遍,内心默念:这里的每一件东西放在后世都能拍出三千万!我是富婆!区区抽奖,我不在乎,我是富婆!


    在侍从们懵逼而溺爱的视线中,嬴秧抱着小型玉枕回到床上,心平气和地打开系统,查看新抽到手的拍摄工具,它不能随意拍人,窥伺隐私,原以为是鸡肋,它在上林苑一行时,用实力证明自己不是废物,只看会不会用它。


    【高级拍摄工具(特制版):某公司为丛林工作者特别研发制作的影像拍摄设备,镜头超高清,能够输入丛林动物、植物、微生物、土壤、热量等参数,进行拍摄识别。


    注1:该工具无法保证能够识别所有生物,请保持理性,勿要摔打机器发泄情绪。


    注2:生物数据需要另外购买,或自行录入。


    注3:该工具在开启拍摄识别功能后,耗能速度将会加快,请尽量避免距离过远,以免无法及时补充能量,损坏机器性能。】


    嬴秧猛地打了个滚,好道具!及时雨啊!


    她说不定能靠她探索咸阳、内史甚至关中地区的丛林、河流,噢它不能入水,那也很棒了!时下密林遍布,这个相机很实用!


    嬴秧喜滋滋地问系统:“怎么给它充能?需要购买什么?电池?光能?”


    【该项工具充能仅能使用兑换人气值购买,价格为1000Dr/天。】


    一点也不便宜!


    嬴秧目前的人气值来源主要有三种,一是视频积分兑换,二是牙粉、豆腐、踏碓等引发的变动,三是她出门认识新人或整点新活带来人气值。


    按照系统给出的地图声望等级,她目前仅处于“略有薄名”阶段,按网络语言来说就是“咸阳小粉红”,在特定的圈子有影响力和知名度。跳到圈外,她就不出名,也无法获得更多人气值。


    足不出户便探索世界的想法被无情的现实打倒,嬴秧改躺为趴,像毛毛虫一样在床上蛄蛹,一边思考接下来整点什么新活,一边顺手把经验卡用了。


    【恭喜宿主,您的称号已升至中级!】


    【称号·识材者(中级):佩戴此称号者能够快速识别常见材料,明白其作用效果。(可升级)】


    好像变厉害了的样子……


    嬴秧将信将疑,打开粉丝列表。


    第一眼看见的是亮闪闪的金色,盯着始皇爹名字瞧,看到眼睛发酸,也没看出来啥东西。


    眨了眨眼睛,嬴秧换个地方看,立马发现不同。


    [罗(紫色):有着灵巧双手的语言天才,擅长摸鱼和打听信息,喜欢高油高糖食物。]


    [司马昔(蓝色):知识渊博的仕女,喜欢乖巧懂事的孩子,弱点是不擅长应付强势的人。]


    [段轮(蓝色):心思复杂、自卑敏感的宦官,他的忠诚需要价码。]


    [蓼(蓝色):心思细腻柔软,做事认真贴心,缺乏主见,知恩图报,对数字有敏感性。]


    嬴秧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系统界面依然只有名字,但为什么她内心浮现出一行行信息?!


    这就是中级识材者称号的威力吗?!


    假如“识材者”称号持续升级到高级,那她岂不是会变成超级厉害的人类!


    她就说嘛,系统可是来自高维的超智能生物,它的奖池没有孬种!


    【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透出系统淡淡的得意和对以往挨骂的幽怨。


    嬴秧连忙说起好话:“对不起呀,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嘛,还是个文科僧!俺不懂科技!系统大人,冤枉您真是抱歉!”


    所以能不能增加一点抽奖机会?


    做出牙粉和豆腐有成就,为啥踏碓和肥皂就没有?


    【滴——复议中。】


    嬴秧:“!”还能复议?


    【第一项复议不通过。】


    【第二项复议通过,系统将补发奖励。】


    【恭喜宿主制作出肥皂和香皂并推广使用,获得成就“涤荡污秽”,奖励抽奖机会一次、人气值2000点。】


    踏碓为啥不行?!


    【经过检测,宿主在踏碓研发制作过程中贡献未超过50%……】


    ——判定结果一出,嬴秧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等等等!”


    她不服,虽然没有亲自去锯木头,但——


    基础图纸是她画的!


    杠杆原理是她讲的!


    研发场地是她家的!


    创始资金是她出的!


    连后续的宣传推广,都是她张罗的!


    “凭啥说我贡献不到一半?!”


    【宿主提供思路与条件,贡献度占比为智力与资源支持,非实际制作执行。】


    不对啊!牙粉和豆腐,她也没亲自动手去做啊,怎么就算她的首创成就了?


    系统提醒她:


    【您曾亲自研磨部分药材,豆腐卤水是您亲手配置并倒入豆浆内。】


    嬴秧一脸呆滞。


    合着踏碓的奖励,她差在没亲自上手刨一下木头是吧?


    【是的。】


    系统以现代科研的“第一作者”和“通讯作者”作比,只有嬴秧亲自参与实验制作或是撰写成系统文字,系统才能收录她的成就。


    “……呸!你就是不想给我奖励!”嬴秧转身扑进柔软的丝绸被子里,恨恨地蹬了蹬脚。


    “还有酱油的成就呢!”


    【酱油配方由系统提供。】


    嬴秧搬出系统方才那套作者和成就区分的说辞,成功让系统对此项进行复议。


    “耶!”嬴秧胜出。


    她现在一共有三次抽奖机会,现在抽还是攒着抽呢?


    还是马上抽吧!


    已知系统奖池没有孬种,那早抽早享受~


    第一匹马跑来,嘴里叼着一张蓝色信封,是蓝色“识材者”经验卡。


    还行。


    第二匹马甩下一个蓝色方块,系统说这是高级拍摄工具的能量方块,一块能维持一台拍摄工具一周的常规工作,若是开启识别模式,则只能维持两天。


    第三次抽奖,嬴秧有点紧张地握紧拳头,来个高级货吧!拜托了!


    一个女人骑着棕马,朝嬴秧驰骋而来。


    嬴秧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卧槽,什么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猎头推荐X看好她的未来 公主之孙


    意识空间里多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嬴秧的精神遭受极大的冲击,以致于她被系统踢出意识空间,一脸冷汗地抱着被子爬起来, 直直地瞪着眼睛, 呼呼喘气。


    傅姆和侍女宦官簇上来,给她打扇子、喂水、摸额头,几个跟着她学唱经的侍女絮絮念起不同文段的调子。


    嬴秧喝了口水,感受到身边的人气,恢复了镇定,和近侍说笑两句,复而躺下, 闭上眼睛再度与系统交流起来。


    骑着棕马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奖励背包里多了一张边缘闪着紫光的卡牌。


    【隐藏奖励:心愿单-猎头顾问】


    啥玩意?


    嬴秧愣愣地看着几个字,或许是她凝视过久,紫色卡牌闪过一道虹光,化作全息投影悬浮在她眼前。


    “啥玩意?”嬴秧眨了眨眼, 还未回神, 紫色卡牌忽然虹光一闪, 化作立体全息投影,悬浮在她眼前。


    【武师候选人档案——


    姓名:冯娥/冯毋疑


    年岁:30


    种族:可徒手击杀猛虎的雌性人类


    婚姻状况:已婚有二孩


    技能清单:


    强力、剑术、格斗、弓箭、骑术;


    诗书、算数、天文、地理、军事;


    纺织、农耕、祭祀、交友。


    推荐理由:出身大族冯氏旁支,品德优良, 武艺超群, 兼通文事。符合宿主与宫廷招聘要求。


    招聘建议:请根据候选人的性格安排合适的中介人。】


    读完档案的嬴秧目瞪口呆, 心中有一万匹羊驼奔腾而过。


    “这也太全能了吧!?”


    “而且, 徒手打死老虎是什么鬼?正是正常人能做到的吗!”


    嬴秧知道,在现代肃清虎患、狼患前,古代和近代的乡村时不时会发生虎狼吃人、伤人的事迹, 一些地方留下打死虎豹、驱除凶兽的事迹,其中也有女性的身影。


    但……能打死虎豹的人类终归是少数哇!


    嬴秧攥住双拳,这么牛的老师,她想要!


    “梦到一位姓冯、能打虎的仕女?”


    升级为良人的夏仙莳头上多了两根花树状的金饰,妆容更加明艳,因女儿受宠、自己晋位、家中安泰,加之有夏夫人不断赞美她的美貌,她身上的忧郁木讷褪去些许,多了几分鲜活的灵动。


    一和跳脱的女儿打交道,夏仙莳的灵动便有几分滞涩,喃喃重复一遍女儿的说辞,经受不住女儿期待的目光,夏仙莳很快认输。


    “我传书与宫司、宦者令,和他们说道此事。”


    夏夫人含笑地看着殿里温馨的一幕,她幸运地从难产中捡回一条命,但身子大受影响,虚弱得受不了一点风,嘴唇直到现在都是白的,一直在吃二至丸、喝人参黄芪水,隔三岔五,甥女会让厨房给她做食养药膳。


    “既然姓冯,何不请夏太主帮忙?”夏夫人柔声指点道,“亲戚之间互相帮忙走动,正可联络感情。”


    夏仙莳恍然,“对啊!夏太主之夫家正为冯氏!”她低头给女儿说起冯氏的来历。


    咸阳冯氏是近些年的新起之贵,显赫的源头为上党郡守冯亭。


    二十三年前,白起攻打韩国,将韩国分为两块土地,原属于韩国的上党变成一块飞地。为了求秦国放韩国一码,韩国割让上党献给秦国,当时的上党郡守拒领此令,被韩王撤职,上党郡守改由冯亭接手。


    韩王是想着,派一个无根基的新人来当上党郡守,他肯定不敢抵抗秦国,会乖乖献城。


    不料冯亭此人有勇有谋,抵挡上党赴任郡守仅一个月,便收拢了大部分官吏豪民的心,搞出一个大动作——上党把自己送给赵国,以利益诱使赵国加入秦韩战局。


    冯亭于是暂时保住了上党,个人也因此得封赵国华阳君,享三万户食邑,可谓一时风光。


    那时,上党和赵国对冯亭评价不错,韩国和秦国则对冯亭气愤不已,尤其是韩国,快吓死了,怒骂冯亭背主,又赶紧写信给秦国解释谢罪。


    秦国吃了个闷亏,两年之后卷土重来,打响长平之战,以惨胜的代价拿下上党郡。


    此战之中,冯亭战死,后人四散,有留赵者,也有仕秦者。


    冯亭死国,风评扭转,其后人凭借自身才干和封君后裔的光环,在各自留下的国家都过得不错。


    秦国这一支生活得格外不错,远超赵国冯氏的想象——冯亭之孙冯去疾因为长相出色而被公子筑嫁女,后来王子筑先后成为秦国太子和秦王,冯去疾的妻子从普通王孙一跃成为秦王之女、之妹、之姑,是三代秦王的近亲!


    咸阳冯氏因此迎来了好日子,公主带来巨额财富,家中子弟不缺出头的机会,家族毫不费力地在秦国扎稳跟脚,把隔壁李氏羡慕得不行。


    嬴秧想聘请冯氏女,走宫廷正规渠道反而慢了,而且还不知道中间人会不会把事情办岔气。


    夏夫人表面不显,实际很看重甥女的梦。


    堂姐这么一说,夏仙莳忙忙跟着点头,思索片刻后,她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软声请堂姐帮忙出面。


    “我到底只是个良人……夏太主恐怕不认得我。”


    夏夫人爽快地答应下来,得到堂妹的感激和甥女甜甜的感谢。


    两个女人又让嬴秧看看小弟弟,和弟弟亲近亲近。


    嬴秧前世经历过类似的流程,对着过了百日的弟弟说起不要钱的夸赞话,什么弟弟皮肤白,从小就漂亮,什么安静乖巧,一看就是懂事孝顺的娃等等。


    便宜十弟乳名叫三拍,因为它出生后,产婆拍了他屁股三下,他才啼哭出声。


    嬴秧第一次听到乳名的来历后,囧了半晌。


    三拍确实是个乖巧娃儿,大部分时候就是安静地吃睡,饿了拉了才哼哼两声,夏氏姐妹俩经历过嬴秧那一遭,谨慎地查过几回,没发现喂酒喂药的事情,才安心得出结论。


    嬴秧捏了捏便宜十弟白白嫩嫩的脸蛋,忽然想起一件事:“十弟大名叫啥呀?”


    “才过百日,刚排齿序,还未到取名的时候呢。”夏仙莳给女儿解释。


    嬴秧:“??”


    好哇,亲爹骗她!


    她气鼓鼓地说起这件事,夏氏姊妹俩忍俊不禁。


    夏长君道:“大王还是那么爱开玩笑。”她说了几件秦王年少时随口哄姬妾,不幸翻车的事迹。


    得知亲爹黑历史,嬴秧哈哈大笑,夏仙莳一时听得有些入神。


    夏长君看了一眼堂妹,凑过去低声道:“我说了,咱们和大王有亲,他待咱们是不同的,你莫要拘束,大方活泼些。他是国君,首先要端肃,你不能也端着呀,不然夫妻乐趣何在?”


    嬴秧:喂喂,当着小孩的面说这个真的好吗?


    她假装没听见,转头逗十弟,时而拍手,时而做鬼脸。


    十弟愣愣地看着她,缓缓眨了几下眼睛。


    嬴秧有些纳闷,这孩子咋这么镇定?莫不是天生大心脏?


    小伙子,有前途哦。


    “要与五娘交好,再过一二年,她会比先昭王时的姑姑还要炙盛。”


    宫外的夏太主也在筹谋自己子孙的前途,嬴子琰对丈夫说:“良人必要促成这件事……”


    冯去疾说好。


    嬴子琰闷闷地咳嗽两声,冯去疾连忙为她抚背,侍女端来一碗温热的蜂蜜柠檬水。


    “这是五娘调制的蜜水,说是加了一味楚地的果皮,夏夫人送了两罐给我,良人拿一罐给君舅君姑饮,喝起来真能润泽喉咙。”一碗蜂蜜柠檬水入喉,嬴子琰说话的声气好了一点。


    冯去疾劝她好好休息,勿要操劳。


    嬴子琰拢起眉头,叹了口气,低声说:“阿姊去后,她的子女是何境况,你又不是不知。我不想阿劫、珐娘日后难过。”


    “有我呢。”冯去疾忍不住反驳妻子,“有我在,孩子们不会落到……那般境地。”


    体面人不愿直接点名批评糊涂的连襟。


    嬴子琰道:“阿敦、阿敞呢?”


    冯去疾不由苦笑:“您想得也太远了!”


    嬴子琰没理丈夫,自顾自道:“我今日探了探夏夫人的口风,趁我还有口气,看能不能给阿敦、阿敞赚个前途。”


    冯去疾心中一动,作为意外娶了公主的人,从而家族飞升的人,他实在很难拒绝妻子口中的美妙未来。


    只是……


    “阿敦、阿敞的身份恐怕低了些……”冯去疾顺着妻子的思路分析起来,“他们非嫡室所出,年纪又小,看不出贤愚。”


    “谁和你说这个!”


    嬴子琰诧异地看了眼丈夫,“良人想什么呢?”


    冯去疾懵了,“公主不是在谈论……?”


    明白丈夫的意思,嬴子琰笑得扶住额头。


    笑完,这位秦室公主冷酷地说:“我说的是,找个机会让阿敦、阿敞能和五娘相处一二,留个玩伴情面。日后若是阿敦、阿敞面容身形不差,他们被五娘看中,当她面首的机会也能更大。”


    冯去疾惊愕地看着妻子,仿佛第一次认识妻子一般,仿佛看到怪物一般,他的心与脸激烈地烧起来。


    “公主慎言!”


    冯去疾气得站起身,在室内狂躁地转圈圈。


    “我、我冯氏世代清白端正!”冯去疾头一次对敬爱的妻子显出怒火,妻子的一番话让他感受到巨大的屈辱,“家中儿郎自幼习武学文,用才能报效国家,堂堂正正获得官位!”


    “一直以来,公主就是这般看在下的么?!”冯去疾不敢置信地问,“视去疾为无能小人?”


    嬴子琰温柔地说:“不,良人,我从未小看你,也不小看咱们的儿子。”她用问题让丈夫清醒,“结缡二十载,我对良人说的话可曾有过错漏?”


    冯去疾呼吸一滞。


    没有,妻子病弱温柔,腹有智计,不爱说话,但她每次与他谈论的大事、对他仕途发展的建议、代表自己和冯氏的战队和发言总是准确的。


    “常言道,富不过三代。”嬴子琰淡淡道,“权贵之家也是如此。”


    “宣太后、昭王在时,芈姓女、向氏男如何?孝文王在时,阳泉君一家如何?今日这些家族又如何?”


    嬴子琰平静道:“一位公主可以保夫家子孙三代富贵,三代之后当如何?子孙靠自身才能搏出头?家里能保证世代出大贤才?这里是秦国!不是山东六国!”


    “咱们的孙子在秦国,是要和能青史留名的大才竞争的!”嬴子琰问丈夫,“还是说,你和阿劫敢保证一定会给子孙挣来侯爵封君之位?或是家里能出个……太后?”她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


    冯去疾语塞。


    他想到了甘罗,想到了蒙骜去世后的蒙家,想到了失去长阳君之后的连襟及其子孙。


    他内心还是挺难受的,妻子的话也太不留情面了!


    冯氏的骄傲,冯氏的家风,冯氏的声望……


    最终还是败给了艰难的现实——


    此世多艰,没有人可以轻易获得光辉,所有人都必须在熔炉中挣扎,上进的每一步都伴随着牺牲。


    作者有话说:


    浅浅点一下宝未来生活的侧面之一~


    第113章 隐情 终于造反了


    咸阳东南方向的右望里迎来了一位尊贵而可亲的人, 豪华的驷马轺车停在右望里门口,高冠博带的美丈夫踩着隶臣的脊背下车。


    右望里五成人都是冯氏,剩下的是冯氏门客和僮仆的家眷, 逢年过节都会上咸阳冯氏门拜访问候, 很快,来人被认了出来。


    “都尉!”


    按照礼仪,若非至亲挚友,其他人即使是近亲也不会直呼他人姓名,冯去疾身上有个都尉的官职,他在外的名号便是“冯都尉”。


    整个冯家,他官职最高, 一叫都尉,右望里便都知道是谁来了。


    冯去疾微笑着和宗亲问好,时不时停下来与人寒暄。


    冯氏来秦发展才二十年,繁衍不过两三代,根基并不深, 宗族人口却不少。当时抱团跑到秦国的冯氏宗族只有三十六人, 如今五服内外的冯氏宗亲加起来二百余人, 有新生的孩子们,也有远道而来投奔的老亲。据有跑路经验的冯氏没把家族所有人接到咸阳,而是分成两处居住。


    咸阳东南向有大片农田, 是居民与农作混杂的区域, 咸阳冯氏的“老家”便定在此处。


    冯去疾大早上跑来老家, 机灵的马上醒悟过来他有事, 忙忙问他怎么了。


    “从父在家否?二十三娘在家否?”


    “都尉有事找二十三娘?”


    众人都有些吃惊,面面相觑。


    一个年纪大的妇女张口就是求情:“唉!唉!都尉!二十三娘是个好孩子!只是命有些苦,做事才有些没分寸, 不至于要行家法罢!”


    冯去疾愕然,“我什么时候说要拿二十三娘行家法了?咱们都是一起逃难扶持过来的,我这个当兄长的岂会不疼爱妹妹?”


    附近的亲戚松了口气,有讪讪一笑的,有眼神躲避的,有低头不语的。


    冯去疾看出不对,表面端着云淡风轻的笑容,说道:“十余年未见二十三娘,我心中想念,过来看看她。唉,她也真是的,当年的事也不大,哪里需要她离家千里……”想到堂妹受的苦,他真情实感地眼眶一红。


    听他口风轻松,亲戚们露出感伤的笑。


    冯去疾到达堂叔祖家拜访,发现几个陌生人。


    两大两小。


    两个小的肯定是堂妹的儿女,皮肤有些黑,眼睛大大的,又黑又亮,像他们的母亲,有些怕生地看过来。


    两个大的俱是男人,冯去疾便有些拿不准了。


    年纪更长,三十几许的男子一身落魄士人打扮,胡子拉碴,一条腿有些跛,脸上还有些青紫。


    年轻的那个身形高壮,身上穿的衣服也不如何精良仔细,但束得很整齐。


    冯去疾更希望年轻的那个是自家妹婿,而不是另一个看起来完蛋的男人。


    令他失望的是,年轻男人头上无冠,只有一条布巾。


    他妹不可能和一个未成年生出七八岁的儿女。


    “兄!”


    女子爽朗惊喜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冯去疾转身看去,他堂妹一身短褐,分明才三十岁,粗糙黝黑的面容比四十岁的冯去疾还要苍老。


    冯去疾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二十三娘!你、你怎么操劳至此!”


    女子迎上来,紧紧地握住堂兄的双手,眼中含泪,半晌未出一言。


    许久后,女子比冯去疾率先平复心情,请堂兄入内叙话。


    “阿轲,烦请你照顾阿虎、兕娘和你兄长。”


    “阿兄!这是我正在登记婚姻和准备离婚的前夫,卫国人,祖上是大夫,庆氏姜姓。叔叔名珂,尚未及冠,我请他代为照顾家人。”


    “子男阿虎八岁,子女兕娘六岁。”


    “从兄冯去疾,公主之夫,官任秦国都尉。”


    女子给双方介绍,用词简洁明了,双方客气而尴尬地行礼打招呼。


    打完招呼,女子并不多言,请冯去疾入内叙话。


    “阿父和阿弟今日去探望七姑祖,阿父腿脚年迈,请从兄登堂稍候。”


    冯去疾伸出手,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二十三娘,我今天是来找你的……”


    “你……不是一直想找一份工作吗?”


    女子猛地回过头,其夫与庆轲一脸见鬼地瞪着冯去疾。


    两刻钟后,门口传来动静,惊醒相对静坐的兄妹俩。


    “都尉来了!寒舍蓬荜生辉呀!”


    “从父,您就别打趣小子了……”


    叔侄俩正在寒暄时,半张脸在窗棱阴影里的女子忽然出声。


    “阿父,我要入宫了。”


    “……啥?”


    冯去疾悄悄往后挪。


    女子对老父和小弟平淡地复述冯去疾的来意。


    “冯去疾——!”老者爆出一声怒喝。


    冯去疾慌张地摆手,“从父,你听我解释……”


    冯去疾地位更高,但老者是护着他逃亡的长辈,长幼有序的伦理在上,老者要是真把冯去疾打一顿……那打了也就打了。


    “咱们又不是罪臣,你、你居然让我的女儿去当保母!”


    “是给秦王最宠爱的公主当保母。”女子纠正道,“教她习武识字,护佑她长大,一个月一百五十石禄米,逢年过节还有酒肉金帛赏赐,阿虎、兕娘以后前途也不一样。”


    “这不是挺好?”


    “那、那也是入宫为奴婢啊!”弟弟急切地劝姐姐。


    女子沉默片刻,她有足够说服父亲和弟弟的理由,但它们过于现实冰冷,肚子里叹了口气,她最终只是道:“我意已决。从兄,请您费心了。”


    冯去疾面色一整,应诺道:“自然!”他又保证这是个好差事,大谈特谈五公主多么优秀,多么善良。


    老者和青年是大族子弟,晓得所谓的贵族和上层人有何等可怕的面孔,并不相信冯去疾的说辞,始终愁眉苦脸。


    女子一一记在心里,送别堂兄后,她叫来夫弟,两人前往最近的墨者家拜访,打听消息。


    ……


    “冯老师安。”


    终于见到传说中的全能武师,嬴秧有些不自觉的激动,闪着眼睛看向脊背挺直的高大女子。


    不止她看,宫里的侍女宦官都投去奇异的视线,他们的眼神仿佛会说话——


    这个妇人,好怪啊!


    面色黝黑,长得高大结实不说,还有一对英气的浓眉和锐利的双眼。五官倒是长得不错,方额广颐,若是男子,正是贵人之相。


    偏偏是个妇人……


    但你别说,看久了,居然觉得妇人长成这样也蛮好看的,很安心,有种可靠阿母的感觉……


    “公主长乐未央。”


    嬴秧围着她转了两圈,礼貌地问她:“冯老师,我能捏捏你的臂膀吗?”


    冯老师:“……?”


    “请。”


    增长了一点肉的小短手隔着直裾捏……捏不动冯老师结实的肱二头肌。


    “壮壮的,好!”


    冯老师认真问学生:“公主也想练成我这样?”


    司马昔等人惊恐地睁大眼睛。


    “我……?”嬴秧挠挠脸,“我练不成冯老师这样,到您这境界,吃天赋,还要苦练。”


    冯老师说了句对。


    旁观众人:“……”


    嬴秧又叽叽喳喳地问新老师,她是不是真的打死过老虎?她以前经历过什么?为啥听说老师有两个名字。


    冯老师愣了一下,垂下眼睛答道:“我本名娥,因我救下为恶虎所困的义弟,义父见我可怜,便收我为义女,按照冯氏字辈,为我取名毋疑。”


    嬴秧眨眨眼,新老师的经历好像有隐情,先不拆穿了。


    “一番殊死搏斗后,我手脚受了许多抓伤……”冯毋疑撸起袖子,她两只手臂上都有长长的抓痕,一看就是猛兽的痕迹。


    “哇——!”


    “嘶——!!”


    嬴秧发出惊叹,她看得出来,这些伤是旧疤,不是新伤。


    其他人不懂,但他们能从伤痕的长度看出那场搏斗有多惊险,新来的同僚、上司有多厉害,品行也很高洁!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和老虎搏斗救人。


    空降的冯毋疑靠真本事收获一众好感,迅速为蕙草殿主从接纳,在宫里平静地生活起来。


    大概花了半个月世间,冯毋疑观察考量小公主及周围人的性格和教育水平,加深对主顾学习目标的理解,才终于下手。


    “冯阿保带着我练八段锦?”嬴秧放下托起的双手,询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请公主观我行功一遍。”


    嬴秧亲眼看新老师打完一遍八段锦,不由拍起掌。


    冯毋疑的八段锦动作已然超于标准,进入行云流水、柔中带刚的境地而去,一点看不出她才学没多久!


    嬴秧差点对着新老师说出“疯狂星期四”,试图对暗号了。


    老师展现能力,嬴秧心服口服地任由老师摆弄短胳膊短腿,一点点纠动作练习。


    不知道是动作更标准的缘故,还是年龄生长的原因,新老师到来后,嬴秧一下子窜高了两寸,每天都要努力啃肉骨头补充营养,晚上还是腿疼。


    饶是如此折磨,已经正式开学的她还是要打着哈欠,每天天不亮就坐轿子去宣明殿和兄弟姊妹们读书。


    虽然学习任务不重,只是识字和背诵,还有听故事,但除了年节和生病,读书的日程雷打不动,天天都要去,没有休息日!


    没有小孩没用病假偷过懒,昭阳殿更是为此闹过好几场,可惜不论将闾怎么闹,赵夫人绝不在读书这样的大事上惯着他,拿出藤条也要逼儿子去上学。


    又是一次闹腾中,赵夫人晕倒了,把将闾吓呆了,哭着喊阿母认错。


    好在后面证明是虚惊一场,赵夫人被逐渐受欢迎的女医公乘卓检查出怀孕,晕倒是因为气急攻心,一时间气血不足。


    春夏是播种的好季节,不仅赵夫人有喜,还有一个美人、一个八子、两个侍女查出怀孕。


    一时间,宫里都是好消息。


    又一年夏至过去,在宫里准备初伏节庆时,一则消息传出,震动了七国的朝野——


    秦国长安君,起兵造反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看看能不能写多点_(:з」∠)_


    第114章 叛乱的影响 荣损相连


    突破阻拦的骑士日以继夜, 跑死了五匹匹马,穿过八百里山路,终于将这惊人的消息传至咸阳。


    而这已经是长安君造反事发的第七天。


    国朝震惊……暂时是不存在的。


    这则消息初入咸阳时, 被瞒得死死的, 只有秦王、丞相和两宫太后知情,凝重地商议平叛将领人选一事。


    秦王询问太后们与丞相的意见,事关重大,他必须听取多方思路。


    丞相吕不韦直言不讳:“须由一位知兵的年长宗室速速平叛。”


    宗室谋逆是大丑闻,在秦王尚未加冠亲政的时期,其长弟叛乱,此事尤其需要谨慎处理。


    速度解决, 将成蟜秘密带回,或是由那位年长宗室“失手”处决皆可,余地较大。


    若无法一击令其溃败,拖到天下皆知的时刻,届时即使平叛成功, 秦王如何处置长弟也成了一桩麻烦事——


    兄可杀弟, 但兄弟不相容是一桩巨大的人伦丑闻, 会影响秦王的政治形象。


    说完要害之处,吕不韦适时沉默,将舞台让给两位太后。


    华阳太后推荐的人选是先庄襄王之兄, 公子璧。


    赵太后从善如流, 并不反对, 争执带兵人选, 让秦王与吕不韦心中舒了一大口气。


    华阳太后微感得意,对便宜儿媳露出真心的笑容。


    回到甘泉宫后,公子嫪得知此事, 心中愤懑,沉默不语。


    赵太后见状,有些慌乱,又有些委屈,还有来源复杂的不安与气愤,抱着儿子哭了起来。


    公子嫪顿感头痛,对流泪的太后情人说尽好话,大加安抚,柔情蜜意地哄情人,说自己想领兵是为了给情人报曾经的仇,是为了更好地保护母子三个,说等他立下功劳封侯有地,以后两个人就去封地过日子,不用再隐藏,不用再担心分离……


    半个月后,将军璧身死,屯留本地将领蒲鶮率领屯留民众造反。


    以屠戮将军璧尸体作为反抗决心的象征。


    上党郡是秦、赵、韩的军事要地,无数目光从未离开过这块土地,而今战事又起,起因还是秦国后院起火,上党与长安君成交因此成了七国重点关注对象。


    “砰——!!”


    秦王面沉如水,把军报掷于身前,重重地拍桌。


    又是一次重要的军事朝会,依然是秦王、太后和重臣小规模参会。


    今日隔着帘子的只有一位赵太后,华阳太后称病未至。


    底下臣子除了丞相吕不韦,还有宗正嬴筑、奉常嬴子嘉、宗室公子嫪、公族严梓、都尉冯去疾。


    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讨论,第二次平叛由公子嫪为主将,冯去疾为副将,即刻出发。


    平叛将领定下后,小朝会马不停蹄地开始商议第二件事。


    赵太后甩出一叠帛书,冷冷道:“叛贼可恨,咸阳城中不思报君,反助贼人者也可恨!宗室、外戚、朝臣,皆有人参与!这群混账!”


    嬴筑、嬴子嘉、严梓在这丛帛书里看到不少熟悉的姓名,心头一颤。


    秦王下令道:“将这些叛党即刻下狱,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而后,秦王又对御史大夫、廷尉、卫尉下诏,令廷尉襄助宗正断案,御史大夫核查,卫尉加紧宫廷巡逻与戒备。


    一时间,咸阳风声鹤唳,王嗣们的读书也停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又是一个天微微亮的早晨,嬴秧顺着生物钟迷迷糊糊坐起。


    在旁边打地铺守夜的阿蓼小声说:“今儿不用上学堂,公主多睡会儿吧。”


    嬴秧砰的躺下了,才闭眼没一会儿,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突然将她惊醒。


    “阳滋,阳滋!不好了!”


    亲妈的声音惊得嬴秧一怵,打着激灵清醒过来。


    “咋啦?咋啦?”


    顾不得有些余悸的小心脏,嬴秧给一脸惊恐的亲妈擦眼泪,又用眼神安慰亲妈身后惨白如纸、一身素服的姨妈。


    “发生什么事了?总不能是王叔打进咸阳啦?”嬴秧故意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开玩笑。


    夏仙莳果然被转移注意力,急急忙忙骂女儿胡说,叛贼都是土鸡瓦狗,在强大的、听令于秦王的平叛军队面前一触即溃。


    “是、是家里……”夏仙莳抽泣着说,“你外翁他们,还有阿姊家,都、都被下狱了!”


    夏夫人垂泪点头。


    嬴秧对此并不意外,世家大族都是墙头草,夏氏与韩系牵连深广,不可能不在便宜叔叔那边下注。


    “长安君叛乱与我们家有什么关系!”夏仙莳激动地说,“阿姊家更不可能呀!阿姊生了小公子!”


    夏夫人问嬴秧:“阳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嬴秧招手让阿蓼把薄薄的褂子拿来,披在身上,清晨露重,她不敢穿着单衣久坐。


    夏仙莳急得跺脚,“怎么办?这下怎么办?家里成了罪人,我和阿姊是罪人之女,阳滋你和小公子也成了罪人之女生的孩子!呜呜呜!以后可怎么办呐?家里人也不知道还好不好……”


    她又担心宫里的自己和女儿的未来,还为宫外的家人生死而焦灼,急火攻心之下,竟然晕倒了。


    嬴秧连忙把床让给亲妈躺着。


    “阿姨,宫妃遇到这种情况,应当如何?”


    夏夫人明白甥女意思了,“披发跣足,脱簪待罪。”


    “先照流程走着呗。等过了一会儿,我带弟弟过去求情。”


    夏夫人复杂地看了小公主一眼,惊异、不解、淡淡的心寒和怅然。


    “五娘,你……”夏夫人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你不是挺喜欢外家吗?”


    嬴秧一愣,她察觉到某种微妙的不舒服,于是她道:“听说阿姨是由丰乳母带大的,还在宫外给她置了一座大宅子准备给她养老呢。”


    夏夫人被噎得说不上话。


    嬴秧一笑,“阿姨,你不要太看得起我,也不要太看不起我。”


    人类的性格和感情复杂而奇怪,嬴秧对便宜姨妈的看法和亲近建立在亲妈这个中介人身上,夏夫人对小公主也如此,彼此皆是因为夏仙莳而贴近。


    这种关系看似亲密,实则脆弱,在与夏仙莳无关的事情上,嬴秧和夏夫人对彼此的态度客气而冷静,她们并不会毫无保留的帮助对方、不惜一切也要救助对方。


    恰在这时,夏仙莳呻.吟着醒来。


    一坐起来,夏仙莳就对堂姐说:“咱们须得想好,若咱们连坐被免为庶人,孩子们可以托付给谁抚养。”


    “啊?!”


    嬴秧惊了,“不至于吧!”


    夏夫人讲了几个例子,除非夫家有良心,或是感情深厚,或是出嫁女儿的父亲所犯之罪并不严重,或是阶级不高,不然大多数女人的下场是被休弃。


    越是处于上层的家庭越追求体面,不能也不愿忍受正妻乃罪人之女。


    嫁入王室的宫妃遭遇这种事,下场如何比较考验运气。


    很遗憾,事设谋逆,夏氏姐妹运气触底。


    个人情感再浓厚,也比不上王位之重。


    姐妹俩收到消息后,惊觉:已经有大半个月没见到王上了!


    这不正常!


    自从阳滋受宠后,大王隔三岔五就回来蕙草殿坐坐……


    “儿啊……”夏仙莳抱着女儿痛哭,“苦了你了!从小生下来,一直跟着我受苦!你靠本事才过了几天好日子,阿母和外家又要连累你!”


    夏仙莳抽抽嗒嗒地报出女儿养母的候选人,问女儿和堂姐的意见。


    嬴秧感动又好笑,把刚刚和姨妈商量的事换成更加柔和的语言告诉亲妈。


    听完,夏仙莳抹了把眼泪,和堂姐一起去蕙草殿门口,面向正朝方向而跪。


    不一会儿,这个消息传遍整个永巷,怜悯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大多数人恨不得躲得远远的,深怕引火上身。


    盯着时间过了一刻多钟,嬴秧穿着一身浅蓝色衣服出门。


    原本还算可以的心情在看到亲妈红肿的额头时骤然冰冻,嬴秧一时间难受得喘不上气,紧紧抓住门框,再也无法等闲对待这件事。


    “魏寺人!”嬴秧冷冷地扫了一圈专门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捂嘴笑的嫔妃们,“我要求见阿父。”


    没有眼熟的人,很好。


    有些嫔妃被她看得心里一突,“哎哟,不愧是王女,这眼神……和王上像极了!”


    有些不以为意,“这可是谋反大逆,还能因为公主的一句话翻篇?公子长大,大王才会给她俩免罪,那也要她俩活得到那个时候!”


    “阿唐,你少说几句,公主好像听得到……”


    “听到又如何?我家又没罪人,只要我不冒犯大王,小小公主能奈我何?我家也是后族!”


    冯毋疑若有所思地看了说话最大声的嚣张女子一眼,低声对小公主说:“此女当是唐太后族人。”


    嬴秧点头记下这些人的脸,起驾往路寝庭去。


    “阳滋求见?”


    眼下一片青黑的秦王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晃了一下神,他想起一年前女儿的“预言”,再回看自己如今的狼狈,有些懊悔不够重视女儿的话。


    “宣。”


    女儿专程前来,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话想对他说。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写得犹犹豫豫,好卡……最终还是决定这个版本了,跳过太多,写起来别扭


    第115章 求情与关键要点 父母犯罪的


    嬴秧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路寝殿, 像炮弹似的冲进亲爹怀里。


    这是非常不合规矩的举动,有新人看到这一幕非常吃惊,想要上前阻拦, 被幸运留下来的好心老人反过来怼一肘子。


    “记住了, 五公主不能拦!”


    “你们就任凭五公主跑得像疯鹿?”


    秦王长臂抱起长高了不少的女儿,责备下人。


    底下人唯唯诺诺地垂首,新人的嗓子眼多了一颗石头。


    “呜哇——!”


    在秦王怀里的小公主没有预兆地发出嚎啕大哭,路寝殿淡淡的血气和严肃瞬间退潮,秦王一边抱着女儿哄,一边用眼神讯问女儿的保傅。


    魏明膝行上前,低声说起夏氏两位嫔妃跪于永巷请罪的消息。


    嬴秧把亲爹胸前价值万金的丝衣澜边揉成皱团, 闷闷地说:“阿母头都快磕破了……”


    明白女儿为何而来,秦王没有推开她,而是就着怀抱的姿势摸了摸她的头。


    “魏明,命尔为蕙草殿监寺人,掌戒蕙草殿女御。”


    “唯!”


    嬴秧吸了吸鼻子, 正准备露出笑容, 却听到秦王爹又下了两道命令。


    一道是封锁圈禁蕙草殿, 一道是命宫令、宫司带人检查蕙草殿与宫外往来书信的档案。


    嬴秧猛地抬起头,“阿父?!”


    [这是要抄自己家?!]


    秦王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和气地说道:“这段时间, 阳滋就留在我这儿住。要添补什么东西, 你只管吩咐下人。”


    直到被送回之前常住过的卧室和花厅, 嬴秧才结束愣神, 脱离对亲爹感到陌生和畏惧的状态。


    他没有发火,他甚至没有提高声调,像以往生气那般, 但这让他变得多了一层恐怖。


    亲弟弟叛乱这么大的事,他焦头烂额,她来打扰他,他一点也不生气?


    也没有不耐烦,他就是盯着她看了会儿,然后下了几道不知道有何目的结果的命令。


    嬴秧被亲爹的一套整懵了。


    论起政治斗争,她一点经验都没有,比她爹差远了。


    但她有基本的常识:政治斗争就是把对手一派的人统统砍下马,彻底摁死。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她前世旁观的几次公司内斗都如此,王权争夺战只会更加残酷。


    她……之前是不是想错了,她妈会因此受牵连,付出不该付的残酷代价?


    一想到亲妈要受苦,嬴秧就有点坐不住了。


    唤来傅姆、保母询问,司马昔和冯毋疑均面色沉重。


    司马昔给出的答案偏向保守,劝公主静静旁观,跟着传统流程走。


    冯毋疑则在细思过后,建议小公主和父亲谈谈。


    司马昔惊道:“阿冯,你要害公主么?!”


    冯毋疑道:“根据我这段时间所见所听而言,公主与王上的父女之情,对彼此的信任与谈论话题,远超过王上与其他公子公主。王上也会希望公主敞开心扉,真诚交谈。”


    “公主想要保护夏良人,希望外家能得到公允的处置,这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而是人伦天性。”冯毋疑意味深长道,“在长安君叛乱的眼下,大王说不定会喜欢公主的‘人伦天性’。”


    司马昔的眉头缓缓松开,“这倒也是……”


    外家牵涉谋逆大案,按照五公主的年纪,此事本该与她无关,谁叫她懂事得早、心疼母亲呢?作为王嗣,她主动要参与这件事,至少要把生母拉出来,就要注意姿态。


    依司马昔的意见,五公主不应当一上来就急轰轰地撇清生母与夏氏、与外家的联系,也不要试图将夏良人的父母兄弟单独摘出来,一来这种做法显得有些冷漠冷血,二来没什么用。


    天下没有一个国家不认亲认血缘,父母与子女拥有最深的血脉联结,父母犯罪,子女不可能无罪。


    五公主应当要弄清一点:少阳君有没有真正帮助长安君谋反?


    只要少阳君无罪,夏毋急一脉就还有运作的余地。


    嬴秧郁闷地锤了下桌子,“便宜老贼了!”


    嬴政被逗笑了,“你这说的什么话?”


    说是和亲爹坦诚相待,嬴秧就一点不隐瞒,道出来意和求情目的后,她嘀嘀咕咕说起上次做客时发生的不愉快。


    “少阳君被故夏太后宠坏了。”秦王淡淡地点评。


    他又说:“你回来的时候怎么不和为父说?”


    人都是有立场的,换成夏太后和夏氏姐妹俩,听到小公主生气于少阳君夫妻不给她面子,可能会安慰小公主两句,隔空骂两句蔡氏,再不痛不痒地说两句少阳君,很快就会变为劝小公主不要和老人家计较。


    嬴政就不,他对女儿的不开心非常共情,在心中给舅公和夏氏又记了一笔。


    “寡人马上就会下令废除少阳君封君之位。”他想套女儿的话,因此不吝于提前分享一些迟早会公布的命令。


    嬴秧撑着脸,说道:“这肯定能气到他,但是我阿母她们会更加难受、惊恐,一想到这点,我也没那么高兴了。”


    想了想,秦王叫人抱进来一个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些帛书和竹简。


    秦王示意女儿看文字,道:“这些是从夏氏牵涉谋逆的证据。”


    读了几个月书,嬴秧对篆字的认识已有很大进步,但阅读文邹邹的贵族信件,还是用诗句作为密谋的信件,对于她来说有些超纲。


    “你都看懂了?”


    发现女儿翻阅速度特别快,秦王很惊讶,女儿以前的半文盲状态是装的?


    “没。”嬴秧头也不抬地答道,她的眼睛正在快速扫描文字,录入大脑和系统,“我又不是法官狱吏,不用仔细查看啊。”


    嬴政:“??”


    “那你在做什么?”


    淡淡的心累和无语撞入嬴政心怀,他久违地感到轻松的郁闷。


    读完所有信件,嬴秧将信件分类放好,从腰间小书包掏出铅笔和柳木版欻欻写下几个名字,然后把柳木版转过来给亲爹看。


    “我在信件上的印章名字。”


    “没有少阳君的名字。”嬴秧开心地说道,“毋字辈印里没有我外翁,辶字辈没有两个舅舅。”


    这对她、对她阿母来说就够了。


    自家麻烦解决,嬴秧才有空闲关心阿姨那边。


    说到长阳君府的牵扯,秦王冷笑两声,神色轻蔑而鄙夷,还有一点终于可以报仇的愉悦微笑。


    [有点变态了。]


    嬴政:“???”


    “哎哟!”


    秦王从心地给了女儿脑袋一下。


    嬴秧捂着额头,眼泪汪汪地控诉道:“阿父!为啥打我?要是不能问,你就直说嘛!”


    “还是你从故夏太后那得赠遗产闹的,”秦王一本正经地说起嬴秧不知道的事,“你阿姨的父祖未有牵扯,倒是你姑祖的丈夫,积极参与呐。”


    “谁……噢!”嬴秧想起来亲爹说的是谁了。


    夏太后的大女婿,一个糊里糊涂的家伙,试图请嬴秧往长阳君府,去他院子里做客。


    莫名其妙的邀请,嬴秧听到的第一时间就拒绝了。


    嬴政笑起来,“他还为此找寡人告过状呢!”


    当时嬴政都愣了,你没事吧?在寡人面前说我最宠爱的女儿不懂事,不尊重长辈?尊重谁?你这个气死我姑姑,不好好维护我姑姑祭祀的“长辈”吗?


    嬴政摸不着头脑,训了傻逼姑父一顿,罚了他的俸禄,让他回家反省。


    “就是可怜了姑祖母的孩子们……”


    嬴政惊讶又柔软地看了女儿一眼,微微的笑意和暖意自嘴角弥漫至眼角。


    这话该他感叹的,他才是见过姑姑和姑姑孩子的人。


    嬴秧已经知道这个时代父母犯罪对子女影响有多深,尤其是父亲父系犯罪,真的能让子孙们无法翻身,不可能出现古偶里那种“父母有罪,子女还能当大官、嫁高门”的情况。


    哦不对,在七国统一之前还是可能的,出国混就行。


    问题是,在秦国好歹还有亲戚照拂开恩的可能,毕竟是公主之子女,去外国就关系贬值了。


    “摊上这么个爹……”嬴秧摇了摇头。


    嬴政淡淡道:“若是好儿郎,上战场证明便是。”


    对哈!奴隶都能靠军功爵脱籍上岸,没道理公主子不行。


    看在姑姑的血脉份上,秦王只会杀掉姑父与其长子,留下姑姑生的幼子为她供奉血食。


    接连收到好消息,嬴秧彻底放下心来,她很想回去当面安慰亲妈,可惜亲爹不允许。


    亲爹跟犯了焦虑症似的,天天都要把她拎到面前看着,一刻不离,嬴秧无聊得乱叫乱画,他也不管,任她去。


    来往的重臣为此感到诧异。


    在嬴秧不知道的情况下,她的受宠为她的外家带去许多帮助,关在咸阳狱中的夏毋急一家和夏夫人父母一家受到最好对待,惹来其余夏家人的羡慕,两家人并不独享公主下属送来的衣食和银钱,努力帮助狱中的兄弟姐妹。


    在夏氏众人绝望挣扎地过了两个月,不断有夏氏人倒下病死后,前线终于传来好消息——


    公子嫪平叛成功,长安君,哦不,庶人成蟜战败,生死不知。


    虽然结果不算完美,但胜利的喜悦无法被掩盖。


    从上至下,秦国都很高兴。


    公子嫪回咸阳之后,赵太后立即下诏封其为长信侯,以太行山之南,名为山阳的土地为其封邑。


    文信侯、丞相吕不韦为此警铃大作。


    长信侯带回来一个箱子呈给赵太后,赵太后看了几眼便觉头晕,生完末子后,她身体变差许多,精神大不如前。赵太后挥挥手,让长信侯带着她的印玺,自行处理。


    新鲜出炉的长信侯抑制着欣喜,安抚了一会儿情人,便积极投身迷人的权力掌控之中。


    与此同时,渭水之北,咸阳宫。


    秦王召来女儿,主动提起驱虫药一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如何让朝臣同意? 搞事,搞事


    “啊?”


    嬴秧以为自己听错了。


    眨眨眼, 嬴秧低下头,继续画画。


    嬴政不满地扣了扣桌案,“为父在与你说话呢, 驱虫是个什么章程?”


    确认没听错, 嬴秧把笔和版子放下,稀奇地看着亲爹,“您不怕啦?”


    [之前是谁吓得头晕,假装听不见来着?啧啧啧,怎么忽然转性了?]


    嬴政不愿意的原因很多,很复杂。


    头一项缘故就是,他的身体真的万分重要, 不容一点闪失。


    即便有个头疼脑热,他和他身边的人都会为此紧张,生怕小命就此玩完。


    旁观女儿的神异后,嬴政对自己的小命已然放心许多,但让他尝试新奇的药物, 依然是一件考验他决断力的事情。


    处理完大弟弟叛乱事, 确认成蟜一脉已于王位继承权无缘之后, 秦王疲惫之余感到了久违的轻松,他想做一点新鲜刺激的事情获取愉悦。


    做点什么好呢?


    与家人至亲一起度过美好的时光不是不行,但少了几分味道, 无法令他感到满足。


    举行祭祀、观赏百戏、听赏音乐、出宫游猎、宠幸美人……


    嬴政将各种娱乐消遣细数了一遍, 没有一样能让他真正舒畅, 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一股隐隐的躁意在心口徘徊,挥之不去。


    忽然,一个念头诡异地闪过秦王脑海。


    “宗族为国家之根, 逆臣如腹中之蠹。成蟜谋逆乱国,赖托祖先明德,此役平定功成。然未能尽除潜伏之患也!吾乃秦王,王与国一体,驱吾之虫如除国家之蠹,寡人内祛秽患,则天下可安!”


    听完亲爹一番慷慨激昂的、仿佛站在世界中心的演说,嬴秧目瞪口呆。


    搞半天,医术还是得回归至王权与巫术范畴。


    她抬头看着亲爹,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自信和霸气,让她既无语又佩服。


    气质这东西真是玄学——“朕即国家”的理念,他说得自然而坚毅,仿佛天命早已注定,万物都应臣服于他。


    [霸气侧漏啊爹……]


    “……”


    秦王端着脸,眼神有一刹那的迷茫,女儿这是夸还是骂啊?


    霸气是夸,可紧接着就说他侧漏??


    但女儿崇拜的语气和眼神又不像作假。


    “阿父,我能摸摸你的手吗?”嬴秧眼神冒着星星,伸出双手。


    “把脉还有这种法子?”嬴政虽略感莫名其妙,手却自然搭在女儿稚嫩的短手掌心之上。


    [沾点霸气,蹭蹭~]


    果然,女儿之前就是在夸他!


    嬴政唇角微勾,淡淡地暗爽。


    蹭完霸气,嬴秧面色一整,重新给亲爹把脉,根据亲爹现在的身体情况,微调几个月前就准备好的方案。


    考虑到“患者”身份的特殊性,嬴秧讲解起来特别详细,时不时停下来问亲爹,有没有感到疑问不安之处。


    嬴政为她的审慎而大感快慰。


    “阿父一人之安危,牵动朝纲天下。”开药之前,嬴秧必须解决一些重要的疑问,“您是想秘密驱虫,还是大行其事?”


    她像是要献策的样子。


    秦王反问道:“秘密行事如何?大肆宣扬又如何?”


    沉吟片刻后,嬴秧道:“其实……也秘密不了吧?”


    病人需要有人护理看顾,尤其是当惯了贵族的病人,病中更是要围着人才能安心。


    从生理角度来说,亲爹块头这么大,不多找几个可靠的宦官侍候,万一亲爹又吐又泻到虚脱,得有人扶住他、撑着他。


    仆从瞒不住,两宫太后就会有所耳闻,赵太后的情人定会觑机而入。


    “为求国事稳当,阿父定会告知丞相此事。”


    知道一件事情的人一旦超过三个,约等于全咸阳知道,过一段时间,山东六国也会受到情报。


    既然一开始就瞒不住,不如往大了搞。


    秦王虚心请教女儿:“如何做大?”


    他原本的计划就是女儿猜测的那般,告知两位太后和重臣,然后吃药驱虫,同时举行祭祀。


    女儿还有更好的想法?


    嬴秧搓了搓下巴,嘿然一笑:“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她凑过去对亲爹附耳阐述大致思路。


    秦王越听,眼睛越亮。


    “彩!就照你说的办!”


    秦王政八年初伏日过后,秦王昭示朝臣,他将于今年的第三个伏日举行驱蛊祭祀。


    伏日祭祀?


    正常,这玩意就是秦德公首创的,虽说一般是初伏祭祀,不过大王要祭三伏日,那就祭呗,多拜神总是没错的。


    驱蛊?


    正常,秦国伏日祭祀就是“以狗御蛊”嘛。


    此次三伏祭祀以秦王为“尸”,大巫随为主祭,副手祭祀为五公主,秦王将饮下五公主所献的驱蛊药???


    重臣们一脸懵逼地看着秦王,以为自己听错了。


    秦王年青而富有威严的面容此刻微微带笑,期待地问一帮重臣:“卿等意下如何?”


    被先王临终前委以国事的重臣绷不住了,尖叫着疯狂反对。


    “是谁?!是哪个小人撺掇王上行此危险之举!?”吕不韦涨红着脸嚷嚷道,他喘气入牛,颤巍巍地叩首劝谏道,“大王万万不可呀!大王纵自轻,奈宗庙太后何?”


    秦王早已料到朝臣的反应,他内心淡定,表面却顺着重臣们的劝谏露出踌躇不安的神色。


    吕不韦咬牙道:“大王,您是千金之体,饮食无不精细,不能服用来路不明的药物啊!”


    他现在已经对五公主推翻了所有的好感,只觉这位小公主无比令人厌烦,是一个祸害!


    不单单是他,在场的嬴筑和嬴子嘉也作此想。


    她怎么敢!?


    她虽有些许聪明,不过是萤虫光辉耳,怎么敢让大王在大型祭祀仪式上口服驱蛊之药!


    若是那药有差错呢?若是那药中途被人调换了呢?


    好,就算那药真有效,堂堂秦王还能当着一干臣子的面,吐拉虫体不成?!


    秦王的尊严,秦王的威信,秦国的国体,还要不要啦?


    嬴秧被叫过来,人还没站稳就迎来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她是懵逼的。


    用眼神觑了觑亲爹:不是说由您来说服朝臣吗?怎么还要拉我出来干活?


    秦王同样被骂得不轻,对于他,吕不韦和两个宗亲长辈说话不会太不客气,但以他们的学识,引经据典地委婉骂他还是很顺口的。


    秦王左右,是两位得到消息赶来的太后。


    出乎三位重臣意料,华阳太后站在秦王和小公主这边。


    “卿等先不忙着急,何不听五娘仔细述说缘由?”


    有人站在自己这一边,秦王挺直的脊背顿时多了几分力气。


    许久未长期露面的赵太后一脸倦容,她看了看儿子,疑惑道:“好端端的,你吃什么药?要找苦吃,怎么不去吃两斤黄连?”


    亲妈说话就很是不客气,嬴政尴尬地咳嗽一声,低声道:“其实……我最近确有身体不适……”他半真半假地说起自己的虫病症状,假的部分是夸大。


    “什么?!”


    众人大惊失色。


    赵太后更是惊得直接站起,还未站定,她就眼睛一闭,人往下栽。


    “阿母!?”


    “太后!”


    嬴政慌忙伸手。


    离她最近、跟着她近来的长信侯也很慌,扑过去抱住赵太后的腿,甘泉宫将行一个箭步冲上去,托住赵太后的上肢。


    “太医何在!”嬴政高声怒吼。


    忽然,他想起一个人,“阳滋——”


    嬴秧已经机灵地跑到亲奶身边,给亲奶把脉。


    对于把脉手艺逐渐精进的她而言,亲奶的身体状况甚至脾气在她眼里变得透明。


    “……没啥大事,大母晕眩是气血、精气不足的缘故。”嬴秧干巴巴地说道。


    嬴政疑道:“只是如此?”


    “嗯……”嬴秧目移。


    嬴政看出女儿的躲闪与含糊,不明白女儿要干什么。


    人无法完美地控制情感,即使是亲女儿,当嬴政认为她在怠慢他的母亲时,不满已然升起。


    面对沉着脸,明显不悦的亲爹,嬴秧只能报以苦笑,眉毛抖动,努力用眼神传达“之后再说”的意思。


    [我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奶奶三年抱俩导致气血虚亏”“奶奶肾虚少精气”吧?]


    嬴政:“……………………………………”


    秦王的目光变得呆滞。


    [虽然大家好像都知道这件事,但是潜规则是不要说穿说破。]


    [大家就这样演到嫪毐赵姬叛乱那一天吧~]


    “噗!”


    “大王?!”


    “王上——!!”


    秦王捂着胸口,白着脸倒下了。


    除了长信侯以外,所有人都扑到秦王身边,紧张地围着他团团转。


    长信侯犹豫了一下,挪动双脚,也想去看秦王情状,此情此景,他本该作为一个忠心的臣子为国君的身体感到忧心,但他没有这样的反应。一股陌生而激动的刺激在他的血里奔涌流动,咆哮着提醒他一件事——


    他,也是白帝的子孙!


    他的父亲,也是王!


    幽幽醒来的赵姬见到的便是他面对自己专注而有神的眼睛,赵姬的心顿时如泡在温泉一般暖融。


    嬴秧不知道历史的车轮在滚滚前进,她被折返的吕不韦拎到亲爹身边把脉。


    嗯?急火攻心?


    嬴秧迷惑地眨眨眼。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爹忽然气到晕倒??]


    嬴政睁开无神的双眼,你还好意思说……


    作者有话说:


    真不是故意卡,笨蛋作者写了好几种发展逻辑才定下来_(:з」∠)_


    第117章 驱虫前夕众生态 搞事搞事


    嬴政睁开一丝眼睛。


    看到他很快苏醒,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关切地询问他感受如何。


    嬴政摇头不语,做出勉力起身的模样, 指了指赵太后的方向。


    感受到手被捏了一下, 嬴秧若有所悟,高声喊道:“韦墨,取一盒二至丸来!”


    不一会儿,韦墨从偏殿取来一盒二至丸,嬴秧亲手喂赵姬服下两粒黑褐色的丸药。


    赵姬有些稀奇地说道:“这便是五娘炼的丹丸?末尾还有些甜味喱?”


    “里面加了些蜂蜜调和成丸,”嬴秧叮嘱道,“此丸一日服二次, 每次吃两粒,先吃七天看看效果。”


    嬴秧数出十三粒药丸,放入精美的小木盒里。


    赵姬坐起身,说:“吃下这药,我好像多了几分力气, 真是神了!”


    嬴政明显地放松下来, 长信侯也露出微笑。


    华阳太后和嬴筑探究地看向木盒, 又看了看嬴秧,忍住疑问和想要的欲望。


    中成药药效哪有这么快?


    嬴秧狐疑地看了亲奶一眼。


    赵姬轻轻握住孙女的小手推了推,温声道:“好孩子, 快去瞧瞧你阿父。年纪轻轻的, 怎么说倒下就倒下?”她眼里的担忧化不开。


    嬴秧悟了。


    [其实药还没起效, 她在演戏……]


    胡乱嗯嗯应下两声, 嬴秧怀着有点复杂的心情重回亲爹身边,装模作样地说出早就商量好的诊断结果和治疗方案。


    她和嬴政脑海里同时闪过一个想法——


    会因为担心儿子而假装坚强的女人,为什么会背叛儿子?


    这其中是否有隐情?误解?抑或是……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她?


    赵姬身上的谜团都是后话了, 嬴秧和嬴政抱着疑问投入到当下最紧急、最关心的事情中。


    从亲爹处短暂获得了与宫外通讯的许可后,嬴秧接连给宫外的臣属下了几道命令:寻找并训练一批演员,教他们特定的唱词;找一些有名的方士,不拘国籍,要据有知名度和粉丝的那种;缺钱就拿着她的印信去找登少府卿家的门。


    与此同时,宫廷和咸阳弥漫着“秦王身体欠佳”“秦王疑遭蛊事”“有蛊鬼于咸阳作乱”“长安君叛乱与蛊鬼有关”等传言,恐怖而离谱的谣言像长了翅膀似的,眨眼间飞遍千家万户。


    秦人闻之则忧,六国人闻之大喜。


    [人缘真差啊。]


    嬴政冷笑地对女儿说:“此事若成,为父记你一大功。六国小贼!”


    他表面不怎么显露,实际上很为六国人的中伤而愤懑不满,迫不及待地要打六国人的脸。


    嬴秧安抚地笑了笑,“一定成!咱们父女俩合力,还有啥做不成的?”


    舒悦地摸了摸胡髭,嬴政肯定道:“这倒是!”


    嬴秧再次提出要回蕙草殿一趟。


    嬴政不理解,“有什么东西落下了?让下人去取就好。”


    “嗯……”嬴秧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最后决定说实话。


    她其实是想回去问亲妈和姨妈要不要趁机立个功。


    “立功?”嬴政不解,“什么功劳?”


    这场父女俩密谋的政治祭祀有别人什么事儿?


    “事以密成。”嬴政不愿意放人,要是女儿嘴巴一张,泄漏细节机密,或是目的来历,这场祭祀回前功尽弃。


    想了想,嬴秧决定坦诚相告——


    现在全咸阳都知道秦王生病/受诅咒,即将于三伏日喝药受术,除了嬴秧以外的人都不确定治疗结果,会为此忐忑。嬴秧想让亲妈姨妈在亲爹之前喝药,给亲爹打个样,让亲爹能更加放松放心地迎接之后的驱虫。


    事后张扬此事,知情的人都会认为亲妈和姨妈有功劳,她们能顺利度过家族带来的危机,甚至还能将家族救出。


    秦王惊讶地看着女儿,久久没有说话。


    “……呃,”嬴秧对了对手指,小心翼翼地说,“阿父,你是不是生气啦?”


    “……没有。”


    “真的?”


    “如此阳谋,为父不生气。”嬴政甚至面露欣赏,“你想得不错。”


    嬴秧不知道说什么,有些讪讪地笑了。


    她这样做其实是在薅亲爹羊毛。


    “不要乱想。”嬴政淡声点评女儿的做法,“你是对的。”


    从为君父健康的角度、为母亲外家谋利的角度、对君父坦白获得信任的角度,她都可以达到目的。


    简单,直接,快速。


    所有当事人都会乐意按照她的意愿去做。


    她这条想法对所有人有利。


    嬴政松口放她回蕙草殿一趟,当日,在宫廷不解的视线中,夏氏姊妹俩高调又低调地搬入路寝殿。


    说高调是因为以她俩罪臣之女的身份不但没有降位失宠打入冷宫,反而入住君王燕寝之殿。


    说低调则是因为她俩没传出一点盛宠的名声,反而在入住路寝殿之后卧床不起??


    “药在起作用,阿母别怕,我会陪着你……”


    嬴秧握着亲妈的手,坐在床边陪她说话。


    夏仙莳脆弱地点点头,她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驱虫药的效果不受人的情绪影响,一刻钟后,夏仙莳的胃猛地抽动两下,强烈的呕吐欲望使她翻身,面朝床边的铜盆趴下。


    “哕——”


    令人汗毛倒立的触感从喉管一路爬到口腔,一团又一团小虫被吐到铜盆里,黄的白的红的褐色的,虽然没有在蠕动,但它们密密麻麻,让看到的人一看就想尖叫。


    这、这些都是她吐出来的?


    她、她体内有这么多蛊鬼?!


    夏仙莳惊恐地瞪大眼睛,她想大叫,想放肆地宣泄自己的恐惧,然而在药效的驱使下,她止不住肠胃痉挛导致的呕吐动作。


    直到只能吐出涎水时,夏仙莳才能捂着肚腹,一脸呆滞地看着帐幔顶端。


    “阳、阳滋……”她带着哭腔喊女儿的名字。


    “阿母?你哪里不舒服?”女儿很快就坐过来,贴住夏仙莳的额头,为母亲整理被汗打湿的鬓发。


    夏仙莳请求女儿亲自为她吐出的蛊鬼施行祓除仪式,嬴秧当然说好,耐心地问亲妈还想不想要别的。


    思索之后,夏仙莳低声说:“我不想再看到它们,也别让你阿父看到。你阿姨那边,也是如此。”


    嬴秧一一答应,然后嘶了一声,有些尴尬地告诉亲妈,晚上还有一轮药,会让她拉肚子,看会不会排出一些虫。


    夏仙莳的两只眼睛放空了,嬴秧叫了好几声,夏仙莳都不愿意回神。


    耸了耸肩,嬴秧叫人把铜盆搬出去点火烧掉,嗅着蛋白质燃烧的香气,她拿起两根肉桂树枝,在阿罗等人的小磬敲击声和喃喃念颂声中随意地跳了跳舞。


    嬴政得知此事后,表示你妈有的你爹也要有,三伏日祭祀,你得也跳一个。


    嬴秧:太阳很大,睁不开眼.jpg


    给姨妈的驱虫流程与亲妈一般无二,有所不同的是绦虫结果,夏夫人家境更好,从小吃的生鱼片、生牛肉片更多,夏夫人排出不短的牛肉绦虫,把她吓坏了。


    以为自己活不长的夏夫人哭着隔空对儿子说话,为自己无法抱着儿子参加命名仪式而感到遗憾。


    嬴秧一边安慰姨妈,一边问她命名仪式是什么,借此转移姨妈的注意力。


    然后她就有点破防了。


    嬴秧知道什么叫“重男轻女”,更知道她如今生活在古代,但命名仪式有无的区别依然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依据礼制,在王室儿子命名那一天,沐浴洗发完毕的国君、王后、夫人要穿上最正式的朝服,站在路寝庭东边台阶的西南方向,世妇抱着小男孩儿从西边台阶走上来,国君会牵着嫡男的右手、庶男的左手给他取名,并予以众人告诫。


    然后国君会派人将这个儿子的姓名通知周边所·有·地·区。


    嬴秧很不爽。


    理智明白原因是一回事,感情上接受与否是另一回事。


    她,一个成功的前自媒体博主,一个热爱昭彰自己事业与脸面的人,一个决意用知识与智慧帮助秦国和秦王的人,她凭什么要默默忍受这种不公?


    嬴秧想:我必须做点什么,不然我会憋屈死。


    这个念头刚长出来,她猛地伸出手,抓住一团空气,愉快地说道:“决定就是你了。”


    周围人茫然不解又习惯地看着小公主突然做出奇怪的动作,说出奇怪的话,等待公主的吩咐,等了半晌,公主并未给出命令,他们便默默低下头。


    时间如白驹过隙,很快便到了三伏日那天,整个咸阳都紧张又期待地关注这场祭祀,遥远的山东六国,无数王侯将相也在这一天奔向宗庙、山川、卜士,祈祷他们所希望的结果。


    身处漩涡中心的咸阳陷入诡异的平静,秦王身穿宽大的非正式袍服,闭目坐于寝殿之内,在寝殿之外,有代表他与伏神的“尸”分别坐于两座高木桌达成的台上,一动不动地接受众人的凝视、跪拜、祈祝。


    当“尸”是一件神圣而辛苦的活计,仪式进行过程中必须保持端正坐姿,一动不动,因此“坐如尸”成了贵族礼仪的标范要求之一。


    算好的良辰一至,乐人敲起钟罄,秦巫团队、方士团队、女祝团队以各自的方式或唱或跳起来。


    音乐一起,嬴秧在华阳太后和赵太后炯炯有神的注视下,从称量药物开始,为秦国的至尊与未来施行驱虫。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第118章 天佑吾王! 天佑大秦!


    嬴秧端坐于案几之前, 精巧的戥子在手中轻晃,她开始称量驱虫主药:八枚乌梅、五枚槟榔、四颗榧子、三颗使君子、二钱贯众和一钱苦楝根皮。


    随后,她称量促使肠胃蠕动、催吐暖胃的配药:二钱甘草、二钱大黄、一钱细辛、一钱蜀椒、一钱枳实、一钱甜瓜瓜蒂。


    时间紧迫, 仪式却不能有丝毫怠慢。每样药材经由嬴秧之称量后, 还要象征性地捶两下,以示尊敬与肃穆。


    训练有素的侍女们按照教程,富有节奏地捣起药物,醋酒泡过的乌梅最先散出刺鼻的酸香。


    秦王和两位太后很想捂鼻子,但他们不能,只好强忍着用眼神交流。


    底下的重臣紧张的神经在听到接连起伏的捣药声后,面色愈加端凝。


    这座庄严的屋宇渐渐充斥各种味道, 但嬴秧依然能从交杂的味道中分辨出各种药材的气息:乌梅酸味刺鼻,令人舌根生津;切开的槟榔片飘着清淡的茶香,与松子香的榧子味道混在一起,被使君子的浓郁芳香掩盖;贯众的气味与它的外表一般,平平无奇;苦楝的树根皮散发着幽幽的木质香。


    大黄苦寒之味厚重, 带着一丝泥土腥气;细辛与蜀椒一同捣下, 锐辣之气呛得人眼眶发酸;枳实散发出青涩微弱的果香;甜瓜瓜蒂清凉浅淡得几乎无味。


    种种气息混合, 酸、苦、辛、辣、涩、腥彼此交织,按照顺序将药材放入特制的陶制药炉蒸煮煎熬,热气弥漫, 味道多变的药雾飘散全殿, 似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翻搅出来。


    重臣们虽个个镇定如山, 却无人敢大口呼吸, 皆屏息凝神,额头隐隐见汗。


    谁没吃过药?


    谁也没吃过、见过这种药啊!


    药方如此复杂,味道如此多变, 尝药者身份如此贵重!


    唯有嬴秧摇动药扇的小手不停,神色平静。


    殿外,“尸”的汗珠沿鬓角滑落,却纹丝不动;方士诵祝文高亢,女祝舞姿肃穆,彩衣飘扬。药液渐熟,嬴秧小声念诵祛病短咒,声声入耳,众人不自觉随声附和。


    殿内念咒声与殿外呼喝声交相辉映,祭祀氛围推向顶点。


    【时间到。】


    设定的煎药闹钟提醒,嬴秧即刻做了个手势,韦墨沉稳地端下药炉。


    驱虫药煎好了,先不忙着喝。


    嬴秧和亲爹交换了一个眼神,秦王示意殿内众人噤声。


    殿外的乐声到了转折之时,忽然,乐声转向高亢铿锵,鼓点震震,嬴秧掀开盖子,开始唱经。


    大殿里只余女童一人敲击小磬,拖着奇异调子唱经的声音。


    一部《太上洞渊北帝天蓬护命消炎神咒妙经》唱完,嬴秧将三升药液倒入特制的大玉碗中,时下普通玉碗只有四百毫升容量大小,装不下三秦升药液。


    用勺子试了试药液温度,还是有点烫,嬴秧将药液双手呈奉至秦王身前小案上,给亲爹使了个眼神。


    两位太后和重臣们不由向前倾了倾身,却见小公主站了起来,取来桃木剑挥舞,脚踏禹步,又念起经文。


    一篇《太上灵宝天尊说禳灾度厄经》诵完,药液正是入口不烫不凉的温度。


    嬴秧将桃木剑倒立收起,高喊道:“吉时至——天佑吾王——”


    重臣、侍女、宦官们俯首而拜:“天佑吾王——”


    “天佑吾王——”


    殿外廊下卫士、立于庭中的百官群臣、负责祭祀的方士女祝像风吹的蒲草一般,一丛丛俯倒叩首。


    在仙童女儿鼓励的目光中,在两位太后期待紧张的凝视中,秦王先是满足地看了一圈黑压压的后脑勺和脊背,感受了一会儿热血沸腾的滋味,才伸手拿起玉碗,将其一饮而尽。


    在秦王预想里,他在驱虫仪式上的表现应该是这样的:或优雅,或豪迈,或神圣庄严,总之应该是一副从容得体的模样。


    但极酸极苦的药让他表情空白了一瞬,三升药液没法一口气喝完,所以第一口药的辛辣后调刚刚浮起,第二口酸苦又进入口腔,秦王顿时感受到了丰富的人生滋味——酸得牙根发颤,苦得舌根发麻,辣意如火线般窜入喉头,涩味又紧随其后生生绞住嗓子,最后的回甘显得十分诡异!


    这真的不是毒药吗?!


    [撑住啊爹!]


    嬴秧紧紧盯着亲爹,试图给他加油打气。


    亲爹体格彪悍,所食药量必须相应加大,她知道这碗药一定很酸很苦很麻很辣,但他一定要端住啊!


    [千万不能把药一口喷出来啊!]


    她还在亲爹面前蹲着呢!


    嬴秧祈祷自己不会被五花八门的中药喷一脸。


    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嬴政才没有在太后和群臣面前吐出来。


    “水……”他从牙缝里龇出一个字。


    嬴秧犹豫了一瞬,小声说:“只能喝一小口。”她亲自给亲爹倒了一小口水,刚刚够他漱口。


    秦王痛苦地闭上眼睛。


    药物和药炉被撤下,秦王被扶着躺下,殿外的音乐换成悠扬舒缓的类型。


    嬴秧依旧带领群臣念诵《佛说消万病神咒》,只是这一回的诵咒显得不那么整齐洪亮,所有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他们热切地等待结果。


    约莫一刻钟时,嬴秧凑过去小声问:“阿父,你感觉如何?”


    嬴政不好,秦王不好极了。


    喝下一大碗味道炸裂的药液,还不能大量喝水冲淡嘴里稀奇古怪的混搭口味,已经很难受了,让秦王更加难受的是,饮完驱虫药后,他胸口渐渐弥漫着一股闷重难忍的滋味。


    俗称,恶心。


    嬴秧给亲爹传授小技巧:“口里难受的话,多次吞咽试试?”


    新生的津液可以冲淡残留的药味。


    嬴政尝试女儿叙述的技巧,然后他喉头猛地抽动两下,嘴里发出“赫赫”的声音。


    “怎么了?怎么了?”赵太后焦躁地问。


    重臣们像鸭子似的伸出脖子,巴巴地望着上首。


    [这是要吐虫了。]


    嬴秧如实说道:“阿父要吐虫了。”


    秦王心里难以抑制地泛起恐惧,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女儿的话引起了他的联想,他忽然觉得有些痒,身上好像有蚂蚁在爬似的,不,是身体内有蚂蚁在爬。


    秦王宽大的胸襟开始剧烈地起伏,他忍不住探向心口……


    “呕——!”


    秦王张嘴,发出响亮而痛苦的声音。


    殿内众人齐齐倒吸一口气,他们怕鬼怕蛊,也注重王者的体面尊严,不敢抬头仔细看秦王的病体,不敢直面现实,一个个白着脸,嘴唇翕张,慌乱地念诵从小公主那儿听来的经文。


    秦王连着干呕了七回,每次都吐出一大团虫。


    嬴秧借着给他把脉的机会打开了“高级拍摄工具(特制版)”,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她把能在重重密林中探查微生物的“相机”当X光扫描仪用。


    ……居然还真能看到人体内的寄生虫情况。


    赵太后焦急地问久久不语的孙女:“结果如何?”


    嬴秧言简意赅地说:“端两碗盐水过来,大王需补充盐分和水。蛊虫尚未全毕。”


    包括秦王在内,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请更衣。”嬴秧道。


    握着亲爹的手使劲攥了攥,嬴秧试图给秦爹传达正面情绪。


    [别慌,阿父,你可以的!]


    秦王慌不慌?


    秦王怕死了!


    他没有回应女儿,他想发怒,他想杀人,他想把七国的人都抓起来!让每个人都尝尝虫药的滋味,让每个人都亲眼看着自己的体内排除虫子!


    天呐!上帝啊!祖先啊!


    他不是秦王吗?他不是白帝的子孙吗?他不是天子吗?


    他应该是尊贵的、神圣的、百邪不侵的,他体内怎么会有虫子呢?!


    还是那么多——成团成团的虫子!


    模样不一、大小不一、颜色不一的虫子!


    他!他!


    等等——!!


    为什么他还会拉出长长长长的虫子??


    绦虫的成虫虫体很长,但它的直径非常细小,按理说人不会有所察觉,但……嬴政体内的绦虫实在太长了!


    长到秦王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隙来感知它的存在。


    体格魁梧的秦王放轻了呼吸,不敢用力,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女儿说过的一个故事:一个人吃萘果,萘果里冒出毛虫的头,另一个人嘲笑同伴运气差,跟着也拿起一个萘果咬下去,里面只有一半的毛毛虫。


    女儿提问:“这两个人,到底谁更倒霉?”


    嬴政记不清当时他回答了什么,他现在非常努力,努力不让自己变成第二个倒霉蛋。


    他的努力有没有效果,没有人敢告诉他,他事后还是从女儿的心声中得知,他排出了两种绦虫,一条长五米,一条长八米。


    换了一身熏香衣服的秦王白着脸躺下,拜那碗强有力的助力泻药所赐,短时间内他坐不下去。


    秦王不理解,秦王很害怕,他不想在臣属面前示弱的,但他实在无法驱散胆寒的冷意和恐惧,他忍不住用湿润的眼神探问女儿。


    女儿没有回应他,女儿虽然在看他,但又好像透过他的表面,在看向更深的地方。


    这个猜测没有让秦王吓一跳,反而使他多了两分安生的底气。


    虽然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导致他这个天下之主体内竟然生出蛊鬼,但是!


    他依然是神圣的天选之人!


    不然富有神异的仙童怎么会降生成为他的女儿,助他排除蛊鬼邪毒?


    蛊鬼又如何?


    他有仙童保护!


    秦王与其他人一起,不安地等待稚龄女童的宣判。


    用平替版检查仪把亲爹扫了个遍,嬴秧露出一个微笑:“恭喜阿父!贺喜大王!所有虫体俱已排出!”


    她的宣称在此刻无异于纶音,所有人面露狂喜。


    秦王高兴地扬起笑容,赵太后探身扑在华阳太后身前,紧紧抓住婆婆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华阳太后也笑得合不拢嘴,紧紧盯着微笑的小公主,眼里闪过一丝渴望。


    吕不韦高兴得痛哭流涕:“大王得天庇佑,长乐无极!”


    嬴筑和嬴子嘉流着热泪捶胸拍地:“宗庙国体可保全矣!”


    见此情状,嬴秧振臂一挥,高喊道:“天佑吾王!天佑大秦!”


    殿内重臣、宦官、侍女伸展双臂,长长揖拜:“天佑吾王!天佑大秦!”


    山呼的喊声传到殿外,如同捷报一般,须臾间传至宫廷的每一个角落,飞至咸阳的千家万户。


    无数人走上街头,欢呼着庆祝秦国之主顺利从蛊鬼底下存活。


    “天佑吾王——”


    “天佑大秦——”


    朴实的秦人发现,咸阳市井街头多了一群唱歌的俳优伶人,他们嘴里飘出陌生而悠扬的曲调,赞颂着的天庇佑的神圣王者,赞颂着身负使命下降的仙童神女:


    “天佑吾王,仙童在旁!


    长乐未央,福泽绵长。


    邪鬼尽灭,祝由术显,


    王体康宁,国运昌隆。”


    “仙童在侧,乱党尽灭,


    天佑吾王,威赫八方!


    打倒叛贼,阴谋不存,


    天佑吾王,神祝永随!”


    咸阳宫内,嬴秧对着兴奋的众人,说自己接下来要向四方神明禀告此次驱除蛊鬼的过程和结果。


    听闻此言,所有人乖巧地坐下来,虔诚地望着小公主。


    秦王愣住了,女儿没和他说过还有这一步啊!


    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听到女儿的心声,迷茫、狐疑、又带着一丝敬畏的,秦王目光幽深地看向大殿视线的中心。


    嬴秧不疾不徐地说道:“此次为吾王驱除蛊虫一万零八十六……”


    殿内所有人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多、多少?!


    秦王本人更是又羞又恼又怕,羞恼的是女儿竟然把他体内蛊虫的数量公开,损伤他的尊严体面,怕的是他体内竟然有这么多邪蛊!


    这些蛊虫到底哪儿来的?!


    在此之前,他,还有别人,从来没看到过有不干净的东西啊!


    尽管听过嬴秧的寄生虫小课堂,古人秦王实际还是不能理解,他还是觉得这些虫子其实是邪门的蛊,与鬼神巫术有关。


    它们哪里是虫了?


    常人看不见,摸不着,治不了。


    它们就是蛊,是鬼呀!


    已知这个世界肯定是有鬼有神明的,那看不见还害人的东西能是什么?


    它们不是鬼是什么?


    秦王努力抑制心口蔓延的寒意,天呐,他身体里曾经住了一万多只鬼!!!


    事实上,秦王担心的形象问题不是问题。


    在场所有人都在害怕。


    除了一脸镇定地向“神明”汇报的仙童公主以外,闻听此言的人就没有不牙齿打颤、身体发抖的。


    “其中有一恶虫,盘踞于脑,欲破目而出,吾特特除之。”


    嬴政惊悚地摸向自己的脑残和眼睛,确认他们的存在。


    有人双眼一翻,昏倒在地,还有人吓尿了。


    灵敏的鼻子捕捉到腥臊之气,嬴秧无语了一瞬,加快搞事的速度。


    “是!是!”


    “我将传播卫生大道!教化万民,告知医药术法、食品安全、保健卫生等知识!”嬴秧假装在和某个神秘存在对话,鉴于她有个系统当托,她的表情和语调没有半点伪装的破绽。


    “啥?!”


    “您说真的?”


    “欸不是不是,我没有质疑您的意思!”


    嬴秧装模作样地说:“徒儿知道了!徒儿一定会传达您的恩示!”


    什么?什么恩示?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急切地想要聆听神谕,得以分享神的恩旨。


    把所有人的胃口吊起来之后,嬴秧很不道德地放下他们不管,自顾自地进行送神仪式。


    秦王等人这才回过神来,对哈,请神之后要送神,哪有把神明晾在一边,人就说起话来的。


    这一回,他们的头叩得格外认真。


    完成送神仪式后,嬴秧扬起兴高采烈的笑容,大声宣称:“吾王蛊除,河神大悦!”


    “吾秦民可轻车重马,向东去!”


    “今昔河鱼大上,且就食去!”


    作者有话说:


    歌词是我根据《天佑吾王》瞎编的~


    虽迟但多~


    第119章 勒石记功 悬书冀阙


    略带激昂地说完一通“预言”, 嬴秧期待地等着众人的反应。


    她没有意识到,土生土长的秦时人暂时无法从“驱除蛊鬼”的震撼中跳出来。


    系统提醒她:


    【假如外星人当着宿主的面杀了一群异形,宿主恐怕不能听见外星人后面说话的内容。】


    嬴秧灰溜溜地下了台阶, 准备在殿外焚烧虫体。


    在其他人眼中, 她一点也不灰溜,她简直金光闪闪。


    尤其是在嬴政,在秦王眼里,他是当事人,对于药物的作用、对于蛊虫的忌惮、对于救治的期待,没有人比他感受更深。


    嬴政小心地瞥了眼铜盆里的虫尸,只觉眼前一阵眩晕。


    那一团团混着不明残渣的翻卷虫群, 还有极其微小的颗粒——女儿说那是虫卵,嬴政理解又不理解女儿为何能够平淡地对待这些恐怖的蛊鬼。


    它们就是很可怕啊!


    不知道怎么入了他金贵的身体,侵蚀啃噬他的血肉长大,还有一只胆大包天的蛊鬼竟然想吃了他的眼睛!


    恶——


    嬴政兴奋地看着跳跃的火光,在女儿出手后, 一万多只蛊鬼轻易被驱除!


    一碗药, 只用了一碗药, 一刻钟,女儿就将他治好了!就把蛊鬼杀死驱散!


    不用放血割肉,不会痛到在地上打滚, 她简简单单一出手, 就做到了旁人都不敢想的神奇事情!


    烈火吞吐, 瞬息间烧灭数以万计的虫体, 嬴政忍不住把手放在女儿肩膀上,带着颤音问道:“蛊、蛊鬼都死绝了?”


    嬴秧安慰地拍了拍他的大手背,“放心, 阿父,你体内已经没有任何虫子了。哦,当然,前提是你不要再吃任何生的肉菜。”


    确认无误的刹那,秦王瞪大眼睛,呼吸骤窒,而后他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彩!彩!!寡人有此神女!天命在我,天命在秦!”


    他笑着笑着,眼眶竟有些湿热,情不自禁踱步上前,俯身凝望着那小小身影,眼神炯炯,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与自豪。


    “阳滋,你是天神上帝赐下的仙童神子!怪不得昔日有流星伴生,怪不得三岁之后一鸣惊人!什么彗星邪祟,什么妖异谗言,尽是无稽之谈!俱是韩氏、成蟜那等乱臣贼子谣言中伤!如今乱贼皆已伏法,寡人当为你正名才是!”


    秦王又高声问群臣:“今日卿等亲见公主仙术,还有谁质疑?!”


    群臣如梦初醒,纷纷纳头便拜,生怕落后一步,急急忙忙地说道:


    “公主有神通,驱蛊如锄草,大善!”


    “大王有德,上天垂佑,大秦方能得公主神女!”


    “此乃秦国国运昌盛之兆!”


    拍马之声层层涌起,如同山呼海啸。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中药与燃烧的蛋白质的味道,那味道又香又苦,很是冲人,嬴秧却无心关怀灵敏的鼻子,她被眼前荒诞又热血的一幕牢牢抓住眼球。


    忽然,她眼睛一花,眨眼间,她被拔高到足以俯视群臣的角度。


    秦王高高地举起了她,声音震得殿宇犹有回响:“寡人有阳滋,天下何忧?!丞相!御史执法!将此事悬于冀阙之上!还要刻石勒功!昭告天下!”


    年青的王者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肆意显露锋芒,迫不及待地要与天下人分享这个好消息。


    山东六国的支持者对此如何做想,不在秦王的考虑范围内,他目前也只能管秦国的事儿。


    在场群臣对此无一异议,他们同样深深地为五公主所震撼,拜服于五公主的“神力”之下,他们发自内心地认为,今日之事值得大书特书,值得让天下人都知悉、传唱!


    御史大夫草拟,丞相亲笔,秦王盖印,将公主驱蛊之事录于简牍,制成诏令。


    诏令一出,尚书郎纷纷自荐,积极争抢誊写于冀阙的差事,侍奉于禁中的中郎们个个有体面的长相和出身,以侍奉秦王为荣为傲,如今也为了传书的差事而差点打架。


    [我记得李斯书法挺好?]


    秦王于是对李斯另眼相待,李斯应下差事的时候,激动得直打哆嗦。


    至于传书于冀阙的郎官,秦王选了奉常叔叔嬴子嘉的儿子。


    咸阳,高大壮丽的冀阙之下,一个文士运笔如飞,写出一个个雄健优美的大字,一些车马不禁为之驻足。


    待看清巨大的木板上书写何事后,车马上的人们惊呆了。


    巨板之下,有三名嗓音洪亮的谒者即开负责政令宣告的人,喜气洋洋地对来往的人述说宫廷驱蛊的过程与结果。


    其实无论是巨大木板上写的,还是谒者们说的,多多少少都偏离了事实,不过无人在意。


    车马人流驻足仰望,咸阳百姓奔走传言。


    “欸,你们听说了吗?养猪公主不仅喜欢养猪,还能驱蛊!”


    “你真信了?她才几岁?就有法术了?那么多大巫、方士都做不到,她能做到?”


    “她是有法力的真人,会炼丹炼药,还会变出好米来!”


    “嚯哟,要这么说,天下该没人饿死了!”


    “莫说那些胡言!咱们大王、大秦定能顺顺利利!”


    “北市那些俳优怎么唱来着?”


    “天佑吾王,天佑大秦!”


    “对!仙童在旁……”


    迷信的狂潮从宫城汹涌而出,化为声声颂唱,因长安君叛乱而不安的人心重归稳定。


    经过驱蛊一役,现任秦王凝聚的人心力量无异于提前完成加冠仪式!


    身负万蛊而平安无恙,这是天命的显现,是祥瑞的证明,令秦王威望攀上高峰。


    六国反应迅速,派出代表慰问秦王,送出的礼物有秦王一份,也有仙童公主的一份。


    愉悦的秦王亲自提笔回信六王的贺信,疯狂对其余人炫耀自己英勇的行为,炫耀自己拥有这么好的女儿。


    嘻嘻嘻!


    秦王立于高台之上,衣袂猎猎,心胸澎湃,血液里奔涌着只有王者才能体会的狂喜与豪情。他目光中的锋芒全数化为温柔,凝注在小小身影上的温柔几乎能将人溺毙。


    [爹,你清醒点……]


    嬴秧心底无声地吐槽,头皮有点发麻。


    不仅是亲爹的态度和眼神,宫人和朝臣们的私语,还有冀阙上的木牍、正在镌刻的石碑。


    她能清晰察觉到周遭空气中弥漫的狂热——那是膜拜、是颂扬、是人心的归附。


    然而,她却有些接不住。


    她分明被赞颂与感激包围,却感到有些……孤独。


    嬴政感受到了女儿身上隐藏的疏离与落寞,他有些诧异,甚至罕见地怀疑自己,他真的没看错吗?


    她救了他,她的功绩被认可与传颂,他为她的付出而赐下众多好处,其中有物质的财富,比如金玉之物,也有别院温泉等不动产,还有无形且更有用的东西——


    亲自经历吐蛊一事的秦王下了严令,不仅禁止宫廷众人吃生鱼生肉生菜,更发布了一条政令,向秦国人宣扬生水、生鱼片、生牛肉、生猪肉、生菱角等食品的危害,强调入口的吃食一定要经过烧煮,不然体内就会生出恐怖的蛊虫!!


    此令一出,本就迷信的秦民吓惨了。


    普通庶民害怕了一阵子,日子照样过,他们本来就吃不起肉嘛,逢年过节买点肉,那是一定要榨出油水的,才不会吃生肉,至于生鱼片,他们也吃不起这么精细的东西。庶民需要注意的就是生水和生菜。


    贵族就不一样了,许多爱吃生鱼片、生牛肉片甚至生马肉片的贵族感觉天都塌了,有吓得不敢再吃的,也有害怕又想吃于是犹犹豫豫、畏畏缩缩吃的,还有些人对美食的执着超过了对蛊虫的恐惧,一边加大祭祀力度一边使劲吃。


    然后就把自己吃死了,死之前,此人痛苦地捂着胸口打滚哀嚎了一晚上,据其家人说,他们能够看见此人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事到临头,爱吃生鱼片的小伙子才知道厉害,他哀嚎着请父母长辈救救他,家人们急得跺脚直哭:“儿啊!能救你的只有五公主呐!咱们家哪有体面请来公主为你驱蛊!?叫你不要再吃生的,你偏不听呐!”


    年轻贵族的暴死成功打消了一批人的胆子,要是不知道死因还好,他们还能心安理得地继续吃生鱼生肉,如今知道危害,正常人都不敢再碰。


    嬴秧获得的无形财富不止“实现抱负”,她的母亲外家也因此受益。


    面对亲爹的疑问,嬴秧轻轻说:“我想阿母了。”


    秦王便大手一挥,暂时放她回去与母亲团聚,分享喜悦——


    公主秧有崇保社稷之功,特赐咸阳居府第一座、骊山温泉别庄一座;其母夏氏淑慎内修,徽柔外著,晋爵为美人。夏氏一族,前有故夏太后之恩,后因公主秧求情,特赦其罪,只废爵位、收宅邸。主犯处死,夏氏其余人等免死出狱。


    驱蛊成功和家族赦免的消息传来,夏氏姊妹俩喜极而泣,抱着回来的大功臣又哭又笑,一个劲儿地抱抱亲亲。


    夏仙莳连连吻了女儿好几下才松开,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又骄傲又心疼的颤意:“我的好阳滋……大王说得对,你是福星!是祥瑞!”


    夏长君在旁边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一把将堂妹和甥女揽入怀里,语声哽咽:“幸好有阳滋在,否则咱们姊妹、咱们家就完了!好阳滋,你真争气!你阿母、我、夏氏都因你而荣!”


    母女、姨甥紧紧抱在一处,泪水与笑意交织,屋内一时气氛热烈而温柔,室内的空气充满喜悦的甜意。


    过了好一会儿,三人才松开,看着彼此噗嗤笑出声。


    嬴秧转而说起“河鱼大上”之事。


    兴奋的夏氏姊妹面面相觑,冷却下来。


    “河鱼……大上?”


    是啥意思?


    夏家两姐妹面面相觑,二脸懵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河鱼大上 东就食


    黄河的鱼儿会凭空上岸?


    这话一说出, 饶是此刻对女儿/甥女的情感浓度到达高峰,夏仙莳和夏长君也不敢相信,世间竟有此等奇事!


    这和天上掉钱有什么区别?


    没人见过天上掉钱呐!


    夏长君直白地说道:“五娘, 此言……真能印证吗?有多少人知晓?”


    嬴秧表示, 她在驱蛊祭祀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这一则“预言”。


    夏长君心里顿时一沉。


    “能不能叫家里买些鱼放上岸?”夏仙莳小声说。


    嬴秧哈哈一笑,尽显轻松风范,“安心啦,阿母,阿姨,我敢说这话,自然能确保其真!好啦, 我要写一封信给宫外的臣属,叫他们也去凑一凑热闹,免费的鱼,不要白不要!”


    见她信誓旦旦,夏氏姊妹将信将疑, 不安地对视一眼, 很有默契地不再对小公主说教, 私底下聚在一起商量如何用钱财和人脉,把这件事圆过去。


    若是家族还如从前那般显赫,“圆谎”轻而易举, 现下家里落魄, 不好办事——虽说有人暗中照顾, 到底是下了狱, 衣食住行不再富贵,还要担惊受怕,不是所有夏氏人都能活着出狱。


    出狱后, 他们还面临重新寻找居所和谋生手段的问题。


    五娘受宠有钱,在宫外有几个人,能办一些事,可也不能全指望她一个小孩子承担责任,不然她们两个大人要来干嘛?


    夏仙莳晋爵是一个良好的信号,不仅代表姊妹俩的宫廷地位能够挽救,还代表夏氏在大王心中并非一无是处,这就足够夏氏的姻亲故旧伸出援手。


    夏氏姊妹对嬴秧的“预言”虽不尽信,却也不敢轻言不信,许多人没有这重关系,没能亲眼见证驱虫场景,他们的质疑声就比较大。


    “小儿胡言,真有人信?”


    “黄河吐鱼,从未听闻有此事!”


    “疯了么,这种话也敢说?什么?还是当着朝臣面说的?哈!这下我看她怎么圆话!”


    每一个有资格侍奉秦王驱蛊的朝臣背后,都有数以千计的门客故旧,他们的眼睛和耳朵比宫里人更多,夏氏别想在他们有意无意的关注下弄虚作假。


    风靡的负面流言传入秦王耳朵,他这才想起驱蛊那天女儿说的话,那天他太过震惊激动,以致于有些话并未留心。


    “河鱼大上?”秦王眯起眼,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


    “阿父~~”


    人未至,甜软活泼的声音先从珠帘后传来,嬴政立刻就扬起嘴角,含笑看向来人的方向。


    “怎么没穿蜀锦衣服?”今年进贡的蜀锦刨除两位太后的份,他几乎将所有蜀锦都赐给了女儿。


    嬴秧转了个圈,展示闪亮的蜀锦腰带和彩色丝绦。


    丝绦……


    嬴政手握成拳,脸色白了一瞬。


    “阿父??”嬴秧凑近亲爹,关心地问道,“你怎么啦?”


    [难道是驱虫药寒了肠胃?]


    嬴秧紧张地给亲爹把脉,秦王乖巧地保持伸手姿势。


    “没什么问题呀?”嬴秧迷惑地歪了歪头,“阿父是不是最近睡不好,有些疲惫?”


    他无法瞒过一位医术精湛的仙童,没经过多少犹豫,嬴政点点头,“给为父开点安神药。”


    嬴秧干脆直接地拒绝了。


    “驱虫药寒凉,腹泻呕吐后,人之元气有损,需要仔细补养。是药三分毒,阿父的失眠并不严重,熬一熬吧,先别吃药。”


    这个理由很正当,秦王接受女儿的意见,问起黄河预言之事。


    黄河对于中华文明来说拥有极为重要的意义,女儿做出与黄河有关的预言,虽说听起来像小儿的玩笑,嬴政依旧不会轻视。


    嬴政道:“事有两面,黄河激流勇进,将鱼儿冲上陆地,说明河岸附近的村庄农田可能受灾。”


    “啊?”


    嬴政诧异地看向女儿,她不是想来告诉他,“河鱼大上”背后的正事吗?


    嬴秧惭愧地“自首”:“阿父好厉害,我远远不及您。我只想到有不花钱的鱼儿吃……”完全没往水灾方向想。


    秦王:“……”


    他被拍爽了,短暂沉浸在愉悦中享受此刻。


    争名玩乐的心思被抛在一边,嬴秧忧心忡忡地皱起眉头,“普通农人又要受苦了……”


    嬴政食指轻点,抚平女儿眉间的褶皱,“往好处想,你提前预警,我与朝廷可以早些防灾抚民。”


    阻拦不了即将到来的黄河泛滥,也搬不走农田和村庄,但秦王和秦廷可以下达政令,安排人手,充分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度过即将到来的小型粮食危机。


    亲爹随便说了几句抚民政策,嬴秧立刻缓颊。


    五日后,高河县新安里,十辆马车停在社木附近,为首御者高大英俊,姿态挺拔,其他御者里有三十几许的文士,也有一身短褐麻鞋的虬髯大汉,还有一个令人侧目而视的奸邪小胡子!


    即使那人有完整的验传,同伴们也为他讲话,新安里里长在核对了四五遍验传文字、印章、封检后,仍未走远,叫来村里的青壮,炯炯有神地盯着这群外乡人。


    新安里人拿出吃食刍藁,与路过的外乡人做起生意,既是赚钱,也是打听消息。


    由吴荫、屈文、东济和相里仲、高芒等墨者,还有跑来凑热闹的庆轲,一行人组成的车马小队不吝于向沿途民众宣扬五公主的神奇,前面还好,新安里人当故事传奇一样听,和大王、公主、蛊虫有关的事儿呢!


    多新鲜呐!他们听十遍都不腻,未来还要说给孙子听!


    待听到“河鱼大上”“小心河边庄稼”“近期勿要下水”“尽量远离岸边”的话,新安里人哄的笑了。


    他们不信,不止他们不相信,沿路乡里的人、咸阳的人,大部分都不信五公主做出的预言。


    新安里人哄笑不止。


    “黄河吐鱼?说笑呢!”


    “一个小娃儿说的话,你们居然还信了?”


    “咱们祖宗世代临河住了多少年?这段河从来没涨过!要你们这些外地人瞎说!


    笑声传到车队前头,御者们并不作怒,反而神色自若,他们一路向东而行,日出夜息,途径的乡里听闻这个消息,几乎所有人都不相信“预言”,嘲笑他们不切实际,认为他们信一个小女孩简直是脑子坏掉了。


    起初吴荫等人还和乡里人争辩,指着踏碓说,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舂米省力工具就是五公主所为,不料远离咸阳的乡里人笑得更加厉害,说什么都不信踏碓是养尊处优的小娃娃制作而成。


    气得吴荫等人发誓,等他们的车装满鱼后,他们要巡回展示鱼获,炫耀个遍!


    车马继续东行,沿途的乡里村庄几乎是一样的反应,“河鱼大上”没有被笑声冲淡,反而成为流传渐广,人们兴致勃勃地取笑、讥诮东行寻鱼的傻人,直到八月的最后一天,黄河秋汛来临。


    前一天,农田还是好好的,青苗转成令人心安的金黄,只要再等一些日子,就到了收获的日子。一夜之后,黄河水势突涨,静静漫出河床,悄无声息地铺开。


    晨起的新安里人下至田间,满目尽是浑浊的水色。麦黍俱没,禾稼倒伏,他们精心打理了几个月的田地成了半个沼泽,即将收获的庄稼十不存一,仍然坚强立在地里的黍禾也是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恐怕无法从中收获果实。


    那都是本该沉甸甸的谷穗啊!!


    如今全没了,全没了!


    “完了……全完了!”


    有人呆立田边,声音沙哑。


    有人膝盖一软,失声痛哭。


    有人绝望地大喊:“没粮了!我家该怎么活啊!”


    一夜之间,黄河沿岸许多乡里受灾,集聚而哭,哭着哭着,忽然有人说道:“河鱼大上,河鱼大上!”


    乡亲说她疯了,那人眼睛亮得瘆人,抓住男人和儿子的手说:“你们忘了前天路过的外乡人说过什么吗?他们是地神派来指路的神使!宫里的公主贵人是仙童啊!她定是知晓了河神要发怒,不忍心见我们受苦,才派人指点咱们往东边去寻鱼果腹!”


    放在一天前,女人说这话会被当成疯了,会被嘲笑,可在受灾的当下,在可能绝粮的乡人眼中,她说的话、宫里贵人说的话一定是真的!


    “对,对对对!宫里贵人说的还有假吗?东边河里一定有吃的!公主说了,鱼会被吐到岸上呢!咱们只用捡,不用下水捕鱼!”


    “走走,咱们快些收拾车马,背上箩筐,神使一路行来,很多乡里都知道这件事了呀!万一旁人比我们去得早,咱们就抢不到鱼了!”


    反应快的乡民迅速集结起来,结伴向东而行。


    往东而去的路上,他们不断遇到同样受灾的别乡人,所有人越发心惊胆战起来。


    队伍里也有了不一样的声音。


    “神迹岂会如此容易显现!咱们该去寻工做,早日找大户做佣耕,挣钱温饱,而不是信一个小女孩的疯言!”


    有年轻气盛的青壮游侠提着剑,气势汹汹地冲到自咸阳出发的车马队前。


    “你们当中也有士人,你们就没有一点士人的德行吗?乡亲们都是好百姓,再淳朴不过,你们这样煽动人心,耽误许多人谋生,就不怕遭报应吗!”


    屈文和东济沉下脸,主君受辱,他们最为愤怒,最先跳出来拔剑的却是一身好武艺的吴荫。


    “鼠辈安敢?!尔等乡里受灾,面临缺粮少食困境,若非我等奉五公主之命传话沿途,你们又能去哪里就食?还不是只能卖身为奴!”


    乡间青壮闻言,愈发愤怒,“你骂谁为奴呢!?”


    正当两帮人叫骂声渐盛时,有人眼尖地发现不远处的河水附近闪起银光。


    “鱼!鱼!河神送鱼啦——!”


    对峙的两群人同时向河边看去。


    只见黄灰色的河水不断漫上陆地,不断有鱼儿被冲至岸上,鲜活的鱼群在泥沙中跳跃,银鳞在湿润泥泞土地间的一点点增长。


    众人齐声惊呼:“神迹出现了!!”


    有人目瞪口呆,有人匍匐叩拜,有人冲向鱼群,惊惧与狂喜交织。


    消息飞快传回咸阳,轰动朝野。


    作者有话说:


    明天调整作息,希望能准时_(: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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