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假戏真做X朴素回报 “五娘不知


    为踏碓祭祀是嬴秧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借口。


    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嬴秧就是想让更多人使用踏碓。


    为此,她选取一个更符合秦人心理需求的理由,要让一里人都上手使用全新工具。


    面对新事物的时候, 只有少数人能够马上愿意尝试, 大多数人需要时间一点点接受。


    可现在是秋收时节呀!


    每个劳动力都是珍贵的,要充分投入到收割、打谷、飏晒等农收步骤中,正是劳动力需要饱腹增加力气的时节,正是需要节省人力的时节,真希望踏碓的推广能够快一点,再快一点啊。


    嬴秧不介意再当一回小神婆。


    装模做样地薅点树枝树叶,穿上漂漂亮亮的新衣服, 围着踏碓撒一圈树叶,拿树枝沾水在空中随便甩甩,嘴里念几句不知含义的瞎话……


    大多数围观者也没当回事嘛,大家演一演,互相捧个场, 就完事了呀!


    结果新衣服一穿, 假戏被当真。


    那就只能假戏真做了。


    好歹也是对着镜头与无数观众干过主播的人, 怎么可能没有一点自恋和人来疯属性呢?


    没有付出什么就凭白获得几百个陌生人的信赖注视,这种“舞台中心”的聚焦感实在是……太棒了!


    嬴秧仰着头,任傅姆为自己戴上特制小帽, 祭祀者要尽量脱离原有的世俗身份装扮, 以此加强观者的代入感。


    黑色的缨緌于女童下巴处系结, 确保小帽不会在祭祀中掉下来。


    一切准备完毕, 嬴秧看向阿罗。


    神棍小分队副手收到眼神,立刻轻轻击打小磬。


    “叮~~~”


    特制的钵形乐器声音清脆空灵,还有如水纹般向远处弥漫的悠扬余韵。


    几百号人的声音逐渐平息, 有小孩儿想说一句“这个大碗敲出来好好听”,话没说到一半就被亲爹亲妈捂住嘴,扫帚警告。


    三声磬响完,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身穿青金石色锦袍的女童左手持一束桑枝,右手拿一柄桃木剑,脚踏禹步,围绕踏碓转圈,口中念念有词。


    “北斗七星之精,降临此碓中。百殗之鬼,远去万里;如不去者,斩死付西方白童子。”*


    时而拖长语调,时而发音急促,一圈走完,一句改自道教《解秽汤咒词》的咒语才将将念完。


    “急急如律令!”女童把拔高声音厉喝,用桃木剑在碓木上连砍三下。


    “叮~~~”


    彩衣小分队齐齐唱念同一句咒词。


    嬴秧把桃木剑插进腰带,揪下桑枝上的黄叶,围着踏碓撒叶子。


    她念的第二句咒语与大桑树有关。


    “高平里的桑树神木啊,这一里的人虔诚善良,聪明正直,勤劳肯做,知恩必报。他们每年都会祭祀敬奉您,请您在往后的日子也继续保佑他们,保佑高平里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保佑高平里家家无忧、户户有喜,保佑高平里人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这与其说是咒语,不如说是家常聊天一般的祈愿。


    高平里人感到亲切,他们平日就是如此与里社神木祈祷的。


    第三回合是拈香围转。


    所有人抻长脖子,津津有味地观看小贵人祭祀。


    贵人就是不一样嚯~好多新奇物件~


    没错,嬴秧带着人手搓出来的线香在秦时是个全新产品。


    时下熏香要么把香料撒进博山炉,直接用火焚烧,要么把香粉放入和火漆勺一样大小的圆盒,隔火烧熏。


    众人惊叹地望向中心的锦袍女童,黄褐色的细长杆子一经点燃,杆子上头亮起红光,飘出淡淡白烟。


    锦袍女童双手持拿三柱香,从东方开始,围着踏碓顺时针转圈。


    “吾奉西方白帝敕!”不知道第几次改经文,嬴秧已经操作很熟练了,“良辰吉日,开光得神助,东方无灾……”*


    越有钱的人越迷信,前世嬴秧成为小富买豪车时,亲眼见证敞亮摩登的豪车店有几个道士和尚围着几辆新车转圈念咒,她好奇又觉得好笑,凑过去听了几回热闹。


    还好以前遇到新车开光场景的时候没有扭头就走,不然现在哪能现场改编踏碓开光咒~


    踏碓和农业生产相关,最后洒酒的环节,嬴秧念了一堆本地和未来农业神、土地神、家庭保护神“收”。


    嬴秧闭目立定,双手合十,嘴唇翕动。


    彩衣阿罗见状,连敲三下小磬,一声比一声重。


    很好阿罗,配合得太棒了!回去给你加鸡腿!


    最后一缕空灵声飘散,嬴秧睁开眼,保持淡淡的表情,左手搂桑枝,右手挽桃剑,对着本地里典道:“每户上碓一人,去吧。”


    谁先上谁后上,次序是有讲究的,高平里富户提前商量好了。


    里典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扶住木杆,里典妻子捧起自家一把谷,放入碓窝。


    高平里人像一群鹅似的,纷纷探头。


    “哈哈哈里长,你行不行啊?不行就换我上!”


    “里长年纪这么大了,能使得动这么大的木头?怪哉怪哉!”


    “里长咋不换阿平来,阿平年轻个高,肯定有力气!”


    没用过踏碓的里典很紧张,怕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滑倒、闪腰、踩不动,灰溜溜地下来就很丢脸。


    他绷紧身体,踩得很小心也很用力。


    “吱呀——咚!”


    里典瞪大眼睛。


    所有高平里人嘴巴张大:“啊??”


    五十岁干巴老头踩动丈余大木碓的画面过于震撼,高平里人脑袋宕机,一时很难接受。


    “真的假的?这木碓看上去大几十斤呐!贵人给里长施法啦?”


    “肯定是贵人请神明赐福里长了!不然他那身板,怎么可能踩得动这么大的木碓!”


    “欸欸,你们说,是不是每个上去踩木碓的人都会被贵人赐福啊?”


    机灵的高平里人马上商议起让家里的谁去接受神仙赐福,有说老父母的,有说成年长子的,有说女儿媳妇孙子孙女的,场面一时间热闹极了。


    杠杆上下摆回的触感很陌生,里典忍着惊叫的欲望,老老实实按照贵人神巫的吩咐,踩完三下。


    里典紧张地走下碓架,发现老妻没跟上,小声叫道:“贤妻!贤妻!快给下一位让让。”


    里典妻子抖着手抓了一把碓臼里的谷粟,向丈夫和乡邻展示手中几乎完全脱壳的黄米,激动地嚷嚷:“良人!大桑神!大巫!”


    “舂好了!”里典妻子语无伦次地说,“我家那口子才跺了三下脚,石臼里的粟壳就不见了!仙法!这肯定是仙法!”


    “显灵了!大桑神显灵了!”


    “让我看看!”


    “嗯?出啥事了?咋个突然就说起显灵了?”


    眼看局面要失控,嬴秧一甩桑枝,不悦地往身前拂了拂。


    阿罗狠敲小磬,如闷雷一般的重音响起。


    “各归其位!勿要耽误吉时!”


    樊於期冷哼一声,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做势扶剑而起。


    想着人多的热血上头者一见刃光,终于冷静了。


    里典之后是田典,再之后是三名大夫,其次不更、簪袅、上造、公士,无爵者则按家庭资产和房屋居住区顺序排序。


    尝试使用踏碓的人一多,脑子转得快的人回过味来:神巫应该没有给高平里人赐下法力,而是拿出了一件受过神祝的木碓。


    每家每户都派出人乐滋滋地踩木碓,骄傲地捧出脱壳的黄米和亲邻分享喜悦。


    “才踩三下就能舂这么多米,要是能多踩几下就好了!再也不用阿母贤妻那么辛苦,家里才吃得上饭……”


    “这件木碓是咱们里的,以后肯定能多用几回呀!”


    “啥啊,神碓是贵人带来的……”


    “不是说给咱们用吗?”


    “这么神的家伙什,你敢收?不要命了?”


    “大夫也不能收?”


    “大夫……肯定能收。唉,也不知道是哪位大夫收,咱们草芥一般的人,往后还能用上神碓吗?”


    “给钱就好了吧?”


    “这不得一斗收个四五升?穷人哪里用得起?”


    嬴秧静静站在原地,闭目合眼,聆听与土地最接近的人的真实想法。


    一百人数量不少,每人只踩三下,所花时间并不多。


    接过侍女递过来的铜罐,桑枝顶端沾水,在踏碓周围轻轻洒水,再念一遍开光咒收尾。


    “开光仪式结束。”嬴秧转过身,微笑地对众人说道。


    说时迟,那时快,一束阳光透过桑树枝叶的空隙,飞快地扫过踏碓。


    “哇!!”


    极大的惊呼声响起,私语声不绝于耳。


    嬴秧:“……”


    我说是巧合,你们信吗?


    高平里人目露崇敬,再次伏倒身躯,口称感谢。


    嬴秧望了望天。


    难道她穿越再就业的职业应该是神棍?


    ……业余神棍吧,专业的太累了。


    嬴秧回到便宜叔叔身边,张开双臂,脱下小帽和锦袍。


    嬴成蟜张开嘴又合上,犹犹豫豫地看着小侄女,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和她说话。


    他身后的文士们也如此,交叠的双手刚刚抬起,腰弯了一半,不知道大礼要不要继续施行。


    东济悄悄望了公主中意的屈文一眼,来自神鬼迷信大地的楚人已经完全傻了。


    面部一片空白,眼中隐隐透出一股恐惧。


    东济袖子下的手正按着自己的肋骨,方才心跳得太急太快,这儿疼。


    嬴秧只觉得气氛怪怪的,一群中老年男人表情也怪怪的,她看了有点反胃。


    “公主要不要用点饭食?”


    嬴秧扭头看向傅姆,傅姆嗓子好夹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直接问,嬴秧嗯了一声,道:“还真有点饿。”


    跟过来的里典、大夫们听到,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片刻,各自走向不同的方位,对里中各户说起话。


    嬴秧喝了口新温好的梨子汤,纳闷地问便宜叔叔:“他们这是在干啥?”


    还沉浸在祭祀仪式氛围里,没有脱离出来的嬴成蟜漫不经心道:“管他们作甚?一群庶民,能出什么大事?”


    这人说话好讨嫌啊……


    嬴秧无语,低头喝梨子汤。


    待会吃啥呢?


    出门在外不用搞得太麻烦。


    车上好像带了面粉,吃饼吧,烙一烙就行,做起来简单,吃起来喷香。


    嬴秧正发呆呢,忽然听到傅姆紧张地来了一句:“高平里人要干什么?!”


    许多人从家门步出,手上拿着东西,面色凝重。


    嬴秧瞅了眼,安抚老花的傅姆:“他们手上拿的吃食,应该是想在社木下聚餐宴饮,咱们也留下凑凑热闹吧,叔父?”


    司马昔松了口气,她看不清细节,一群人脚步重重地冲过来,她下意识以为这是纠集闹事的节奏。


    嬴成蟜觑了觑姪女,问道:“阳、五娘不知么?”


    “知道啥?”嬴秧茫然。


    嬴成蟜笑了笑,“待会你就知道了。”


    嬴秧:“?”打什么哑谜呢?


    一个中年妇人抱来一张竹席,铺在距离嬴秧一米距离的空地上。


    嬴秧:“??”这是要干啥?


    一罐盐被放在嬴秧面前的竹席上。


    而后是干肉、干鱼、小米、大枣、葵菜、清水……


    作者有话说:


    本来写三千能准时,但是现在发三千出头居然有一丢丢愧疚……(这是为啥?)


    第82章 一县赋税意味着什么? 卧槽,这个


    嬴秧懂便宜叔叔为什么笑了。


    真是……


    她无奈地闭了闭眼, 声音淡淡地制止高平里人向她跪拜祈祷。


    装神弄鬼是一回事,真信了就糟了。她得时刻警惕,别让自己迷了心性。


    “起帐。”


    虽说留下来吃饭, 叔侄俩却另起炉灶, 还特意升起帷幄隔绝外人视线。


    不过嬴秧吩咐磨豆浆和磨面粉的宦官,务必找个显眼位置,要让高平里人一眼就能看到,吸引他们主动来问。


    负责石磨的两个宦官袖着手,下巴抬起,叫高平里里典找几个力气大的男子来搬抬东西。石磨需要放在架子上面,有一定的高度, 人才好使上力气。


    里典压根没问原因,略略思考两下,报了自家儿子、侄子和村里几个卖力气的男子名字。


    听到要干力气活,里典家儿子侄子面露不忿,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父亲/伯父实在太过谄媚逢迎!


    俩人板着脸, 闷在原地不动。


    两个宦官心中冷哂一声, 根本没搭理他们,自顾自指挥村里几个庶民干活。


    一大一小两口石磨很快安置妥当,两个宦官各守一边, 一个往磨里舀泡发好的黄豆, 一个舀黄澄澄的麦子。


    磨东西原是苦差, 难得今日不用亲自动手, 他们乐得清闲,心里美滋滋地感念公主体贴近侍。


    香气传播方面,豆浆对面粉有碾压式优势。


    带着一丝生涩的豆香最先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过滤煮沸后,那浓郁温暖、香得冒泡的气息更是勾魂摄魄。


    陌生诱人的香味直扑高平里人口鼻与心窝,他们手中的小米粥、干饭、甚至肉干,都顿时变得寡淡无味!


    “这是在弄啥咧?好香啊!”


    “闻着像……豆子?”


    “啊?豆饭是这个味儿吗?不可能,你肯定闻错了!”


    “阿母,我要吃,我要吃!”


    大人还好,虽被香气撩得七荤八素,尚能克制——他们知道那是贵人食物,嘴馋不敢言,忍着咽口水,只能靠吃别的东西分散注意力。


    孩子就没这么多弯弯绕绕了。越小的越闹腾,哭声震天响。


    帐幄之内,嬴成蟜听得皱眉,旁边几个有资格进帐的文士也摇头道:“如此哭闹,实属失仪。要不让孩儿母亲一并带回去?”


    嬴秧刚主持完一场开光仪式,已有些倦意,时不时闭眼小憩。


    “整一里人齐聚,是喜事。席间驱人,非好兆头。”她懒洋洋地道,“赐一杯豆浆给高平里的乡老、五十岁以上的长者、孕妇及产后一年内的妇女、十岁以下的孩童。”


    “赐麦饼予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之男女。”


    “所需油盐肉菜,优先从高平里人奉献之物中挑选。”


    帐中的几个男人闻言,不免一笑。


    “公主仁和宽厚。”


    一时之间,不要钱的恭维话向嬴秧抛洒而出。


    在“闭眼发呆”与“强撑精神社交”之间,嬴秧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她仍闭着眼,语气软软地应:“此地是叔父封邑,不看民面,也要看君面。”


    这话正对嬴成蟜胃口,他大笑出声:“五娘与吾女何异!”


    嬴秧睁开一只眼觑他,嘿你这青登,想挺美哈!


    心里可以嫌弃,嘴上还是要说好话的。


    “叔父拔冗看顾我,想来耽误不少正事,我心中不安,想尽己所能,感谢叔父一二。”嬴秧柔柔地说,“踏碓石磨日后经营所得,于叔父而言不过蝇头小利,却是我一番诚挚心意,还望叔父笑纳。”


    嬴成蟜没想到,姪女今天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他!


    他登时感动到眼眶发热,叹道:“咱们一家至亲,说什么谢不谢的?太客气,反倒显得疏远!”


    嬴秧笑着点头,乖巧道:“姪女受教。”


    嬴成蟜身为王室公子、长安封君,从小到大没缺过钱。


    秦国封君权力不如他国,钱财方面是一点不比他国封君少的。


    长安县毗邻咸阳,水土丰茂,人口繁盛,官府籍册上登记的人数便有一万五千户,是妥妥的大县、富县。


    这个时代的农民要给官府交租和赋。


    租分两类,一种是粮食谷粟,一种是刍藁,也就是干草和秸秆,二者分别是人和牛马牲畜的食物。


    田租理论上和嬴成蟜没关系,田租是要收归官府的。


    当然,他名下庄园苑囿里的田亩不用交租。


    他也不会拒绝长安县民“送”他的谷粟刍藁。


    嬴成蟜的主要财富来源是长安县的人头钱,即口赋、算赋。长安县有一万五千户,每户每年要出60钱给长安君。


    这便有九十万钱了。


    长安县内的凡是贩卖盐铁酒肉之类商品的交易必须交商税,有明面上的税钱,也有暗地里的孝敬。


    几项收入合起来,嬴成蟜每年轻松获得百万钱。


    这还不算宫里年节时的赏赐,金银丝帛牛酒以百数计,换算成钱财又是几十万。


    嬴成蟜漫不经心地转了转酒觥,道:“这两件小东西能有多少获利?也值得五娘费心?”


    嗨呀,我只是客气话,你还当真了?


    嬴秧不动声色,温温软软地给他算账:“踏碓于民众而言属于必须品,一旦推广,基本上每家每户都会使用。一般来说,用踏碓舂一斗谷,要收一升作为花费。”


    “十分之一?”嬴成蟜更加不当回事。


    嬴秧也不恼,不急不慢地说道:“舂米本就有损耗,二斗谷才得一斗二升米,收费高了,寻常庶民舍不得用。”


    李瑶是个精明能干的官吏,算数很不错。他听到王室叔侄的对话,下意识在心内计算起长安君可得收益。


    这是要写进给王上的汇报文书里的事情与数据。


    选择高平里,是因为它富庶,里中人口与长安君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高平里五个大夫,有个大夫的女儿是长安君的妾侍,里典的兄弟是长安君府上的小吏。


    类似或直接或间接的关系还有很多,李瑶对长安县的人口赋税、势力派系等情形摸得透透的。


    高平里有一百户人家,男女老少加起来六百余人。五个大夫家人口多些,有一二十人,其他低爵者、无爵者家庭多的一户七八人,少的一户四五人。


    除了五个大夫家日常能食肉,其余家庭再富庶也是年节食肉,他们的富庶体现在能放开肚子吃粟,不用像贫苦人一样豆饭藿羹,或是谷粟里搀着麦子豆藿。


    按“踏碓一日可舂二石半粟”来计算,长安君每日可营收二斗五升粟,一月可得七石半粟,一年可得九十石以上谷粟。


    一台踏碓一年挣的钱等于一个百石小吏年薪。


    两台踏碓一年能够赚一个二百石长吏的秩俸。


    李瑶捋胡须的手慢下来,幸好公主只送长安君两台踏碓,不然……


    李瑶人脉广,获得信息多,能够靠自己计算两台踏碓背后的利益。


    其余人要么身份不够,要么身份过高,一时间算不出数据。


    嬴秧随口估算道:“一年六七千钱,于叔父而言确实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有些文士眼前一亮,琢磨着怎么搞到一台踏碓作为赚钱工具,不是每个人都不缺几千钱的。


    一年多挣六七千,能早好几年买房呢!


    嬴成蟜平淡地应了一声:“五娘有心了。”


    六七千钱是中人之家一年的收入,于大贵族而言不过是一个漆碗漆杯。


    “叔父要是在长安县里建几个作坊,赚的钱会更多一点。”


    “作坊?”嬴成蟜来了兴趣,“五娘有何妙计?”


    嬴秧道:“嗐,不算妙计,数量取胜呗。两台踏碓挣六七千,二十台、二百台呢?在几个乡里的连接路口附近建作坊,作坊里设置数台踏碓、石磨用于乡邻舂米磨面,肯定能赚钱。”


    接着,嬴秧说了句大实话:“在长安县,这钱只有官府和叔父能赚。”


    下首的李瑶嘴里发苦,起身作揖求饶,“长安君,五公主,还请宽宥一二。”


    他嘴上说的是软话,实际目的是彰显存在感。


    此时此刻,他毫不犹豫挺身说话,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未来长安县踏碓利益绝不会只让长安君单独霸占。


    开玩笑,这利益可不能让!


    长安县一万五千户人呐,全县一天要消耗四五千石粟!


    假设每个乡里的踏碓要求都得到满足,长安县踏碓总和一天能赚四五百石粟!


    一年就是……十六万石粟!


    卧槽,这个收入能养活多少士兵?!


    出身将门,学过计算军粮马草的李瑶整个人都不好了。


    公主!您是大王亲生的,不是长安君亲生的哇!


    长安君真不要脸,呸,哄小孩子给他一个大人赚钱,呸!


    李瑶一想到自己辖下的长安君会发展到如此恐怖的境地,晚上都合不上眼。


    李瑶相信,假如大王知道公主给长安君出了一个能养出千人精兵的赚钱主意,大王也会睡不着觉的……


    从前李瑶对长安君是八分客气、二分警惕,未来随着踏碓逐步推广,李瑶会越来越警惕。


    嬴成蟜不是蠢人,离他最近的家臣谋士附耳说了个数,少年封君的脸整个都亮了,红光满面,喜不自胜。


    对着姪女举起酒觥,激动涌上心头,嬴成蟜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表达对姪女忽然涌起的海啸般亲爱。


    “五娘……”憋了半晌,嬴成蟜哑着嗓子说,“以后有什么事儿,只管找叔父。”


    嬴秧笑着举杯,“好,姪女记下了。”


    饮完一杯豆浆,嬴秧眯着眼欣赏帐前百戏。


    好似完全没察觉,自打她说出那句话后,帐中气氛突变。


    作者有话说:


    嗯……只能断在这里了


    第83章 李家X打算X收服 当官不如修


    宴饮是展示自己的平台, 也是聊天拉关系的时机。


    嬴成蟜陷入即将拥有的巨额财富幻想,一双眼睛在家臣门客间打转,让他们吟诗做赋施展才华, 一干人等晓得这场突如其来的考核是为了什么, 纷纷打起鸡血,争先恐后地露脸。


    东济也有点心动,转念一想昨日府上之事,头脑冷静下来,一脸笑地端着酒杯钻入人堆,他会说话,但不抢着说话, 只在时机恰当时凑趣说两句,惹得人哈哈大笑。


    东济慢慢蹭到屈文身边。


    出乎东济意料,屈文身居末座却并不眼含屈辱,面露颓丧,而是默默喝酒。


    东济给屈文敬酒, 喝完三杯便起身离去。


    “……东济。”屈文率先破功, 叫住东济, “你不是在公主面前夸下海口,要劝我入伙?”


    东济转过身,笑道:“屈君已作裁夺, 哪还用小人劝?那些禄米丝帛, 还请屈君笑纳。”


    “我不要你给的钱。”屈文有些别扭地说, “在下欲求见公主, 未知吉时如何?”


    东济只比他早效忠一两天,哪里知道这等秘密消息。


    好在他生来经历颇多,脸皮厚, 有急智,有四处蛰摸消息的本事,当即笑嘻嘻说道:“明日日中前,几个休假的近侍回程。”


    屈文闷闷说:“在下知道了。多谢你。”


    ……


    李瑶带着失落地夏毋怯上来和小公主攀关系。


    夏毋怯眼巴巴地盯着公主的桌案,抱上在夏家的排行房序。


    嬴秧瞟了他一眼,心里没有什么感觉。


    被无视的夏毋怯更加失落,垂头跟在上司后面,唉,只怪自己年轻时候不努力,人到中年才是个三百石县尉……


    看向李瑶,这个有点小帅的中年男子让她有些在意。


    “李县令家中如何?”


    李瑶察觉小公主正在打量自己,并不紧张,当然也不轻松。


    “下臣李瑶,生于赵国邯郸,大父昙乃当朝御史大夫,父崇乃骑兵都尉。”李瑶自报家门。


    嬴秧恍然,“原来你是李都尉的儿子啊!”


    李瑶顿了一下,不解道:“公主见过家父?”


    不应该啊,公主身居内宫,父亲怎么会认识小公主?


    而且父亲没提起过这事。


    嬴秧也“咦”了一声,明白李崇没和儿子提起过自己,那肯定也没和儿子提起过马镫马鞍了。


    李崇此人,为人当官够谨慎的啊。


    “令尊忠于职守,很好。”嬴秧没回答李瑶的问题。


    李瑶便明白了,其中有隐情,不适合在当下场合说。


    公主对他态度之亲善超乎他预料,李瑶有些讶异。


    自然地询问公主在长安停留几日,得知明日午后启程往长安县内属于上林苑的行宫,李瑶当即正色表示,明日他与县尉亲自督队,护送公主与长安君上山。


    嬴秧以为这是常规流程,没有拒绝。


    李瑶又问公主需不需要玩伴,含蓄提起自家有几个聪明懂事、机灵健壮的儿女。


    夏毋怯渴望地看着上司的背影和公主的桌案。


    殊不知嬴秧对哪家儿女当玩伴都不感兴趣,她又不是真小孩,也不是毫无心肝的人,带一群孩子出门,她多少要操点心。


    她微笑着婉拒。


    李瑶识趣地不再提起此事。


    乡间宴会不如贵族夜宴那样持久,毕竟在屋外。秋天时刻一晚,温度下降得厉害。若是还有一阵风,别说老人小孩妇女,正值青壮的男子都可能因此病死。


    天色朦朦黑时,嬴秧裹着深蓝色的锦罽坐在行舆里,一行人兴高采烈地往别院方向回程。


    高平里几个大夫家的苍头举着一排火把,阖里人于火把四周站着目送一群贵人离开。


    代表贵人行踪的火把队伍渐行渐远,高平里人放松下来,和亲人邻里肆意交谈。


    “今儿不知是什么好日子,叫咱见到这么稀奇的事~”


    “可不?等我以后老了,我要把这事儿拿给我孙子说!”


    “小贵人太神啦!我活了六十年,从没见过法力这么高深的巫!她念的那些咒,赐下的神碓和菽浆,我听了、见了、用了,身子骨竟然多了几分力气!”


    “是啊是啊,那浆就不说了,那么香的浆,不好喝才怪!那麦饼才叫怪呢!麦子应该又粗又硬才是阿,怎么能做出又软又甜的饼?真是一件怪事!肯定是小、神巫的法力!”


    站在高平里前头的里典、田典、大夫和豪民们听见里民们的对话,并不觉得愚昧可笑,他们同样作此想,认为今天他们得到了血统高贵的王女赐福和长安君庇护。


    里典骄傲地宣布,贵人们对高平里和高平里人很满意,不仅赐下踏碓,还把两口石磨留在高平里。


    只要按照“一斗二升”的比例付出一点点钱米,就能使用踏碓和两口石磨。


    这些钱米会交给他们伟大的主人长安君。


    消息一出,高平里人沸腾了,欢呼着夸贵人,夸本地乡贤。


    高平里乡贤交换了心满意足的眼神,他们出场地和人手看顾三个工具,总要赚点辛苦钱吧?


    不知道原定花费的高平里人轻易接受了这个定价。


    不过,高平里乡贤的敛财计划并未持续很久,长安县会是咸阳周边最先铺开踏碓使用局面的区域。


    这都是后话了。


    回到别院后,嬴秧下令让所有人必须饮一碗甘蔗姜汤,驱寒发汗才能睡。


    厨房人苦着脸答应。


    嬴秧先是给每个厨房工作人员赐下三百钱,然后吩咐厨房甘只用把甘蔗削皮切断,不用舂成浆液。


    又奖励又有简便的操作方式,厨房人喜滋滋地加起班来。


    嬴秧困得不行,在甘蔗姜汤煮好后,闭着眼喝完热辣辣的甜姜汤,头一次让侍女帮自己刷牙,吐完泡沫之后,嬴秧啪的一下倒在软床上,人事不省。


    呼呼大睡一夜再醒来时,日头已经老高,而非平时起床时的朦胧亮光。


    嬴秧不想动,摆手拒绝阿罗的服侍,躺在床上出神,脑子放空啥也没想。


    前一天累到,昨夜睡得深,身体处于重启状态。


    隔间有搬抬东西的轻微声响,过了一会儿,嬴秧灵敏的鼻子嗅到鸡汤、肉酱、煎鸡蛋和酸萝卜的香气。


    “饿了。”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快速洗脸刷牙,穿着睡衣吃早餐,吃完再换常服。


    刚换完衣服,段轮禀报:“公主,屈文求见。”


    东济口才不错啊,这才两日不到,就能说服一个小贵族士人。


    “传。”


    嬴秧起身于正堂见客。


    屈文低头步入东院正堂,一进屋子,便为东院正堂的摆设而惊讶。


    与他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不同,这间正堂里的壁衣丝绸不用亮色,多用漆器玉器而非金器,小公主只服菘蓝与半见色。


    屈文慢了一拍才想起,夏太后孝期未过。


    嗯……小公主的屋子比长安君的屋子朴素……


    屈文规规矩矩行了礼,上来不说效忠,而是姿态很高地问道:“公主当真只要文组建商队,南下寻花问草?”


    嬴秧琢磨了下这句话,笑道:“屈君以为我实际想让你去楚国当细作?”


    屈文坦然道:“七国纷乱,天下商队少有不行此道者。”


    走南闯北贩卖物品的商人商队本身就自带信息,他们透露一两个地理情报,就有可能帮助军队建功避坑,国家不可能放过这种情报来源。


    各国往来的商队里,有一心赚钱的真商队,也有主动做兼职的真商队,抑或是商队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掺入搞情报的间谍。


    间谍可能是各种身份,奴仆、商人、农夫、游士,甚至是小贵族。立场摇摆的大贵族那不叫间谍,那叫贵人手长脚长。


    屈文在楚国找不到前途,来秦国谋生,不代表他恨楚国,相反,他眷恋故土,对秦国没啥感情。


    他可以在秦国出仕,假如他升任高官,他可以为了报答秦国对他的赏识与禄米,站在秦国利益的角度而与故国为敌——不是下死手那种,让他在未出仕情况下去当楚奸,这是不可能的。


    嬴秧:“屈君果真直言不讳。”


    对于嬴秧来说,即使屈文不接受雇佣,她能听到屈文的想法也是一件划算的事情。


    要在这个时代生存生活,一定要学会和士人、士大夫打交道,了解他们的所思所想,才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屈文:“公主有话,也可以直言。”


    “噢?我想说的话可能冒犯屈君。”


    “公主但说无妨。”


    嬴秧就直接问了:“我以为,士人、大夫有气节风骨。”


    屈文一愣,眉毛瞬间上扬,想到公主的年纪,眉毛又落了下来。


    他心平气和地说:“公主以为在下是谄媚软骨之辈吗?”


    嬴秧否定:“不,我见到屈君的第一眼,就觉得屈君是个有原则、有坚持、有底线的人,所以我想雇你为商队首领。”


    尽管小公主没什么文采,但她夸奖的用词和态度很直接也很坚定,屈文情不自禁,嘴角上扬。


    努力压下嘴角,屈文轻咳一声,温和地给小公主上了一堂课,包含以下内容:士人是什么群体?士人和士大夫有什么区别?出仕士人和未出仕士人的行事道德区别、士人团体的忠和孝。


    嬴秧听得连连点头,多次让侍女给屈文添茶倒水,屈文讲的东西很实在很有用。


    小公主的态度实在让屈文受用,她不仅认真听,还做笔记!


    屈文十分受用她的态度,茶水也不喝了,一口气激情讲完,才觉得口干舌燥,连忙端起大漆卮灌水。


    “唔!”屈文惊讶地瞪大眼睛,这蜜水好好喝!


    清甜滋润,还带着梨子香。


    嬴秧对着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笔记,一一向屈文复述询问内容和理解有没有错误。


    屈文愣愣地看着小公主的裙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听完总结,屈文磕巴了一下,才说:“无、无一处有误。”


    犹豫片刻,屈文赧颜求看笔记版。


    屈文郑重接过四四方方的、孩童学字才用的柳木版,凝神看去。


    “欸??”


    和想象中规整关键的文字不同,柳木版上是完全陌生的字符。


    嬴秧恶趣味地说道:“这是孤从仙界学来的文字符号,凡人看不懂的。”


    身高八尺的屈文居然吓得浑身一抖,慌忙捧起柳木版,递还公主,中途还脸色发白地喃喃念道:“在下并非有意冒犯仙人传文,还请原谅,还请原谅。”


    嬴秧发现屈文快吓哭了,内心有点囧,连忙安抚他:“这有什么,屈君安心,仙人不会认为你冒犯的。”


    她算见识到楚国人有多迷信了,比秦国人还怕鬼神啊……


    令她想不到的是,屈文沉默片刻,竟然朝她肃然揖拜,“在下不才,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力。”


    嬴秧:“??”


    咋话题突变?


    懵归懵,嬴秧果断收下来之不易的合适文士。


    “大善!”嬴秧起身,亲自虚虚扶起屈文。


    二人又是一番客套社交,嬴秧问完屈文的家庭情况和期望薪资,暂时定下他年薪一百五十石,又另外拨了一笔钱让他置办住所,住亲戚家里不方便办差。


    一个商队不仅要有首领和副手,还要有采买货物的人员和行商护卫。


    一般来说,商队以家族为单位组建,上路有很大的风险,不是血缘姻亲、乡邻至交,不敢一起上路。


    聊得差不多后,嬴秧问他为啥突然接下offer?


    屈文低下头,小声道:“公主名为南下寻花,实为寻仙否?”


    白皙秀目的青年文士难掩激动地表示,自己的人生第一目标是当官,其次就是寻仙问道!


    出仕很难,不如先修仙吧~


    嬴秧:“???”


    你这什么脑回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老板X家人X名将 挨个盘点


    招聘不是一件简单事, 尤其是对于创业团队来说,初始人员需要精简且可靠,值得老板托付金钱与关键技术。


    前世创业初期, 嬴秧靠自己身兼多职闯出一条路, 今生家底丰富,她不可能亲自上阵,需要找一个可靠的代理人。


    嬴秧组建商队有两个优点,一个是有权有钱,起点高,初始困难比旁人少很多,二是自带信息优势, 在商队成果好坏方面,她很难被忽悠。


    缺点也有:和团队离得远,难以定期接触,不能很好地把控团队工作进展,有钱财打水漂、人员骗钱跑路的风险。还可能出现手下人磨洋工, 把钱花完了, 事情却一件没办的情况。


    于公主身份而言, 失败是可以承受的,她有无数次组建商队的机会,骗钱的人、无能的人却只有一次生命。


    嬴秧明白公主的特权, 但她不喜欢失败。


    抓人出气有什么意思?


    做出成果才有意思。


    嬴秧看着毫无破绽的屈文, 忽然笑了。


    管他理由真假呢, 总之他不再抗拒为她做事, 他表现出态度积极的样子,她就敢信任他,放手让他干活。


    “屈君需要多少资金?”


    屈文谨慎地回答:“在下并非商家出身, 东济亦如此。在下想着,先不着急组建商队,在下与东济先找南下的商队依附行走,大致摸清行商必须做哪些事、拥有哪些人,在下与东济再出面为公主组建商队。在下不才,只能曲折行事。”


    嬴秧又问他:“屈君打算找哪些商队依附?从依附到独立,屈君计划需要几年时间?屈君所需资金几何?”


    屈文拱手,“东济亦是公主属下,还请东济同来商议。”


    嬴秧看向段轮,段轮躬了躬身,去叫门外等候的东济。


    甫一入门行礼,东济就笑着道歉:“小人无能,辜负公主所托,还需公主亲自劳力。小人惭愧,奉还万钱。”


    嬴秧喝了口梨子汤,漫不经心道:“那五万钱你拿着吧,屈君待会也去领五万钱,权当我送你们的安置费。咸阳大,居不易。你们在咸阳城里找个便利的房子。”


    屈文、东济:“?!”


    两个打工人挣扎不过几秒,实在难以抵挡从天而降的巨款,拜倒在地,狂喜谢恩。


    对于普通打工人来说,老板说再多好话抵不过发真金白银。


    屈文和东济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五公主商队的组建规划。


    往南的商队一定要和楚系外戚势力搭上边,屈文的姓氏能发挥很大的作用。


    屈文请求五公主赐两封文书,证明二人身份。


    当然,他俩不是直接拿着五公主的书信上门找楚系外戚,而是要先请长安县尉夏毋怯吃饭,再请夏毋怯把二人介绍给与楚系外戚有交情的夏氏子弟,最后才搭上楚系外戚向氏的手。


    向氏……


    嬴秧问道:“先昭王有一位向公主,我与长辈说一声?”


    屈文提醒道:“您与向公主交情如何?”


    虽是同族宗亲,到底血缘疏远,向公主是姑奶奶,不是亲奶奶,找向公主帮忙是要五公主或其父母还人情的。


    嬴秧懂了,让两个手下自己去开拓人脉。


    她想要浙江的榧子,两广的槟榔和荔枝,南越的水稻,云贵高原含有丰富油脂的芝麻,还有经过驯化的无毒茶叶。


    屈文和东济记下主君说的物产特征,两人露出如梦似幻的表情。


    小主君说的东西,他们从没见过,连听都很少听闻,小主君却是话家常一,轻松说出各种植物的形貌特征、生长环境和可能存在的地区点位。


    太神奇了!


    二人感受到挑战,信心也一并增强了。


    南方广阔的土地对于他们而言仍是巨大的未知,小主君为他们开启了地图的一角,让他们多了几分踏实。


    屈文和东济接下来的工作是和向氏及旗下的商队搭上线,在主君回宫前交出一份初步蓝图:规划商队出行路线、人员构成与组织、物资储备与共享机制等等。


    这是一项繁琐浩大的工程,急不得,嬴秧听了个大概,心里有数,挥手让他俩领钱退下。


    阿罗摸上前给公主加梨子汤,笑嘻嘻道:“咱们公主愈发威风了。”


    嬴秧听了,只是一笑,看向角落的漏刻。


    阿罗忙道:“屠庖厨和阿蓼姊姊已经回来了。方才您在谈正事,奴婢便没打扰。”


    她絮絮说:“屠庖厨和蓼姊姊家里人送她们回来,现在院门外候着,您看他们是在院外给您磕头,还是进院见一见?”


    嬴秧和司马昔看向圆脸小阿罗。


    阿罗低声道:“奴婢是想着,公主找屈君和东济先生颇费一番功夫。奴婢们的亲眷要是能为公主办事,那是要谢天谢地、感激不尽的。”她又补上一句,“还不用花那么多钱。”


    嬴秧笑着摇摇头,司马昔淡笑,低头继续做针线。


    阿罗困惑地歪了歪头,轻轻摇晃嬴秧的小手撒娇,“奴婢说的不对吗?烦请公主发发善心,为奴婢解惑呀。”


    嬴秧思考一瞬,决定回答阿罗这个问题。


    作为贴身侍女的阿罗待遇不错,看屈文和东济的薪资待遇都觉得眼红,那其他人不可能不心生嫉妒。


    嬴秧收起笑容,认真说道:“江南热气生瘴毒,北人向南而行,大多客死异乡。”


    阿罗及其他竖起耳朵的近侍顿时色变。


    嬴秧很快竖起第二根手指,“想为我办事,得先会认字。不论男女,识字学数才有前途。”


    “有意者尽可去找屈文、东济自荐面试,只要他二人通过,就可以加入商队。”


    阿罗暗暗记在心中,届时让自家兄长亲戚去试试。


    寻常商队便罢了,公主的商队大不一样!


    嬴秧对接受别人的磕头没有兴趣,只说可以留屠家人和阿蓼家人吃顿饭。


    屠季君回来了,午饭味道便上了个层次。


    嬴秧让屠季君晚上做个萝卜炖羊肉,她终于能点菜了。


    吃完午饭,嬴秧在院中遛弯消食,忽然听到一阵喧哗声,不由走过去瞧。


    却是有两拨人在毗邻南厨的偏门前吵架,几只手比比划划地就要动起手来。


    “胡闹!”司马西圆脸发沉,冷飕飕地看向那几个人。


    这有啥好生气的?


    嬴秧很想当场嗑瓜子,好好看一场热闹。


    偏门处有人望见衣着华贵的小主人,推了推同伴,利索跪下。


    吵架的两拨人后知后觉发现踱步前来的贵人,呼啦啦跪下一片。


    嬴秧看了看右边流泪的阿蓼,又看了看左边和屠季君面部相似的男子们。


    “怎么?嫌我院里的饭不好吃?”她转头对屠家男子调侃道,“还是饭太好吃,你们抢起来了?”


    “多谢公主赐饭。”身形最高大,比旁人高出一个头的屠家男子垂着头说道,“小人出身低微,没什么见识,今日有幸尝得府上珍肴,一时忘情,还请贵人饶恕。”


    右边为首的中年男子愤怒地绷紧牙关,到底没敢说话。


    嬴秧嗯了一声,有人会接话,场面的尴尬就解开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屠睢。”


    “给他加一份鸡腿。”


    嬴秧吩咐完,才反应过来这人叫啥。


    “哪个sui?”


    屠睢声音多了几分紧张:“目隹睢。”


    “抬起头来。”


    屠睢和周围人一样,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抬头,他接到命令,仍然不敢直视贵人。


    嬴秧又让屠睢站起来转圈,“今年几岁?可有爵位官职?什么时候傅籍?”


    小贵人问得这样仔细,屠睢有些心慌,难道小贵人看重自己,想让自己当护卫?


    公主护卫……好像挺不错的耶!


    屠睢期待地报上身家姓名:“小人今年十六,高七尺八寸,家父为官大夫,小人为后子,为小不更爵~小人擅长双斧,从小勤练武技,苦读兵法,打算十七傅籍~”


    嬴秧声音有点变了,“你只有十六?”


    她愕然。


    身高一米八,体重看着也有一百八,面色铜铁,腰如铁桶,掌似蒲扇,要不是他脸上没蓄胡子,他说自己三十岁都有人信。


    结果他说他十六?!


    ……这就是名将吗?


    嬴秧震撼地打量屠睢,啧啧感叹。


    屠睢不明所以,局促站在原地。


    嬴秧让厨房给屠睢再加两道肉菜。


    屠家人得到的是肉菜好脸,自也知趣,谢了恩便躲远,留下剩下的一家人。


    一看阿蓼父兄,嬴秧就皱了皱眉。


    鲜亮崭新的丝绸衣裳在干瘦的身躯上并不合身,针脚粗放,显而易见是赶制出来的。


    再一看阿蓼,眼底青黑。


    嬴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沉着脸把火按下,嬴秧绷着声音对阿蓼说道:“叫你家人今天住下,你换身衣裳,仔细想想,明儿来找我。”


    有些事只能看当事人怎么想,嬴秧能做的就是给机会,不会强硬插手她人家事。


    回到东偏院,嬴秧还没消火,背着手在枫树下转圈圈。


    司马昔、段轮和阿罗等人没吭声,主人有人性,照顾奴仆的人伦道理,他们不能给去踩同类。


    不过不能让公主一直生气,这对身体不好。


    几人软言相劝,嬴秧听得明白,理也懂,可气还是气着。


    忽地,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李瑶不是说,他家有儿女跟我年纪差不多?去问问,他家有没有叫李信的孩子,有的话带来给我看看。”


    “噢,对了,再问问屠睢,他愿不愿意跟我去上林苑。我算过一卦,他和南方有缘。”


    嗯……虽说这缘分有点阴间,成为远征南越的主将然后死在南越人手上什么的……但亲密度可是妥妥的。


    “我想想,还有谁来着……章、赵、任、苏、涉、殷、董、司马——傅姆!”嬴秧忽然转头,“你们家有没有个叫司马欣的孩子?”


    司马昔愣了愣,“这……得写信问家里。”


    嬴秧拍了拍手,眉眼一弯:“好,今天是个好日子。”


    随行的人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公主的心情怎么就一下子晴了。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有点卡


    第85章 封建主仆 她要学会做


    秋天太阳落山得早, 晚饭也用得早,嬴秧就着斜阳吃完一小碗萝卜炖羊肉。


    没有酱油的菜会少两分滋味,好在羊肉选的是新鲜现杀的小羊羔肉, 嫩嫩的, 很可口,没什么腥膻味儿。


    少府来信说,公主要的铁锅、双耳陶瓷炖锅、有木把的平底锅、斗笠碗等等会在中秋前做好,届时将送至蕙草殿,等待公主检阅。算算时间,从上林苑回程后,就能吃到酱油。


    出门好几天, 确实有点想家了呢~


    嬴秧用完晚饭,起身在堂内消食,食桌撤下,一个人低着头走进来。


    这么快就想通了?


    嬴秧让阿蓼跟进小书房。


    一过门帘,阿蓼就地一跪, 说了句:“公主, 求您给奴婢做主!”便哭得不能起来。


    嬴秧先是懵了一下, 而后从圈椅起身,去拉阿蓼的手,袖子撸起来, 阿蓼手臂上无有青紫红痕, 嬴秧皱着眉拿起阿蓼另一只手查看, 也没有被打的痕迹。


    “他打你哪里了?”


    阿蓼抹了把眼泪, 颤抖道:“阿父并未打奴婢。”


    嬴秧舒了口气,坐回圈椅,“那你想让我做什么主?”


    阿蓼迷茫而难过地抬起脸, 哀戚道:“公主不要奴婢了么?”


    嬴秧:“??”


    她意识到此处又有古今常识冲突,连忙叫停没有意义的对话,问侧首安静聆听的傅姆:“这一出到底是怎么个事儿?阿蓼家里这种情况,一般怎么处理?”


    司马昔淡淡道:“她不争气,在外面丢您的脸,还把一家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带回来丢您的脸,您要打要骂要罚要撵出去,都使得。”


    嬴秧看了看傅姆,又看阿蓼,“做到这种地步,阿蓼和她家里人以后怎么相处?若她以后出宫嫁人,总归要靠家里。”


    阿蓼一颗心又酸又甜又麻,只喃喃道:“公主不撵奴婢,奴婢一辈子侍候公主。”


    嬴秧前世没结婚,也没打算结婚,但她知道一点:世上九成九的人是要结婚、想结婚的,尤其在生存艰难的环境下,人脑会分泌一种激素,人类的繁衍欲会更加强烈,抱团更加紧密。


    “不靠她家里。”司马昔叹了口气,认真对小公主说道,“咱们是公主的人,身家性命都握在公主手里。”


    因为亲涉其中,司马昔说得比较含蓄。


    嬴秧眉头拢起,短手敲了敲圈椅扶手,骤然想起前世几则新闻:某富豪为陪伴自己长大的保姆置办豪宅,养老送终;一些明星发工资让发小朋友陪自己玩,照顾他们的家庭。


    她有点明白傅姆的意思了。


    在封建传统主仆关系里,主人可以打骂杀死仆人,也可以负责仆人的生老病终。


    后者不是义务,是仆人的渴望不可说的期盼。


    他们侍奉她,依附她,依靠她。


    她要学会做主,学会成为一个封建主人。


    嬴秧沉默片刻,在阿蓼忐忑不安的视线下开了口:“我要你以后不许丢我的脸,拿出我贴身侍女的样子来,你能不能做到?”


    这便是不撵走的意思,阿蓼含着泪点头:“能!奴婢一定能!”


    “好。”


    “段轮!”


    “奴婢在!”


    “剥去他们的衣衫,好好打一顿。”嬴秧又指了指阿蓼,“罚你三个月俸禄,一个月不许吃饭。”、


    “唯!”


    “喏!”阿蓼实实在在地磕了个头,感念主人仁慈。


    她与家人让公主、让王室丢了这么大的脸,她只是被罚俸禄、一个月吃不到好饭,而不是和家人一起被打死,公主实在太仁慈了。


    ……


    白面长脸的宦官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闯进南厨附近的小院,阴着脸把蓼家人捆缚双手。


    “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你们怎么敢?


    蓼父正欲大喊,被臭巾子塞满嘴。


    段轮居高临下地看着蓼父,见蓼父恐惧的眼神中还带着愤恨,不停转动脑袋,似乎在寻找什么,白面长脸的宦官朝蓼父吐了口唾沫。


    “死猪一样的东西,也敢在贵人面前撒野!”段轮喝道,“给我打!”


    衣着无二的宦官们狞笑着卷起袖子,剥去蓼父、蓼兄、蓼堂兄的衣衫,竹策甩起,发出“咻”的声响,狠狠鞭打在三名男子身上。


    三个男人的眼泪哗地流出来。


    段轮嘴角噙着笑,亲切地对他们说道:“知道你们犯了什么错吗?”


    三男摇头。


    段轮啪地给了为首的蓼父一个巴掌,“脸还挺硬。”他甩了甩手。


    立马有下一个宦官讨好地上前,替段轮打完另一个巴掌,蓼兄、蓼堂兄也挨了两巴掌。


    段轮擦了擦手,“打你们呢,是为了你们好,是为了教你们一个乖~知道不?”


    他轻轻柔柔一笑,“你们是什么身份?不知道祖上积了几辈子的德,才能踏进公主住的地方!公主是怎么对你们的?赐你们家营生,让你们家女儿回去探亲,你们是怎么回报公主的?”段轮骤然冷下声音,“你们竟然敢和公主抢人!?还敢和公主的客人动手!”


    负责刑罚的宦官拿出蓼父口中的臭巾子,蓼父涕泗横流哭倒在地:“苍天在上!小民哪里敢和贵人作对?小人一家代代本分,是再老实不过的人呐!”


    宦官们哄的笑起来,他们头头一直垂涎贴身侍女的地位,阿蓼家的事儿早就被打听得一清二楚。


    “你还老实呢?把女儿卖了给弟弟家还债,嘿!”


    “家中房有,地有,人有,棺材也有,却卖起女儿了嘿!”


    “打量着大家伙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老家伙,你不会真信你自己忠厚老实吧?我就不信了,你心肠这么狠,乡邻还敢和你交往!”


    蓼父呆住了。


    事情如宦官们说的一样。


    起初,他替弟弟一家还债,主动承担其他人的损失,乡里乡亲都夸他仁义。


    ……女儿被卖之后,乡亲们的脸就变了,明里暗里说他“心狠”。家中老妻不再和他说话,儿子儿媳低着头,儿媳从来不让他和孙女单独相处。


    女儿回来的时候,他是全家最高兴的!


    她过得那么好!可见她虽然被卖,却是去享福的!他没有做错!


    送女儿回来,见到好大的漂亮屋子,见到穿着丝衣的人和女儿、和自家客客气气地说话,他的胸膛挺得更前了!


    儿子几年来头一回亲热地对他说话,他底气更足,打定主意回乡之后要将这趟奇遇大说特说,要为自己正名,他没有心狠,他不是虐待女儿,他是送女儿享福来了!


    一嘴冰冷熏臭的巾子,一顿热辣辣的痛打,白面中官的一番话,叫蓼家三个男人彻底清醒了:奴婢是什么?奴婢过的是什么日子?奴婢是来享福的吗?


    他们已经懂了。


    蓼兄唔唔哀叫,宦官给他松开嘴。


    蓼兄颤抖地说:“我、贵人,小人的妹妹、小人的妹妹!”他抽泣着问道,“她、她怎么样了?”


    段轮轻飘飘地说:“罚着呢。”


    蓼兄呜咽委顿在地,心中无限后悔。


    “记住了。”段轮冷淡地说,“你们既卖了人,自有主君打得骂得!她是公主的财产,只有公主能使唤她,敢碰公主的物件?哼!手都给你剁喽!”


    宦官们踢了三个男子,让他们朝贵人所在的方向叩头谢恩,谢贵人留他们一命。


    三个男人流着眼泪拜倒,晚上互相搀扶着,趴在席子上入睡。


    ……


    另一进院落则由魏明打头。


    一见为首宦官的年纪,屠家人心里狠狠一跳。


    屠睢忙不迭小声让族兄弟掏钱,他拿在手里,主动迎上前问好,手上自然递钱。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魏明看不清钱有多少,他专心盯着屠睢的脸和身形,仔细记下。


    “屠小君不必客气。”魏明不为难人,直截了当说明己方来意,“二三子白日在院中生事,损了贵人颜面。贵人开恩,只做小惩,你们须感激贵人恩德,铭记教训。”


    “那是因……”


    “小人受教!”屠睢打断傻族兄的话,伸出左手,“小人年幼,先领罚。”


    魏明啧啧道:“好小子!够识时务!”


    难怪公主看重他,欸,公主看人这么准吗?


    魏明随意地挥挥手,让底下人执行惩罚,“刚刚那个出声的小子,多打十下。”


    论身形,屠家几名青年男子是按武将方向培养的,比宫里宦官更结实剽悍,但他们一点反抗都不敢有,老老实实挨打,被打完还要忍痛笑着说谢谢。


    宦官精明得很,十下竹尺打得不会很重,也不会很轻,是很有分寸、很实在的打,打两下就停下来和人闲聊,给屠家人缓一缓。


    魏明和屠睢套话套家底。


    屠睢没有警惕,只有窃喜,积极回答。


    屠家先祖最高为公乘爵,官职是咸阳长吏,对于小民中家来说,屠家是了不起的大家族,屠家自己却很清楚,他们家不算什么。


    所以一听到旁支亲戚家出了个给王女当厨子的女儿,屠家阖族都振动了!


    一位公主欸!


    屠家居然能和公主这样的贵人搭上边了!


    得知旁支堂妹是个很受公主宠爱的厨子,屠家族老为此特意开了个会——要不要为了庆祝这件事,开家庙祭祀一下呢?


    令屠家人更意想不到的还在后面:公主居然对屠睢青眼有加!


    天呐!屠家要发了!


    以后,屠家就是能抱公主大腿的人了!


    第二天蒙蒙亮时,沉睡的别院活动起来,收拾行李。


    与此同时,有三人被丢了张麦饼,赶出别院。


    他们没有看到自家女儿/妹妹。


    马车里,嬴秧摇摇晃晃地闭目养神。


    下一站,杜县。


    及至杜县范围,嬴秧听到久违的消息提示音。


    【检测到大量人气值能量,系统更新完毕。】


    作者有话说:


    这章其实写得有点纠结……


    第86章 系统更新X李信初见 他的自信遭


    心心念念的更新完毕时刻到来, 嬴秧的心瞬间揪紧,还没到上林苑呢就发烧,肯定要打道回宫, 以后很难再出门游玩了!


    【本次更新不会损伤宿主身体。】


    之前咋不这么说呢?


    吐槽归吐槽, 嬴秧睁开眼睛,对同车而行的傅姆、阿罗说自己要躺在踏上歇息一会儿,她们不要打扰。


    闭上眼的瞬间,嬴秧意识进入全新的世界。


    【欢迎回到超人气系统!】


    熟悉的电音响起,一一为嬴秧介绍更新内容,从系统名称到任务内容,再到奖励内容, 全部发生变化。


    嬴秧仔细阅读聆听。


    以前系统发布的任务是美食路线,更新后改成自由任务,系统只定期发布需要达到的人气值要求,不对嬴秧达成的路线手段提出要求。


    奖励方面的更新涉及两方面,一个与抽卡相关, 另一个则是奖励内容里多了一项“网课学习”。


    网课?


    嬴秧率先点进后者。


    诗书礼乐射御, 语数外政史地物化生, 医药农工武军天食……


    各行各业、各朝各代的课程映入眼帘,嬴秧随意划动几下,发现有些课程是彩色的, 可以点进去花费人气值学习, 有些课程是灰色, 不管怎么点击都进不去。


    【课程开放程度与宿主具备的知识基础有关。】


    嬴秧点进‘医-中医’, 她已经点亮‘初级诊脉’选项,但‘诊断’是灰色的,‘开方’也是灰色的,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治疗-牙科’‘治疗-灸法’‘治疗-推拿’‘治疗-精神疗法’居然是彩色的,这代表她给赵姬做的牙粉和给夏太后捣鼓的法子还真有疗效。


    ‘药-中药’里的‘识百草/中药鉴定’和‘药膳/食疗’是彩色,‘方剂’和‘临床’毫无进展。


    ‘农-农业器具’分类中,‘耕作器具’‘收割器具’‘灌溉设备’‘运输器具’‘辅助用具’全是灰色,只有‘加工器具’是亮的。


    ‘工’一栏也是大片灰色,只有‘木工-加工工具’是亮彩,嗯?等等,‘军工’也点亮了?


    天文地理历史那些不消说,嬴秧一直很熟稔,而且它们在今生对日常生活帮助用处不大,不用看。‘食’更是不用看~


    ‘武-保健养生’亮彩,八段锦真有用!


    【当前人气值:28901】


    【是否使用10000点人气值解锁新网课?】


    卧槽,要价这么高?!


    嬴秧慌忙收回手,“取消!取消!把这个改成点击许可和语音识别双重支付认证模式!”


    大致扫了一下所有网课类别和大致内容,嬴秧久违地感受到头脑发涨的滋味。


    没精力继续探索,嬴秧让系统把所有更新内容整理成文字,系统依言照做,并奉上一份新的协议。


    【是否同意将直播间人气积分按照10000:1的比例折算成人气值?注:该项收入仅可用于网课解锁,不可用于抽奖,不可用于兑换其他奖励。】


    一万比一?!


    疯了吧?


    嬴秧愤怒地打开‘积分兑换’界面,看到3395的数字,骂声戛然而止。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条件也不是不行~


    三万多积分,能解锁三门网课。


    当务之急还是找驱虫药。


    系统给出两个选项:‘药-治疗-驱虫方剂’和‘医-治疗-感染科-虫病’,含‘诊断’‘驱虫药’‘驱虫方剂’‘驱虫后补身诊断’‘驱虫后补身方剂’。


    前者只需一万人气值,后者要三万五千人气值。


    嬴秧:“???”


    艹!


    嬴秧愤怒地退出意识世界,回到现实,对上两双好奇的眼睛。


    “公主睡得又沉又不踏实,可是魇着了?”司马昔探向小公主的额头,确认有无发热迹象。


    阿罗一边打扇,一边噗噗笑,“您在梦里见到啥啦?气鼓鼓的~”


    “哼!”嬴秧两只手抄在胸前,生气道,“梦里被抢钱了!我还打不到!”


    阿罗与司马昔一愣,而后哈哈大笑起来。


    ……


    自从接到王令,杜县行宫的人每天派出三趟人去杜县外最近的驿站客舍张望——那是长安君和公主的仪仗车架呢,至少也要出县城十里地去迎接才不算失礼!


    杜县行宫令与杜县县令拥着长安君的马车上前,二者的夫人迎向公主的安车。


    嬴秧看了眼系统时间,不得不说,准确的时间给人带来秩序感,她心底安定许多。


    下午三点四十七,再看看天色,远处天边有一线灰色,嬴秧招手叫来段轮,“黄昏之时怕是要落雨,你去和叔父说一声,咱们早些入行宫,以免淋雨受风。”


    嬴成蟜一听姪女这话,立刻停下和杜县县令的社交客套,下令全员赶路。


    杜县县令和行宫令面面相觑,不明白长安君为啥反过来听小辈的话。


    紧赶慢赶,一行人在黄昏前尽数涌入行宫。


    天色完全变黄时,气压低沉,众人胸闷难挨。


    “真的要下雨啦!”


    “咱们公主说的,那还有假?”


    “哎哟,我这心里闷得慌!不会是中邪了吧?”


    “别乱说话,有公主在呢,怎么可能有邪?”


    “也是~”


    一群人嬉笑着去吃饭。


    嬴秧也在吃饭。


    行宫早已备好接风宴,菜式俱是精心挑选准备的,五谷有,新鲜蔬果和腌菜干果有,大鱼大肉等珍馐也不缺。


    杜县县令等官员及其家属一边交际一边吃,吃得两眼放光,不住点头称赞。


    他们也算过得不错的人,在一县之地是豪强,自诩平日也算富贵,受邀来到行宫参加宴席,方知何谓真正的富贵。


    吃惯小灶就回不去了,嬴秧勉强挑点梁米尝尝,其余只选水煮菜吃两口。


    就在她考虑提前退席的时候,阿罗附耳过来,给了嬴秧一个绝好的理由。


    李瑶送他的弟弟和儿女赶到行宫,不幸路上遇到秋雨,有两个孩子淋了雨、受了风,眼看着就发起热来。


    行宫的人见了,不许李家人住正屋子,要李家人移去病舍住。


    嬴秧一听就皱起眉,咸阳宫永巷的病舍都那个鬼样子,何况行宫的病舍。


    别说里面可能有李信,就是没他,嬴秧也不能坐视几个生病的孩子被耽误生机。


    “和叔父说一声,我去看看李家。”


    想了想,嬴秧对段轮道:“把樊於期叫上,人不要太多,挑几个机灵的来。”


    “唯!”


    决定下达,嬴秧却险些没能成行。


    嬴成蟜出了自己的帐幄,亲自过来阻拦。


    “叔父?”


    嬴成蟜严肃道:“何以不惜身?”


    一闻这味,嬴秧就知道他想说啥。


    嬴成蟜也知道姪女一定会巧辩,他挑明了说:“五娘又不是医者,去又有什么用?”


    他冷淡地想,李家人死了,五娘为他们念两句经,也是李家人的福气。


    “我不敢自称医者,是因为我见识过真正的医家。”嬴秧驳道,“世间医术胜于我者,罕矣!”


    嬴成蟜又说:“你要是染上病气,他们就算活过来,也得去死了。”


    嬴秧无奈一笑,“您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坏嘛~”


    嬴成蟜动了真火,“那可是发热!别说你一个小孩子,就是成年男子发热,都有可能一病不起!”


    “我不接触他们。”嬴秧退让道,“我只去和行宫吩咐,叫他们不许慢待李家孩子。”


    “我必须亲自出面,事情方能立即定下。”嬴秧严肃道,“人起初着凉不要紧,注重内外保暖驱寒,即可将大病根苗灭于微时。若是拖延一二,病症加重,才是难救!”


    行宫担不起长安君和公主生病的责任,他们是真的能做到李家孩子被拖死,在行宫人眼里,他们这种行为不叫害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李家人自己也会甘愿吞下苦果。


    嬴秧不行,她不能接受‘几个孩子生病,不能住在正常屋子里’这种狗屁事情。


    眼下又不是打仗、瘟疫什么的特殊时期,几个孩子生病的时候,行宫正殿在举办欢欣的宴会!


    嬴秧软下语气,对嬴成蟜说道:“我是小儿,叔父家里也有小儿女,就当是行善积德、避谶解晦,咱们别让李家孩子的性命被糟蹋。”


    “……好吧。”嬴成蟜最终还是被打动了,这句话说到了他心坎上,“你带樊於期去,要是你敢不顾己身,接触病气,樊於期会把你强行带回来。上林苑也别去了,孤马上回宫让王兄教育你!”他板着脸说道。


    嬴秧高兴地起身给他作揖,甜甜地甩好话,夸他人帅心善。


    ……


    很多年后,李信依然能想起他和五公主初见的那天。


    ……其实算不上初见。


    五公主在重重护卫身后,李信只听到一个嫩生生的女童音。


    就是这道幼稚甜美的声音,呵斥嚣张跋扈、脑满肥肠的行宫宦官,让他们一家人能住进正常温暖的房屋,喝上神奇的、热辣辣的巫药。


    李信的父亲、叔叔彻夜守候在兄长和妹妹身旁,李信和姐姐睡不着,姐姐向巫咸大神祈福,李信则喃喃念诵五公主赐下的祛病咒文。


    俩姐弟想着,多求几个神,增加被听到、被赐福的机会。


    忐忑一晚后,李家人雀跃地发现,两个小孩儿脱离烧热了!


    李信和姐姐都觉得是自己祈祷的神明发挥了作用,你一言我一语地笑着拌嘴。


    李信原本很自信,一定是他的虔诚感动了上天。


    过了几日,李家人在众人眼里除去病气后,他们才得到拜见五公主的机会。


    见到五公主真人后,李信傻了,他的自信遭受极大动摇——


    “五公主这么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鹿何处X紫色李信X寻花不利 【叮!获得


    据系统说, 更新之后,祂获得人气值的权限范围更加广阔,譬如“流芳”系列任务, 除了膳道流芳, 还有工道流芳和医道流芳,嬴秧初看时很激动,每时每刻都有人气值进账欸!


    根据涨幅测算达到三万五千人气值需要十天后,嬴秧又陷入萎靡。


    和生命期限的特殊任务不知何时完成,一点奖励都没有。


    切!小气!


    思来想去,嬴秧还是继续缠磨系统同意分期付款、分段买课。


    在杜县行宫接见完杜乳母的女儿、父母兄弟和赘婿,又召见傅姆司马昔的儿子白彭与弟弟司马昌, 两家皆赐下丝帛笔墨等常见宫礼与踏碓,温言慰问。


    时间紧凑,花一个上午见完两家人,留他们吃了个午饭,当夜, 嬴秧就带着人住进杜县的上林苑里。


    上林苑横跨四县, 苑囿中共有六十六处离宫, 这些离宫大部分坐落于咸阳南边的蓝田县、杜县、长安县,西边的户县上林苑比较远,山林更深, 有许多大型野兽出没, 其中有纪念意义的射熊观。


    翌日清晨, 嬴秧换上手腕脚腕绑束起来的衣服, 并让底下人互相检查衣物。


    秦国地处西边,在山东六国人眼里是不懂礼仪的蛮夷,但秦人可不这样觉得, 秦人仍以华夏族自居,注重衣冠与中原人无异。很多侍从平日纵使不是宽袍大袖,衣物的放量也会尽量大一些,他们不习惯穿这么紧身的衣服。


    护卫们是军士出身,腿脚会绑行縢,窄袖也无所谓。


    不少宦官侍女觉得不自在。


    嬴秧让段轮、阿罗传达自己的警告:“山林多虫豸,衣领、手脚袖口若是开得大,叫虫豸趁机钻进去,到时可别后悔!”


    公主上山的道路肯定不是野道小径,是经过安全检测的大道,但毕竟是上山,山里什么都可能出现,不做好准备,等真出了事,后悔也来不及。


    嬴秧爬过不少山,不敢仗着人多势众就小觑大自然,秦代可没有卫星电话和直升机援救。


    眼下秦国上林苑分为四县十二园,杜县范围的上林苑囿分别叫孟杜园、仲杜园、季杜园,各有园监负责掌管维护。


    三个杜园监带来不少上山建议忠告和食水药物,他们已经收到长安君派出的文书,知道小公主要找什么花草,这些花草的生长环境如何。


    嬴秧此行重点为使君子。


    使君子喜爱温暖湿润、光照丰富的环境,长在含有肥力的沙质土壤上,不喜低温不抗旱。


    而且使君子花颜色艳丽,只要光照充足,它能花开至十月,比较好找。


    山道上要么走路,要么乘行舆,要么靠人背,嬴秧纠结了一下,选择小行舆,这样可以看天看远山,也能观察附近的土壤林木。


    嬴秧只用负责找药和看景,护卫们考虑的事情就多了,要检查刀剑弓箭——杜园大道突然冒出虎豹熊狼的可能性很小,但绝不是没有,底下人必须做好完全准备。


    按照习俗,一行人进山前也要祭祀,嬴秧已经习惯在秦国干点啥就要祭一祭,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上前念诵祷文,向山神、树神、路神等等祈祷平安归来、狩猎丰收。


    抓起一把香料撒入火盆,浓郁的气味喷勃而出。


    好浓的桂皮味……


    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捂鼻子,嬴秧有些痛苦,还是线香比较友好。


    祭祀完毕,嬴秧抬头,正好看到一行大雁划过天空。


    见此情景,她心中一动。


    【系统,使用高级拍摄道具,不拍人,只拍景。】


    【你能帮我操纵找花不?】


    【好的。】


    嬴秧高兴地握了握拳。


    嬴成蟜不由问:“五娘所得卜象很好?”


    “唔,多了几分帮助~”嬴秧眯着眼笑起来。


    嬴成蟜玩笑道:“五娘能给我占卜一下,何处有鹿吗?叔父给你射一只鹿,今晚吃鹿肉好不好?”


    鹿?


    嬴秧的小雷达蹭地竖起。


    姜子牙在《六韬》中说过:“取天下若逐野鹿,而天下共分其肉。”而且周朝田猎礼仪有规定,天子射鹿以宣示主权。


    “天下逐鹿”在当下还是个小众词,尚未被广泛用来代指政权争夺,但身为王室公子,嬴成蟜说猎鹿,真的就只是猎鹿吗?


    嬴秧睁大眼睛,天真无辜的脸上带了一丝纠结,“多谢叔父好意,只是……”


    “只是?”


    嬴秧低下头,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我不喜欢吃鹿肉……”


    “那叔父给五娘做一顶鹿皮小帽,好不好?”嬴成蟜不死心。


    嬴秧嗯嗯两声,不感兴趣的神情演都不用演。


    见她这个态度,嬴成蟜也觉得没意思,撇撇嘴,兀自上行舆。


    嬴秧把土壤光照条件说得清楚,孟杜园、仲杜园、季杜园三个园监回去后抓着各个下属问,告诉他们,受赏的机会来了!


    快搜肠刮肚,把符合条件的地方说出来!


    三个园囿的臣属一边心动,一边为难。


    钱和赏识,他们当然想要,可是他们也不是什么大能人,没有把园囿摸透的本事。


    向导们熟悉林间道路、山间气候、动物痕迹、能吃的花草果实、常见的驱蚊止血草药,其他就不太懂了。


    嬴秧在杜县三园里找了三天,白天靠肉眼观察,晚上沉浸在意识世界看视频和照片,一无所获。


    要不是高级拍摄道具有使用范围,她都想疯狂做任务抽奖,多抽几个高级相机,放到上林苑、咸阳附近甚至全秦国、全华夏拍拍拍!


    系统:……


    嬴秧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后天就要回宫了。


    咋办?


    靠自己找不到,靠系统,人气值还差一截。


    只能靠屈文东济他们去碰运气了吗?


    越想越心烦,嬴秧闭上眼睛,裹上被子,翻身睡觉。


    连日无所获,公主心情不佳,众人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两分……没有初到苑囿时那么兴奋了,总体还是很高兴的,侍从们知道公主爱热闹爱喜庆,出来玩很新奇,大家脸上都挂着笑。


    杜县在长安县以南,回程必须经过长安县,因此把长安县上林苑放在后面游玩。


    回到长安县,李瑶来访,不敢让近期生过病的孩子接近公主,他只带了大女儿李仪和小儿子李信。


    双方甫一打照面,李瑶就被小儿子气得握紧拳头。


    “五公主这么小?!”


    “你也不高啊。”


    李瑶松了口气。


    李信瞪大眼睛,低下头道歉:“小臣失言,还请公主赎罪。”


    “唔……”


    嬴秧没说话,她正厚着脸皮问系统,眼前的李信是不是她粉丝。


    【是的。】


    系统调出新粉丝名单。


    嬴秧满意地发现,‘李信’两个字是漂亮的紫色。


    很好,他果然是历史上的李信。


    “童言无忌~”嬴秧笑眯眯地说,“我原谅你了,小李将军。”


    “多谢公主……”李家人本能地先作揖谢恩,对公主的称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三人反应大为不同,嬴秧饶有兴趣地观察记录。


    当事人李信如今才八岁,头顶左右各扎串头发,其余部分剃光,圆润饱满的脸蛋麦色透红,眼瞳黑亮,正张大着嘴巴看着她。


    李信的姐姐李仪十一岁,闻言,高兴地转头看弟弟,眼里是骄傲与期待。


    李信的父亲李瑶老成持重,表情变化微小,但更加复杂。


    缺少场外信息,嬴秧看不太懂,她只能确定,李瑶也有些惊讶,而后微微一笑,他的喜悦像静静流淌的小溪一般,隐秘而安定。


    假如李瑶能听到嬴秧所想,他一定会为之震惊,公主想得半点没错!


    秦王最看重的公主对自家孩子青眼有加,而且身负传闻的公主还为自家小儿子相面,看相结果极大地肯定了李家内部制定的发展计划——


    蒙骜死后,秦国大将军之位空悬数月,无数武人权臣为此交手,可具有决断权的赵太后终是举棋不定,而秦王兴致平平。


    理智尚存的臣子,比如李家,失望之余转过弯来,明白秦王心意,默默调整家族路线:老顶梁柱李昙放弃事业再度开春的幻想,其子李崇与其孙李瑶低调发育,积极转向偏文职的能臣干吏赛道,谋求郡守一职。


    李家将顶替蒙家成为军功贵族集团的希望放在第四代上。


    惊喜突然降临李瑶面前,他把所有可能都想遍了,还是觉得五公主此话不含其他含义。假如这是一位年长公主,或是五公主有亲密的弟弟,李瑶不会放下一些怀疑。


    可五公主年岁并不大!再结合五公主的行事风格和特殊名声,她今天大概率就是真心随口一说!


    李瑶忍不住捋了好几下胡须,开始是微笑,后面都笑出眼尾的皱纹了。


    嘿嘿嘿!


    投桃报李,李瑶自诩得了五公主的惠利,思索片刻,谈起一桩消息以作回报。


    “敢言于公主,长安县明日将新增五十台踏碓,分布各乡里,又有许多庶民借此省力,秋收辛劳少几分呐~”


    “真的!?”嬴秧拍掌,喜笑道,“这是好事呀!”


    李瑶心道,果然,这位公主是少见的仁慈贵人,她爱这口。


    下一瞬,李瑶就听到——


    “李县令做好踏碓分配工作了吗?”


    李瑶:“……”欸?


    嬴秧关心地问:“我大秦治国重文书,县-乡-里,文书层级来往,一来一回恐有数日。明天踏碓到县衙,那明日乡里能领到踏碓吗?”


    李瑶尴尬地揪了揪胡须, “这……”


    他精明能干,工作效率不错的,但这几天先是招待公主,后是担心儿女,就耽误了一些不重要的工作。


    嬴秧看出来端倪,立马变脸,赐下丰厚的礼物,催促李瑶赶紧回去上班。


    李瑶干笑着告退,临走之前,他厚颜求公主留下他一双儿女陪侍。


    没办法,有时候想蹭上位者资源就得不要脸。


    嬴秧也想和年幼的李信建立一点交情,爽快同意。


    答应下来后,她有些担心李信姐弟俩能否适应行程。


    李信和姐姐对视一眼,嘻嘻一笑:“公主放心,小臣自幼习练武艺,骑马都不是问题!”


    李仪温婉一笑,“臣女虽未习武,却也通骑术。”


    姐弟俩从小爱跑动,身子骨健壮。


    嬴秧便放心了,让长安园监找人给姐弟恋讲解上山事宜。


    第二天见到两个新人,嬴成蟜笑着摇头,小孩子果然还是喜欢和大孩子一起玩。


    他又想起跟在长兄屁股后面跑的童年,那个时候,他们兄弟二人虽有别扭,却也快乐无忧……


    在长安园囿的寻找更加不顺利,中途遇到突如其来的山雨,嬴秧一行人在山腰行宫躲雨。


    “雨天道路难行,等雨停了,我们就下山。”


    在场众人是陪她出来寻找花草的,她说不找,其他人不会不乐意。


    不过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小公主情绪的低沉。


    一个羊角脑袋凑到小公主面前,“公主很喜欢那种南花么?”


    嬴秧嗯了一声,“它的果实有大用,我很想得到。”


    公主的回答和李信的预期不一样,他有些怔愣,“大用?什么用?咱们北边的花果没有替代它的么?”


    嬴秧惆怅道:“可能有?我知晓的替代品全是南国花草果实,唉!”


    李信年纪小,能问很多问题,可不管他怎么旁敲侧击,公主就是不肯透露所寻花果有什么大用。


    到了后面,李信和其他人都觉得,所谓“大用”或许只是公主出来玩的借口。


    嬴秧看出众人所想,不为所动,盯着雨帘发呆。


    不大不小的山雨下了一夜,及至鸡鸣时分才停。


    长安园囿的路是夯出来的,即使泡了一夜,这条土路也只是变得湿润松软,有些泥泞,没有到土软陷坑的地步。


    下山走到别院附近,嬴秧郁闷地发现,别院附近的路干巴结实,没有一点落雨的痕迹。


    回到别院,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嬴秧叫李家姐弟、屠睢兄弟一起来吃饭。


    有传统肉菜,也有新式麵条麦饼豆腐。


    李仪爱上了肉酱麵条和豆花,红着脸问能不能得知做法。


    嬴秧笑着应允。


    几个男孩子更爱大鱼大肉,尤其是李信和屠睢,俩人都爱肉夹馍。


    吃着吃着,俩人忽然开始比谁吃得多。


    嬴秧起先以为是小孩子好玩,看了一会,通过俩半大孩子有意无意的眼神交锋,瞧出一点别样意味。


    啊……好像是因为她的看重,两个男孩子比拼起来了……


    静默几息后,嬴秧蓦地一笑,“点到为止,不要吃坏肚子,也不要吃吐了,浪费食物可不好。”


    李信和屠睢顿了一下,而后吃得更加凶猛。


    嬴秧无奈地摇摇头。


    【叮!获得人气值5175点!】


    【当前人气值超过35000点,是否购买课程?】


    嬴秧猛地坐直。


    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会突然——


    作者有话说:


    抱歉,调整作息早睡早起一个月,身体有在变好,但是生理期有点汹涌澎湃了_(:з」∠)_晚上还觉得很热睡不着,白天又困又痛……


    第88章 网课X头痛X回宫 爹你原来不


    很快, 嬴秧便捕捉到到变化的关键:长安县新到的五十台踏碓!


    看来李瑶确实是在用心做事,令她十分满意。


    她虽一言不发,周围人的注意力却早已牢牢系在她的神情上, 屏息揣摩她的喜怒。


    众人不明白公主为何忽地露出震惊而又欢喜的神色, 便默契地放缓了动作,不去打扰这片刻小主人的“好兴致”。


    “李县令,真能吏也。”嬴秧轻叹。


    那可是实打实的五千多人气值——五十台踏碓必然分配得法、运用得当,方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为她带来如此丰厚的回报。


    心情大好之下,嬴秧慷慨赐下最时新的纱罗,不仅李家姐弟有份,李瑶夫妇与其他子女也一并受赏。


    李家姐弟又惊又喜, 谢恩之后,仍有几分茫然,不明白公主为何忽生感慨,夸赞父亲,还亲善到将恩泽遍及全家。


    以疲乏为由提前退场, 嬴秧回到卧室, 闭上眼, 进入系统。


    她心痛地按下“确认购买”,辛苦积攒的人气值瞬间蒸发得只剩个零头。


    【欢迎进入顶级私人教育课堂,请选择您的学习场景、教师偏好……】


    贵有贵的好哈, 嬴秧含泪想。


    以秦国书房为模板, 只是将桌椅换成可升降桌与人体工学椅, 服装设为现代童装, 教师则选定为温柔认真型女性,一切设定完毕,嬴秧眼前的世界骤然一变。


    “老师好。”嬴秧立刻起身行礼。


    凭空出现的女子从鼻间冷哼一声:“好?好个鬼!”


    嬴秧:“??”说好的温柔教师呢?


    “学医不学基础, 还想学有所成?这是把人命当儿戏!”女子沉着脸,“我不教!”


    “哦。”嬴秧仰头,对系统说,“啥情况?快点派个能教的老师来,我赶时间。”


    【请稍等。】


    女子的影像倏然消失。


    嬴秧打开书桌上的教材,一一翻看起来,这些书籍笔记是现代纸质本装,让嬴秧心生怀念。


    待会要是系统找不到能教的医学老师,她一定要让系统退款,趁此机会,赶紧偷背教材~


    假如全额退款,多看一点专业教材就是白赚一点~


    不求理解,只求记住,有照相机式的记忆在,她看得很快。


    片刻后,女子再次凭空出现,黑着脸道:“上课!”


    嬴秧头也不抬地说:“等等,等我看完最后一点。”


    合上最后一页笔记,嬴秧说道:“老师,请开始吧。”


    女子冷着脸开始讲课,嬴秧不在意老师的态度,只关注教学内容和能力。


    不得不说,花三万五请的网课老师确实有两把刷子,明明是半生不熟的医学知识,女子把它们讲得深入浅出。


    得知嬴秧对寄生虫有概念,女子便从寄生虫病特征、发病机制和寄生虫免疫和诊断开始讲,之后便是寄生虫类别学习,比如吸虫、血吸虫、绦虫、蛔虫、肠道内寄生虫、阿米巴虫、蜱虫、螨虫等等。


    嬴秧看了眼时间,打断道:“老师,今天麻烦重点讲蛔虫、跳虫、肠道内寄生虫,治疗方式要以中医中药为主。”


    女子怒气冲冲,“你学医是为了救人还是害人?”


    嬴秧冷静道:“我所在的时代医学尚在萌芽,许多草药未被发掘用途。生产力落后导致医疗卫生条件差,饮食习惯也有问题,几乎所有人体内都有寄生虫,我猜测以蛔虫、虱子、蜱虫、臭虫、绦虫为多。”


    最优先拯救的人是自己,其次是家人,此后为身边人,力有能及时可以救更多人。


    这是嬴秧的行事准则。


    有系统和系统治疗在,加上饮食习惯比较趋近现代,嬴秧其实并不担心自己体内的寄生虫危害。


    让她忧心的是亲妈和秦王爹的身体,秦王爹是重要政局人物,为他驱虫可能导致他多活两年,未来会改变。对亲妈就是更加纯粹的担忧,一直不爱吃饭,吃多也不见长肉,嬴秧怀疑是寄生虫作祟。


    女子沉默片刻,再次下线。


    三度上线后,女子按照嬴秧的意见,重点讲起古代人容易患的寄生虫病,以及相应的治疗方式,还有驱虫之后的补身药。


    驱除寄生虫的药物要么自带催泻催吐功能,要么往药剂里添加催泻催吐成分,以此排出寄生虫。


    “南瓜子、使君子、槟榔、榧子、鹤草芽、鹤虱、雷丸、贯众、苦楝,这些都是有驱虫效果的草药。”女子问,“你所在的时代和地区,贯众和鹤草芽已然入药。”


    嬴秧连忙记下两种草药的各种别名、药效、使用方式、副作用、配药等。


    意识世界的网课是高强度快进式,以此和物质世界时间造成差异,避免嬴秧被误会昏迷,从而导致发生动乱的情况。


    全心投入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网课时间到了结束时刻。课程还没上完,剩下的以后慢慢上,嬴秧还小,不能过度开发脑力,身体受不住。


    睁开眼的刹那,嬴秧忍不住呻吟一声。


    立刻有人围了上来,“公主!您怎么了?”


    “太阳穴有点涨痛……”嬴秧忍耐地说道。


    服色清减许多的阿蓼上前为嬴秧轻轻按揉头部穴位,嬴秧闭着眼,消化今天学到的知识,还要查视频相册,看能不能在其中找到雷丸。


    在秦国,一时之间难以寻觅使君子、槟榔、榧子,真的非常可惜。


    使君子对于治疗小儿蛔虫的效果非常好,温和无毒。苦楝毒素强,用来做外驱药粉比较好。槟榔和榧子是比较广谱的驱虫药,对多种寄生虫都有效果。


    鹤草芽和贯众主要针对绦虫起效果。


    鹤虱原产自波斯,还没传进华夏。至于南瓜子,唉!


    雷丸对肠道寄生虫、蛔虫和绦虫都有掉过,不过它是寄生在腐烂竹类根上的菌类,个头只有一厘米大小!


    嬴秧头痛地想,这玩意咋找啊……


    还有生鱼片里面常有的肝吸虫、线虫、华支睾吸虫等等,中药对这些虫不怎么好使啊……


    “公主,公主!”


    近侍担忧的声音唤回嬴秧的神智。


    “公主头晕么?”


    “我没事。”嬴秧虚弱地说,“就是心累。”


    阿蓼一听,连忙劝道:“山林那样大,找花急不得,您且放宽心,叫底下人慢慢寻便是了,别累坏身子。”


    嬴秧嗯了一声,换个话题转移心力:“你这几天受委屈了吗?”


    阿蓼笑了一下,“都知道您看着呢,没人对奴婢大小声。”


    “要不要我……”


    “别。”阿蓼急忙阻止,“您的命令不好轻易收回,再说,我经历一番,也是对自己的提醒。”


    她轻轻道:“您这样抬举我,叫底下人不许欺负我,我不应该让您以外的人作践。之前我确实丢了您的脸,不领罚,我心里过不去,一直难受得很。”


    嬴秧拍了拍她的手。


    “您看人准,您觉得奴婢适合学点什么、干点什么?”阿蓼认真问道。


    嬴秧睁开眼,看着阿蓼,说道:“你自己有想法吗?”


    阿蓼老实道:“奴婢……女工比不上阿罗,庖厨比不上屠师傅,只是好运,比较早来到您身边。”


    “待你学会认字算数,你便愈加能助我管事了。”嬴秧笑道,“阿蓼,你是个稀少的管理型人才哟。”


    系统显示阿蓼的名字是蓝色,嬴秧观察下来,阿蓼擅长调节、处理侍从间的人际关系,能记得一些很小、很琐碎的事,尤其是与别人家庭有关的事情,通过与人为善来管人,缺点是少威信、耳根子软,可以通过时间磨练减少负面影响。


    阿蓼听得半懵半懂,有点羞涩地推拒夸奖,“您、您说得太过啦……”


    “好好学习,替我管好内务。”嬴秧沉静道,“我问过傅姆,待我长大成年出嫁,府中少则五百人,多则七八百人。”


    阿蓼意识到公主的言下之意,吃惊道:“您!”


    嬴秧微微一笑,道:“到那时,我希望你依然在我左右。我已经想好你的姓氏,勉之呀,阿蓼,勉之!”


    “傅姆有一个陪伴多年的侍女,略通文字。回宫后,你去找她学文字与算数,束脩我给你出。”


    “奴婢一定好好学!”


    嬴秧鼓励阿蓼,也是在鼓励自己。


    即使身为公主,也要不断学习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活得更好的知识。


    ……学到头痛也要学,呜呜!


    睡了一觉醒来,头痛消失,嬴秧拿起柳木版开始画鹤草芽、贯众和雷丸的图。


    众人放下的心再度提起,天呐,公主又要找新玩意儿了!


    让侍从们松了口气的是,公主这回没嚷嚷着上山,而是叫来屈文和东济,让他俩去找她外公舅舅,先和去巴蜀的商队混一混,一定要找到使君子!


    就这样,嬴秧带着满满的精神收获和为零的物质收获回了宫。


    许久未见亲爹,父女俩一见面,便忍不住咧开嘴笑,笑容如春风般铺开,满是喜气。


    “阿父——”


    “阳滋!”


    嬴政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亲昵又带着点责怪:“出去野这么久,也不知道写封信给你老父。”


    嬴秧嘿嘿一笑:“不是有魏中官在嘛~”


    “哼,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家伙~”嬴政牵起她的手,打量着她的神情,“笑成这样,看来阳滋收获不小啊。”


    对于女儿千里迢迢去寻的花草,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早就好奇得要命。


    “没找到想要的。”嬴秧坦然道。


    嬴政微怔:“哦?”


    “仙人指点,让我另辟蹊径。”嬴秧慢条斯理地说。


    嬴政品味着这新奇又雅致的说法,问:“语出何典?”


    嬴秧压根不理会,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阿父,太医里医术最高的是谁啊?我有事要问。”


    “自然是太医令。”


    嬴秧一脸怀疑:“阿父别闹。他连阿姨怀孕都诊不出来,还给怀孕的阿姨开化瘀利血的药呢。”


    嬴政脸色一变,笑意全无,惊怒交加:“什么时候的事?寡人为何不知?”


    嬴秧沉默,心里缓缓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啊?爹你原来不知道太医令医术很差吗?]


    嬴政:“……”现在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早了!明天应该能恢复正常更新时间,看能不能多写点!


    第89章 李斯X薏仁X求官 “公主呜呜


    女儿一回宫, 嬴政再也没有低血压的毛病。


    笑话,他的命、他家人的命那么金贵,他要是知道太医令医术差, 他会安心用?


    他只会想连夜把垃圾太医砍了。


    嬴政:“阳滋……”


    嬴秧:“阿父可以派信得过的人入太医室暗中考察嘛~”


    让她和太医令争论医术什么的, 想都别想~


    其实她想多了,嬴政压根不会叫自己的女儿和臣工对峙。


    “太医令在你眼中尚算下等,什么样的医术才叫高明?”嬴政好奇,知道女儿的评判标准。


    “诊断无大错,能对症下药,能做到这两点,才算合格的医者。”嬴秧挠挠头, 坦然道,“世间能达成此二项的医者很少,公乘女医算一个,夏无且侍医算半个。太医室还有风评类似的员医吗?”


    “公乘?半个?”嬴政眼中精光一闪。


    嬴秧忙道:“公乘女医在妇科方面算一个,其他方面也是半个。夏无且主要是虚心好学, 又有家传, 假以时日, 他应该会在创伤、骨折类外科方面有所成就。”


    嬴政似懂非懂地点头,问道:“你要多少药?寡人给你写张条陈。”


    嬴秧掰着手指头说:“乌梅二斤、黄连二斤、干姜二斤,当归、附子、桂枝、黄檗、人参、蜀椒各一斤, 枳实也来点儿。”


    “再要苦楝根皮一斤、贯众二斤、牙子三斤。”


    嬴政把毛笔给她, “你自己写。”


    嬴秧乖巧地从腰间香囊倒出炭笔, 在柳木版上写写画画。


    “你这笔, 这字……”嬴政嫌弃。


    嬴秧假装没听到,画了一通,把柳木版递给亲爹检查。


    嬴政望着半生半熟的文字, 陷入沉默。


    “有些字我会写,有些字我不会写,就乱编了~”嬴秧睁着眼说瞎话。


    嬴政忍了,叫来随侍的尚书郎和医侍诏。


    “尚书李斯拜见大王,拜见公主。”


    [李斯?]


    嬴秧看向底下人发质一般的头顶与匍匐的脊背。


    [是我想的那个李斯吗?这个名字好像不是很常见?]


    她暗地里打听过赵高此人,后来退却了——名叫赵高的人也太多了!


    宫里有十几个叫赵高的年青人,分散在不同的宫殿,嬴秧不想打草惊蛇,只能按下不提。


    嬴政不动声色,问道:“李尚书郎写得一手好字,未知懂草药否?”


    李斯原先是吕不韦的门客,经吕不韦举荐后入朝为官,原本只是不入流的小官,因其长于书法而得到秦王注意,爱才的秦王提拔李斯为尚书。


    尚书的职责就是字面意思,为秦王书写文字,草拟诏书,经常陪侍秦王,属于位卑权重之人。秦国的尚书与尚巾、尚栉等官职一样,属于少府内官,还没发展到后世的崇高地位。


    当然,尚书的位卑是与大佬们相比。


    李斯出身寒门,原为楚国郡中小吏,身负大才却为人谨慎内敛,他在秦国没有根基,不会也不敢肆意彰显才华,不然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的大才,会在关键必要的时刻充分展现。


    从前,秦王只是爱用李斯写字。


    以后,秦王决定对李斯多留意几分。


    面对秦王的提问,李斯紧张之余,不免苦笑:“下臣不通草药,愧对大王。”


    秦王位高权重,但并不是性情暴虐的君王,平时也会和臣属开开玩笑,李斯才敢大方回答。


    正在此时,提着药箱的医侍诏趋行而来。


    “医侍诏秦薏仁拜见大王,拜见公主!”


    [薏仁?]


    嬴秧忍不住笑了一下,“秦侍诏是岭南人么?”


    嬴政:“?”


    新来的医侍诏愣了一下,有些结巴地回答:“岭、岭南?下臣祖籍齐国卢邑。”


    “咦?齐国卢邑人……”嬴秧问他,“你是姓秦,还是氏秦?”


    医侍诏顿了顿,叩首道:“下臣姬姓秦氏。”


    嬴秧明白了,“你……是昔年那位扁鹊的后人啊!”


    医侍诏垂首,嗓音有些哽咽,“是,公主明鉴,下臣先祖确为卢医扁鹊。”


    秦薏仁没想到,世上竟然有人仅仅凭借一个姓氏一个地址,便能猜出他的身份。


    要知道,杀死扁鹊的李醯后代都没认出秦薏仁来!


    李斯适时拱手,“公主英姿聪慧,非常人所能及。”


    嬴秧正小声给亲爹科普神医扁鹊的事迹及下场,嬴政立刻想到别处去。


    “尔来秦欲报仇乎?”


    秦王的质问并不严厉,秦薏仁刚想脱口回答“是”,忽然听到一道幼童轻轻的咳嗽声,秦薏仁浑身一震,想起一道秦律。


    “下臣、下臣……”秦薏仁紧张得头脑一片空白,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


    嬴秧见状,为他解围:“秦侍诏,你想杀人吗?”


    “不不不!”秦薏仁本能摇头,“医道贵生,不喜杀戮。”


    “那秦侍诏是放弃报仇了?”李斯接棒,负责更加尖锐的诘问。


    时人重名誉情义,不论何方何地的人都有一条基本观念——涉及家人的血债用血来偿还。秦国严厉惩罚私斗,不代表秦国人欣赏讲祖先血仇轻轻放下的男儿。


    暴露身份之后的秦薏仁面临道德和律法的难题。


    嬴秧凝眉,张嘴欲言,却被亲爹用眼神喝止。


    那是不容置疑的坚定眼神,嬴秧不敢说话。


    【叮!恭喜宿主获得一名新粉丝!】


    嬴秧手指微动,假装低头喝水,实则浏览新粉丝姓名颜色。


    [嚯,捡到宝了!]


    秦薏仁居然是紫色天赋!


    [哇咔咔咔!太好了!是真的医疗人才!]


    认为秦薏仁留在身边是不安定因素,预备赶人的嬴政:“……”


    还好没嘴快……


    李斯对秦薏仁步步紧逼,把年纪更长的秦薏仁说得当场哭出来。


    “下臣、臣我、我只是想在医术上胜过李醯的后人……”


    [那你已经成功了。]


    “然而,然而我连和李醯后人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比试……”秦薏仁抽抽嗒嗒地说,“我来秦已经十年了呜呜呜!”


    李斯:“……”有点嫌弃地后仰。


    一把年纪的老男人,居然就这样当众痛哭,简直不像样。


    嬴秧问道:“怎么会这样?”


    李斯立刻转过头,和颜悦色地为小公主解释:“医侍诏为一百五十石长吏,太医令为六百石高官。太医室员吏五百余人,一百五十石者应在五十人以上。”


    秦薏仁和太医令之间隔着一百多号人呢,部门老大身边哪有空注意小员工,更别提比试了。


    嬴秧看向亲爹,亲爹冲她颔首。


    她便笑吟吟地对秦薏仁说:“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好好回答。”


    秦薏仁呆呆地啊了一声,李斯羡慕又无语地瞥了老竖子一眼。


    “小儿脏腑娇嫩,形气未充,哪些脏腑特别需要注意?”


    嬴秧抛出的问题没有预兆,秦薏仁却不假思索地回答出来。


    “小儿心肝有余,脾肺肾常有不足。稍有不适,便容易厌食、食积、呕吐、腹泻、腹胀、腹痛、胃痛……”


    “哪些经络常与妇人带下疾病有关?”


    嬴政和李斯微微偏头。


    秦薏仁正色回之:“妇人带下有症,应当重视任脉、冲脉、足太阳膀胱经。”


    “川乌如何内服?”


    “川乌大有毒性,必须炮制后久煎,方能服用,且量不可过大。”


    “贯众与鹤草芽呢?”


    “不知公主此二者要治何病?”


    在公主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下,秦薏仁反倒放松起来,不再那么紧张、害怕、愧疚。


    嬴秧基本确定秦薏仁肚子里有真货,心情很是明媚,有了未来可以倚重的医者,她不介意吐露实情:“我欲——”


    “驱虫。”


    后两个字一出来,其他人还在迷茫不解,嬴政猛地想起女儿曾经说过的话,脸色有点发白。


    不是吧?难道女儿以前说的那句话是、是真的??!!


    秦薏仁根据公主的问题,给出两种药材的炮制和服用方案。


    嬴秧把需要的药材名称和数量又念了一遍。


    有秦薏仁在,部分她不知道怎么写的字和药材别称在李斯笔下一一成形。


    嬴秧接过帛书仔细查看,记下相应字形,再指着各个药材名和秦薏仁问答对照,反复检查。


    如此一番,秦王盖印,条陈被送至太医室。


    一桩事情告一段落,秦薏仁准备告退,被李斯拉了一下。


    嬴秧对亲爹说:“嘿嘿,阿父。”


    嬴政明白她想说什么,他有心让女儿卖个好,收服秦薏仁的心,便冷冷淡淡的嗯了一声。


    嬴秧有点紧张地搓搓小手,“呃,那个,那什么……”


    [完了,我不会给人要官啊!该怎么说才能显得大方自然不做作啊?]


    嬴政无奈,长目微动,给女儿一个眼神。


    好在嬴秧和亲爹同住一个屋檐下有一段时间,还是培养出来一点默契,当即秒懂亲爹的态度。要说一个明知答案的请求,心理障碍骤然减小。


    “阿父……”嬴秧眨眨眼,努了努嘴,“秦侍诏医术高明,却屈居侍诏之位,一身治病救人的本事无以施展,多可惜啊!医者地位不就是看医术高低么?医者医术与咱们的生命健康息息相关,不能叫没有本事的白吃俸禄!”


    秦薏仁猛地抬头,又笃地叩首,挥泪当场:“公主呜呜呜!公主!”


    期待着女儿文雅言辞,最好能来句诗赋,实在不行打个比方也不错的嬴政:“……”


    后知后觉意识到秦薏仁有真本事,而自己腿脚偶尔疼痛的李斯:“!”赶紧反思自己有没有把人得罪死,能不能挽救一下。


    灵活的脑瓜子转了转,李斯充分发挥作为秘书的本事,轻声为秦王提供低级官职名称和秩俸。


    嬴秧抓住关键词,嚷道:“凭他的本事,怎么也该是个太医呀!”


    于是,秦王大笔一挥,太医室多了一位三百二十秩俸的高级太医。


    忽然收到消息的太医令鼻子都气歪了,得知新太医的来历,太医令惶惶之下,做了件大胆的事。


    作者有话说:


    我明天再调整下作息


    第90章 红烧已至 把孩子们都


    秦薏仁还有升职手续要办, 得过几日才能带着药材来给嬴秧报到。


    嬴秧和亲爹吃完回家第一顿晚饭,兴冲冲直奔酱油房。


    嬴政想了想,负手慢悠悠跟过去。


    低盐固态法的酱油已然发酵完成, 在父女俩注视下, 竹筒缓缓下沉,红褐色的液体争先恐后地涌入竹筒,酱香与豉香交织成浓郁的一团,扑面而来。


    嬴秧深吸一口,眼睛都眯了起来,陶醉得像喝了蜜:“唔唔——就是这个味儿!”


    旁人也学她的样子,有人放肆吸气, 有人小心翼翼闻了又闻。


    “好香啊!”


    “这……是什么酱?”


    “不是说这些是油吗?”


    “用豆子做的?咱们咋就没想到呢?”


    “你不知道吗?好多人管五公主叫豆子公主……”


    “咳咳!”同伴用胳膊肘顶了顶,说漏嘴的人讪讪低下头。


    嬴政自持身份,不能像小姑娘一样凑过去闻个痛快,只阖眼点头,端庄赞道:“难怪你要费这般力气制酱, 确实香。如何食用?”


    “当蘸料啦, 炒菜、炖菜、凉拌菜都行~”嬴秧叮嘱, “头抽最鲜,要单独分装。”


    她让人把每桶的头抽、二抽、三抽各舀一小碟,用筷尖蘸一点入口, 舌头就是尺, 当场标出等级:头抽为特等, 三抽为三等。


    不入等级的酱油赏给侍从, 任他们自家吃或拿出去卖。侍从们面带喜色,频频作揖。


    嬴秧又按等级给看护酱油的人发钱——特等六百钱,一等四百, 二等二百五,三等一百。坏掉的不给钱,但会查原因、记经验。


    嬴政问:“为何不罚?”


    “最早养牛的,即便把牛养死,也没人罚。”嬴秧道,“第一次做,能成就很好了,失败的经验也是宝贝。”


    嬴政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女儿心里有数。


    留下阿蓼、阿罗、段轮盯着收存酱油,嬴秧牵着嬴政的手往正殿台阶走。


    “阿父,酱油怎么分呀?”嬴秧晃着他的手,她手小,只能抓住两根手指。


    “这些酱油也没多少,你看着分,反正是你做出来的~”


    “好~”嬴秧心里明白,这事不用太拘泥,随心分就好。


    她一口气报出分配名单——自己和阿父留特等两罐、一等三罐,大母与曾祖王母各一特等和一罐一等,伯姊、伯兄、仲兄、三姊各得一罐一等,阿高先吃二等,叔父两罐一等,外家少阳君两罐二等,外翁一家人人一罐二等……念得自己都快喘不上气。


    嬴政笑:“怎么你阿母和阿姨反倒没有?”


    “我的就是阿母的呀!”嬴秧理所当然,“阿姨等生完孩子回宫,也肯定不会缺。”


    第二批低盐固态法酱油很快就能开做。


    “明天我请姊妹兄弟吃好东西~”她咽了咽口水,数菜如数家珍,“红烧肉、红烧牛腩、红烧羊肉、酱油炒饭,还有改进版家常豆腐!”


    嬴政心头一动:“不如就在路寝殿聚会。”


    “啊。”


    “怎么,不欢迎老父?”


    “您说的是什么话~”嬴秧笑道,“我只是想聚完餐,带他们去捡桂花。”


    “桂花?”嬴政一愣,“你吃完饭还要往南宫跑一趟?况且,桂花花期已经过了。”


    嬴秧:“??”


    “为啥要去南宫,北宫不是也有桂树么?”嬴秧抬头,不解道,“秋天正是桂花花期,哪里过了?”


    父女俩面面相觑,不一会儿,俩人脖子都有点酸,选择回到内室对坐讨论。


    二人都意识到,彼此说的桂花好像、大概、应该不是一个东西。


    交谈之后,嬴秧成功破案。


    她想的桂花是花色金黄、香飘十里的木犀科植物,一般用来观赏、制作桂花糕或香囊。


    亲爹说的桂花是树龄10年以上的樟科桂属肉桂数所开之花,花色黄绿,萼朵很小,一般取其树枝树皮做香料,用来祭祀或炖肉。


    嬴秧擦了擦嘴角,愈发馋红烧肉。


    嬴政怀疑又期待:“真有那么好吃?”


    “哼哼哼~”嬴秧得意地竖起手指,“明天保管香得你们眼泪从嘴角流出来!”


    嬴政:“??”


    他噗地喷出一口茶,“咳,咳,你怎么这么多怪话!”


    嬴秧无辜地望着亲爹,假装听不懂。


    翌日一大早,嬴秧坐在马扎上,指挥屠季君做大菜。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块,放入加了姜片、葱段、清酒的冷水中,大火焯水。焯完水,捞出洗净血沫。


    热锅冷油炒香桂皮、花椒和小八角,再放入五花肉煸炒,炒得五花肉两面微黄时,加入酱油和盐,翻炒均匀。


    头抽酱油质地浓稠,颜色深重,无需冰糖炒糖色也能让五花肉变成漂亮的红褐色。


    ……好吧,其实是因为没有冰糖,也没有红糖。


    就连重要的八角也是在夏太后遗赠的香料大礼包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是品种原因还是啥,秦代八角比现代八角个头小,香味也淡一些,做菜的时候要多放两个。


    热水没过食材,大火烧开,一边煮一边撇浮沫,减少腥味。水完全沸腾后,抽走几根柴薪,转小火炖煮。


    嬴秧被抱起来,居高临下瞧了一会,又用筷子尖尝味。


    “加五片生姜,两个红枣切片,一起放进去,再淋两卮柘浆。”


    王龄送来的甘蔗确实不甜,两个马克杯容量的甘蔗汁估计连一块小方糖都熬不出来。


    秦代没有高压锅,这锅红烧肉还要炖煮五刻钟。


    嬴秧带着屠季君转向红烧牛腩和羊肉。


    红烧肉菜的步骤大差不差,细节方面根据肉质不同有不同的处理,比如红烧牛腩里面要加入山楂或醋帮助肉质软化,羊肉需要提前浸泡去血水。


    三道大菜只需等候炖煮,嬴秧不停地咽口水,看向另一锅里的红烧鲤鱼。


    鱼肉容易熟,红烧鱼的烧制时间要短得多,炖煮时间是三大肉的一半,三大肉开炖,红烧鲤鱼正好出锅。


    嬴秧两眼放光,筷子伸向鱼腹,厨子先吃!


    “嘿嘿,我尝尝味道,嘿嘿嘿。”


    不太完整的鱼皮先是被煎得焦皱,在汤汁的浸泡下渐渐软化,变得焦香酥软。白色的鱼肉像蒜瓣一样,沾一沾红烧汁,咸鲜中带着一丝丝甜味的酱汁在唇齿间弥漫留香。


    嬴秧吃完鱼肉,挖了一点早就准备好的米饭嚼嚼嚼。


    咽下去之后,她意犹未尽地说道:“调味可以了。外观还差点,上桌的鱼皮一定要是完整的,不然就算了,免得生出事端。”


    屠季君道:“唯。”她记下这个味道。


    她味觉也不错,吃亏在入口的好东西不够,因而不能像嬴秧那样味道目标明确。


    三口大锅煮到后面,已经没有人能免于流口水的窘境。


    嬴秧吃过红烧鱼,扒了几口饭,仍然被三个红烧大菜的香味勾得馋虫乱窜。


    前殿派来催嬴秧过去的内侍一路循着香味走过来,开口说话之前必须狠咽口水,才能不在说话的时候失仪。


    嬴秧听到内侍咕噜噜叫的肚子,顶着同款肚皮,吸溜道:“新菜需要我把关调味,请阿父稍待。”


    内侍眼睛止不住地往锅里瞟,“公、吸溜,公主,这、这吸溜,这么香的肉哪里还需要调什么味?哎哟!”


    不论内侍怎么劝,嬴秧就是不挪动。


    没过一会儿,前殿又派来一个催人的侍女。


    侍女捂着鼻子走近,嗡声催促公主入席。


    嬴秧耳朵很尖地听到,侍女说话的嗓音里带着水声。


    没等侍女劝说,一群小童跑了进来。


    嬴秧那群姊妹兄弟来了。


    “五娘/阿妹……”


    “好香啊……”


    “呜呜呜五娘,我想吃这个!”


    “阿姊、阿姊!”


    嬴秧让几人的乳母赶紧给金尊玉贵的王嗣擦口水。


    “不、不用!”扶苏涨红着脸,背过身去,自己用手绢擦。


    大公主、将闾、三公主直勾勾地盯着三口大锅,他们的乳母眼疾手快,给自家小主子系上类似口水巾一样的丝布,随时准备为小主子擦拭嘴角晶莹的液体。


    “再等一刻钟,就能出锅。”嬴秧通知。


    所有人从来没有感受到,一刻钟居然有这么漫长!


    大公主霸气地让人把漏刻搬过来,她要亲自盯时间。


    “下了,下了!”


    没过一会儿,大公主嚷嚷道:“一刻钟到了!可以出锅了!”


    嬴秧设置了系统闹铃呢,她不由吐槽道:“阿姊你咋看的,一分钟都没过去啊!”


    “一分钟?”扶苏问。


    “咱们小孩子的话,一分钟是脉搏跳动90-100次,十几岁的少年一分钟是脉搏跳动70-80次,父母那样的成年人一分钟60-70次。”


    四五岁的孩子数数能数到一百就不错了,他们半懂不懂地看着嬴秧。


    三公主愣愣问道:“那一刻钟是?”


    嬴秧:“咱们的脉搏跳动千次左右。”


    几个孩子陷入沉默,而后齐齐崩溃,汪汪大哭起来。


    “怎么会要那么久!?”


    “啊呜啊呜,我现在就要吃!”


    “阿母,阿母!”


    嬴秧:“……”


    “别哭了,别哭了,再等一会儿,就能吃了!”


    她苍白的安慰不起半点作用,乳母们的温柔劝哄同样如此。


    嬴秧挠挠脸,忽然道:“谁哭得最厉害,待会吃最少的肉!”


    几个孩子顿了一下,公子高年纪小但最听话,马上抽抽噎噎地试着不哭,努力用水润的大眼睛向姐姐展示乖巧。


    扶苏不好意思哭,但他平时被管束久了,情绪一旦开闸,便刹不住车,流泪得厉害。


    其他三个眯着眼睛偷看彼此,发现大家都在哭,顿时放下担忧,认为妹妹不可能少了自己这一份肉,继续嗷嗷哭。


    嬴秧:“……”


    作者有话说:


    今天来得早点,明天应该能恢复了,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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