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两头X相里X墨者 “此物应当
长安君成蟜, 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论血缘,成蟜与嬴秧极为亲近。
若是寻常人家,不论贫富贵贱, 嬴政的子女理应与年幼的叔伯姑母一起长大, 追在成蟜这位“大孩子”身后嬉戏玩耍。
然而王室是一个内部暗藏利益纠葛的“家庭”。有意无意的,今王之子与先王之子隔着厚厚的一层。
两者之间的关系是“我认识你,但也仅限于认识你”的亲戚。
客气、有礼,却并不亲近。
嬴秧能依稀回忆起这位便宜叔父的样貌,但她怀疑——对方恐怕早忘了她这位小侄女的存在。
“怎么会不记得?”嬴政失笑,眼神却颇为意味深长,“你如今名声不小, 姬太夫人可是很喜欢你呢。”
“姬太夫人……”嬴秧立刻想到之前听母亲讲的传闻,狐疑地看向亲爹,“她是不是在骗我阿母?若秦韩真要联姻,怎么会找上我?年纪、排行都不对啊。”
“年轻女子嫁年长丈夫,有何稀奇?”嬴政随口解释一句, 旋即微微一哂, “姬太夫人……终究是弱韩宗女。”
话语未尽, 秦王的狂傲和不屑却很明显。
尚未亲政的秦王本不该说出口,更不该在人前显露这份锋芒。
但阳滋不是旁人。
嬴秧毫不犹豫点头,“对对对。”
嬴政被她这理所当然的附和取悦, 心情畅快, 语气冷静而自信:“世间男子追求裂土封疆, 封侯拜相;世间女子至荣莫过于为诸侯王后, 子孙享国,受代代祭祀。”
“姬太夫人想以韩王后的虚位诱夏氏上钩,助她达成所图。又或编造某些甜头, 左右逢源,在夏氏与韩国之间两头获利。”
姬太夫人表面只是一个贵妇人,背地里却利用自己在韩、秦之间的身份与影响力,设计利益交易。
她可能对秦国夏氏说:“韩王愿以王后之位待五公主。”
秦国政局是典型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后族的富贵只能延续两三代,夏太后病危去世,夏氏惴惴不安,为家族在今王手下的前途而担忧,因此在姬太夫人的引诱下动了“后手回故土”的心。
严格来说,夏氏的行为算不上背叛。
在春秋战国这个国家林立的时代,无论是王室公子公孙去别国出仕任职,为别国利益工作,还是担任不同国家的官职,这些都很正常,不需要背负道德压力和道德指责。
姬太夫人可能对韩国那边说:“秦国愿嫁公主,示好韩国。”从而成为秦韩两边的牵线人。
“王后之位”和“缓兵示好”都是空头支票,啥也没见着,却足以引发两边的欲望与幻想,让两边掏钱掏人。
姬太夫人没有军队,没有权势,但她偏偏看准人心,善于巧语,借此牟利。
不花一分钱,白赚。
嬴政淡淡道:“姬太夫人性格比成蟜刚强。”
“行。那我就和叔父出去玩儿了~”嬴秧爽快应下人选。
忽然,嬴秧心中一动,“阿父,我能去杜乳母家看看吗?”
嬴政也有乳母,与她们感情平平,只是发达之后依例荣养她们。
“可。”他颔首应允。
……
嬴秧出宫的时日定在八月初三,在此之前,她要回一趟蕙草殿,目送亲妈陪着姨妈去乳舍待产。
夏夫人孕吐极为严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显得肚子更大了,看上去有点吓人。
夏仙莳私下偷偷找女儿“问神”,祈求保佑堂姐生产平安,又愧疚地问女儿,她能不能去陪堂姐去乳舍,女儿和王父住有没有不习惯?
嬴秧听着亲妈絮叨各种问题,晓得亲妈是太焦虑了。
这年头,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
孕育生命的过程蕴藏种种危险,后世要不是医学发达,嬴秧那些生育过孩子的朋友至少会消失三分之一,怀孕产子过程中多少都有一些病症异常。
对于生育难关,嬴秧也束手无策,她也没看过祈祷生产平安的经文,只能把《太上灵宝天尊说禳灾度厄经》《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和《佛说消万病神咒》教给她俩,让虚弱恐惧的孕妇和焦虑的家属有事没事多念念,也算是加强正面心理暗示。
有时候,人就活那么一口气。
送走亲妈和姨妈,嬴秧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她想到她以后了,也不知道她成年后会如何……
调出系统界面瞅一眼,更新卡在80%处,十几天没动,嬴秧猜测,要么系统能量不够,断线卡机,要么是她发烧多次,身体撑不住“更新”。
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无法控制改变,还不如想想今天吃啥,行李收拾好没,去哪里玩儿。
“公主,少府送了些礼物过来。”
“走,去看看。”
十台踏碓,两百个鸡蛋,两头吃粟麦蔬果养大的猪,一百斤甘蔗,四套花纹图案不一样的新型碗盘,相里继的亲爹伯叔和一个女奴。
嬴秧:“???”
ber!前面的猪猪鸡蛋碗盘踏碓当礼物很正常,少府官吏送再贵的东西也不出彩,所以从她的喜好入手,而且送家常礼物有种亲切的错觉,少府已经基本对五公主拜服了,非常热情地和五公主维护关系。
牙刷牙粉出世,少府营造数个作坊,一批人因此得利,或赚钱,或升官,或提拔姻亲旧友。
踏碓出世,少府考工室直接成立了一个新的部门负责制作。负责木制农具的‘段人’头头起初有异议,见识到踏碓作用后,半天合不拢嘴,恭恭敬敬请教相里继四人。
“所以?”嬴秧不解,“相里继的父亲伯叔为何至此?”
嬴秧看了眼穿着单衣的相里氏男子们,微微皱眉,“相里继工作尽心,并无过错,为何对他的家人如此无礼?”
幼年公主的语气带上一丝严厉。
考工令王龄连忙解释道:“公主有所不知,相里继的父亲伯叔坚守墨者之道,并未出仕……”
墨者与墨家,嬴秧并不陌生。若说熟悉,又算不上。
譬如眼下,嬴秧就犯了个“错误”,她误以为穿着简单的相里氏男子遭受虐待,殊不知人家是在践行墨子的“节用”思想,穿粗布短褐衣服,脚蹬木屐草鞋,生活简朴如苦行僧一般。
嬴秧瞳孔震惊,茫然地“啊啊”两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不知所措十分明显,为首的相里氏老人鬓发斑白,行了一礼,道:“小人相里伯,愚弟相里仲、相里叔。”
自我介绍完,相里伯问道:“敢问公主,轮毂水碓制作要点是啥?”
嬴秧:“?”
王龄:“?!”
阿蓼、阿罗、段轮:“??!”
“——相里伯!”王龄低吼,“你面前的是秦国公主!”
放尊重点!客气说话啊喂!
嬴秧抚额,“你们相里家都这样吗?”
遇到感兴趣的事物就一头扎进去,忘记礼貌。
相里伯一愣,显得有些茫然。
他的弟弟相里仲慌忙道歉,“请公主、考工令恕罪,伯兄他、他自打生下来就不会说话……”
相里叔补充道:“伯兄曾经因为不善言辞,在帮人修理农具时被人误以为是和那家女眷通.奸的贼人,差点被砍死……”
王龄咳了一声,“后来误会解除,相里伯没有责怪那家男人,吃过饭后继续为那一家、那一里的人修理农具家具。”
相里伯险些出事的时候,当时任司空啬夫的王龄恰巧路过,见义勇为后试图招揽相里伯,被丝毫不留情面地拒绝,王龄差点被气死。
黑着脸路过相里伯三天后,王龄悟了,相里伯不是针对他,而是天生的死样子,只对工械感兴趣,做人说话约等于无。
不是说相里伯做人差,他很善良,是个好人,就是那张嘴啊……
入宫见五公主是相里伯求王龄的,知道的人都很震惊:相里伯还没开口求过人呢!
为了见五公主求艺,相里伯竟然破天荒地提了礼物上王龄家门。
“原来是这样啊。相里继说漏嘴了吧?”嬴秧道,“行。我给你画一张大概的轮毂水碓图。”
相里伯低头,“多谢公主。”
嬴秧提醒道:“我只在仙人梦中匆匆瞥过轮毂水碓,画出来的图,你大致参考一下就行了。”
相里伯很认真地点头,“是,公主。小人一行才是公主,不应将研制新器具的希望全都寄托于您身上。犬子不成器,叫公主见笑。”
儿子放假回家之后,疲惫又兴奋地给家里人讲五公主有多聪慧善良,于‘工’之一道多么有天赋。
相里伯是个“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屈”的人,他安于清贫,最大的快乐便是制作的工具能帮到他人。
听到儿子的话,相里伯有些惊讶,公主这样的贵人也会发善心?
和小公主打了个照面,相里伯吃惊地发现,小公主和其他的贵人确实不一样。
在小公主的眼里,地位不如她的人并不轻贱。
她有气,也只是针对他的行为言语过于冒犯,但很快,她就消气了,没有下令让人把他拖下去打。
“喏。”嬴秧唰唰唰在柳木版上画出轮毂水碓的大致形状。
几个工匠匆匆向小公主施礼感谢,然后迫不及待地凑在一起看图,对着图指指点点、嘀嘀咕咕。
“和阿继说得一样,真的是轮形欸!”
“这么小的轮毂能带动木碓吗?木碓短则八尺,长有丈余呢……”
“笨啊你,公主说了呀,这个图只用来参考,参考就是看看大概的意思,实际怎么做,还得靠咱们一点点摸索!”
大型立式动力水轮器械不是那么好做的,几个技艺精湛的工匠一边苦恼,一边为难题而兴奋。
“咳咳咳!”侍女宦官瞪着考工令和三相里,冷脸瞪视。
四人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回过神来。
段轮尖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道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是考工室呢,到处都是木头?”
相里伯带着两个弟弟,认真道:“公主仁德,日后若需差遣,尽管吩咐。”
段轮、阿蓼等人翻了个白眼。
王龄尴尬一笑。
嬴秧也没当回事,随意道:“哦哦好。”
看了看相里伯等人,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还真有一件事想问问你们。”
“公主请说。”
“你们木工水平如何?”
相里伯脸上的法令纹动了动,露出有点可怕的笑容,“咸阳三成木工为我徒弟孙众。”
王龄默默点头,算是佐证。
卧槽?这么牛?
嬴秧吓了一跳,相里伯该不会是墨家钜子吧?
疑惑归疑惑,她并未当着众人的面问出口——拜某动画所赐,她总觉得墨家钜子是反秦头头,不想公然聊相关话题。
唰唰唰又画了两张图,图纸是嬴秧从系统抽奖得到的,当然也是大致图样,没有尺寸数据。
“这是……”相里伯等人细细思索。
嬴秧只是抱着“有枣无枣打一杆子”的想法顺嘴问一下,没想到相里伯立刻给出一张图纸的答案。
“此物应当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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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柘几X钜子X茶歇 “在五公主
“此物应当是用来压榨甘蔗获取柘浆的器具。”
此言一出, 所有人先是看了相里伯一眼,而后移至黑皮长竿物体。
感受到众人的视线,相里伯诚实说道:“在下确实是看到甘蔗, 才有此言。”
“为什么呢?”嬴秧让相里伯说论据。
相里伯不擅长社交辞令, 讲起手工专业话不少。
“此物形似小几,却上有把手,因此并非依靠之具,而是用来手作之物。底部固定,上方可以活动……”相里伯做了个左手按、右手提压的动作,“日常生活中,人做出这种动作, 要么是切砍某物,要么是压榨某物。”
“把手平直无刃,凳首有细长沟槽,必是榨取汁液之物无疑。”
相里伯一点点将陌生器具的细节拆开详解,用词简单易懂, 听得人不住点头。
嬴秧有些惊叹地说道:“难怪相里工你桃李遍咸阳啊!”
他对木工相关钻研很深, 到了融会贯通的境界, 而且他不仅能自己学透,还会讲课教人。
王龄、相里仲、相里叔挺起胸膛,一脸欣喜。
被夸奖的正主反倒一脸平淡, 连句“公主过奖”的客气话都没说, 直接跳到下一个话题:“半个月后, 伯定当为公主奉上柘几。”
扬了扬另一块柳木版, 相里伯言简意赅道:“此物应当也是榨取用具,可能是专门用来榨许多甘蔗?”
也是压榨器械?
嬴秧记在心里,打算没事的时候琢磨琢磨。
“这是柘几的尺寸图。”嬴秧照着记忆中的图纸重新画了一张, “不同符图代表不同数字,你回家问相里继哈。”
相里伯弯腰,“多谢公主。”
起身后,相里伯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王龄一看,暗叫不好,用胳膊肘怼相里伯。
“行了。”嬴秧无奈道,“我眼睛没瞎,你们别演这套,有事说事。”
黝黑的肤色遮掩了相里伯脖子和脸的发红,“敢、敢问公主,柘几可否传给他人?富贵人家吃甜依靠舂捣甘蔗,费时费力,负责舂捣柘浆的奴隶双肩肿大……”
“可以。”
“还请……欸?”相里伯呆呆地看着小公主,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请说!”
“学会制作柘几的人必须教会ta亲戚徒弟以外的一个人。”
相里伯三兄弟和王龄吃惊地看着小公主。
王龄向前一步,严肃道:“公主,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嬴秧歪了歪头,“我拿出的图纸工具,想教给谁就教给谁喽。况且柘几是什么重要玩意吗?天下拢共也没多少户人家用得起它。”
王龄张开嘴,无力反驳。
“我不想喝用木杵舂捣出来的柘浆,相里伯,有详细图样,你最快需要多久做出柘几?”
以前不知道柘浆怎么来的还好,如今知道是把甘蔗放在(不知道有没有洗过的)石臼里用(不知道有没有清洁过的)木棒舂捣出汁液,嬴秧瞬间不想喝了。
“半个月。”
“啊?”
“要上漆雕花。”
“要是不需要上漆雕花呢?”
相里伯固执道:“要上漆雕花,才能送给您。”
想了想,相里伯道:“这些甘蔗是王考工特意找楚、荆人淘换来的,不过没有冬天的甘蔗甜。”
王龄:“??!”好兄弟到底在说好话还是坏话……
还有,你丫怎么不早说这批甘蔗不好吃!?
不对,你丫一个贫工匠,怎么敢品评奢侈品的?!
“楚、荆国有南方之墨。”
甘蔗是奢侈品没错,在原产地也不便宜,不过种植甘蔗的农人会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盐水或甘蔗,以此感谢帮助农人的南方墨者。
南方墨者至咸阳拜访相里伯时,把南方特产当成一项谈资。就这样,天南海北的墨者交流信息,获得远方的物产知识。
在早春种下的甘蔗会在五月至七月成熟,晚春种下的甘蔗则是十月后成熟。
甘蔗积累糖分的远离和水果差不多,温差大的地方出产的水果很甜,所以晚春甘蔗比早春甘蔗更甜。
早晚春种下的甘蔗有差别就连嬴秧也是头一次知道,现代物产丰饶,她尝到的甘蔗就没有不甜的。
“多谢相里工告知。”她含笑拱手。
王龄想说什么,又咽回肚子。
这年头,凡是知识、信息,都很值钱。
在这个信息封闭的时代,相里伯今天说的甘蔗知识足以让一个家族借此生财,兴旺发达——古老的经商模式就是“倒买倒卖”,掌握物产信息是关键。
相里伯努力一笑,“蒙公主不弃。”
语罢,他收回手,安静立于一侧。
嬴秧看向他们一行人末尾的女奴。
一般来说,出现在贵人面前的奴隶单看外表着装,与非奴隶没有太大差别,末尾女性的奴隶身份却一眼即明。
高鼻深目,瘦削的脸部轮廓立体分明,少数民族长相特征明显。
王龄道:“此女出身西羌乌氏,双手灵巧,鞣制羊皮裘,还会坐奶茶烤肉。”
少府打听到五公主喜欢喝饮子,药膳茶、果茶之类的饮子谁也比不过五公主的配方,少府便把力气使在公主随口说过的“奶茶”上。
“嗯。”嬴秧点点头,收下这些礼物。
不得不说,被人想办法讨好的感觉还挺爽的……
临别时,嬴秧对相里伯三兄弟说:“研制轮毂水碓过程中,若是缺钱缺人缺材料,可以直接跟我说,或是叫王考工、相里继他们写一封文书。”
“喏。”相里伯道,“公主保重身体。”
“再会~”嬴秧笑了笑。
……
出宫后,王龄与相里氏三兄弟将要分别。
相里伯认真道:“延年,多谢你。”
王龄没好气道:“你在贵人面前小心言辞,便算谢过我了!幸好五公主宽仁不计较……哼,我与你相识多年,都不知道你熟知南方物产……”他语气酸酸的。
相里伯神色不变,平静道:“凡是你送来的工匠、学徒,我皆用心教导,毫无藏私。”
王龄升官的一项重要政绩就是“数年内培养出大量优秀木工”,相里伯甚至将他改良后的工具也拿给王龄,任王龄学习、使用、教人。
“你!”王龄一噎,黑着脸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性子,时常佩服你,偶尔想打你!”
“已出了宫,办完了事。你可以告诉我,为何你忽然想入宫觐见五公主了吧?”王龄抱着手,先是一脸不爽,而后转为兴奋,“莫非你们愿意入仕了?”
相里伯每回听到入仕这个话题,都假装听不见,这回也不例外。
三兄弟中的老二笑道:“家中有阿季和阿继入仕就够了,我们三兄弟不过粗野之辈,不习惯官场交际。”
“那你们为何要入宫?”王龄警惕道,“你们究竟想对五公主做什么?”
“事先声明,我与伯兄为挚友,可以为你舍命。”王龄一脸严肃,“但我也不会背叛王上,若尔等于秦室公主有异心,我必杀之!”
“一群穷苦草芥能对尊贵的公主做什么?”相里伯的声音在风中飘荡,“秦国庶民黔首的生活将会迎来巨变,我想来看看引起一切变化的源头。”
“巨变?”王龄喃喃。
他与相里伯为友十五年,从工艺技术到为人品德,相里伯每个方面都令王龄敬仰。
王龄不清楚相里伯成为墨家钜子的具体时间,他只是有一天在丞相府看到了几个经常出入相里伯家的墨者,他们受吕相国之征召,助其编编撰《墨经》。
猜到好友是墨家钜子的刹那,王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相里伯在成为墨徒之首后竟然生活毫无改易!
仍然粗茶淡饭,仍然麻衣草履,每天的生活不是做工,就是教人帮人……
王龄年轻时不信世上有圣人,跑去跟相里伯住了一段时间,观察相里家的生活,崩溃地发现,相里伯竟然来真的!
不止王龄,每个听到相里伯贤名的人都不相信,直到亲眼见证,他们才恍恍惚惚地承认现实。
具有“不变”的强大精神力量的相里伯罕见“出山”,只为入宫见四岁的小公主一面。
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为啥不求见秦王啊?
王龄想不通,“至于吗……”
回家的路上,王龄魂不守舍,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相里伯的那句话——
“在五公主身上,我看见了秦墨理想实现的可能。”
……
“帮助强秦一统华夏,终结诸国无休止的战乱攻伐……秦墨的理想确实说得通。”嬴秧戳起一块桃子,嚼啊嚼。
嬴政刚刚给女儿讲完一节简明扼要的“墨者小课堂”,此刻正品尝她新调制的姜盐豆子茶。
微咸的茶汤入口,干豆子嚼着脆香,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此茶应冬日饮。”他只抿了一口便放下,换饮蜂蜜柚子姜茶。
柚子果肉清香,蜂蜜滋润,结合形成清爽的甜酸口感,咽入喉咙,淡淡的暖意弥散开,口腔后知后觉添补姜片微微的辛辣之感。
“秋日当食辛辣。”嬴政心情颇佳地点评。
与女儿同住多日后,他渐渐发现,尽管她常在心底暗戳戳冒犯他,在饮食一道上却从不取笑任何人的喜恶,还会用心研究他爱吃的东西。注重威仪与体面的秦王,便在这日复一日的琐碎相处中悄然放下矜持,毫不客气地开始点菜。
庞大的墨徒组织于秦王而言,也不过是一盘可口的菜。
秦墨自惠文王时代扎根发展,秦墨与秦国统治者之间互有认知,彼此知道政治理想不可共存,然而彼此又有互相需要的地方——秦国需要墨者带来各方工艺技术强大己身,秦墨希望秦国能够终结华夏战争,从此天下安定。
在共同的目标前,二者按下差异,努力共存。
“墨徒之工确有几分实用之处,谈辩论道不值一听。”秦王并不喜欢领土内存在一个庞大的、不受自己掌控的组织。
嬴政对女儿说道:“若你身在墨门,应当会很受欢迎。”
女儿很关心庶民的生产生活,提出踏碓、水碓、石磨、宿麦、豆腐豆浆,皆有为民安好之心。
“不不不。”嬴秧连忙摆手,“我过不了墨者那种生活。我是个虚荣的小女孩,喜欢穿丝绸衣服,喜欢吃肉饮浆。我还对卫生清洁要求很高!”
嬴政跟着女儿的话一回想,心里熨帖了,确实是哈,女儿在生活某些方面的要求特别高,她过不了那种为了沽名钓誉而故意折磨自己的生活。
“你和叔父出门散心,有空就开解开解他。”嬴政叮嘱道,“上林苑很大,一趟逛不完,记得回宫参加中秋祭月。”
“好的,阿父。”
临出门前,嬴秧肯定不会和监护人发生冲突,亲爹说啥,她都乖巧应是。
八月初三清晨,小朝会结束后,秦王留下长安君。
时隔两个月,嬴秧再次见到便宜叔父,吃了一惊。
便宜叔父怎么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轧甘蔗的东西气势叫甘蔗床,不过我推测,先秦人应该会习惯性叫甘蔗几?
第73章 成蟜X兄弟X不平 长辈姿态刚
嬴成蟜快瘦成人干了。
本来就是长脸长相, 此时脸颊凹陷,像是只有皮挂在骨头上。
见到嬴成蟜的人基本上会下意识打一哆嗦:好好的人怎么像鬼一样。
嬴秧大为震撼,道:“叔父这是怎么了?”
[他和老太后的感情这么深吗?伤心到快要死掉?]
嬴秧见过亲人爱人离世后悲痛欲绝到食不下咽的家属, 他们一般是瘦削且两眼无神的状态, 身上散发出淡淡的死气,有股绝望感。
[是我对他有偏见还是咋?总觉得他不是单纯伤心难过……]
嬴秧有些纳闷,静静聆听观察亲爹与便宜叔父交谈,场面跟电视剧似的。
秦王握住大弟弟的手,含泪亲切慰问,哽咽着劝弟弟千万要保重身体,不要伤心过度, 夏太后黄泉之下也希望子孙平安健康。
嬴成蟜跪在地上,嘶哑着嗓子回忆自己与夏太后相伴长大的过往,数度哽咽以至无法言语。
周围宫人被天家情谊感动,纷纷低头拭泪。
嬴秧正皱着眉头观察呢,后背突然被人一戳。
她赶紧加入低头拭泪大队, 嘤嘤呜呜两声, 余光瞥到便宜叔叔哭倒亲爹怀里, 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兄长!兄长!”,亲爹抱着便宜叔叔的头痛哭大喊“我弟!我弟!”。
嬴秧:“……”
还好袖子能挡住她龇牙眯眼的表情。
兄弟俩哭了半晌,嬴秧后背又被推了一下。
傅姆司马昔小声道:“恸哭不止有损体魄, 公主快去劝慰王上、长安君一二。”
要是嬴秧不在, 这活儿就是周围近侍干, 有她在, 就得她打头劝人。
借着揽住劝解的动作,司马昔将藏在袖中的姜片往小公主眼前晃了晃,女童脸上唰地流下两行眼泪。
“呜……”好辣的姜!
嬴秧一边吸气一边加入哭唧唧演戏大队。
小辈的加入是第一回合结束的信号, 哭泣声渐渐停歇,几人接过侍者递过来的温热帕子擦脸。
略微平复心情气息后,嬴成蟜垂着眼,轻轻说道:“兄长,还请您收回我的封君爵邑。”
[来了!]
嬴秧捏住巾帕,竖起耳朵。
[当我不存在当我不存在,别赶我别赶我……]
嬴政已有安排,只摆手让近侍离远点,并不指示侍者抱离女儿。
嬴成蟜有些诧异和迷惑,他已经吐露目的,事涉高等爵位,留姪女在旁边听?
她听得懂吗?她不会觉得无聊,想闹吗?她之后童言无忌,将兄弟二人的严肃对话传出去怎么办?
伯兄此举,未免荒唐!
嬴成蟜仅有十七岁,但他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他很疼爱姬妾为他生的长女长男,可再怎么疼爱,他都不会越界啊!
伯兄……是没了大母管束,心智渐乱么?
想起母亲与门客的絮语期望,嬴成蟜的心猛地停跳一拍。
他……难道还有机会?
不不不,嬴成蟜你怎么敢想!
伯兄他,是先王嫡长子!伯兄已经生了好几个站住的儿子,只待后年加冠,便彻底坐稳王位……
这不是还没彻底坐稳么?你难道真的甘心?你没被当成长男寄予厚望过?你也不差什么!
你十五岁就为秦国谋得百里之地,以大功受封长安君!你是有才干的,还有封地、人望、名分……他只是好运,生得比你早几年罢了!
不不不,伯兄何辜!
伯兄一直很好,很友爱,我怎能为叛逆,弑君弑兄……
再次陷入巨大的痛苦中,两种思想激烈博弈,嬴成蟜额上生汗,喘气不止。
嬴秧与亲爹对视一眼,从彼此目光中看到大大的惊讶。
便宜叔叔/成蟜真的生大病啦?
父女俩听不见成蟜的心声,所以他俩没笑,而是很认真地担心起嬴成蟜的健康情况。
嬴政急令传太医,等待太医的间隙,温柔地抚拍弟弟的肩背,和声细语地拒绝弟弟的请求。
“阿弟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素性守礼,行止有度,毫无过错,于公于私,寡人都不会去除你的爵位封邑。”
嬴成蟜不语,眼泪不止,喃喃道:“兄啊,兄啊,我何德何能,有此爵位……唉,一切皆拜大母为我筹谋所得,我受之有愧啊!”他哀哀哭泣,不停恳求。
秦王当然不能同意,爵位的封赏与废除都是大事,并非儿戏。正如他所言,成蟜并无过错,又是年纪最长的王弟,此时还是夏太后孝期,秦王疯了才会在这个时候收回成蟜的长安君爵位封地。
对家人的温情担忧蓦地退潮,始终未有放下的警惕占据上风。
秦王捏着弟弟的手,微笑道:“好了好了,你不要多想,你我兄弟,至亲无间。亲亲尊尊,你本就该获封君之赏。”
不给弟弟说话的机会,秦王像个唠叨的大哥哥一样,不停念叨弟弟不好好爱惜自己,又责怪弟弟的姬妾没有照顾好他,弟弟的门客没有尽到劝谏之责。
嬴成蟜干巴巴地把暴瘦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秦王长叹一口气,问起侄子侄女,用孩子激励弟弟振作。
嬴成蟜苦笑低头,欲言又止。
秦王顺势转移话题:“哀伤过度以致损毁身体,这也是不孝。阿弟,你上有阿母,下有儿女,万望珍重己身啊!”
“阳滋也是。”
被点名的嬴秧坐直了。
“为她曾祖王母去世伤心得发热几回,寡人与她阿母又怜又气。”
秦王深情款款地对女儿和弟弟说:“你们是寡人最亲的人,寡人盼着你们平安喜乐。你们孝顺纯善,难道忍心弃寡人而去吗?”
嬴秧:=。=
“孩儿不敢。”
“臣弟不敢。”
秦王温和道:“近日新农具推广,你们二人替我出门看看。”
行程确定好了,目的地上林苑。
“八月十五祭月前回来。”
[终于要出门玩儿了!]
嬴秧激动地搓搓手,声音愈发甜软乖巧,“好嘟好嘟。”
嬴政不由问道:“你掉牙了?”
闺女咋突然说话大舌头?
嬴秧:“……”
[忍住,忍住,出门玩耍前不要和家长发生冲突!]
嬴政:哦?
恶趣味悄然升起,不过嬴政只是想想,并没有做什么。
弟弟倒没啥,女儿出门还是勾起了他身为父亲的担忧与惆怅,乳燕离家,尽管上林苑算自家门口,他还是越想越不放心。
“要不,阳滋就别去了?”嬴政没有遮掩自己的纠结,“你还小,恐怕经不起一路颠簸,外面的食水住宿未必干净……”
他担心她夭折。
嬴秧看了看自己的短手,换位思考,能够理解亲爹的心情,但她还是要出门!
“阿父,我会没事哒!”
“唉,你身子弱,若你遇上秋雨怎么办……”
“下雨就不出门嘛!”嬴秧安慰分离焦虑发作的亲爹,笑着吐露能力,“我学了一点看天气的本事,每日出行会注意望天哒!”
嬴政:“?!”
他想起荷花池那天的奇异天象了。
“好,你去吧。阿父祝你此行顺利找到良草。”嬴政亲自给女儿正了正衣襟,转头对弟弟说道,“成蟜,我将阳滋交给你,你照顾好她。成蟜?”
有些走神的嬴成蟜回过神来,拱手应是。
伯兄……好喜爱这个女儿啊。
嬴政回正头颅,对女儿说道:“阳滋,你替阿父看顾一些叔父。”
嬴成蟜:“啥?”
嬴秧脆生生道:“好!”
……
出了路寝殿大门,叔侄俩上轿辇。
嬴成蟜望着浅蓝色庑殿式顶的大轿辇,有些出神道:“大母很喜爱你呢,五娘。”
是吗?
嬴秧眨眨眼,笑道:“我很敬爱曾祖王母。”
老太后生前性情不算好相处,但她人都没了,还留下一大笔遗产,于情于理,嬴秧也没法说她坏话,直接应下便宜叔叔的话又会把话聊死,不如换个主语,更易话题。
“曾祖王母最疼爱的应该是叔父您吧?”嬴秧随意道。
嬴成蟜微微一愣,“大母和你说的吗?”
嬴秧含糊地应了一声,夏太后没说过这句话,就算说也不会当着她这个秦王之女的面说,她猜的。
出乎她意料,便宜叔叔并未露出感动和意外的神情,他眉毛微微蹙起,目光闪烁,嘴唇微微抿起,眼尾不自觉抽动两下。
这就让嬴秧有点吃惊了。
便宜叔叔的微表情总和展现出他对那句话的真实情感:不相信、抵触、抗拒,甚至还有一点嫌恶?
十七岁是青少年高中生的年纪,嬴成蟜身心并未发育完全,还不能很好地掩藏内心繁杂的情绪,这让习惯了和亲爹“交手”的嬴秧心情有些复杂。
叔啊,你在我爹面前和新兵蛋子没啥差别,老老实实给我爹干活,一天天地别想有的没的了,人生在世最大的幸福是知足啊。
嬴秧确信了,便宜叔叔瘦成皮包骨不是因为他伤心过度、人生无望,相反,他是太有望了!
从历史的结果往前推测,推理过程很简单。
便宜叔叔也不是一个很难看懂的人,嬴秧和他打了个几个照面,聊了会儿天,基本可以确定:便宜叔叔一定会谋反。
他谈起夏太后遗产分配和自个儿的爵位封地时的言辞神情实在太明显了,他觉得老太后不公平,看似喜爱他,实际最喜爱兄长!
长安君之位算什么?
能比得上秦王之位的万分之一?
嬴秧和便宜叔叔不熟,打定主意,旅游完就和他离远点。
“阳滋想去上林苑看什么花草?”
嬴成蟜并不知姪女早已将他看得七七八八。他对这位被称作“神童”的姪女虽有几分好奇,更多的却是不信,心中并未将她当回事。
不过血缘摆在那里,嬴成蟜对姪女还是亲近的,平复好心情,摆出长辈的姿态,主动带小侄女玩。
“使君子和槟榔。叔父见过这两种花草果实吗?”
嬴成蟜:“……”
长辈姿态刚端起来,就破灭了呢。
使君子?槟榔?
这都什么玩意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果实X君府X不洁 小样儿,我
“使君子和槟榔皆为南国花木果实。”
“使君子又叫五棱子, 此果长圆,面有五条棱,花开夏秋, 花色初为白, 而后渐渐变为淡红,直至鲜红时,花朵向下低垂。”
“槟榔又叫仁频、宾门、螺果、洗瘴丹。”
嬴秧故意停下来,等便宜叔叔开口。
“洗瘴丹?!”嬴成蟜果然惊呼出声,“此等仙草竟然长在上林苑?!”
“……”嬴秧无语地撇他一眼。
这人耳朵怎么长的?咋这么会曲解别人说的话呢?
难怪分不清好歹……
她没有掩饰变化的神色,嬴成蟜看得一清二楚,他抿住嘴唇, 后槽牙咬紧。
她是王女公主,他也是王子封君,是她的长辈!
她凭什么对他不敬?
……小孩子懂什么,肯定是兄长私下对他不屑不满,姪女日夜与兄长相伴, 有样学样!
他就知道, 伯兄对他的好都是装出来的, 伯兄心里其实看不起他!
嬴秧假装没看见便宜叔叔瞪眼恼火,笑嘻嘻道:“哎呀,叔父, 你冷静点。南方多瘴气, 洗瘴丹肯定也生在南方湿热之地呀。咱们北方未必有~”
嬴成蟜吐出一口气, 声音有点淡地说道:“那你还去上林苑找?”
嬴秧上下打量便宜叔叔一眼, 问道:“叔父爱吃鱼脍吗?”
“……尚可。怎么了?”
“有没有腹痛、胃口不佳?”
“最近偶有此恙,吃了几剂太医开的药,好多了。”
“唔, 那就好。”
人在不熟悉的领域很容易被牵着鼻子走,在涉及生命的时刻更是如此。
嬴成蟜开始坐得不安稳了,他想起小侄女传说中的名声,想起小侄女为大母行的祝由术。
纠结半晌后,他咽了咽口水,柔声问姪女:“阳滋,可是看出我身上有不妥?”
嬴秧反问道:“叔父吃完太医开的药方,不是好了吗?”
那你无缘无故问我身体做啥?!
嬴成蟜有些抓狂,但联想前后,压根不敢再有依仗辈分压制姪女的想法,只敢哄着、捧着她,求她说句实在话。
“真的?”他想求个安心。
嬴秧没给,转移话题,“出宫换乘马车了呀,咱们先去哪儿玩?”
看样子,她是不肯轻易衷心敬爱他这个长辈了,嬴成蟜气闷。
气归气,他也拿她没办法,俩人地位半斤八两,谁也别想凌驾谁。
“五娘想去哪儿?直接去上林苑,还是访问外家?”话题回到熟悉的领域,嬴成蟜重新振作,打定主意好好指导引领姪女一番,彰显他长辈的风姿。
嬴秧掰着指头算数。
上林苑并不是后世那种圈起来的园林景观,而是属于王室的森林池泽,以周朝建立在沣镐之间的灵囿为基础,北起渭水南岸,西部边界修建长杨宫,南至终南山,东往曲江池,苑囿面积达到数千平方公里,横跨至少四个县邑。
这趟秋游肯定逛不完整个上林苑,只能就近逛南宫以南的部分,或是询问上林苑官吏,看能不能问到线索?
听到姪女大声嘀咕的内容,嬴成蟜主动说:“这不难,我叫家令与上林苑官吏接洽便是。”
“家令?”
经过便宜叔叔一番讲解,嬴秧总算弄清‘家令’是什么,封君又意味着什么。
诚然,秦国封君没有楚国封君权力大,只能收钱收物产,并不拥有封地上的官吏任免权,但这不代表封君没有臣属官吏。
封君爵位特殊,能够像丞相一样开府,当然仪同三司什么的就别想了。
开府是一项实际作用和象征意义都很重要的举动。
开府意味着封君有一套独立的属官班子,属官头头为家令,秩俸六百石,总管封君家事务。还有家丞、主簿、私府长、门尉、家仆、从官、值吏,负责封君的家庭事务、行政文书和印鉴、钱财库藏、门卫治安、车马轿辇、侍奉伺候、值班换岗等。
还能招揽门客从属,征辟府内属官。
尽管封君自行征辟的属官俸禄官位较低,那也是官职!
多少人辗转各国,多少家族世代奋斗,只为了谋取一官半职,拥有一个白身的机会。
可以想见,封君身边一定会有一帮簇拥,围绕他,想要从他身上得利,也会替他谋利,为他出谋划策,为他赴汤蹈火,
一股政治势力,就这么形成了。
嬴秧:“……”
你小子到底在恨夏太后什么啊?!
可恶!她好嫉妒!
“叔父十五岁就成为封君,太厉害了!”
嬴成蟜浅笑,“等阳滋长大了,嫁的人可能会比叔父还厉害呢。”
他说这句话没有恶意,是在恭维哄她。
嬴秧更气了。
你小子会不会说话!?
她黑着脸,不满地抱住双手,气哼哼地说:“我也想要!”
“想要什么?”嬴成蟜一时没听懂。
嬴秧哼哼唧唧说起属官封地的事。
年岁小大部分时候是劣势,有时候是优势,比如现在,嬴成蟜半点没把小侄女的“诉求”当回事,他闻言,哈哈大笑,只把小侄女说的话当成稚童的占有欲、攀比心。
“阳滋当然也会有。”嬴成蟜顺毛摸。
“真的?”嬴秧眼前一亮。
她之前打听过秦国公主的待遇,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比汉公主差那么多?!
成年嫁人,受宠的话批一块地新修府邸当婚房,再来一些钱帛、工匠、护卫等当嫁妆。
然后就没了。
不过想想也是,秦国王子也是无军功不封爵,何况没有社会化权力的公主。
商鞅还想过,秦国王子公孙不获军功不得名列宗室属籍,与庶民同列。
历代秦王秦臣不约而同地认为此条过于激进,假装没看见,删了删了。
辛辛苦苦生下养大的崽,为了秦国壮大,不能封他个地盘,保他子孙世代富贵,至少在他老子还活着的时候,他可以养尊处优吧!
嬴秧抓住嬴成蟜旁敲侧击。
她身边的人除了亲爹,其他人囿于阶级身份、女性身份,对王嗣成年后的待遇并不知道详情,每个人说法都不同。
“公主也有家丞、家仆、门尉、值吏、从官。”嬴成蟜很想给姪女一个漂亮的回答,挽回自己的形象,奈何他不是礼官,只能对公主婚后待遇含糊说个一二,再多就没有了。
这么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了……
老弟,你怎么敢谋反的呀……
嬴秧不说话了,开始翻马车上的竹笥,找涂成黄色的木揭标签。
“叔父吃零食不?生津开胃,防晕车的。”
竹笥里装的是柠檬丝儿和盐渍乌梅。
前者是把甘蔗切块、柠檬切丝放在一起煮,煮完将柠檬丝阴晒成干,吃起来酸酸甜甜,口舌生津。
后者就是纯粹用盐腌制的乌梅,咸酸口味。
叔侄俩很有默契地先把手伸向盐渍乌梅。
嬴秧是想着把有甜味的零食放后边吃,即使乌梅过酸,后面的甜味也能拯救味蕾。
嬴成蟜的选择更为单纯,他不知道柠檬是啥,没见过,没吃过,下意识选择熟悉的乌梅。
“嘶——”叔侄俩龇牙咧嘴。
初始的咸味过去后,乌梅的酸味大肆弥漫,刺激口腔分泌大量津液,即使如此,与乌梅直接接触的舌头上颚也受不了这个酸度,发出疼痛的警告。
让乌梅在口腔里滚了一圈,嬴秧迫不及待地将其吐出果肉,嘶嘶哈哈:“诶呀妈呀!”给他们准备的盐渍乌梅是提前去了核的,不然底下人不敢将其放在马车上。
见状,嬴成蟜羡慕而犹豫地看了姪女一眼。
纠结着,纠结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嬴成蟜嘴里的乌梅慢慢变得没那么酸,他忍耐着咀嚼咽下果肉。
此时嬴秧已经美滋滋吃上蔗浆柠檬丝,甜甜的清香治愈口腔,好吃又好闻。
嬴成蟜若有所思,“阳滋懂得很多草木之理呢。”
他想起来柠檬为何物了。
“柠檬不是用来制香的么?还能吃?阳滋如何想到吃它的?”
嬴秧笑道:“柠檬自柑橘衍生而来,自然能吃~”
“柑橘繁衍而来?”嬴成蟜不信,“柑橘繁衍生息,应当生出柑橘才是,怎么会生出完全不似柑橘的别果?”
“杂交呗。”嬴秧咽下柠檬丝,回答道。
嬴成蟜露出嫌恶表情,“此不洁之果也!阳滋勿食!”
缓缓低头看了眼白色的柠檬丝,嬴秧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啥玩意儿?吃个果子而已,怎么还扯上洁不洁了?
可能是‘杂交’这个说法太粗俗了,才导致便宜叔叔接受不了。
嬴秧脑筋急转,换了个说法,“龙生九子,各个不同!”
“愈发胡言乱语!”嬴成蟜甩袖,严肃道,“龙裔自然也是龙,怎么会各个不同?”
嬴秧张开嘴又合上。
咂摸了一下便宜叔叔的说法,再品品他这个人的观点想法。
很明显,便宜叔叔是个血统论持有者,是个典型的古典贵族,观念保守,以致于他连水果的繁衍方式与结果类型都要评判一下优劣洁脏。
emmm……
综上所述,不是一路人,说不到一块儿,玩不到一起,凑合着过完这趟旅行拉倒。
不与便宜叔叔争执,也不想支教,嬴秧默不作声又拿了几根柠檬丝嚼嚼嚼。
嬴成蟜瞪着眼质问:“五娘,你在听我说话吗?”
咽完东西,嬴秧懒洋洋地回答:“听着呢,听着呢。不过,叔父啊,阿父也在食用柠檬哦!”
“阿父也从来没说过柠檬不洁。”
“曾祖王母也是,从来没说过柠檬香不好。”
“他们可爱用柠檬了。为尊者讳,叔父你还是谨慎言辞比较好哦~”
血统论基本上和等级阶级论并行出没,两尊超级招牌一亮,嬴成蟜哑口无言。
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气呼呼地坐在原地生闷气。
嬴秧懒懒一笑。
小样儿,我还拿捏不了你?
作者有话说:
突然停电,用手机开手电筒码的这一章
第75章 二合一 二合一
长安君惊愕地发现, 即将与他相伴十天的小姪女并不像外界传闻那般淑慎贤良,她脾气大得很!
对他这个长辈一点敬畏都没有!
悲催的是,嬴成蟜还真拿她没办法。
姪女对他的不恭敬不是那种公然无视、轻视、敌视, 也不是出言不逊, 礼仪行止有失,而是……松懈。
长幼有序的序不仅体现在先后次序,还在于幼小面对尊长时,神经多少有些绷紧,避免说话做事冒犯、逾越尊长——特别亲密的家人除外。
嬴成蟜试图用言语礼法训诫姪女。
开头嬴秧还忍一下,超过三句,嬴秧就抽抽嗒嗒抹眼泪。
马车行驶的速度逐渐慢下。
嬴成蟜没有察觉, 一心投入到掰正姪女态度上,沉声道:“汝身为王室公主,理当……”
“嗷——!”嬴秧扯着嗓子开始嚎,“叔父!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啊呜呜呜——”
笑话,她可是哭过灵的!
四匹马拉的豪华安车车厢传来女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车夫扯紧缰绳, 停住马车。
坐于后方小车的司马昔与长安君家令慌忙下车, 行至驷马安车旁。
一个问候安抚小公主,同时为叔侄俩描补一二,“公主初次远行, 身体不适, 才有啼哭之音。”
一个劝主君大度宽和一点, “她只是个孩子啊!主君, 您让让公主吧!”
嬴成蟜还能说什么?
难不成他把家丑外扬?
只能默默忍了。
见面第一天,两回合都是他输,嬴成蟜郁闷地憋气。
他决定了, “先至少阳君府邸拜访。”
嬴秧愕然抬头,不敢相信便宜叔叔在说啥。
这趟行程为期十天,花在路上的时间最少需要三天,要留一天用来观摩秦国农业生产,一天去看望杜乳母家。
留给驱虫药搜寻的时间不多了!上林苑还辣么大!
嬴秧鼓起脸。
正如便宜叔叔不能在众人面前数落她一样,她也无法当着许多人的面反驳便宜叔叔下的命令,所有人都会让她听长辈的话,闹也没用,反而削弱她本来就不多的威信。
行吧,耽误就耽误。
穿越以来,嬴秧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调节心情,她很快就想通了。
她从来没吃过生鱼片,体内即使有虫,也不多,不像某些吃了十几年生鱼片和其他生肉片的人……
嬴秧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便宜叔叔,着重观察他眼睛的颜色。
如果说在马车车厢内,她只是忽然灵光一闪,有所猜测,现在一瞧,她心中的猜测已有七八成把握。
面色苍白,眼睛的颜色也比其余人更浅,短时间内形体暴瘦,情绪易怒,偶尔有腹痛腹泻、胸闷气短之症。
大概率是绦虫病。
小伙汁,路可是你自己选的。
没找到驱虫药之前,嬴秧不会点出任何人身上潜藏寄生虫的情况,不然就是她背锅,呵。
“行,走吧。”
她答应得干脆,嬴成蟜反而有些失落,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啊。
看似好欺负的嬴成蟜也是宫里混出来的小人精,他看得出来小侄女不喜欢繁杂的礼仪客套。
这也很正常,她正是不喜拘束、喜爱自由奔跑笑闹的年纪。
不正常的是,当她被剥夺乐趣,塞入古板环境的时候,她竟然不哭不闹,只静静生一会儿气,就想开了?
嬴成蟜终于意识到,小侄女不是普通稚童。
此后一路行程,他变得正常许多,与最典型的慈爱亲和小叔无异。
……
有内侍先行奔至少阳君府邸通报,令府中男女准备迎接公主和长安君。
事前,秦王就和小舅公透露过女儿可能会问访小住,少阳君府上下俱接到家主指示,洒扫院落,裁制新衣,每日都有腿脚利索的苍头在街巷里坊盘桓眺望。
因此,一接到宫中内侍的消息,少阳君府忙忙请内侍入内就坐,府中大门洞开,少阳君亲自执帚,带着一群儿孙在大门口等候贵客驾临。
“来了来了!我听到宝马扬蹄的声音了!啧啧,不愧是宫中好马,这些马蹄踏地的声响比寻常马蹄有力!”
“毋急,毋急!你待会站前边点儿,晓得不?”
“这、这怎么行?兄长为尊,我为幼……”
“一家人讲那么多虚礼做什么?公主是你的外孙,你往后退?那成什么样子了?”
“咳!”为首的少阳君重重咳嗽一声,不满地逼视儿孙,“尔等礼仪书籍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等候招待贵客,岂能乱了家法次序?”
“你们站在家门前!”少阳君训斥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还活着呢!何须如此作态!”
少阳君高傲道:“咱们家又不是没招待过公主,往后还会迎娶公主呢,瞧你们这没见识的样子!”
他是府里的大家长,疾言厉色地训斥一通,没人敢反驳,至少面上全无异议,俱低头老老实实听。
训完子孙,少阳君握着干净全新的扫帚,微微扬着脑袋,眼神望着里巷入口的方向。
……
少阳君府后院,府中女眷于帷门后等待贵客。
少阳君年轻的继室看了眼比自己还大十来岁的四儿媳,问道:“阿张,你们院子里那个谁来了吗?”
少阳君继室嫁进来没几年,心思主要放在想办法和五十多岁的少阳君生个儿子上,和十四个便宜儿子及其妻妾都不熟,只略微记得几个重要的便宜儿子。
少阳君前三个儿子是一定要记住的,以后要是继室生了小儿子,要仰仗这几个有出息又年长的兄长。
四儿子也要记住,他生了个入宫的女儿,还有个公主外孙。
剩余的便宜儿女,少阳君继室就没啥印象了。
话说四儿子尽管有个入宫当八子的女儿,为人却很低调,在家里不争不抢,后院是最不乱的院落之一,姬妾不多,尊重正妻。
即使四儿媳无所出,四儿子依然爱护妻子,恪守妻妾等级尊卑,不让生了他全部孩子的妾凌驾于妻子之上。
从自身角度出发,少阳君继室对四儿子挺有好感,有点嫉妒和不满四儿媳。
琢磨了一下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少阳君继室蔡氏大胆开麦,当着众人的面斥责出身高贵的四儿媳:“你平日嫉妒,毋急护着你就罢了,今日公主拜访,如何还这般做派?”
话一说出口,周围上了年纪的女人脸色都变了。
有人眉头微挑,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有人与其他人对视,面上带出两分怜悯之色。
有人轻轻嗤笑一声,不知道在讥笑谁。
蔡氏的脸瞬间就热了,她有种说错话的感觉,心里发虚,又不敢承认,憋着一口气强行撑着长辈的架子。
被针对的张氏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在场年纪最长的圆脸妇人打断。
“君姑前些时日照顾君舅,累着身子了,少觉缺眠,因而说话有些冲,娣妇不要放在心上,安心静等便是。来人,扶君姑入内歇息。”
“你敢以下犯上?!”蔡氏惊怒。
圆脸中年妇人是少阳君嫡长男的妻子,在亲婆婆去世后,受命执掌少阳君府中馈多年,她说的话比第三任继室蔡氏管用多了。
蔡氏很快被健壮的仆妇搀扶下去。
“多谢丘嫂。”张氏低声道谢。
圆脸中年妇人微微摇头,示意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四弟仍然不愿让阿燕出来?”
张氏勉强笑了笑,有些愁苦地说道:“我和几个孩子苦劝,良人始终觉得丢面失仪,不曾松口……”
“唉。”圆脸中年妇人叹了口气,“你也是够难的。”
附近站着的妯娌听见,好心的便安慰她俩:“公主这样金贵的人,未必会想那么多。事情还没到那地步,别急。纵使发生什么,大家一起求求情,说说好话,哄一哄、劝一劝公主,应当不会出什么差错。”
圆脸中年妇人一想也是,四岁的孩子有什么难哄的呢?
她亲舅舅也会在呢。
警告地看了众妯娌一眼,圆脸中年妇人冷声道:“平日你们如何拌嘴,我都不管。谁要是敢在重要的日子场合乱说话,败坏家里的名声清誉,别怪家法严厉!”
“喏——”
众妇人齐齐对着少阳君府下一任冢妇颔首。
……
“长安君驾临——”
“五公主驾临——”
卫士执戢,谒者高喊,长长的仪仗队伍行至清扫整洁的少阳君府邸前。
封君豪宅的大门与围墙圈禁的地方足足有一条街那么宽,附近无有行人看客,只有少阳君府的主仆。
安车停稳,后门推开,嬴成蟜踩着人凳下车。
嬴秧张开双手,让阿池抱她下车。
“来,叔父牵你。”嬴成蟜伸出手。
嬴秧抓住他的指尖,提醒道:“叔父,最近少吃点鱼脍、牛脍吧。”
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嬴成蟜一愣,“为何啊?”
“叔父只要知道,阳滋是为叔父好,就行了。”嬴秧慢悠悠地说。
不等嬴成蟜追问,老迈的少阳君携大小儿孙上前迎接两位贵客。
这时候就显出小孩儿身份的好处了,嬴秧心情好了就笑,笑累了连表情都不需要做,甚至不需要自己走路,只要她在场就行,睡觉都可以。
听一群老中青登来回客套,说着没完的社交辞令,嬴秧藏在袖中的手扣啊扣,百无聊赖地转头四处打量。
该说不说,少阳君府邸也挺豪华的,门檐装饰华丽,门墙台阶的漆饰有一定的年头,看着却不会觉得破旧,而是有种“老钱”贵族的历史感。
当然,比宫里还是差……挺多的。
住在宫里时不觉得,出了宫发现外面的道路也好,屋宅也好,和宫里的档次相差甚远。
嗯?谁在看我?
嬴秧察觉有人一直盯着自己看,结束观察少阳君府邸装修,转着脑袋找人。
她对上一双饱含感情的眼睛。
咦?这个人,她好像见过……
在初次拜见夏太后,意外遭受诘问的那天,堂下坐着的人群中有一对夫妇时不时偷看他。
嬴秧心中一动,试探喊道:“外翁?”
久久凝视她未动的中年男子浑身一震,激动又惊喜地看着她,脚下意识上前一步,记起这是全家迎接贵客的场合,脚又缩了回去。
嬴秧:“??”
咋还退一步呢?我喊错人了?
嬴秧扯扯便宜叔叔的手指,大声问道:“我外翁呢?”
嬴成蟜看向少阳君,少阳君偏头让四儿子站出来,去和五公主交谈。
少阳君府邸很大,府内亭台楼阁皆备,还有挖了巨大的人工湖,大门离待客的正堂有一里多远,离后院有二里路距离。
嬴成蟜年少体健,陪小舅公和男性亲戚们走路。
被一群地位不低的男子簇拥环绕,事事逢迎的滋味很不错,走这点路算啥?
他乐在其中~
嬴秧则不同,她年小体弱,入了少阳君府,她换乘一顶小轿。
这顶小轿并非夏太后遗赠那台的宫殿样式,而是轻纱帷幔的款式,整体看起来小巧轻盈,适合看风景、和人说话。
“外翁,你刚刚为啥不应我?”
“家父在前与长安君言谈,下臣不敢搅扰。”
在血缘关系上,夏毋急是小公主的外祖父,但君臣有别,因而公主乘轿。夏毋急在一旁走路随侍。
“这样啊……”嬴秧托着腮,开了个玩笑,“我刚刚还以为外翁不喜欢我,不想认我呢~”
“下臣岂敢!?”夏毋急声音大了一点,“下臣日思夜想,一直想见您一面……”他语气渐轻,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嬴秧看了眼便宜外公,有些意外,一股暖意自胸口升起。
“阿母在宫中,很是思念外翁外婆,托我向二老问好~”
夏毋急很想问女儿在宫中过得好不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入了宫,不论真好假好,对外都得说好,问不问这句话有什么区别作用呢?
夏毋急瞪着眼睛,不知道说啥了。
最后还是嬴秧出手挽救逐渐往尴尬无言方向狂奔的气氛,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便宜外公的日常生活和身体情况。
三餐正常不?爱吃啥?年纪大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呀?有没有用过外孙做出来的牙粉牙刷呀?做的什么官?职官日常做啥?顶头上司是谁?家中阿婆们身体安康吗?
嬴秧根据亲妈给出的信息问候便宜外公。
在便宜外公口中,家里一切没有不好的,人好物好生活好,没有烦恼。
嬴秧看向傅姆司马昔,司马昔轻轻朝小公主摇了摇头,示意小公主不要逼太紧,即使察觉不对,想弄清楚缘由,也不急于一时。
行吧,嬴秧收回眼神,问候完亲人,用便面虚虚指着少阳君府的园林景观,时而赞赏,时而发问。
令嬴秧有些意外的是,便宜外公懂得还挺多,对府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能道个一二三四。
“外翁不愧是掌故,博学广识,才干盛矣!”
夏毋急高兴地翘起胡子,“公主过奖~”
“公主长于深宫之内也能辨别南国草果,可谓才识通达。”夏毋急斟酌道,“惜乎归于鬼神之名也。”
嬴秧不明所以:“?”
夏毋急叹了口气,却不肯往下说。
这是装啥谜语人咧?
嬴秧不理解,也不纠结。
她内心的想法说出来很伤人,但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便宜外公的话不用真当一回事。
便宜外公官年青时任四百石奉常掾,掌管一曹具体事务,后来升职为六百石掌故,十年来历任文学掌故、治礼掌故、太史掌故,对礼乐制度等典章故事十分娴熟。
亲妈说便宜外公为人严谨端方,受人敬重,总之便宜外公在亲妈口中也是无一处不好。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出身后族主枝的才子可能受到埋没吗?
拼爹拼家世,便宜外公属于秦国顶级那一拨啊!
便宜外公最年富力强的十年,是表弟秦王即位、亲姑妈执政的十年,夏氏男子有点能力的都升官任职了,便宜外公也是赶上这一波升上六百石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就在六百石、在掌故这个职位打转,每天干一些与理论典籍有关的工作。
无论是执政者,还是他的父兄,都默契地不让他与实事接触。
咋地?他和父兄结了仇怨?父兄打压他?
不可能!真有仇怨,还让他三十出头就当上六百石?
其中必有隐情。
便宜外公身上藏着雷,职场大忌之雷,不然以他的家世后台,他不可能钉死在掌故一职上。
掌故……
嬴秧眼神微闪,她对便宜外公的性格雷点有两分猜测了。
夜晚少阳君府举办酒宴,嬴秧略微坐了坐,扒了几口米饭就说自己累了,要去休息。
她是小孩,能来参加宴会,露个面就是好样儿的。
所有人对她没有更多要求,一听她说累,连忙欢送。
席上,张氏放下黑红漆箸,准备告退。
夏毋急错愕道:“贤妻,你做什么?正是款待长安君的时刻,你如何便要告退?”
张氏耐心解释:“公主年幼,初来乍到,恐府中下人照顾不周,我欲前往探望。”
她没有亲生子女,受传统淑女贤德教育影响,对院里的孩子都视如己出,悉心教养,真心关怀。
丈夫性情刻板,无有变通,她忍受多年,那些非亲生的儿女给了她许多安慰。
尤其是仙莳,生得美貌可爱,性格温软体贴,还是个女儿,能够一直养在身边,长大了也能和母亲一同睡,母女俩夏夜睡不着时能说一整晚闲话。
张氏本来想把女儿许给丘嫂费氏的侄子,夏费两家是通家之好,女儿嫁到费家能常回来看看。
不料一道宫旨降下,将张氏一番苦心筹谋打得稀碎,后院两个可怜的母亲为了女儿抱头痛哭。
自从女儿入宫,张氏就跟身体被抽走一根骨头似的,丧失了许多生气。
女儿的生母因为常年忍受痛苦,只在一开始十分伤心,后面也就平淡接受了,反过来劝大妇看开点,看看剩下的两个儿子,用他们转移悲伤的念头吧。
大儿子是最早养在身边的孩子,一家人寄予厚望,悉心培养,懂事孝顺,性情嘛……在张氏的担心下,大儿子温和坚毅,英武爽朗,是个有担当的好男儿,值得为他好好操办婚事。
借着那场婚礼的忙碌,张氏逐渐从失去女儿的伤痛中走出来。
今时今日,张氏很庆幸当初的自己没有丧失希望,不然她哪里还能见到外孙女呢?
瞧瞧五公主,多可爱呀!
真像仙莳小时候!
就是太瘦了,身子单单薄薄,叫人看了心疼。
碍于身份、礼仪、宴席等种种因素,张氏与外孙女打过照面,可都没有机会正式相处。
即使五公主到家里来,也是如此。
张氏的期待一直落空,不由失落。
她一直留心关注外孙女,听见外孙女说疲倦,她不免有些担忧,害怕府里人哪里没照顾好幼小的孩子,急着跟去看看。
夏毋急不能理解妻子的脑回路,“公主自有保傅侍从看护照顾,何须你一个臣妻巴巴跑过去?”
他强调道:“按例,公主身边有侍从百人!”
他就这样,他就是这种人,他没有别的意思。
张氏在心中快速默念,熟练地自我安抚,挤出一个笑容,“侍从再多,也是下人,如何抵得过亲人在旁?”
夏毋急一听这话,觉得不对,他眼皮一跳,严厉质问妻子:“你还想把贱妾一同带去?!”
成婚数年未有子嗣,丈夫纳妾时,张氏听到丈夫称呼‘贱妾’,心里不是没有几分快意的。
随着时间增长,院里始终只有一个妾,这个妾为丈夫诞下所有儿女,却被丈夫动则责骂,要求每日做工劳作。
除了侍寝的时候,丈夫不允许妾睡在比较贵的、以绢帛做边的细席上,只许妾睡在粗席上。
不许妾用漆碗漆具,只许妾用陶器。
不许妾穿丝衣纨履,只许妾穿布衣,丈夫还要求妻子和母亲不要赏妾好衣服、好器具。
“以免养大她的心,纵了她,给家里惹祸!”丈夫如是说道。
丈夫说出那句话时,张氏心中的快意消散无踪,剩下的只有毛骨悚然。
太恐怖了!
张氏也是女人,是一个靠生育、靠子嗣“吃饭”的女人。
她确实家世不错,才能嫁入后族为正室,可这也改变不了她需要靠孩子“吃饭”的本质!
这是男子为女子制定的规则啊,努力生儿子,生个好儿子,多生儿子,男人会因为儿子给予女人回报。
当然,不是每个儿子都能让男人觉得要给女人回报。
可独子是不一样的!
生下一个男人所有儿女的女人也应该是不一样的!
阿燕确实只是妾,放在普通人家或许能扶正,在他们这样的人家永远不可能扶正,这都没错。
张氏认可这两项道理,她不解的是——
丈夫为什么对待阿燕这么苛刻?他恨她吗?
可是,假如恨她,为什么又要和她生那么多孩子?时常去找她?
张氏想了很久都没想通,只觉得很可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尊卑X亲戚X赐礼 独一份,头
夜宴之中, 丈夫强烈反对,张氏到底未能离席。
夫妻二人的动静已然引起一些注意,动作再大些, 语气再激烈些, 两人失和的情况就要宣之于众,在贵客和所有家人面前丢丑,这是万万不能够的。
达不成共识,张氏只能按捺期许欲望,为了遮掩方才的动静,她还得亲自给丈夫侍奉酒食,以表恩爱。
早早离席的嬴秧回到少阳君府特意整理出的院子, 打了个哈欠。
她要睡的东序房已经收拾出来,被褥铺盖一应换上自带的。
嬴秧偷偷问傅姆,这样做会不会有什么不好啊?显得很嫌弃少阳君府的东西,会被少阳君府蛐蛐吧?
司马昔笑眯眯道:“不妨事,这都是定例了, 君府上下晓得规矩的。”
嬴秧摸了摸肚子, “那我能让季君给我开小灶做点吃的不?”
少阳君府上的宴席饭菜就是这个时代最典型的样式味道, 且君府厨师手艺比宫廷厨师差一截,嬴秧挑剔的舌头只能接受蒸得挺香的米饭。
司马昔道:“当然。公主无需拘束。”
嬴秧眼睛一亮,叫屠季君做一些紫菜饭团和蛋花汤送过来, “你们晚上没吃什么, 待会和我一起用紫菜饭团垫一垫, 再来晚热汤, 以免晚上饿得睡不着觉。”
等小公主说完命令,司马昔才轻声教导小公主,“公主宽以待下, 这是您的心胸,请千万不要让人觉得您容易拿捏。”
在司马昔看来,五公主无一处不好,天资聪颖,性情仁和,意志坚定,简直是集天地精华而成的人物。
这不意味着五公主事事都能、都应该完美,公主大节无错即可。
“容易拿捏?”嬴秧不解,“我吗?”
司马昔点头,“您有些时候太好说话了,这样对您、对别人都不好。”
“您是君,居上位,心情好的时候可以不计较他人的失礼,若是他人习惯您不计较,渐渐慢待您,您必然心生不悦,届时您再治他的罪,必是严惩。”司马昔平缓叙述事实。
“公主?”
司马昔看见小公主右手攥向心口位置,虚虚扯了两下。
嬴秧叹笑道:“傅姆为相里伯之事劝我?”
司马昔否认道:“我为您今日做客君府之事劝谏。”
嬴秧糊涂了,“啊?”
司马昔耐心说道:“您是公主呀,您只需要考虑在君府的衣食住行是否合心意,而非担心君府如何作想。”
“您是君!”司马昔再次强调,“您又不是在长安君府、奉常府邸做客。”
“啊~!”嬴秧有点懂了。
简单来说就是八个字:君臣有别,亲戚有别。
同姓同宗为亲,有血缘关系但姓氏不同的人为戚。
内亲外戚,这两种身份论起等级尊卑来有很大不同。
作为当今秦王的女儿,嬴秧与嬴成蟜、嬴子嘉之间的等级尊卑按辈分计算,因为他们是“真正的”(法理上的)一家人,大家都是“君”。
外戚在这方面就远远不如内亲,辈分再大,爵位再高,外戚永远是“臣”。
嬴秧住少阳君府邸,属于“亲戚酒店”,应当自然大方地端起架子,而不是真把自己当客人,小心翼翼怕给少阳君府添麻烦。
司马昔见不得金尊玉贵的小公主为此烦恼,在司马昔看来,公主临幸少阳君府邸,是少阳君府的荣幸!
少阳君府邸应当对此感恩戴德,惶恐自家府邸会不会有些狭窄,担心自家哪里做得不到位,时刻警惕不能慢待公主!
嬴秧:“……”
不知道说啥,单走一个六吧。
嬴秧没说话,直着眼发呆。
觑了觑公主的神色,司马昔不再多言,示意侍候的众人轻手轻脚,不要惊扰公主思考。
正在这时,丰润的小圆脸自门帘后探出,阿罗冲司马昔看了一眼。
司马昔退出内室,带着阿罗走远一点说话。
“你最近过得很好啊。”司马昔心情放松,调笑小姑娘。
自从得了公主青眼,阿罗伙食越来越好,吃得脸蛋圆润,白里透红,十分讨喜。
阿罗脸上笑模样不变,道:“方才,君府后厨意图堵门,不让屠阿姊用。”
司马昔没说话,笑意淡去。
“司马傅姆放心,公主的晡食耽误不了。”阿罗笑嘻嘻地汇报,“段轮带了人去找君府家令,家令把南厨收拾出来给屠阿姊他们用。”
司马昔重新笑起来,“不错,合该如此。”
这场风波从头至尾压根没传到嬴秧和少阳君耳中,君府有消息灵通的人听到这个消息,私下说两句也就罢了,没人蠢到把这事拿到面上去说。
……蔡氏倒是想,她没能出门。
翌日清晨,少阳君的嫡长媳妇携一众妯娌与家中子侄、新妇齐聚一堂,预备给五公主问安。
“这么多人,我都要见?”嬴秧有点头大。
少阳君的十四个儿子有早逝的、别府另居的,目前在府里住着的只有八个儿子。
八个儿子又生子孙,第三代男女加起来有七八十个人呢……
还有十几个第四代……
嬴秧一听这数量就觉得吵闹。
司马昔轻松道:“您可以只召君府宗子之妇、子以及八子的父母兄弟入内,余者正堂内外拜问。”
嬴秧大喜:“就这么办!”
命令传出,有人面露失落,有人略显不忿,有人偷偷打哈欠。
不论少阳君府女眷如何作想,能够登堂问安的人选定下,无从更改。
见的人少,需要给出的礼物也少。
嬴秧略略与少阳君府的下任宗妇费氏说了几句客套话,按照人头赏下纱罗宝串、金簪金笄、笔墨经典,“生病”的少阳君夫人多得一件上等锦罽毯子、一件狐皮披风。
费氏坐了会儿,很有眼色地告退,把时间和空间留给真正有血缘的一家人。
费氏与其媳孙退下,堂内只余嬴秧、张氏、一个青年男子、一个少年和一个年青妇人。
“外翁、外大母、大舅舅、大舅母、小舅舅,”嬴秧挨个叫人,“还请勿要拘束,随意些。”
夏毋急整肃道:“喏!”
张氏含笑道:“是。”
少年小舅舅开朗大声地说了声:“是!”
青年男子拱手稽首,“唯。”
年青妇人紧跟丈夫的脚步,柔柔道:“唯。”
嬴秧对各人性格有了几分数,笑着听张氏一一介绍家里人。
大舅舅名夏遵,小舅舅名夏逢,大舅妈姓吕,是文信侯吕不韦第三十二个孙女。
嬴秧:“……”
第三十二个……
“公主昨夜住得合意吗?”张氏仪态端正,语气亲昵。
嬴秧每日在宫里听亲妈说家里人如何如何好,对外家的初步好感就不低,今日一见,个个长相标致,目光清正,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差错,对外家好感愈加上升。
“挺好。”嬴秧挑了几样东西夸赞一番。
起头的交流很顺利,室内气氛走向祥和和融,就连姿态最紧张的夏遵和吕氏也放松了,时不时说两句凑趣话。
见时机差不多,嬴秧二度赏赐,这回是私下赠礼,给的东西更贵更好。
张氏和吕氏一人一匹蜀锦和一件宫灯,一人一盒‘二至丸’。
送给夏毋急、夏遵、夏逢的则是玉璧、金席镇、贡笔贡墨。
又每人送了六只漆木牙刷并二罐竹盐牙粉、二罐两面针牙粉、二罐治牙疼的牙膏。
张氏和吕氏俱面露惊喜,蜀锦欸!新配方牙粉欸!
她们家世不错,出身大族,可排行中位,丝纨不缺,锦绣难得,蜀锦更是没穿过,如今能得一匹蜀锦,那真是压箱底的幸福。还有少府出的治牙药粉和精装牙刷,她们也不是能弄到最新之物的那一拨权贵。
“还有一台新东西。”嬴秧笑眯眯道。
吕氏年轻些,由她做捧哏,“未知何物?”
“踏碓。”
吕氏愣住,公主说的东西不在她的知识储备范围内。张氏同样如此。
夏逢未成年,只有十四岁,不解其意。夏毋急埋首圣贤书,不闻新潮事,同样两眼发懵。
在场唯有已经入仕上班且紧跟时局的夏遵知道踏碓是什么东西,“多谢公主恩赐!”他对父亲、嫡母、新妇、弟弟说,“此物乃是公主研制出的舂米器具,其巧工之利胜过寻常木杵石臼十倍!”
夏毋急下意识皱起眉,嘴唇翕动,到底记得场合身份,不言不语。
张氏、吕氏、夏逢不明觉厉,恍然点头,口中发出赞叹声。
“公主太厉害了!”
“公主英姿睿发!”
“公主怎么想出来的?”
待母亲、弟弟、媳妇说完夸赞,夏遵接着说:“踏碓是精巧利器,于秦国、于小家皆有大用,可省大量人力。大王已经下令:在全国郡县推广踏碓。所需踏碓者众,惜乎工艺制作期限长,普通人家只闻踏碓之名,无从见踏碓之实。”
听别人吹捧自己怎么那么舒服呢?
嬴秧身心舒畅,爽~
“这么好用的东西,咱们府上也没有吗?”年少的夏逢直言问兄长。
夏遵遥遥冲咸阳宫方向一拱手,肃然道:“大王心系前线,下令优先调拨踏碓至于赵国、魏国交战的军营之中。”
夏太后去世前,秦国出兵攻打赵国龙、孤、庆都三县和魏国汲县,将士民夫加起来累计十万人力,每天消耗的粮食数量十分惊人,需要舂捣的粮米数字也十分惊人——一个成年男□□隶每天最少食用五升谷粟,上阵拼杀的士兵吃得更多,而一个舂奴每天最多舂几斗谷粟(30秦斤左右),再多真的舂不动。
一台踏碓白日不息,舂出的谷粟在二石半(300秦斤)以上!
大秦重军功,重视提高军队战斗力,军中多一台踏碓,能省出九个人力,让这九个人去挖战壕、伐木做拒马、修箭塔不好吗?
用木杵石臼,十万人的军队需要一万六千余人舂米;用踏碓,只需要一千六百人舂米。
四舍五入一下,大秦能比敌人多出多少战斗力呀!
夏遵不过略微举例为家人说明踏碓之利,就把家人惊得说不出话来。
大舅舅用前线举例子,嬴秧收起笑容,认真听讲,大舅舅说的这些东西,她还真不知道。
作为未成年小公主,她生活尊荣,对前朝的了解程度却不深,因为她是小孩子,没人会特意和她详述朝政。
秦王爹也没和她说,他的想法命令有所改变——
原本秦王心中的踏碓使用优先程度是:宫廷>咸阳豪门=咸阳军队>内史军队>其他地区军队>其他地区豪强。
在少府做出第一批踏碓,得知几百台踏碓齐齐使用节省了多少人力后,秦王与重臣一致拍板,加紧培训木工制作二千台踏碓,先送到四县阵地去!
夏遵端正地朝小公主施了一个礼,笑道:“咱家能抢先用上踏碓,是托了公主的洪福。”
一屋子人俱喜笑颜开,要说这些养尊处优的妇孺对踏碓的用处有多深的感受,那很难说,但有一点她们能够明了——这个东西目前只有她们家有!
在少阳君府邸是独一份,放全咸阳豪门也是独一份!
什么?你说别家可能也有?
呵呵,别家就算使了手段偷偷买来,难道他们敢正大光明往外说?
王上可是下了明令,说踏碓优先供应前线,二千台之后的踏碓才供宫廷、咸阳豪族用呢!
私下悄悄用便罢了,把‘不遵王令’放在面上说,是嫌自家官做得太大、命太长?
嬴秧又说:“东府也有一台。”
张氏等人依旧美滋滋,不是独一份,也是头一份儿,排面也不低!
东府指的是长阳君府,长阳君已逝,其嫡长子夏毋思军功平平,长阳君爵收回,但夏太后和秦王仍让夏毋思一家住在君府里。
夏毋思的妻子真的病了,今天便没来拜见,夏毋思的媳妇孙子们倒是来了,嬴秧没见。
血缘、辈分相隔较远,嬴秧懒得费心交际,只给礼物。
夏夫人的父母给得多些,只比夏毋急夫妇少两样东西。夏夫人的兄弟姊妹所得便是寻常定例了。
又赐下二万钱给张氏房里人,赐一万钱给吕氏房里人,赐五万钱给少阳君府的庖厨杂役。
得知此事的蔡氏气个倒仰,“怎么我房里人没得赏赐?偏她俩有?”
再如何生气发酸,蔡氏也不能拿她们如何,只能被关在院子里,不准出一步。
费氏等人得知,不过付之一笑,打着骨头连着筋的血亲,自然要多看重几分。
蔡氏思来想去,实在不顺气,眼珠一转,叫来得力下仆,要她想办法把四儿子院里妾室的事情捅到小公主面前。
下仆恭敬应了,转头就跑到费氏院里通风报信。
嬴秧这边其实无需蔡氏派人挑弄,闲聊一会儿家常后,嬴秧主动问及亲妈的生母,外公的妾室。
“今日亲见君家一切安好,来日我说予八子,八子在宫中也能得几分安慰。”嬴秧笑吟吟地说道,“只是还少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今天准时!
第77章 简单X先礼X别院 还没吃饱吗
和乐融融的气氛瞬间僵住。
嬴秧淡定地说:“虽说尊卑有别, 到底是八子生母,请叙一见。”
肯定是妻子、儿子说了什么!
夏毋急恼羞成怒,憋着一口气, 沉声道:“下臣敢言于公主, 妾侍卑贱,不识大体,恐失礼于人前……”
“我不听。”嬴秧直接打断施法。
夏毋急、张氏、夏逢愕然,夏遵暗暗苦笑,吕氏眼皮一跳,不敢说话。
坐于上首的女童声音稚嫩,说起话来不容置喙, “外翁,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这是命令。”
夏毋急张了张嘴,忍耐片刻,到底还是被君臣尊卑打败,沉默俯首, “下臣领命。”
生下夏仙莳的女人步行进来时, 嬴秧有些不敢认。
……好瘦。
亲生外婆的瘦与便宜叔叔的瘦不同, 她的瘦削不像因病所致,而是劳累疲倦积攒导致的憔悴。
皮肤偏白,手上粗糙, 形体消瘦。
张氏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担心公主外孙或她身边的人误会自己。
天地良心, 阿燕的憔悴真的不是因为大妇苛待!
“贱妾阿燕拜见公主——”低眉顺眼的女人嗓音柔和, 有种抚平人心、引导心情的魔力。
“请起。赐坐。”
嬴秧大致扫了眼亲外婆的状况,赐下少于张氏和吕氏的礼物,口头道:“另有纨素缣帛各二匹, 赐给阿婆裁衣。”
“下回别让阿婆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出来见客。”小公主毫不留情地评价道。
除了低头的消瘦妇人阿燕以外,夏毋急等人脸上俱是火辣辣。
“二至丸补身,不过到底是药物,入口前还需医者诊治,遵照医嘱服用。回头我请阿父赐两个女医到府上,为二位阿婆、舅母看诊。”
“诸位是八子至亲,要善自珍重呀。”嬴秧语重心长地说道。
众人稽首应是。
令张氏、夏仙莳、夏遵、夏逢为难的问题被小公主用三两句话解决,他们有些回不过神。
闲话语毕,一行人移步少阳君府正堂,昨日有夜宴,今日有小宴,宴上有俳优杂役之戏,宾主尽欢。
午时后,嬴秧与嬴成蟜告辞,少阳君挽留。
如是拉扯几番,嬴秧才再度踏上旅程。
嬴成蟜白日喝了酒,午后酒意上头,担心在姪女面前失态吓到她,单独寻了一辆马车去坐。
嬴秧带着司马昔、阿蓼坐一辆车。
午间宴席上,嬴秧依然没怎么动筷子,饭前更衣的间隙,她抽空吃了两个揉成圆形的“小饭团”。
“小饭团”用糯米和稻米混合,里边的馅儿有乌梅和酱肉,另一个是酸辣菘菜菌菇,外边刷了点油略微煎了一下,金黄焦香。
嬴秧愉快地决定送一台踏碓给屠季君,并给屠季君放三天假。
司马昔担心道:“那么主的饮食怎么办?您只爱她做的。”
“这才几天?没事的,季君会提前安排好。这个月因为我生病,她休沐日都没回家,行经她家,合该让她回去看看。”
嬴秧协同嬴成蟜会在长安县停留三日。
一是逛逛长安县,见识一下长安县的水土人情。二是长安县离咸阳近,嬴秧手底下不少人的家在附近,给她们放假,她们返回工作岗位比较方便。
司马昔眼睛逐渐睁大,“公主?”
嬴秧点头笑道:“傅姆和阿蓼也回一趟家吧。”
阿蓼心头重重一跳,脸上浮现出激动的红色。
司马昔亦然心动,不过她年长历事,很快冷静下来,拒绝公主的好意:“这不合规矩。我们都休假回家,谁来伺候您?”
万一小公主在她们休假间隙出了什么差错,她满门就要被消消乐了!
孰轻孰重,司马昔很容易分得清。
嬴秧一想也是,改口道:“那叫傅姆家人来见您吧。”
这个恩典可以接,司马昔眼睛亮亮地谢道:“多谢公主。”
谢完,司马昔对见面地点提出建议,“长安之后为杜县,杜县有行宫,公主何妨于杜县行宫召见妾与杜氏家人?您踏足杜家,到底于礼不合。”
嬴秧虚心接受意见,认可傅姆的意见。
“阿蓼还是要放假的。”
司马昔额头微微绷紧。
嬴秧道:“阿蓼带一台踏碓回家。一来这算一门营生,阿蓼与我有患难之意,我多关照她是应该的;二来能造福乡里,避免豪强藏宝踏碓,辜负我与政令一番好意。”
十台踏碓怎么送人,送给哪些人,嬴秧心里已有定论。
外家一台,姨妈娘家一台,便宜叔叔家给两台,傅姆家一台,阿蓼家和屠季君家各一台,相里伯所在的乡里一台。
眨眼之间,八台出手,剩下两台,一台带着给百人出行大队舂米粮,一台备用。
有啜泣声响起。
阿蓼偏过头抹眼泪,肩膀抽动。
正准备说什么的司马昔合上嘴,默默看小公主温柔安抚侍女。
“你哭什么呀?”嬴秧拍拍十几岁小姑娘的肩膀,“回家探亲是好事,许久未见家人,把眼泪留给重逢的亲人吧。”
阿蓼哭着胡乱点头。
司马昔觉得公主实在太心软了,私下无人时劝公主不要滥发善心,对底下人太好不是一件好事。
“过于偏爱下属,下属恐怕因此骄纵,惹是生非。”
“多谢你的提醒,傅姆。”
出了会神,嬴秧和司马昔说实话:“自古以来,狐假虎威之事并不罕见。我日后定成一番气候,阿蓼是我看重的近侍,她肯定会沾我的光,她家里人也会沾她的光。穷人乍富,易生奸邪,即使她家人是好的,也有鼠辈带坏她家。”
“与其令她家以后借我之权势鱼肉乡里,不如早做打算,引导她家做点本分的营生。”
司马昔质疑:“人心易变呐!纵使她家经营小生意,又怎么能保证她家人淳朴如初?”
嬴秧淡淡道:“我要的也不是她家里人心不变。”
那是什么?
司马昔百思不得其解。
嬴秧不肯再说,有些话事先挑明,反而没意思,损失她的威信。
她只是对司马昔提出要求:“傅姆,有什么办法能教我身边的人认几个字,懂一些道理?”
司马昔先是凝眉,“公主想教化下仆?”
嬴秧把头靠在圈椅后背,叹道:“我认为,人人都需要读书,接受教化。宫中有学堂吗?”
司马昔不能理解,人人都读书?那天下不乱套了?
她想象不出来公主描述的景象,假如说这话的不是公主,司马昔当场就要发作,严厉斥责。
面前的人是公主,司马昔强忍不适,把公主的所作所为回想了一遍,翻涌的情绪逐渐止住波澜,五公主就是这样一位心怀大爱的贵人,虽然言语偶有天真不实之处,可公主心地是好的。
司马昔平和地说道:“宫内并无学室。咸阳及郡县开办的学室只教秦法条例、文书写作、数学计算和军事技巧,贵人所学不当为小吏谋生之道,王上会为公主延请名士教习。”
嬴秧又开始发呆。
唉,别想这些烦心事了。
想想怎么在偌大上林苑找驱虫草药吧。
……这桩难题好像也小不到哪里去。
还是得找外援啊。
及至长安县,浩浩荡荡的车马队驶入一处占地数顷的别院。此院为嬴成蟜受封长安君之年所修,背山面水,地势秀绝。
别院里有高台楼阁,有目之所及处不见边界的天然湖泊,有森翠绵延的山林,清幽静美,可谓“坐拥山水之胜”。
嬴成蟜有些自豪地问姪女:“阳滋,我这小院如何?”
“很好!”嬴秧不吝赞美,“倚山临水地,婆娑风日佳。甚美,甚美~”
与后世的黄土高原不同,秦时关中地区气候温暖湿润,林木勃发,尤其盛产竹树。长安别院也不能免俗,随处可见绿竹身影,绿竹丛林之后又有红枫落地,秋日之感霎时扑面。
“这几棵枫树栽的位置很妙。”嬴秧赞道。
所谓“红配绿,赛狗屁”不过是因为缺乏审美的人一味堆叠高饱和颜色,这种搭配当然不好看,实际上红绿配色能成为经典是因为调和搭配,二者冷热明暗有差别就会很好看。
譬如眼前翠竹红枫。
“红叶落如丹霞,绿竹丛出翠羽,天地交泰,夏秋递嬗,正此时也。”
嬴成蟜:“……”骄傲之余又有点郁闷。
这几棵枫树是长安县令和门客为了讨好他,特意从楚国千里迢迢运来的,是北国罕见的佳木!
他从前请客,每个到别院的客人都要惊叹一下红枫的美丽,再谦恭地向他请教树名产地,恭维他的财力地位。
姪女就只夸景美!
……可是她好会夸哦,嬴成蟜小有郁闷,大致还是被姪女拍舒坦了。
遍识草木的神童嘴里吐出来的赞美,比普通门客臣属千篇一律的恭维更有分量,听得嬴成蟜通体舒泰,骄矜得意。
嬴秧:“。”
真好哄。
姪女在叔叔的别院做客就不用客套,抛开酒酬那些没用的东西,简单的食前祭祀念两句感谢词,叔侄俩正式开饭。
外皮用油煎烤得焦黄酥脆的白馍软韧筋道,中间剖开口子,塞入热气腾腾的酱肉,一口咬下去,肉汁咸香,肥瘦相间,不柴不腻,只有吃到肉的满足感。越往后吃,汤汁渗入底下的白馍,松软微湿,吃进肚子里扎实又畅快。
“彩!此肉饼甚合口味!”嬴成蟜几口吃下一个肉夹馍,大声呼叫,“有肉岂可无酒?来,阳滋!叔父敬你一杯!多谢你请叔父品尝新食!”
侍女为嬴成蟜倒满一爵清酒。
嬴秧举起柘浆,“叔父喜欢就好。”
吃完扎实的肉夹馍,嬴成蟜对乳白色的鱼片细面有点缺失胃口,不过这是姪女特地弄的新菜,他多少要尝两口做做样子。
瞅了眼斯斯文文吃细面的姪女,嬴成蟜有样学样,夹小筷子细面放入勺子,再往这团细面上扑一片薄薄的鱼肉,最后把勺子往汤里沉一沉,多弄点汤。
一口闷下,嬴成蟜瞪大了眼睛!
这碗面里的鱼肉只取鳙鱼鱼腹肉切成薄片,嫩滑细腻,鱼肉和细面一起吸饱了鲫鱼和虾米熬出来的汤汁,入味清鲜。
别看嬴成蟜瘦,他其实不是文弱才子,而是弓马娴熟的军事贵族少年。
完全忘记之前对鱼片面的不屑,嬴成蟜呼出第一口热汤气后,一连吃了三碗鱼片面,才舍得放下碗。
嬴秧:“……”你是饭桶吗?
虽然不是海碗和大号斗笠碗,三碗面加起来也有五两啊!
嬴成蟜随意道:“汤水喝多了。”
嬴秧:“嗯嗯——嗯?”
为什么便宜叔叔又把手伸向肉夹馍啊?
还没吃饱吗?!
为什么吃完三个肉夹馍、五两鱼片面还能再吃一条黄河鲤鱼四碟羊肉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乌鱼X家臣X屈文 “那你要不
十七岁正是爱新奇爱热闹的时期, 被姪女投喂一餐后,嬴成蟜发自内心地认为:五娘是我实实在在的亲人呐!
第二天清晨朝食时,嬴成蟜怀着许久未有的、对吃饭纯粹简单的期待坐下。
他一半是秦国口味一半是韩国口味, 爱精米, 爱大肉,爱烤串,爱鱼脍。
嬴秧的早餐是一小碗姜丝瘦肉粥、两个“小笼包”、一小把葵菜,有肉有碳水有蔬菜,营养丰富。
嬴成蟜的早餐是一碗羊肉泡馍、一整笼“小笼包”和数种肉类蔬果。
秦历八月是仲秋时节,天气渐凉,嬴秧近来裹得很严实, 饮食上也注意吃暖热之物。
嬴成蟜探头看了眼姪女桌案上的早餐,诧异问道:“五娘只吃这么点儿?这样吃得饱吗?”
“叔父,我人小,肚子也小。”
嬴成蟜离孩童时期很远,被姪女一提醒, 才恍然理解。
“如何无鱼脍?”他准备专心吃自己的饭, 低头一看, 没有鱼脍,顿时不悦。
这不是您昨天喝醉了酒,说以后吃鱼只吃熟的吗?
侍从心里委屈, 但侍从不敢提起主君昨天说的话, 不然就是顶嘴, 要挨骂挨罚的。
鱼脍很快端上桌, 嬴成蟜这才脸色舒缓,笑着喝了一杯米酒,再挟一筷子薄如蝉翼的透白鱼脍, 津津有味地嚼起来。
主人有的东西,客人也得有,嬴秧桌上也多了一盘鱼脍。
公主不吃生食,这是身边所有人都知道的规矩。
接替阿蓼岗位的圆脸阿罗夹起鱼脍,沾取酱料,放入小染炉中炙烤,裹着酱汁的鱼肉很快卷曲成团,由透白变为乳白。
嬴成蟜见了,不由道:“五娘,我送你两个人吧。”
准备吃煎鱼片的嬴秧放下勺子,迷惑地看着便宜叔叔,不明白他为啥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当着主人的面说ta的东西不好,这是一件失礼的事情,属于是不给主人面子。嬴成蟜没有直言对姪女侍女的嫌弃,而是谈起朝食鱼脍来。
“我嗜好鱼脍,每日家臣会于清晨时捞一尾鲜鱼,细细切成鱼脍。”嬴成蟜笑道,“今日的鱼脍更为不同。”
嬴秧配合地“噢?”了一声,“还请叔父教之。”
嬴成蟜得意道:“此乃鲻鱼,又名乌鳢。”
说完名字,他特意停顿下来,看姪女晓不晓得这种鱼。
姪女没让他失望,果然识货。
“乌鱼?”嬴秧这下是真吃惊了。
乌鱼就是黑鱼,属于鲈形目,肉质细嫩,骨刺少,现代人常用它做酸菜鱼或是煲鱼头汤,南方临海地区会制作黑鱼刺身或生鱼球,属于是好吃、营养高的鱼类。
问题是,黑鱼原产自东南海域,越往北越少见。中原地区靠近齐鲁海域,部分省市能吃到黑鱼。
西北地区嘛……就要好好寻摸寻摸了。
秦时关中的水域水质比后世好,但黑鱼是怎么引进来的?
可以想见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确实难得。”嬴秧捧场地举杯,口称感谢叔父让她大饱口福。
听得嬴成蟜心里冒泡,乐滋滋地劝姪女直接吃鱼脍,不要浪费了这份鲜美。
嬴秧一点也不动心,微笑道:“生食寒凉,我身子弱,受不住。”
健康理由一摆出来,嬴成蟜不好再劝,悻悻低头吃自己的。
嬴秧耐着性子陪便宜叔叔吃完早餐,陪他逛别院、赏秋景。中午小睡一阵,醒来后,她才向嬴成蟜提起外出的念头。
“五娘想出门走走?”嬴成蟜正在与家臣议事,闻言略一沉吟,随即颔首应允。
“君侯!”一位家臣立刻出声,“请君侯三思!”
嬴成蟜不语,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家臣郑重道:“五公主年纪尚幼,稚子脆弱,极易……君侯此次带五公主出宫,已有风险。若公主途中有失,哪怕只是微恙,于君侯而言,都是不可推卸的过失。”
“届时,大王问责,君侯难辞己咎。大王不问责,君侯与大王的兄弟之情恐怕也会因此蒙尘。”
长安君府的家臣门客很不理解自家主君为啥带小侄女出门,虽说公主没有公子的政治意义,那她也是秦王之女啊!
倘若小公主在君侯负责期间出了什么差池,就算大王当下不追究,将来是否会以此为柄,清算君侯,谁也说不准。
更何况,如今掌有秦国政权的是赵太后!
大王与君侯尚算兄弟和睦,赵太后对君侯可没多少亲善。
君侯与姬夫人当初争的不止是先王宠爱,还有宗庙神器!
四舍五入就是政敌。
长安君府家臣不敢想,若是让赵太后抓到把柄,自家主君会如何……
嬴成蟜皱了皱眉,说道:“时局哪里就坏到这个地步了?”
家臣仍欲再劝,却被嬴成蟜一句话挡了回去。
“此类不祥之语,往后不要再提。”
主君很明显地不高兴了。
家臣噎住,眼神向同僚求助。
与他交好的同僚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和主君犟脾气。
疏不间亲,人家是亲叔侄。
家臣沉默地行了个礼,闭嘴不言。
嬴成蟜顺势将语气放缓,笑着安抚众人,又谈起敬王之道、兄弟情谊,并顺势提到中秋将至,赐予众臣属祭月所需的瓜果野味。
“孝徵之言,孤铭记在心。”他说着,特地赏下那名进言之臣比旁人多出两分的礼物。
那家臣仰起一张黄脸,期待地望向主君。
嬴成蟜却一笑,说道:“既如此,孤与五娘同行,亲自照看她,便不会出事了。”
家臣眼中的光黯淡下去,脸色更黄,几乎成了萎黄色。
“……喏。”家臣有气无力地说道,“未知五公主欲寻何种花草?可有特征?下臣写书告予上林苑诸丞监。”
“是两种南国花草。”嬴成蟜只略作交代,便让人去请教五公主。
家臣原本不将公主寻草一行当成正经事,只当是一时兴起所为,出来玩,顺便给自己增加一点乐趣。
“使君子……洗瘴丹?”家臣喃喃有词。
后者名称令众人闻之一震。
时人求富贵,重恩义,也爱寻仙长生。尤其是读过书的文士贵族,对于神仙之道多少有点向往。
书房议事的人们交头接耳,小声聊起这两样花草。
“这些是什么草?尚质,你知道不?”
被问到的文士叫屈文,字尚质,是楚国屈氏旁支后裔。
屈、景、昭乃楚国三大公族,根基深厚,也不是每个子嗣都能在楚国出头,而且屈氏地位在三闾大夫屈原时便已大不如前。
屈文自恃才高志远,不甘因出身庶支屈居人下,遂远离楚地,投奔秦国,图谋一展抱负。
凝神细思许久,屈文不甘地拱手致歉,承认自己无知:“下臣惭愧,不识二草。”
嬴成蟜略有失望,其余家臣心下暗自松快。
不多时,内侍通报五公主拜访,嬴成蟜一愣,起身往外迎去。
书房中诸家臣先是面露疑色,有两个性情板正的更是不赞同地颦眉嘀咕,小声说女眷稚童跑来议事书房实在不合礼仪。
话是这样说,每个人都起身整衣束带,不敢也不肯在王女面前失仪。
“叔父。”
“五娘,你怎么亲自来了?”
“我怕他们传话说不清楚,耽误我的事。而且宫里太医说了,体弱的小孩子反而要保持活动,才能激发人体内的生机活气。”嬴秧面不改色地扯大旗,“这么点儿路,我就当散步了,走累也有人抱,或是坐轿。没事的,叔父您别担心~”
她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嬴成蟜还能说什么?只得笑着应了声“好”。
“叔父,这些是使君子和槟榔的图,上面还用文字写了二者的形貌特征。烦请叔父移交上林苑官吏。”
嬴成蟜奇道:“你这般着急,到底是想做什么药?”
他刚说完,便又撞上了姪女眼中若有似无、带着些深意的目光。
那目光不咄咄逼人,也不高深莫测,只静静落在他身上一瞬,而后很快移开。
这种目光的出现已经不是第一次,而是“一而再,再而三”。
嬴成蟜站在廊下,迎着秋日骄阳,忽地后背发凉。
“叔父?”
“君侯?”
嬴成蟜打了个寒颤,一群人关心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感觉如何,是不是哪里不适?
“孤无碍。”嬴成蟜挥手让家臣侍从散开,在他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带着几分郑重对姪女说道,“好,我让人送去上林苑,着他们务必照图寻草,若今次找不着,咱们设法派人去南地搜寻采买。”
踌躇思索几息,嬴秧没有拒绝便宜叔叔后半段兴师动众的建议。
不论是哪种寄生虫长在体内,都于人有害。
一定要想办法给自己、给家人驱虫除害!
“君侯。公主。”屈文出声,“下臣可否借图一阅?”
在场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主君对这位小公主究竟有多上心。不仅亲自出门陪同,连她开口寻的两味南地花草,也当作正事一般郑重安排。旁人本以为这只是孩子心血来潮,今见主君这般重视,纷纷改变态度。
有几位年轻家臣原本还抱着敷衍心思,此刻皆打起精神。倘若能在此事上拔得头筹,哪怕只是找对了草药、送对了消息,也可能因此在主君面前显露能耐,得主君一句夸奖,被主君记住名字本事,往后前途便不愁了。
于是,不止一个人口称“借看一眼”。
屈文率先拿到图版,瞟上第一眼,为柳木版上草木图案而震惊,“此图……工笔甚为精细!”
几个脑袋迅速凑了上来,瞧上一眼,真情实感地惊叹赞美起来。
“这草木画得也太清楚了吧!”
“连颜色都上得这么细致?”
嬴秧的绘画技艺,源自她前世十二年美术课的基础训练;工作之后又学了摄影和编导,顺带跟网络课程自学了点写实画法。在现代,这点水平撑死算个业余爱好者;可放在秦代嘛……
此时世间绘画以壁画居多,惯用简练墨线勾勒外形,再配以强烈色彩表达主题。
什么工笔描画、透视构图、明暗处理,那不是罕见,而是压根没有——这会儿连通缉令都只用文字写人特征,没有纸张,绘画并不普及,属于工匠才会学的技术。
嬴秧画的这两种草木,不但有整棵植物的生长形态,还有特写示意图,花叶果实逐一分绘,色彩柔中带亮,甚至加入了高低远近的空间感,堪称图文并茂,标识清晰。
还没来得及看图的嬴成蟜理直气壮道:“孤先看!”
“呃——!?”嬴成蟜吃惊极了,“比章台壁画都美!这……定是神仙教授的画技!”
他的家臣门客闻言,俱露出被人敲了一棒的表情。
“原来如此!合该如此!”
“公主天人之姿,画技超绝,我等佩服!”
屈文勉强笑小,跟着说几句好话,比起一心一意赞叹小公主的画技,他心中更多的是失落与沉重。
他要错过这个露脸的机会了……吗?
理智已有定论,感情上不想接受。
他是楚人,长安君更爱用秦人和韩人,其次魏人和赵人。
“屈尚质!”
有人给了屈文一肘,痛得他叫出声。
嬴成蟜淡淡地看了屈文一眼,“尚质看出什么了?”
屈文苦笑,低声说自己沉迷公主精湛的画技,遭受的冲击过大,一时间想不起来于何处见过两种花草。
众人皆知,这是屈文为自己挽尊的托辞,笑着把话题带过。
无仇无怨,没必要让人下不来台。
嬴成蟜让家臣找几个画工复刻姪女的画,撰写文书,文书后附以图画,着令上林苑各丞监寻花。
家臣门客围着他团团转,两度令嬴成蟜失望的屈文站在人群边缘,垂头丧气。
“屈君。”嬴秧唤了一声,“你怎么不跟上去?”
“公主。”屈文低声道,“下臣无能,令主君蒙羞,无颜再见主君。”
嬴秧吓了一跳,她只是想来搭话,想试试有没有大诗人屈原的小道消息听听,怎么把人问到辞职了?
“不至于不至于!”嬴秧劝两眼无神的方脸青年想开点,“你出身屈氏,想必是屈原大夫的后人亲属?”
一般而言,熟悉各国政局者若提起屈氏,往往以楚国朝堂近年屈氏重臣为谈资之始,以屈原作为开头话题者是不熟悉楚国朝堂的人。
屈文低头看了眼不到自己腰间高的稚子,回想她的年纪。
嗯……
这个年纪的异国孩子能知道屈原大夫,已经算了不起。
屈文单膝下跪,努力平视小公主,“在下并非三闾大夫后裔,仅为同宗。公主想了解三闾大夫的诗辞歌赋,还是事迹为人?能为公主讲解是在下的荣幸。”
“这样啊……”
嬴秧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屈文一眼,又围着屈文转了一圈。
屈文两眼迷茫,不理解小公主这是在做什么?
难道他身上有什么晦气吗?
他想起五公主有关的传言,有些紧张起来。
“公主……?”
嬴秧向他确认,“你真不在我叔叔这儿干活了?”
屈文茫然,却老实坦然作答:“在下虽无官职,身份卑微,却不敢忘士人之节。君有忧而臣无力分担,留在主君身侧空耗食禄,实在惭愧。”
嬴秧点了点头,问他:“那你要不要来为我做事?”
屈文:“???”
司马昔:“?!”
周围留了一只耳朵的人:“??!”
二人引发的动静引来嬴成蟜的关注。
“怎么了?”嬴成蟜瞥了眼单膝跪地的屈文,冷声道,“五娘,此人对你不敬?”
嬴秧微笑着摇头,直抒胸臆,把刚才对屈文的招揽复述一遍。
这下嬴成蟜也:“???”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大肥章~
努力给秧宝攒班底~
才发现屈文谐音居然是驱蚊,是先找了字才定名的
第79章 招人X大逆X实用 死脑子,快
不怪嬴成蟜等人懵逼, 换做是谁,听到家里四岁的孩子忽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招人做事,不大笑算ta没有幽默感。
嬴成蟜和他的家臣门客震惊之后就是笑。
嬴秧跟着一起笑。
屈文明白了, 小公主在逗他玩儿呢。想通之后, 他在旁边陪笑,悄悄分出一些神思用于盘算囊中银钱。
哪国首都都不容易安居,远道而来的打工仔只能投亲靠友,勉强过活。
笑完,嬴成蟜擦擦眼角,虚虚点了点姪女,“五娘啊五娘, 你才多大,就要人为你做事?纵你是个男儿,也要等十四五岁,方能接触经济世务哩。”
嬴秧仍是揣着笑,掐着一把脆嫩嗓音说道:“十四五岁的男儿也未必比我懂得多呀, 您这比方说得不恰当。”
她娇俏地皱了皱鼻子, “您只说, 假使屈君在您这儿请辞,我招他为我办事,行不行得通?会不会对您有妨碍?”
嬴成蟜又是一通大笑, “于我有什么妨碍?你想要, 孤送给你便是了!”他压根不在意屈文。
一个才学平平的楚国游士而已, 凭他长安君的地位, 来投的人大把,除非身份重要、长相出色、有扎眼成绩或贵族名士推荐,不然他们很难在封君面前出头。
屈文早已接受自己不受主君青睐的现实, 亲耳听到主君浑不在意地把自己送给一介稚女,他不仅难过伤心,还有难以抑制的气愤!
他是士人!是有氏的贵族之后!
长安君竟然待他如奴隶!
屈文铁青着脸,猝然站起。
嬴成蟜可不是软柿子,见屈文面露愤懑,当即目光冰冷地看向屈文。
幸好其他家臣门客拎得清,连忙上前劝道:“君侯息怒。”
他们小声提醒长安君,屈文虽落魄,到底也是屈氏士人,况且屈文并未在君府里、君侯手下出仕,两人的君臣关系维系并不紧密。
长安君可以驱逐屈文,屈文也可以自请离去。
二者的权利义务是明确的、较为浅淡的,长安君说要把屈文送人,这话太超过了!
屈文并非长安君的奴仆姬妾,他具有‘人’的社会属性,而非财产。
一众家臣都明里暗里说自己错,嬴成蟜自知失言,然而让他当着姪女的面向下属承认错误,他拉不下脸。
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反复变化,嬴成蟜终究没向屈文道歉,哼了一声,甩袖离去。
有些家臣门客急忙追上主君的脚步,有一些人则留下来安慰屈文。
还有些人没说话,眼神却透着失望。
他们是听说长安君礼贤下士才来投奔的,往日侍奉这位年少的主君,没觉得长安君难对付,不料今天长安君接连爆出大雷。
先是轻慢羞辱士人,而后爆出性格弱点——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
有些投靠的文士心里有些发凉,意识到这位主君没那么靠谱。
他们心中哀叹,贤明的主君难以寻觅呀!
不自觉看了年幼的公主一眼,文士们收回眼神。
这要是位公子,年纪再小,他们也愿意上前试试,留个初步印象也好。
公主就算了……
“公主,小人斗胆自荐可否?”
嬴秧抬头,望向双膝跪下,努力朝她释放友好的山羊胡男子。
脸型瘦长,颧骨高耸,眉毛杂乱如草,一双单薄的三角眼,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司马昔警惕地上前抱开小公主。
山羊胡男子摸了摸胡须,苦笑道:“小人面有残缺,仕途无望,四处奔走,辗转腾挪,只为养家糊口。”
他长得不老实,说出的话却很实在。
嬴秧左右转头看了眼周围人的脸色,有人叹息摇头,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冷笑,屈文和一些文士面露不屑,但没有上前阻止。
“看来你名声不坏,报上名来。”
山羊胡很柔软地行了一礼,自我介绍道:“小人无氏,因生于济水旁,父母取名为济。故乡临济水,以济为名者众,因此乡人以东西南北、上下左右呼名各济。小人便是东济。”
东济用男女老少八种声音说八个方位。
“哦~你善口技!还会学各地说话?”
东济拱手,“公主明鉴,小人天生擅于模仿口音。”
济水位于后世河南地区,如今属于韩国,东济是韩人,说起咸阳话却一点口音都没有。屈文是楚国贵族,学习资源比东济这个平民强多了,说起咸阳话还有点别扭呢。
嬴秧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能为我做什么呢?”
东济笑起来,看起来更像不怀好意的骗子了。
“……???”
屈文脸色骤变,语气压抑,“东济!你谋生之事,与我何干?”
顾及公主在场,他勉力克制怒意,但脸色已经明显不善。
嬴秧若有所思,抬手示意众人稍退,把东济唤到一旁,避开耳目。
“你有几分把握,说服屈文跟你走这一遭?”
“未知公主出价几何?”东济眨了眨眼睛。
“哦?只要钱?”嬴秧挑眉,“我看屈君不是个为钱低头的人呐。”
“公主慧眼如炬,”东济笑得人畜无害,“屈君确实不会为了钱效忠于您。”
“但人生在世,总要衣食有凭。他不为钱效忠,但肯定愿意为钱效力。况且您乃秦王之女,身份尊贵。受您雇用,于屈君而言,并非屈辱,也不失气节。”
嬴秧听着,心中默默权衡。
“你要多少钱?”她问。
东济小心翼翼地伸出一个巴掌。
嬴秧眉毛一动,“五十万?”
她手头没这么多现金啊,“只要铜钱吗?支付丝帛和金银不行吗?”
话说回来,花五十万钱雇一个落魄小贵族文士真的划算吗?
好像有点太贵了……
唉,可是不知道下一次出宫是什么时候,下次不知道能不能遇到识文断字的文士,那些人还要在楚国有关系有身份,能够自由在秦楚两国往来。
“咳咳咳!”东济被口水呛到了,慌忙摇头摆手,“不不不,公主误会了!”
“不、不用五十万!五万就行,五万就行!”
东济鼓起勇气和公主自荐,不想为人看轻,彻底沦为佞幸俳优之流,在外非常注意衣冠仪容、口音表情,努力用礼仪气度挽救因为长相而丢失的分数。
被小公主的富贵一冲,东济没忍住破了功,维持不了淡定模样。
公主说出‘五十万’的时候,东济看到公主傅姆脸上的冷笑和“你小子死定了”的冷光,眼前一黑,心跳骤停,工作时间被老板拉到悬崖边缘,换谁也淡定不了。
“五万真的足够了!”东济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虚汗,“小人只是想……”
嬴秧抬手打断,“我给你写个版子,你去领钱。钱怎么花,你自己决定。”
“我只要事情办成。”嬴秧轻快道,“办不成,你也不用回来了,五万钱算我赠你的。往后余生你别撞到我手底下就行。”
东济肃然一揖,“敢不效力耶?此事必成!”
……
回到落满红枫叶的院子时,嬴秧抬头看了眼西边的日头,估摸已近下午四点,叫人把床上的竹席扯了,换上褥子和轻薄一些的毛皮毯子。
秦时盛夏只有二十多度,秋天十几度,晚上更凉,别院又有一口大湖泊,嬴秧想想就冷。
伺候公主用完夕食,司马昔才觑着空问公主想做什么。
‘五公主并非凡童’这个想法已在很多人心中扎根,司马昔大为不解,本能地升起不满、反感、忧惧,她问出口的话语依然克制。
司马昔眉头皱紧,“纵使出宫,您的一言一行也会有人禀报给王上。王上知道您如此行事,恐怕会大发雷霆……”
五公主是所有王嗣里私财最多的一位,但这不代表她的财产都由她随意支配。
她是小孩子,小钱可以花,大钱要经过父母同意才能花。
何况是花钱雇佣两个外男!还说什么组建商队去楚国寻花弄草?!
司马昔想想就眼晕,她猜不透五公主的行事,想着在回宫接受质问前和公主通通气,看自己能不能描补一二。
“严格来说,您行此举为大逆。”司马昔低声说起一则故事。
某个国家的国君带儿子们出门游玩,中途有个公子发现路途泥泞,带着自己的臣属绕道而行,此事被国君知道后,一向温和的国君大怒,下旨严厉申斥这个儿子,骂他目无尊长,不敬君父。公子不能辩解,只能认罪认罚。
嬴秧望着一闪一闪的灯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公主?”司马昔怀着忧虑,小心地询问公主。
五公主并非全知全能,她也有很多不懂的东西,但她在司马昔等人眼中是一个能够做主的、真正的主人,司马昔希望得到小主人充满自信的回答。
嬴秧察觉到了这点,提起笑意,说了个傅姆想要的答案,“无事,我有分寸。这有什么好担心的?睡吧,明日要下乡呢。”
司马昔卸下半数担忧,亲自盖熄卧室的连枝灯,只留最顶上一簇灯火照映方寸之地。
秋夜没有夏夜的蝉鸣,安静得出奇。
嬴秧开始想念现代夜晚的汽车嘟嘟声,想念人们吃烧烤喝啤酒的喧闹声。
打开系统界面,更新进度条连蠕动都没有。
更烦躁了。
嬴秧想大叫,想骂人,最后也只能张开喉咙,无声嘶吼。
……公主身份不是万能的,每个人都要承担桎梏,成为公主已经很幸运了,不要放弃,要好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要努力活得自由痛快。
良久后,嬴秧重重呼出一口气,把思路转回解决问题上。
钱给了,话放了,事情是自己想做且必做的,唯一需要解决的是封建亲爹的质疑与不满。
此行必须找到驱虫药。
始皇爹是个看重实际的人,于他有用,他就愿意宽容臣属的毛病。
死脑子,快想想啊,除了使君子和槟榔,还有哪些草药可以驱虫?
只有两个备选还是不够。
唔……南瓜子?
这玩意儿美洲原产,更加没可能。
嬴秧苦涩地翻了个身,她知道的驱虫草药基本都和美食有关,槟榔和南瓜子不必说,还有个香榧子也是好吃又能驱虫的宝贝。
问题是,香榧子也出自南方,而且种植条件相当苛刻,纬度超过30的地方别想种活。
派人去找香榧子?
……浙江会稽此时是楚国地盘还是越人地盘?
总之都是南方地区。
槟榔……
汉武帝的上林苑有槟榔,秦始皇的上林苑能不能也有哇?
想来想去还是使君子机会大点,巴蜀地区很多这种花,颜色艳丽多变,观赏性强,说不定被秦国引种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天气X想做X选中 这是一位真
“今天会是个好天气。”收拾完全准备出门前, 嬴秧抬头望了望天,满意地说道。
一旁的阿罗凑趣,“贵人出行, 必是佳景良辰~”
这小嘴甜得~
嬴秧乐呵呵地往正院走, 跟便宜叔叔汇合。
便宜叔叔身边身后跟着一大群人,嬴秧看到好些熟悉的身影,其中就有东济和屈文。
嬴秧瞟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向便宜叔叔行礼问候。
同时,长安君府家臣、门客、侍从和几个陌生人纷纷向小公主行礼。
“护卫樊於期拜见公主。”
嬴秧个子矮,看不清历史名人的脸,只能看到他毛茸茸的头发和身上的皮甲。
另外两个穿灰色鸡心领丝袍的官吏是?
“长安县令李瑶/长安县尉夏毋怯拜见公主!”
姓夏, 毋字辈?
嬴秧多看了站在后侧的中年男子一眼,脸型五官确实与便宜外公有两分相似。
她平淡地点点头,算作回礼。
带姪女出门前,嬴成蟜预先说明:“今日天气不佳,咱们出去看个大致就回程。若是没玩够, 五娘也别恼, 还有后面呢。”
一想到要在一众臣属面前手忙脚乱地哄大哭的孩子, 嬴成蟜就头皮发麻,犹豫再三,决定试着让姪女放低预期。
提前知道不能玩很久, 做好心理准备, 小孩子就不会哭了吧?
嬴秧纳闷了看了眼天空, “今日和未来几日都是晴朗的好天气呀。”
嬴成蟜:“?”
“我门下有擅于占卜观天的文士, 他向来说得准。”嬴成蟜下意识反驳。
人群中一个白皙带须的文士柔和一笑,冲叔侄俩欠了欠身。
嬴秧漫不经心道:“是吗?怎么个说得准法?厉害的话我可以推荐他试试太史侍诏。”
白皙带须文士眼睛冒出精光,很想上前自荐一番。
人群中的屈文呼吸一滞。
嬴成蟜沉默了一下, 道:“他十回里能说准三四回。”
长了耳朵的人都能听见他声音变冷,白皙带须文士脚步顿住,默默垂下脑袋,显得乖顺谦卑。
护卫樊於期和长安县尉夏毋怯心内惊讶,当姪女的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给叔叔面子?当叔叔的还忍了?
看来五公主很受大王宠爱啊……
嬴秧唔了一声,指了指天空,“你们看这些云像什么?”
众人默契带过方才的尴尬,七嘴八舌回答起来。
“像鱼鳞!”
“像瓦片!”
“明明像水波!”
“我怎么看着像花儿呢?”
“吁——!”
许多人齐齐嘘最后说话那人。
嬴成蟜没回答,他等姪女的答案。
“这些云块中心厚且灰暗,边缘薄而透光,观之有明有暗。而且这一大片云朵排列看似单独,实际互相关联,云片间隙能够看到太阳与蓝天。”
众人仰着脖子观察天空,迷茫地跟随小公主的话语努力看清看懂云气天象。
有人嘴里发出嗯嗯声,脑袋左摇右晃,好似懂了。
有人眼睛眯起,呃呃半晌,听到的和看到的对不上号。
“这种云叫透光高积云,俗语名为‘鱼鳞斑’。只要未来云层不增厚,这几日就是晴朗天气,农人不必担心下雨淋坏谷子。”
“噢~!”
“原来如此!”
“多谢公主赐教!”
一行人摆正颈项,或真心,或假意,对着小公主一通恭维。
嬴秧道:“叔父的门客应当是把鱼鳞斑云和鱼鳞云弄混,没分清。这并不罕见,两种云很像。”
嬴成蟜大方一笑,“二名仅一字之差,可见相似之甚。天之道,诡变莫测,世间少有通明者。想来也只有五娘这等得天之授的仙童才有幸窥得天踪,寻常人难分难辨呐。侯生,还不多谢公主教导?”
侯生?
又一个在史书上出现的“名字”。
“哪国人?”嬴秧问道。
侯生深深一揖,“在下韩国曲阳人。”
“好。”嬴秧道,“同鱼鳞斑云比起来,鱼鳞天的云块往往很小,群云排列整齐,边缘如毛发丝一般延散有光泽,整体与微风拂水时出现的小波纹很像。鱼鳞云又叫卷积云。假使鱼鳞云的云层持续降低增厚,那就意味着要下大雨啦,赶快回家收谷子收衣服吧!”
侯生很忙,忙着用耳朵记下每一个字,忙着悔恨自己掏毛笔竹简的手太慢,忙着在心中默默祈求公主说得慢些,再慢些。
话音才落,还不待侯生行礼答谢,嬴秧已同便宜叔叔转身向行舆走去。
这次选来试用踏碓的乡里离别院不远,道路宽阔平坦,远远便可望见沿路跪迎的布衣百姓。
自见此景,嬴秧的眉头便没舒展过。
在长安县令、县尉等人簇拥下,嬴成蟜上前,接过乡啬夫、三老等人奉上的清水与物产,弯腰扶起本地乡老与军功爵最高者,与他们寒暄交谈,情状亲切。
依长安县令李瑶的安排,此行正是为长安君在乡里入口受乡民迎候,以此彰显长安县官府对长安君护卫家属的照顾,谨慎地与长安君交好。
嬴秧想了想,拔腿跟上叔叔,也不说话,就默默地跟随便宜叔叔,听他和乡老如何交谈。
比起她想要的,眼前看到的更像是一场作秀。
对于这场作秀,我要不要做些什么?我做事的目的是什么?
嬴秧静静思索。
听着便宜叔叔和乡老的寒暄接近尾声,双方默契地进行“告辞-挽留”客气拉扯套路。
在乡老依依不舍的视线下,嬴成蟜满意收回手,笑意满满地准备打道回府。
嬴秧拒绝:“叔父的事办完了,我的还没有。”
她扬起下巴,直接命令道:“把踏碓抬过来,放在有大片空地、有大树的里中。我亲行祭祀,今天每一户里人必须出人出粟,用一遍踏碓,完成祭祀仪轨。”
嬴成蟜愕然,“什么祭祀?”
幼小的女童奇怪地看了叔叔一眼,说道:“踏碓是仙人所授,使用之前当然要祭祀呀。就像吃饭前要祭祀食物一样~”
什么碓?什么仙人?
乡老们没听明白,但他们知道什么叫祭祀。
祭祀是为了取悦神明,保家护人。
行祭祀者地位越高,资历越老,祭祀就会更加灵应!
乡老村人刚才都听到了,长安君身边的小童是一位公主,是当今秦王之女。
秦王是什么人?
他是秦国的天!
四舍五入一下,公主就是人间之神的女儿!
这样尊贵的人,必然是拥有法力的,她老人家愿意为他们乡里进行祭祀,是他们乡里祖上八辈都想不到的惊喜呀~
嬴成蟜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他先入为主,属于是早就信了姪女有神异,眼下一听姪女这番话,他想不出哪里可以反驳,含含糊糊地就应了。
他答应,剩下清醒的家臣门客和长安县令李瑶不好反对,只能默默看着这对叔侄搞事。
“公主请往高平里大桑树下。”
“嗯。”嬴秧淡淡应声,坐回行舆。
在这种时刻,高冷板着脸比和善微笑要更得人信服。
“起——”内侍谒者高喊。
行舆先起先行,乡老等人兴奋地跟在后面。
亲眼见到高平里大桑树,嬴秧明白为什么它会被选中。
长安县令李瑶亲自介绍:“此桑高六丈有余,枝叶繁茂,是高平里的守护神,每逢年节,高平里人必齐聚桑下祭之。”
桑树浑身是宝,是华夏人民赖以生存的经济作物之一。桑树因此被视为吉祥之树,象征家业兴旺、子嗣繁盛。
眼前桑树黄叶满枝,层荫如缕,亭亭如盖,离近能够闻到桑树根和桑叶极为清淡的香气,带着成熟桑叶微苦的味道。
嬴秧使唤她叔,“叔父,劳您抱我起来围着桑树转一圈。”
嬴成蟜:“啊?”
嬴秧催促:“我要取里中神树的枝叶作为祭祀之物,其他人身份不够,不能抱我。”
嬴成蟜:“……哦。”
他略显迟钝地伸出手,笨拙地拿住姪女的腰,想了想,又换成卡住姪女的胳肢窝。
嬴秧无情地命令道:“等我背过来,您再抱住我的腰,把我举起来。走的时候,您也看着点脚下,别把咱俩摔了,这就不吉利了。”
“……知道了。”嬴成蟜闷闷地说。
经过长年累月军事训练的一米七几青少男举一个四岁瘦孩儿还是很轻松的,桑树再繁茂,一圈也就那么大。唯一要注意的是,嬴成蟜别踩到某些凸出来的石子。
嬴秧高举双手,择摸小手够得上、撇得下的桑枝。
一圈走完,嬴秧手里攥起一小把桑枝,每条桑枝上面都有或深黄或浅黄的桑叶,而不是枯枝。
踏碓和石臼被摆放在高平里社日分肉的方位,里中男女老少都被叫出来,带着家里的谷粟,围绕大桑树而坐。
有乡老曾委婉进言,问公主能不能改一改决定:这么多外男在呢,一定要里中妇女出来吗?
他们高平里很富庶的!别的里出一个大夫都不容易,他们里有三个大夫呢!
寻常中家细民妇女便罢了,叫大夫家的女眷抛头露面是不是有点过了……
嬴秧皱了皱眉,还没想好劝说理由。
那个进言的乡老,也是高平里其中一位大夫,立刻就改口说自己想岔了,这是正经祭祀,又不是商贾买卖,妇女出来怎么能叫抛头露面呢?这叫虔诚!
嬴秧眉头展开,含笑点了点头。
事情就这么定了。
高平里一百户人家带着席子、谷粟、清水,高高兴兴地与姻亲邻居打招呼、说小话,场面一时变得极为嘈杂。
嬴成蟜不耐地看向李瑶等人。
久违的市井喧声传入耳中,嬴秧的心情也随之缓缓上扬。她张开双臂,任由傅姆将彩色锦衣披在自己肩头。
那是一袭流动着金色与黑色纹理的青金石色锦袍,衣领、袖口与下摆边缘皆以柘黄为底,绣以松石绿与褐红龙凤。
青金石色锦袍一经现身,原本窃窃私语、隐带揶揄的众人霎时噤声。
旋即,一阵低低倒吸气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开,惊艳与赞叹交织起伏,激起层层涟漪。
“先敬罗衣后敬人”的道理,在哪儿都行得通。
高平里人光是看那一大一小随身随后的从者人数与衣着,就猜出这两位贵人来头不小。但此前他们身着丝衣常服下乡,除了知情的大夫、乡老等人,旁人只觉身份尊贵,却不知究竟贵到了何种程度。
直到那袭青金锦袍晃花众人眼睛,在场众人,除了嬴秧与嬴成蟜,无不为其心旌摇曳。
——这是一位真正的贵人!
高平里人心想。
这样的贵人,要为他们这个小小里行祭祀,为他们祈求天地神祇的庇佑!
不知是谁先伏倒身躯,嬴秧怔然发现,原本只是凑热闹的乡人一个接一个拜倒在地,原本只是迎贵人而来的大夫、乡老此刻恭恭敬敬躬身致礼,原本还带着应酬意味的县令县尉也肃然低首,神色虔敬。
就连先前尚游离于“信”与“不信”之间的便宜叔叔,不知什么时候正襟危坐,紧张而期待地看向自己,像在等候什么重要场面。
某种神秘而庄严的气氛在现场蔓延。
嬴秧轻吸一口气。
计划有变。
作者有话说:
来了~今日份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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