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红烧宴 真香!


    一群小孩讲不通道理, 让他们一直哭下去也不是办法,嬴秧想了想,干脆把红烧鱼截下来, 给五个小孩解解馋。


    “嘘!”嬴秧一副分享秘密的样子, “咱们偷偷吃鱼,你们不要声张。”


    扶苏和大公主比较懂事,听到是偷吃,担心父母没得吃,面露犹豫之色。


    将闾带着三公主和公子高举手欢呼:“好耶!”


    嬴秧吐槽道:“放心吧,阿父他们看到你们哭成这样,宁愿让你们多吃两口。”


    扶苏和大公主脸上一红, 哼哼唧唧去铺好的坐席上,新鲜滚烫的红烧鱼出锅,装进鱼形大盘里,和鱼一起烧煮的冬菇竹笋则用勺子慢慢放下,稍微摆摆盘。


    红烧鱼端近, 五个红着眼的小孩儿齐齐“哇”了一声, 肚子咕嘟嘟叫起来。


    “我要吃鱼腹!”


    “我要吃鱼泡!”


    “我都要吃!”


    五个小娃对着红烧大鲤鱼叽叽喳喳, 嬴秧转头道:“阿蓼,你只分鱼腹。鲤鱼刺多,若食其他部分, 叫他们乳母兀自挑刺。”


    这条黄河大鲤鱼有四斤重, 即使只吃鱼腹, 也够几个小孩尝味了。


    “我不吃, 不用算我的。”


    阿蓼依旧用筷子将鱼腹肉分成六份。


    鱼腹分完,有人端了碗道谢离去,有人不肯走, 为小主人鸣不平,嘟哝自家公子爱吃鱼,这么点儿分量也太少了。


    嬴秧看了那人一眼,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两口吃掉。


    那人张了张嘴,不敢再多说,只能憋回心里,讪讪退下。


    五个小孩不知道插曲,美滋滋吃起红烧鱼。


    “好好吃,这是什么鱼?太好吃了!”大公主两眼放光。


    嬴秧笑道:“就是黄河大鲤鱼,调料做法和平时吃的不一样。稍后,我将做法和关键酱料送上,你们回去可以让庖厨做。”


    一听以后能常常吃到如此美味,五个小孩高兴得直拍掌。


    “好耶!多谢五娘~”


    欢快的时光过得更快,嬴秧掐着时间节点走到三大肉锅前,尝味,放调料。


    “红烧肉可以了,红烧牛腩加两调羹酱油,红烧羊肉里加一调羹醋。”


    嬴秧带着五个孩子一同去更衣。即便没有外人,也不可失礼,怎能带着满身“红烧味”去赴宴?


    换过衣衫,六人齐齐前往正殿偏厅。


    甫一现身,嬴政与众嫔妃见六个孩子排成一列,皆忍不住莞尔。


    “是谁出的主意?”


    六人依着年岁次序排开:大公主上身淡黄、下裳深紫;扶苏着浅紫衣、绀蓝裳;将闾则是菘蓝衣配松柏绿裙;三公主青绿短裳下接枣红;嬴秧上穿琼琚色、下着湖蓝;最末的公子高则碧落上衣、草黄下裳。


    六姊妹的衣色彼此衔接,仿若一条色彩流转的长带,循环往复;唯有腰间的束带色系各不相同,更添几分活泼巧思。


    嬴政慈父之心顿时大起,招手唤来儿女,一个个细细端详,眼中尽是怜爱与欣喜。


    其余嫔妃慈母心更甚,笑得眉眼弯弯,爱不释手,恨不得将几个孩子都搂在怀里亲一亲、爱一爱。


    若此刻有照相机,或是宫廷画师在侧,定会有人迫不及待要将这一幕定格,传诸永久。


    嬴秧带着孩子们小小卖萌,他们在后厨耽误时间、疑似偷吃的事情,便被大人们抛诸脑后,无人再提。


    众嫔妃纷纷称赞,或夸巧思新颖,或叹稚子可爱,殿中气氛顷刻间变得温馨轻快。


    大家庭笑闹了一番,方才意犹未尽地各自入座,等候开宴。


    等上菜的间隙,几个孩子玩兴未消,竟忘了嬴秧的叮嘱,得意洋洋地同爹妈炫耀起方才偷吃的红烧鱼味道如何鲜美。


    嬴政:“……”幽幽斜睨小女儿。


    嬴秧不甚优雅地耸了耸肩,压低声音道:“他们被馋得直哭,我没法子,只能用刚出锅的红烧鱼堵嘴~”


    “馋哭?”嬴政微微挑眉,满脸不信,“何至于此?”


    附近的芈夫人和赵夫人立刻捕捉到关键字,一个板着脸追问儿子,一个干脆上手掰开孩子的脸,细细察看。


    赵夫人笑弯了腰:“哎哟,臭小子,为一口吃的哭鼻子?羞不羞?你还是当着弟弟妹妹的面哭?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芈夫人却不似她这般打趣,眉心紧蹙,道:“扶苏,你这样,实在有失身份!”


    扶苏乖乖低头认错。


    儿子认错干脆利落,态度诚恳,芈夫人面色稍稍缓和。


    嬴政原本对“馋哭”一说半信半疑,心底却始终轻松。依他看来,哪怕真因一口鱼掉泪,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看见芈夫人当众训斥长男,他眉头微蹙,却很快舒展。


    芈夫人严格教养扶苏,并非坏事。


    对她本人,对扶苏,对秦王乃至整个秦国,都是好事。


    嬴秧生母姨母不在,被亲爹提溜到身侧入座,上首是个好位置,能将底下人的脸色一览无余。


    场面的热闹令她感到几分温暖,王室家庭的冷漠与计算好似在这场家宴中短暂消失。


    想到历史上的三十多年后,大家可能会有的下场,她更加感慨此情此景。


    [滋……滋……]


    嬴政疑惑地看了眼女儿,不明白女儿心里发生了什么。


    感受到亲爹的视线,嬴秧道:“阿父,是不是该传膳啦?”


    “传膳。”嬴政抬了抬手。


    头顶绿巾,身穿缇红衣裳的奉食侍从们列队入门,摆放桌案,放置饮食。


    自从五公主搬进路寝殿后,服侍秦王用餐的太官团队已经习惯一张桌放传统膳食,另外单开一桌放公主研发的新菜。今天也不例外。


    两个高大健壮的力士小心翼翼地搬抬沉重的双耳大釜。


    “这是你要少府做的……”


    “砂锅!”嬴秧欢快道。


    最早的砂锅很小,是用来煎熬中药的。嬴秧让少府根据药用砂锅的材质制作更大的砂锅,用来炖菜。铁锅传热性能好,适合煎炒炸,炖煮菜品容易煮干汤汁,导致糊锅。


    此刻端上来的三口大砂锅,皆以厚盖封住,热气、香味全锁在其中,唯有丝丝缕缕的肉香从盖孔间飘散而出。


    众嫔妃轻嗅之间,纷纷狐疑地看向自家孩子。


    赵夫人忍俊不禁:“瞧着味道也不见得多奇,怎就能把你馋哭?平日里吃穿不缺啊!”


    芈夫人心下虽疑,却因在嬴秧身上栽过跟头,并未轻易开口。


    三公主的生母蒲七子在这种场合一向寡言,只静静看着。


    唯有薛美人掩唇笑着附和赵夫人的话:“是啊,堂堂秦王子女,竟为一口饭食掉眼泪,传出去要被人笑话喽!”她轻轻拧自家儿子的脸。


    公子高朝亲妈傻傻一笑,“吃!阿母!吃,好吃!”说话间,他嘴角又流出口水。


    薛美人眼角一抽,恨恨想:臭小子,净会让你老母丢脸!


    转瞬,她又觉得心里舒坦,看自家儿子哪哪都顺眼起来——


    大公主和将闾竟然不顾礼仪,直接站起,拼命探头去闻中央三口大砂锅。


    嬴秧看向亲爹。


    在丢脸、好奇、期待的复杂心情下,嬴政下令揭盖。


    孩童们齐齐倒吸一口气,眼睛几乎发直,忍不住齐声惊呼:“哇——!”


    酱香与肉香交织,香辛料与甘蔗甜味的的风味加入其中,共同钩织出醇厚诱人的红烧香味。


    热气腾腾的香味浓郁而持久,三种肉类与其中各类蔬果的香气交错叠加,如同无形的锁链,牢牢攫住在场所有人的嗅觉。


    就连素来矜持的几位嫔妃也被这陌生而强横的气息所摄,呼吸一滞,情不自禁微张红唇。她们惊愕地发现,明明参加宴会前用过点心,此刻肚子竟然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天呐,当着王上与诸子女的面,居然被馋得当场作响!


    一瞬之间,羞耻与欲望在胸口.交错。她们一边恨不得找个扇子遮脸,一边又抗拒不了那最原始的渴望,生生被这三口砂锅拿捏住。


    嬴政端坐上首,也被那股香气冲击得心神一震,鼻息间全是浓烈的酱香肉味。他深吸一口气,津液不断分泌,在满室红烧香味下,他晕头转向地提醒自己注重身份,偏偏那香气直往肺腑深处钻,叫他无处躲避。


    冲击之下,贵人们尚且如此,因为近前侍奉而不敢放开吃喝的内侍们在此刺激下,更是腹中鼓鸣。


    偷吃过的厨子也受不了这味道,催促道:“快快快,别磨蹭了,快分餐吃饭了!”


    大公主带着弟妹们嚷嚷着附议。


    菜一上桌,嬴秧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块红扑扑、亮晶晶、微微颤动的红烧肉送进嘴里,又舀了一勺酱汁淋在晶白的大米饭上。米粒吸满汤汁,软糯香甜,让她幸福地眯起眼睛。


    尝久了有点腻,她便夹起红烧肉里的一点酸菜轻轻解腻,酸香中和着肉汁的浓郁,让味蕾格外清爽。


    嬴政略微犹豫片刻后,也开始尝试红烧羊肉和红烧牛腩。羊肉炖得酥烂无比,膻味全无,只余下丰盈的肉香与辛香。暗棕色的酱汁微辣微麻,咸鲜交错,粗犷豪迈,一口下去,仿佛血气也随之翻涌。他先吃了一块羊肉,又夹了两块炖得软糯的白萝卜,清甜解腻,才满足地把筷子伸向牛肉。


    第一口的美味让他衷心期待牛腩的滋味。


    此时的贵族多吃生牛肉片、烤牛肉、炖牛尾或牛筋,坚硬难煮的牛腩鲜少入席。红烧牛腩却炖得恰到好处,不柴不硬,牙齿轻轻一咬便散开,却又保留筋肉的嚼劲。主菜和配菜皆尝完,嬴政确定自己更钟情于红烧牛腩汤汁中浸泡的山药,浓稠酱汁裹着乳白的山药,醇厚香甜,入口即化。


    经历了前两道菜的铺垫,嬴政终于将目光移向红猪肉,却久久没有下箸,他心理障碍未破。


    嬴秧余光瞥见这一幕,拍了拍脑袋,道:“是我的不是,我忘说了。今天的猪是吃谷物和蔬果养大的,不是吃那什么长大的,而且它是用吹猪法放血宰杀的,保证不腥,大家放心吃!”


    嬴政对小女儿的美食品味有信任,明了她莫名的坚持,这让他心中阻碍消解大半。


    但不妨碍他嫌弃地说两句:“真不明白你为何偏爱猪肉。费那么大力气饲养又如何,猪肉怎能像羊肉那样鲜美,又比不上牛肉风味浓郁。”


    众嫔妃闻言纷纷点头,她们自己不敢吃猪肉,也不让孩子沾染。


    “大王所言极是!”


    “大王……欸?”


    嫔妃们大惊失色,大王怎么吃猪肉了?


    红亮的猪肉甫一入口,嬴政不由得顿了一下。


    裹着浓郁酱汁的五花肉轻轻一咬便散开,肥而不腻,瘦而紧实,二者交融达到绝妙平衡。炖出的胶质的猪皮饱满柔韧,一口红烧肉滑入胃中,香气弥漫,浓郁鲜美,直击味蕾。


    真香!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又早了一点点


    第92章 踏碓实利X载歌载舞X文信商队 “无凭无据


    猪肉竟然这么好吃?


    丝毫不逊于羊肉!


    嬴政心情极好, 当场拍板:“令少府辟出专门之地,用新法饲猪。”


    堂堂秦王,他还是吃得起干净猪肉的~


    “好吃吧?”嬴秧笑嘻嘻地抬眼问亲爹。


    嬴政矜持地赞成:“彩。”


    他臆想中的腥臊半点没有, 入口的滑嫩滋味竟还胜牛羊, 比牛肉更细润,比羊肉少膻味。


    “若能改其饲养之法,猪肉可由下品成上味。”嬴政若有所思,摸到一点女儿行事的道理边际。


    她看似没有法力,除了那股隐晦得只有他察觉的神奇力量。


    可回想她正在做的事情,与“法术”又有何异?


    许多事情,因为她的出手, 而一点点由坏变好。


    嬴政思绪不由飘回前些日子。


    夏太后崩殂前,秦国正对赵魏用兵。他与重臣原以为是寻常攻战,理当攻城拔寨,夺地千里。不料天不随人愿,大将军蒙骜忽然去世, 军心震荡。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军队已集结, 不可能因一将殒命就地解散。


    朝堂商议数日,秦王只得令蒙武披麻戴孝出征,以稳住人心。秦军素来悍勇, 若王与将都不失职守, 战事理应顺遂。哪知这时, 执政七年的夏太后崩逝。


    此事瞒不住, 消息传到前线,赵魏两国大喜,立刻在阵前大肆宣扬, 直击秦军军心,士卒明显信心动摇。


    “太后与大将军皆殒,秦国将来何以为继?年少的王能否镇国?且这位新太后出身赵氏,如今我们正攻打赵国疆土,倘若班师回朝,是否要受她责难?”


    种种议论蔓延。


    后方也不安定,赵国确实派人送来大量礼物讨好赵太后,力图说服她下令退兵。赵太后没见赵国的说客,却收下礼物,透过詹事发表了一些对赵国动兵的负面意见。


    秦王与丞相俱觉头疼。此乃时运与政治共施之祸,几度补救皆无功。蒙武也因战事不利,背上黑锅,刚到手的国尉还没捂热就丢了。


    正当朝廷安排退兵之际,前线忽然传来捷报:赵魏两国以为秦军士气已衰,趁机出战,反被士气骤振的秦军狠狠击退。


    杨端和更是一举攻下魏国汲县,长戟直指长垣、蒲阳二地!


    秦王大喜,这不仅是攻城夺地的实利,更是他军事威望的累积。将士的军功,便是王的军功,是王的政绩。


    然而战报之中,杨端和却极其谦虚,直言此役非己之功,而是秦王英明,身负天命,又得仙人庇佑。


    至于索要粮草辎重、武器踏碓一事,杨端和的措辞就不那么谦虚了,理由摆得极多。


    什么踏碓节省人力,为远征士兵带来慰藉。什么舂米新器来自后方,说明国政更替安稳,秦国依然强盛。更有甚者,他大胆进言,希望秦王允许悬赏踏碓,立下先锋先登之功的勇士家乡优先蒙赐踏碓,将士们必会士气高涨,誓要奋战,以求踏碓造福乡亲。


    看完战报,秦王与群臣先是欣喜,继而陷入思考。


    一件舂米工具,竟能左右战局。


    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一切,源于小公主的“心血来潮”。


    经此一事,朝廷加紧在军中推广麦饼之策。


    秦王也放下了对女儿的苛责与试探,转而在她的心声上“抓大放小”。


    ——他是王,不能没有戒心。


    她拥有微妙而神奇的力量,但她不敬王权,纵使她是骨肉,他也无法全然放下提防。


    听了她几个月的心声,他对她性格了解愈多,她为他带来的价值也愈来愈大,他庆幸,当初还好没有被莫名的巨大愤怒驱使,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以后,她纵有不恭敬的胡思乱想,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歉意什么的,嬴政有一点,但不多,他觉得自己对小女儿很宽容了。寻常人要是敢在心里骂他,他早拉出去砍了,即便他人有价值,值得他暂时留一命,他也会暗暗记仇,等待时机把这个胆敢经常不敬的人搞死。


    他不仅愿意忍受女儿的“大逆不道”时刻,还不给她记账,已经很不错了!


    他还愿意为了女儿尝试吃猪肉,为她开辟新地专门养殖猪肉!


    嬴政回过神,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好父亲~


    所以,“阳滋你真的不是想进言推广饲猪一事么?”嬴政找女儿确认。


    嬴秧差点被呛住,“??”


    她刚捞了块小牛肉,放进戳得粉糯一团的山药里,准备舀起外粉内香的牛肉塞进嘴里,闻言,不由吐槽。


    [吃饭就吃饭,怎么还要谈政事啊?]


    她现在不仅心里说,还敢当面说。


    离得近的芈夫人放下筷子,假装喝水,就连大大咧咧的赵夫人也不禁动作一顿,侧耳倾听。


    五公主/五娘才多大,就开始接触政事了?!


    而且,大王愿意带她一个女娘谈政事,她还嫌弃?


    真是……这福气,能不能给她儿子哇!


    “吃菜吃菜,阿父!这一道是先煸后焖,火候最紧要;那一道须得急火翻炒,滋味才清亮……”嬴秧转移话题,小嘴叭叭叭个没完。


    [嗨呀,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嬴政手头发痒,偏偏当着一众臣仆侍从,不便伸手去揉倒这小丫头,盘算着以言语相激。


    “我还以为阳滋想借此让庶民多食好猪肉呢。”他试探着调笑。


    “嗯……”嬴秧努力用有点饭晕的脑袋组织语言,认真回答亲爹,“咸阳一斤猪肉要四五钱,里人祭祀先农后内部购买猪肉的价格是一斤两个半大钱。一个居赀赎债的人每天口粮值2钱,可以买5升粟米。”


    嬴政和偷听的几个嫔妃为小公主展现的经济知识而惊讶,不过嬴政的态度是赞许,嫔妃们则是不屑和不以为意,知道米价菜价有什么用?


    嬴政用眼神鼓励女儿继续说下去,“你的意思是?”


    “广大庶民勉强饱腹而已,他们吃不起糙养的猪肉,何况精心饲养的猪肉。”嬴秧圆溜溜的眼睛有点犯困地眯起来,“我又何必提这项呢。”


    嬴政让她喝点山楂茶消消食,淡定转头继续吃自己的。


    他还以为女儿在养猪方面也有见解呢,于国而言,畜力增加也很重要。


    [秦国经济不行啊,推广养猪干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养猪业繁荣是国朝盛世的特征之一,反过来是行不通滴~]


    除非嬴秧神通广大,能不远万里运来欧洲白猪,以此代替长成只有一百来斤、和羊差不多重量的中国黑猪。


    嬴政:“!”


    居然是这个因果关系吗?


    他默默记下,之后问问太仆,女儿说的畜牧业和国力的关系是不是真的。


    一通红烧宴把所有人都吃美了,尽管芈赵二位夫人后面有些心不在焉,她们吃进肚子里的红烧肉可不少。


    有秦王带头吃猪肉,加上五公主参政一事的刺激,心怀抗拒的嫔妃们一边在心里尖叫,一边堆起笑容勇敢尝猪肉。


    芈夫人起初没尝到滋味,大脑一片空白着咽下去。


    赵夫人和薛美人则是一口惊艳,第二口依然带点试探,发现这锅猪肉只香不臭之后美美大吃。两个美女吃高兴了,一个击筑,一个高歌,蒲七子带着女儿一起击打节拍。


    “哇!”嬴秧小声惊叹。


    这是她头一次遇到吃着吃着就唱起歌、跳起舞的场景,她对于宫廷的印象是克制而繁琐的,直到今天,她看见秦宫秦人浪漫潇洒的一面。


    “五娘,你也来呀!”大公主朝嬴秧招手,“来一起跳舞!”


    嬴政大手放在小女儿背上轻轻一推,“快去罢。”


    看了眼亲爹温柔含笑的俊美脸庞,嬴秧有些懵懂地起身,走向厅内空地处,被大公主和公子高一把牵住手,团团转圈。


    “琴来!”上首嬴政挥手。


    侍从撤下秦王的食案,换上木琴。


    薛美人一曲欢乐小调唱毕,芈夫人抿嘴一笑,吐出高亢婉转的曲调。


    “这是楚地感谢神明赐下美食的曲子。”扶苏麦色小脸红扑扑的,两眼晶亮似黑玛瑙,他带着一点骄傲地说,“阿母还教我过我跳相应的舞!”


    嬴秧便与众姊妹兄弟一起,跟在扶苏后面学楚地的舞蹈。


    楚地舞蹈有一项特点是甩袖折腰,一群长短不一的豆丁甩萝卜似的抡起膀子,哼哼哈嘿,时不时撅起屁股费力弯腰。


    再咕嘟嘟转几圈,年纪最小的公子高就跟喝醉了酒似的踉跄起来,嬴秧眼疾手快地捞公子高的后腰带,却高估了今生的手臂力量,被公子高带得身子一沉,往下栽倒。


    扶苏和大公主想去扶弟妹,不妨和三公主、将闾扭头撞上,四人齐齐摔了个屁股墩儿。


    方才还站着的六个孩子一下子“全军覆没”,倒地不起。


    芈夫人憋不住笑,唱破两个音,赵夫人笑得狂敲筑,嬴政激笑之下,拍断两根琴弦。


    蒲七子赶紧带着人上去看几个孩子有没有受伤。


    嬴秧摔了一下,本就晕碳的脑袋更困了,她迷迷糊糊地说:“我想睡觉……”


    “五娘睡觉,我也睡觉。”将闾跟着闭眼。


    三公主拉着仲兄的手,甜甜说:“我闭上眼睛了!”


    公子高是兄姊们的跟屁虫,立马黏着声音说要睡觉,还打起小呼噜。


    扶苏:“这样不太好吧?阿姊?”


    大公主故意把脑袋和小妹妹蹭在一起,眯起眼睛。


    孩童之间的传染性很强,转瞬之间,六个孩子全躺地上。


    嬴秧是真的睡着了,其余几个孩子在氛围的感染下或深或浅地打起瞌睡。


    正弹琴击筑唱歌的几个大人:“???”


    在一半欢歌一半昏睡的诡异氛围下,红烧宴面世的第一场宴会“圆满”结束,新调料“酱油”迅速风靡宫廷,这场风刮到宫廷外,一罐难求。


    为得此酱,文信侯豪掷千金,愈加引得咸阳豪贵各显神通,与五公主攀拉关系,争抢最新时尚。


    嬴秧一手拿钱一手交酱油,淡定收下吕不韦的钱。


    两人心照不宣,这钱只有一成是用来买酱油的,剩下的钱是——“孝敬”。


    除了钱,吕不韦还在经商一道上给小公主指点一番,不仅提出可以免费带嬴秧麾下的两个小伙子一起去巴蜀,还慷慨地愿意给两条安全可靠的走上路线。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嬴秧问吕不韦:“文信侯家大业大,酱油这等小生意也惦记?”


    吕不韦捋捋胡须,笑呵呵道:“公主谦虚了,家有千瓿者,与千户侯无异呀!托两位大王的福,下臣小有家业,可家中人口一多,钱总是不够用~”


    嬴秧想了想,“文信侯什么时候帮我带出一支可靠商队用人,我就什么时候带吕家一起做酱油生意。”


    “公主这是何意?”吕不韦纳闷道,“公主此言,与往日所为大相径庭啊。”


    不应该啊,小公主怎么会这么贪心?


    俩人是隔着一段距离对坐谈事,嬴秧能够让高大圆胖的吕不韦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神秘而古怪的表情。


    嬴秧袖着手,诡异一笑:“作为回报,我会在您需要的时候,在我父面前为您说话。”


    吕不韦心头重重一跳,试探道:“公主想说什么?”


    “假如您不需要,这个承诺就当我没许过。”


    嬴秧闭上眼睛,接下来不论吕不韦说什么,她脸上的表情神态都没有一丝变化,好像是一块不变的石头。


    “……下臣愿意。”


    嬴秧从意识空间回到身体,睁开双目。


    吕不韦敏锐地感知到小公主身上的变化,方才伪装出来的慌张凝成几分真实。


    他与吕家,未来确实面临巨大危机。


    每次秦王换代,上一代秦王爱重的丞相都没什么好下场。


    浸淫政治的吕不韦自然知晓其中缘由,年轻的新王肯定想要忠心于自己的臣属,而不是上一任遗留下来的权臣桎梏。


    道理是明白的,攸关己身的利益却很难割舍。


    只要今王一日没有下令杀死、废除、驱逐他,吕不韦就能提心吊胆地蹲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提前退休、借病致仕、归隐山林是不可能的,想都别想,他吕不韦,就算死,也得是秦王赶着他去死!


    他绝不会主动放弃权位。


    尽管心有侥幸,吕不韦的理智部分还是清醒的,所以他无法拒绝秦王最宠爱的、拥有某种神奇力量的公主亲口许下的承诺。


    “公主如何取信于我?”褪去和善的模样,吕不韦锐利的目光好似鹰隼。


    被猛禽盯住的小公主不慌不忙,笑道:“无凭无据,全看相国心意。”


    吕不韦:“?”


    他气笑了,“我愿奉上万金商策,公主却吝于小小信证?”


    “昔年大商人与秦国质子结交,也这么直接?”嬴秧反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二合一 二合一


    吕不韦惊讶地盯着小公主。


    嬴秧却没兴趣继续和他纠缠, 能捞到他的经商经验和走商路线当然好,但前提是她不用费多少心力。


    他是君侯相国没错,可终究是个走到穷途末路的恋权者。他最大的遗产与她无关, 她能从他身上得到的, 不过是他们这种身份看来并不值钱的一点东西罢了。


    老谋深算的吕不韦觉察到小公主的兴致骤降,一时拿不准她是演戏还是真心。她才几岁,竟敢妄议朝局未来?这实在荒唐。可偏偏,他又忍不住顺着她的话去思量。


    吕不韦忍不住笑出声。


    嬴秧以为这是拒绝的意思,也不在意,端茶示意他可以告退。


    谁知下一刻,就听吕不韦低声道:“下臣相信公主。”


    嬴秧眨眨眼, 放下茶杯:“哦。”


    吕不韦神色肃然,“但还请公主勿要失诺。”


    嬴秧淡淡颔首,将组建商队的目的告知。


    “只是为了寻南方物产?”吕不韦一愣。


    “当然也要赚钱。”嬴秧理直气壮,“南北往来本就有利可图,为何不图?”


    关中的皮毛、竹子、玉石、牛马, 山东的鱼盐丝帛、漆器, 巴蜀的丹砂水银、铜铁梓材, 各地货物皆可牟利。嬴秧的商队还握有独家秘制的酱油,这种垄断性的生活必需品,只要扩大产量, 必然生金。


    吕不韦心知肚明, 这正是他想分一杯羹的缘由。可细算下来, 用点银钱换取秦王最宠爱的女儿一个可能的承诺, 也算不亏。


    略一思索,他便接受了这笔并不平等的交易。他家大业大,并非每一笔投资都必须见回报, 他扛得住这点风险。


    二人告别后,嬴秧带着钱去见亲爹。


    “回来啦。”嬴政抬眼。


    嬴秧扑到案前,小嘴叭叭地将和吕不韦的交涉全盘倒出。


    嬴政放下竹简,面色一沉:“你怎敢许下这种诺言?”


    “我只是答应替他说话,又没说一定能管用啊~”嬴秧边撕肉干边一点点啃,和亲爹相处久了,越发不拘礼数。


    亲爹起初还管过几次,见不管用,也就装作看不见了。


    嬴政听见女儿这般耍赖,不禁一怔,低声叱道:“胡闹!”


    嬴秧却摇着头,小声嘀咕:“吕相国确实有功于秦,日后真有事,我为他说几句,也是公道话呀。”


    “慎言!”嬴政板起脸,示意内侍退远。


    沉默半晌,他哼了一声:“你倒机灵。”


    他明白女儿的言下之意。秦国君相之间的关系,人人心知肚明。


    只是心底仍不快:“你也太胆大,竟随意许人情。”他斥责女儿不珍惜自己的政治能量。


    嬴秧立刻坐直,乖乖受训,一副认真受教的模样。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不会再犯。”她连声认错。


    见她真的蔫下来,嬴政才松口,最后仍要打击一句:“我看你那商队建不成。”


    嬴秧气得鼓起腮帮子,瞪向亲爹。


    “嗯?”嬴政斜睨。


    “……孩儿请阿父指教。”嬴秧立刻低头乖顺。


    嬴政点出问题:“人手少,无资历,所寻之物无人知晓。三五年内,难有成效。”


    “那就等三五年呗~”嬴秧笑嘻嘻,“我等得起。”


    “如今又不急了?”嬴政疑惑。


    “嗯,现在制的药有用了~”


    这段日子她天天泡在意识空间里上课,三万五的人气课程确实物超所值,不止理论,还有案例投影。上完一整期,她在古代驱虫治疗这一块,好歹算个小专家。


    越学越觉医道深广,人力有限,命运如浮萍。能尽力,纵失败也无愧心。


    嬴政柔和眉眼,温声道:“好,你只管去做。”


    “嗯!谢谢阿父!”


    八月过去,秋收基本结束,时间来到九月,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外朝忙于一年一度的考课上计工作,内廷已然开始为十月新年做准备。


    红烧宴后,几个孩子多次邀请嬴秧吃喝玩乐,一开始嬴秧还去得勤,由于路寝殿和永巷相隔有一段距离,嬴秧受不了每次一个多小时的往返时间,她又不想回蕙草殿和陌生的新美人大眼瞪小眼,后面就借口受不住寒冷,减少出去玩乐的次数。


    窝在为她专门辟出的药室里,嬴秧沉迷于炮制药材,有空就去翻找夏太后送的四十箱香料。


    于她而言,这是一段还不错的半学半玩时光。


    在其他人眼里,五公主好似着了魔一般,得闲就拉着身边人把脉问切,经常和新来的太医嘀嘀咕咕,指着一些人说什么。


    侍从们就很害怕,私下求司马傅姆管一管、劝一劝公主。


    当着侍从们的面,司马昔必然是维护公主的,她淡淡道:“公主还能害了你们?能得公主把脉,是你们的荣幸!”


    侍从们忙说:“是奴婢命贱福薄,难以承受公主的恩赐……”


    他们哭着说:“最近公主问奴婢愿不愿意吃驱虫药,呜呜,咱们又不是南土人,是喝关中水、吃关中米长大的好人家,体内怎么会有蛊虫呢?!”


    在五公主身边待过一段时间的人都会有一遭“我算是开了眼了”的经历,尤其是跟着出宫过的“老人”,他们时不时就要对着少府新人念叨两句五公主的神奇,彰显一下自己的资历和优越感,说“咱们公主干啥都不稀奇”。


    然后他们的脸就被打肿了。


    侍从们的话骇得司马昔一跳,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面上仍然强作镇定,唬着脸道:“瞎说什么?什么蛊虫?这话是能乱说的?小心掉脑袋!”她软硬兼施,威胁侍从们说话谨慎点。


    侍从们含着泪点头,司马昔转身匆匆去寻公主,说起底下人的担忧和议论。


    “蛊?”嬴秧皱眉,喃喃道,“糟了,忘了这一茬。”


    她的观念里,寄生虫就是虫,一种感染病,却忘了在这个时代说的‘虫’与后世不同。


    在秦代,虫是动物的泛称,毛虫、羽虫、鳞虫、介虫、倮虫分别指的是走兽、禽兽、鱼蛇、有壳类和人类。


    至于人体内肉眼看不见、让人做出奇怪举动、致病致死的神秘生物,时人称之为‘蛊’。


    楚人说‘蛊虫’,深受宗周文化影响的秦人言‘巫蛊’‘蛊事’,三晋齐鲁之地论‘蛊毒’,细究起来有不同,但逃不了一点——‘蛊’让人闻之色变。


    五公主不请示君父便自建商队,却未受秦王半句责骂。司马昔暗暗讶异,由此彻底明白这位公主的宠爱程度。


    自那以后,她对公主的举动不再一味先行反对,而是谨慎地先观察,再表态。


    嬴秧对这位傅姆也愈发亲近。她展现出的那份超越年岁的沉稳与执拗,反过来感染了司马昔,使她在不知不觉间逐渐跟上了小公主的步伐。


    在侍从们哭诉之前,司马昔已被公主的思路带着走——公主制药,当然是为了治病。


    病因何在?虫病而已。


    她压根没有往“蛊虫”那一层去想。


    直到侍从们惊惶失措,大着胆子向上禀报,司马昔才猛然惊觉:五公主所为,竟踩在极其危险的边缘——


    在不明真相的人眼中,这几乎就是在行“巫蛊”之术!


    司马昔呆了。


    嬴秧也呆了。


    一时之间,对视的嬴秧和司马昔俱是头皮发麻。


    意识到问题的重要性,嬴秧赶紧去找亲爹说明情况。


    嬴政:“……”


    他也在不知不觉间为女儿的思路所同化,没想到阴谋方面。


    嬴政默默反思了一下,女儿天真自然坦荡,这自然是好的。他平常可以由着她去,但他得尽到父亲的职责,为她把关,防止她行差踏错。


    嬴政静静听完,沉声问:“即使可能背负巫蛊之讼,你仍要行此事?”


    “阿父,孩儿想为您把脉。”


    嬴政依言伸手,“为父记得,你数月前还说自己不通医术……”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嘛~”嬴秧短短的手指搭在老父亲左手桡骨突起处,仔细体察脉象,“梦里拜了老师学习~”


    嬴政立刻追问:“是哪位神仙?”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


    “不知道。”嬴秧低头,在柳木版上用符号记下亲爹的脉象。


    “不知道?”嬴政神色一沉,心里骤然一紧——莫不是孤魂野鬼冒名作祟?那女儿的医术岂不是靠不住?


    嬴秧神情认真地抬起头,道:“阿父正值壮年,体力强健,身体没什么问题。闲暇时多看看窗外的绿植,护目养神。”


    嬴政表面沉稳,心底却暗暗松了口气。女儿既未妄下病论,也未随意开药方,这让他安定不少。


    亲爹眼下既不能、也绝不会马上吃驱虫药,嬴秧便压下心底的忧虑,只郑重叮嘱:“还有,阿父切不可再吃生鱼生肉!切记,切记!”


    “……知道了。”嬴政应了一声,神色却渐渐凝重。


    他隐约觉出不妙——女儿眼神里有一抹难以掩饰的忧郁。


    嬴政心头一震,随即明白过来:有些话,并非她不愿说,而是尚未到能说的时候。


    “寡人给你写一道诏令,你便宜行事。”沉吟片刻,他终是开口。


    嬴秧怔了怔,随即眉眼弯弯,笑意亮如晨光。


    有了这道诏令,她便能放开手脚,去做那些原本只能偷偷摸摸的尝试。


    没有追问,更没有阻拦,亲爹选择信任她、庇护她。


    真好~


    嬴秧忍不住扑进亲爹怀里,蹭头撒娇。


    嬴政抚摸她的小脑瓜,有些不安地叮嘱道:“若有险情,你即刻停止,千万自重!”


    “好~~”嬴秧闷声闷气地答应。


    说完这话的第二天,嬴秧谁也没告诉,在清晨先喝下熬浓一些的柘浆——柘浆是用相里伯送来的榨蔗几捣鼓出来的,吃了比较干净。


    然后空腹吃下为自个儿配制的乌梅丸,秦薏仁守在她旁边。


    吃完药,她才把试药的事情告诉几个心腹近侍。


    司马昔、阿蓼、阿罗、段轮听完公主说的话,无不脸色发白,险些昏过去。


    “公主怎能以身犯险?!”


    “公主乃是千金之子,不该倚衡垂堂的呀!”


    “别哭了。”阿蓼虽然也害怕,可她却强撑着表现出对嬴秧的支持,


    “公主是什么性情,有什么本事,外人不清楚,咱们还没见识吗?既然敢这样做,公主一定是有把握的!咱们只需谨守本分,静待佳音便是。勿要慌乱,使他人察觉,坏公主的大事。”


    众人含泪噤声。


    嬴秧勾起嘴角,阿蓼学习效果不错啊~


    司马昔一想到儿女家族,就无法不脸色青白,她深呼吸好几下,拼命忍住向君王告解的冲动。不顾体面威仪,她跌坐在地,苦笑着说道:“当日,我要是劝公主留下阿严就好了。”


    嬴秧轻松道:“别这么悲观嘛,傅姆。我真的有把握,放心吧,这个世上,没有谁比我更珍爱自己的性命,我不会乱来的。”


    苍老了几分的司马昔摇头,“您呐……唉,我盼着再来一位同仁,能管管您!您之前说要寻一位懂武的精壮保母,我觉着挺好,您以后要是不听话,我就让她把您钳住喽!看您还怎么吓人……”


    嬴秧一囧,“对不住啊,傅姆,二三子。”她真诚地道歉,“让你们担惊受怕了,此事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此举虽有鲁莽之嫌,却是唯一的办法。


    “我知道你们怪我不肯提前同你们说。”嬴秧冷静地说道,“其实事先和你们说,你们也不会认同我,还可能去找阿父告密,阻止我行不理智之事。这是你们的职责,我理解。”


    阿罗小声说:“那您还……”


    嬴秧笑了,“我要是只听你们的,就做不成事啦!我是一定要做成这件事的,可阻碍重重啊……”


    她本想以利诱惑,找几个寄生虫病严重的人治一治,以此树立示范榜样,取信于人。


    自己人都恐惧怀疑‘巫蛊’,这让嬴秧不得不仔细斟酌。思来想去,在遍布人眼、满是规矩的宫廷,想浑身清白地做个万全人是不行的,这样做不成事,她是有后台的人,为什么不直接一点,大胆一点呢?


    嬴秧果断“以身作则”,先用自己的情况取信近侍,再给近侍驱虫,一点点扩大信任的基本盘,直到她的手下都是驱虫完毕的健康人,他们自然会往外辐射新的生活方式和医疗故事。


    段轮轻轻道:“您为什么要和奴婢们说这些话呢?”


    “别这么说嘛,阿段。”嬴秧目光真挚,“你们陪我长大,我希望你们能理解我,支持我。”


    她有些苦涩地说:“外人便罢了,你们也算我最亲近的人啦,我不想和你们离心嘛。”


    几人连忙道不敢。


    几人心底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惊魂未定之余,对公主多了两分心疼与敬佩。


    “咱们一定好好照顾公主!”几人目光坚定。


    嬴秧笑眯眯地说:“我用的可是医圣的方子,一定行!”


    乌梅丸是名医张仲景所创,能治疗痢疾,也能驱除蛔虫。而且乌梅丸的驱蛔方式比较温和,首先以主药乌梅的酸味让蛔虫安静下来,然后用蜀椒和细辛降伏蛔虫,加入苦寒的黄连、黄檗和枳实清热泻下,排出蛔虫。


    中医讲究根据人体情况对症下药,单纯针对一种病症下药,不顾病人其他身体部位的虚弱,会导致病人甲处病愈、乙丙处病痛发作。


    乌梅丸里除了驱除蛔虫的药,还加入了温养脏腑的干姜、桂枝和附子,以及补气养血的当归和人参。


    各色药品研磨称末,按配方混合成蜜丸。


    嬴秧年岁小,而且身高体重偏低,吃药用量只有成年人的四分之一。


    秦薏仁谨慎地提出公主服用的药量应当是成年人的五分之一,嬴秧没听,她更信任系统里网课老师诊断。


    秦薏仁拗不过,苦着脸为公主把脉,记录脉象。


    “公主如何?”司马昔紧张地看着新太医。


    秦薏仁呃了一声,老实说:“与之前相比,无甚变化。”


    “呼~”众人松了口气,没变化好啊,说明公主没出事。


    放松下来,她们嘀嘀咕咕地埋怨乱来的小公主,娇俏地让公主以后不要再吓她们了,又有些奇怪,这药是不是假的,咋一点不起作用喱?


    嬴秧道:“这一丸药比较温和,轻症者服用三天才可见效。症状重一些的话,要服用七天甚至十天。”


    近侍们:“啊……”


    秦薏仁:“啊!”他赶紧拿笔记下。


    这段时间他跟掉进米缸的老鼠一样快乐,公主出手大方还懂专业,有问题就请教讨论而不是乱指挥,虽然不由分说塞给他一群女弟子让他教导,但公主先是提拔他,而后又赐下精密的称药戥子,给了他好几个方子允许他学习传承。


    公主对他的恩情实在太全面了,他不知道怎么报答,只能默默地变成五公主的人。


    公主让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不问缘由,做就对了。


    嬴秧的蛔虫症状比较轻,吃了三天的乌梅丸,在第四天腹泻排出少量蛔虫。


    为了以防万一,担心体内还残留蛔虫或虫卵,嬴秧吃完一个疗程的乌梅丸,又小心观察。中途虽断断续续排出些许残虫,但最终彻底清净——干干净净,一点虫影也无。


    她是怎么确认的呢?


    【叮!恭喜宿主达成成就——驱虫破蛊!奖励:基础体检×1】


    系统的提示音骤然响起,嬴秧心中一松,终于确信结果。


    然而好景不长——“女儿胡闹”的传言还是传进了嬴政耳朵里。


    当那满面怒容的亲爹快步走进来时,嬴秧瞬间感觉脑袋“嗡”的一声。


    她盯着愤怒的嬴政,急忙在心底问系统:“能不能给我爹妈做体检?我愿意花人气值!”


    作者有话说:


    _(:з」∠)_写太长了不知道咋写标题和提要


    第94章 比甲X科普X惊吓 “啊啊啊啊


    很遗憾, 系统的答案是否。


    系统不允许给宿主以外的人使用金手指。


    嬴秧不免失落,又觉得理所当然。


    “嬴阳滋——!”亲爹咆哮。


    嬴秧迎上去,当场滑跪:“对不起阿父我错了!”


    她的动作过于丝滑, 以至于嬴政噎在当场。


    这和她以往的表现相差太远, 下一瞬,嬴政怒火更炽,她是故意犯险的!


    嬴秧低眉顺眼地说:“真的没有犯险!我是有把握的!您瞧——”


    她蹦跶到一根柱子边,挺胸抬头,站直,司马昔弯腰伸手比了比小公主的脑袋。


    嬴政不明所以:“?”


    嬴秧撤离柱子,侧身举起短胳膊, 小手卡在司马昔手的下方,一脸骄傲地说:“阿父,我长高了!足足有一寸哦!”


    谁懂一夜之间长高两厘米多的幸福!


    她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以嬴政的身高视角,看到的是大多数人的头顶,孩子的身形在他眼中更是基本只有一个点。


    “一寸?”嬴政想了想, 撩起衣袍下摆, 不甚优雅地半蹲下身, 放低自己的一半高度。


    俯视时看不到的距离差在平视视角一览无余,嬴政一时之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他想问:这是什么药,能让孩子快速长高两寸?军士秦民吃了这药能长高不?等等, 吃药驱虫之后长高, 那说明……


    “是的哦!”嬴秧肯定地对亲爹说, “体内有虫有一项坏处便是它们会和人争夺营养, 致人消瘦、发育不良。”


    嬴政:“……”


    旁听到的众人:“?!”


    嬴秧有点稀罕地观察亲爹。


    他两眼发直,神情与其说是呆滞,不如说是空白空旷, 就差脑门上画个代表世界观更新的加载圈圈。


    季秋的风儿甚是喧嚣,一群人的衣摆被吹得簌簌微响。


    嬴秧拢了拢身上的皮毛比甲,小步子挪挪蹭蹭,躲到柱子避风处。


    “外面风大,进屋。”嬴政嗓音有点艰涩。


    起身时,不知道是蹲久了腿麻还是怎的,他步伐略有些踉跄。


    内侍们慌忙围上去搀扶,嬴秧担心地望着亲爹,看好戏的心情已经飞走。


    进入温暖的内室,嬴秧乖巧地等亲爹先开口。


    “你穿的是什么?”嬴政顺了顺气,挑轻松的话题打开话闸。


    嬴秧开心地摸了摸比甲上的柔软火红的狐狸毛,“这叫比甲~我让侍女新做的~”


    “为何无袖?”嬴政道,“红狐皮毛不够么?”


    在王室,没有一丝杂色的皮毛也不是人人可得之物,最顶尖的物产依然是稀少的,只有至高的统治者才能自由享用。


    “不知道耶。”嬴秧回忆了一下,“她们没说皮毛不够。秋天穿比甲就够了呀,秋天穿太多,冬天怎么办呢?我不喜欢一层一层套得太臃肿。而且‘春捂秋冻’对身体更好~”


    嬴政让女儿起身转个圈给他看,“孩童穿这个,确实可爱。”他渐渐习惯女儿忽然掏出一见新东西,问女儿要比甲样式图,打算让少府给其他儿女做同款。


    他也发现了,女儿对养生养身确实有一套。


    “你那个药……”嬴政迟疑着开口。


    他有太多想问的,涉及自身,心烦意乱间,不知道该从哪一点先问起。


    嬴秧主动道:“我吃的是针对蛔虫的乌梅丸,这一丸药里面有……”她把乌梅丸的组成成分、每一味药的作用、乌梅丸主治的病症、乌梅丸发挥药效的时间、服用方式和禁忌、蛔虫排出的方式及征兆等等,事无巨细地给亲爹讲清楚。


    与她想象中的“越了解,越乐观”不同,嬴政是“越了解,越害怕”。


    在嬴秧,或者说大部分女性眼里,小病小痛而已,医生说能治,那就好了呀,听医嘱按时吃药打针,就完事儿了。


    对于长期身强体壮的男人来说,骤然得知、确诊自己的身体出现问题,他们会展现出超乎旁人想象的敏感反应,十分焦虑害怕。


    嬴政小时候生过几次病,后来生活条件改善,他的衣食住行无一不精心,看护他健康的人与日俱增,同时他有时常习练弓马剑术的好习惯。在迅速窜高的青少年时期和当下处于的黄金时期,他已经很久没生病了。


    年轻就是资本,他就算偶感小恙,注意休息保暖,睡个觉就好了。


    直到今天,女儿的言辞好似一柄匕首,漫不经心地从刁钻的角度把蒙在嬴政眼睛上的帷幕划开一道口子。骤然得知体内可能潜伏着看不见的“怪物”,嬴政遭受的冲击无异于晴天霹雳。


    她半点不觉得自己在讲什么恐怖故事!


    她半点没意识到她的行径有多么冷酷!


    [啊,还是不相信吗?]


    “阿父要看一个病例吗?放心,场面不会很难看的,他用的药只会让他吐出来~”


    嬴政:“???”


    放心?什么放心?她真的觉得,她说的话能让人放心吗?


    嬴政缓慢地张开嘴,他想拒绝,却不由自主地重重咽了下口水,用力过猛,以至于他低了下头。


    “您愿意看!太好了!”嬴秧惊喜地站起身,噔噔噔跑过去牵起亲爹的手,“还请移步。”


    有人站出来阻止,“病舍污秽,大王三思啊!”


    嬴政立刻记下机灵忠心的宦官长什么样,“尾巴”人数众多,瞬间在秦王心中有了存在感,令他多了几分“活在人间”的踏实。


    “此言有理。”他有些轻快地说。


    嬴秧有点怔怔地说:“也是……”


    [咋办捏?爹不能亲眼看,我怎么取信于他?如果他不亲眼看看体内有虫的严重后果,不相信药物的疗效,他会愿意喝驱虫药吗?]


    [能长这么大个子,说明他体内的蛔虫寄生情况不算差。不驱蛔,好像也没什么?]


    [主要是绦虫咋办?]


    嬴秧真的很苦恼。


    在古代卫生环境下,蛔虫人人都有,其次高发的是绦虫,绦虫来自没有煮熟的牛肉和猪肉,长江中下游的古人体内则多有华支睾吸虫、血吸虫、姜片吸虫,这是由水生环境决定的。


    中医中药只能治前两种,嬴秧为此庆幸自己和家人生活在关中地区。


    嬴政是一点也没有庆幸的,他陷入两难之境,脑子一直在打架,在亲眼见证和不想看之间来回纠结。


    [猪带绦虫寿命可以达到25年……]


    嬴政:“?!”就不该吃猪肉!


    [亲爹应该没有吃过生猪肉,只前几天吃过煮熟的猪肉,嗯,猪带绦虫可以排除。]


    嬴政:“……”真的吗?


    以防万一,还是不吃猪肉了。女儿也别吃了。


    [爹爱吃生牛肉,唉,牛带绦虫成虫寿命可是有60年的记录呢……]


    [60年,比好多人都活得长哦。]


    嬴政:“……………………………………”


    “阿父?!你怎么啦?”


    快被你吓死啦!


    嬴政凝视女儿,久久不发一言。


    [怎么还不说话?咋回事?到底咋啦?]


    嬴秧屁颠屁颠地跑到他旁边,倒了一杯橘皮盐茶,“这是我新调制的橘皮盐茶,橘皮理气宣中、清新开胃,适宜秋季。阿父,您尝尝~”


    喝了一杯清香微咸的养生茶,温暖的茶水滋润入腹,嬴政才低声道:“寡人体内是不是也有……?”


    从前他无所谓那个字,事到临头,他还真有些怯,不敢直面令他头皮发麻的不堪之物。


    嬴秧也小声回答他:“是哒!”


    “……是不是有人下蛊?”


    嬴秧摇头,诚恳地说:“人人体内有虫,不可能人人都被下蛊了呀!谁有这么大的本事?那人又图什么呢?”


    “……”嬴政实在没忍住,扶额靠在案几上,头一次在女儿面前展现出虚弱的情态。


    她说的事情有这么吓人吗?


    威武的始皇帝都受不了?还是因为他太年轻?


    嬴秧尝试换位思考。


    呃……换位不了一点。


    “要不就……算了?”嬴秧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比甲。


    听到这话,嬴政本就难看的脸色愈加难看,“不行。”


    嬴秧看着亲爹,等他做决断。


    “……你先找人试药,记成文字。”秦王面色凝重,“确定万无一失,再为我诊治开药。”


    嬴秧:“……好的。”


    定下时间间隔后,嬴政心理也有了缓冲空间,紧绷发冷的身躯逐渐回暖。


    “寡人体内……近期……”


    嬴秧小声道:“只要您近期没有剧烈腹痛、烦闷呕吐、手足厥冷、下痢不止,暂时问题不大。”


    “暂时?”嬴政眉头深深拢起


    嬴秧无奈道:“您还没吃药呢……”


    父女俩同时叹了一口气。


    大眼瞪小眼半晌,嬴政一脸深沉地说:“你先前为大母祈祷病愈的经文……”


    嬴秧秒懂:“晚点写好呈给您。”


    秦王仍然心里不踏实,下令纠集三百人的祈福团队,齐聚咸阳宫日夜做法,祈求平安健康。


    嬴秧:“……”


    带着亲爹殷切的期望,嬴秧撸起袖子抓人试药,练习医术。


    首先是她倚重的近侍们,先吃几天乌梅丸,驱除蛔虫,少则三天,多则七日,陆续排虫成功的近侍们无不一脸恍惚,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近侍们的试药经历并未刻意隐瞒,嬴秧手底下的人都能见到、听到,当然,他们传不出去。


    此事诡谲,秦王派了人控制路寝殿和药室,不许知情人和可能知情的人外出,把这件事嚷嚷举世皆知。


    嬴秧本想用温和的乌梅丸给手下所有人先驱除蛔虫,再开展其他工作,计划却赶不上变化。


    负责安抚安排宦官的段轮突然倒下了。


    他忽然胸闷难食,还有头痛的症状。


    嬴秧让秦薏仁掰开段轮的眼睛,又捂着鼻子凑近观察段轮的舌苔,问起居饮食,最后才是把脉。


    “你们没说实话。”隔着丝绢感受段轮脉搏的跳动,嬴秧皱眉,让段轮和他手底下的几个内侍讲实话,“到底是吃了生鱼还是生肉?”


    眼泪源源不绝地流下,段轮害怕地说:“公主不喜生食,奴婢自从侍奉公主后,再没吃过生肉生鱼!奴婢对天发誓!”其他内侍忙不迭点头。


    就连后厨也派了人来作证,后厨没出来过生食的碗盘。


    嬴秧皱眉,沉声道:“称二两牙子粉。”


    鹤草芽能治绦虫病,时人称其为‘牙子’,又叫野狼牙。


    一枚秦大钱重一两,约15克重量,二两便是30克。段轮人比较瘦,嬴秧给他开的是成人服用鹤草芽粉的最低剂量。


    “早晨用食物没?”嬴秧和段轮确认。


    段轮虚弱地摇头。


    嬴秧舒了口气,“很好。空腹服用牙子粉,效果更好。”她安抚段轮,“把虫拉出来就好了。”


    段轮本来干涸的眼睛又一次冒出眼泪,双眼充满恐惧。


    “人迟早有这么一遭的,别怕。”


    段轮身子发起抖,跟他关系好的内侍呜咽着抹眼泪。


    周围人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您要不还是别安慰了。


    “给段轮的便盆放好略烫的温水,然后扶着他啊。”嬴秧吩咐道。


    众人不明所以,但乖乖执行她的命令。


    不多时,段轮额冒冷汗,痛苦地揪住胸口,张嘴欲吐。


    嬴秧立刻跳起来,傅姆抱自己出门,把秦薏仁留下看着。


    段轮整张脸涨得通红,双目突起,被托向内室,用尽全身的力气坐在便盆上。


    院子里,嬴秧有些焦灼地走来走去,等待药舍内的结果。


    大约一刻钟后,药舍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声。


    嬴秧停下脚步,紧张地盯着药舍房门。


    几个人跌跌撞撞、争先恐后地跑出药舍,一脸崩溃。


    “啊啊啊啊啊啊!”


    “好大好长的虫子!”


    作者有话说:


    删了一千多可能不太适合的描写,我写得鸡皮疙瘩起来了……


    第95章 公主的意思很明显 要么驱虫要


    崩溃的几个人被拦在一边, 不允许靠近公主。


    嬴秧吩咐道:“让他们下去换衣服,再去领一份温水,缓一缓。”她要等的人还没出来。


    两刻钟后, 秦薏仁与两个男学徒方才步出房门。三人一行, 却是两重天地:秦薏仁面色红润,两眼熠熠,颇有得意神色;两个男学徒却双目飘忽,脚步虚浮,抬着铜盆的手直抖,牙齿更是咯咯作响。


    好歹是三百石的太医,秦薏仁如今已无需亲自做许多粗杂活, 尤其是清理便盆这种事。奈何学徒与内侍不顶用,成虫清理仍旧得他亲自上阵。


    出了门,他乐呵呵地走了几步,才瞧见内侍们一个个捂着鼻子、面色发青,这才后知后觉地开了窍, 乖觉拱手:“请公主许臣更衣。”


    嬴秧自然允许。


    一刻钟后, 嬴秧发现走出来的人数不对, 不由咦了一声。


    秦薏仁羞惭地行礼:“两个小徒没出息,吓得痛哭不止,起不来身……”


    嬴秧心下了然, 未多追究。


    秦薏仁打算单干, 侍女中却有两人对视一眼, 毅然出列:“请容俺们助老师一臂之力。”


    嬴秧眨眨眼, 没言语。


    “那东西污秽得很……”秦薏仁弱弱提醒。


    这两位女弟子正是韦墨、韦莲。初时面对公主塞来的两个女徒,秦薏仁常觉拘束,在职场只想老老实实做事, 不敢乱生嫌疑。可日久之后,二女坦坦荡荡,不曾有半点娇羞,还带几分乡间泼辣劲儿,对他与两名男学徒皆不忌讳。如此相处,秦薏仁渐渐将她们当作半个徒弟。


    韦墨、韦莲齐声道:“俺们不怕!”


    韦莲更是主动上前:“呈给公主看的东西,怎能腌臜?老师与师兄虽是男子,做事却不如俺们仔细。请容俺与阿姊再清理一番。”


    韦墨朝公主与老师一揖,径自上前去拿盆。


    嬴秧微微一愣,望着这对姐妹俩将秦薏仁生生牵着走,任他投来求助目光,也只是笑笑,不作声。


    ——再清洗确有必要。嬴秧学过寄生虫病课程,见过许多图像,心里早有准备。但最好只看虫子,别的……就算了。


    空等有些无趣,嬴秧便派人去照看段轮,又让阿罗带着几个小女侍唱诵经文,末了她亲自念了三遍祛病短咒。


    一旁的魏明立刻接话:“哎哟,段轮这小子真是有福气!公主感念情谊,生病还留在此处,不挪去暴室。又亲赐符咒庇护!”这一番话,既是捧公主的威仪,也有几分真心实意。


    “真的不把阿段移出去么?”有人却忧心忡忡,“公主贵体在此,若是病气传染于公主,可如何是好?”


    嬴秧窝在圈椅里,未答,只静静地听众人七嘴八舌。这也是一个好时机——看人心,看忠诚。


    有人不忍同类受苦,怒视前者:“贵人已然定夺,你还敢多嘴?就凭你,也想趁机替代段阿兄?”话锋犀利,直揭心底。


    那人脸色涨红,却硬撑着大义凛然:“奴婢是一心为公主安危!若我病了,不必你们来抬,我自去!”


    嬴秧坐直了身子,抬眼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宦官一怔,再也压不住唇角的笑意,低下头,柔声道:“奴婢名唤阿秀~”


    公主乌亮的眼睛在众人之间缓缓巡视,那目光好似在问——“还有没有忠心的?”


    凡是被她注视到的人,无不心头一震,继而热血翻涌。


    机会!


    此时不抢着出头,更待何时?


    宦官与侍女们纷纷跪下,争先恐后表忠心。


    “奴婢愿替段阿兄守着,不让病气近公主半步!”


    “奴婢愿意为公主挡灾!”


    “奴婢为了公主,能割血入药!”


    声音此起彼伏,几乎要震破屋顶。


    公主静静听着,眼中似笑非笑,指尖在圈椅扶手上轻轻敲打,像是在等待,又像在筛选……


    站在最前头的魏明小心地观察公主神色,斟酌要不要趁此机会,也表表忠心。


    嬴秧转过头,道:“魏寺人,这段时间要劳您烦累一二。”她也不说要他具体做什么。


    魏明心里淌出喜意,对于高层管理来说,贵人亲近态度与含糊交待并行,是要重用的表现。


    小公主的眼睛轻轻在底下人身上转了转,魏明了然,躬身道:“奴婢一定替公主把好关,瞧好底下的小子们。”


    宦官听了,以为魏明是来选拔提拔他们的考官,纷纷讨好地充魏明挤出灿烂的笑容。


    魏明内心冷哼一声,心想:乃公尚在,岂能让二三竖子出头?


    侍女那一边,嬴秧吩咐傅姆负责登记记名。


    小插曲过后,身着灰布罩袍的医药三人组重新回到院中,此时他们头发与脸面俱包着一层崭新的白色细布。


    自诩成了公主心腹干将的魏明立刻开麦,捧场问道:“敢问公主,秦太医这是要作何事?怎会这般打扮?小心触了忌讳啊。”


    嬴秧神色自若:“是我让他们这么穿的。往后凡在药舍、药房、庖厨做活计的人,都须围白蔽膝。白色最洁净,若有脏污,一眼便能看见。”


    “至于他们要做什么,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她点名方才表忠心最卖力的几个宦官侍女,叫他们站到阿蓼、阿罗之后,其余人之前。


    那几人得意扬扬,昂首而立。


    嬴秧回头,笑眯眯地提醒:“你们可要好好看着啊。”


    几人连忙笑得格外甜美,保证自己绝不会错过任何一点。


    韦墨与韦莲先在地上铺了一层粗席,再铺上一条半新不旧的细篾席,最后叠上褐色葛布。


    如此细致的准备,一定是有极重要、极惊人的东西要示众!围观人群一个个踮脚探头。


    只见韦墨、韦莲姊妹掀开铜盆上的布,从长竹笥中抽出两对……大箸。


    众人一愣:“??”


    随即看见姐妹俩小心翼翼,用长箸从盆中夹出一团白色物体。


    “那是什么?看着有点像蚕茧?”


    “不对,好长!不像蚕茧,倒像肚肠!”


    “你们耳朵不顶事么?方才秦太医的学徒说过什么,全忘了?”


    “我又不是齐人,听不懂齐国话!那到底是啥啊?怎么这么——长?”


    韦墨、韦莲耐心地拨弄白色长虫,仔仔细细把头尾理顺,让它弯绕着铺在褐色葛布上。


    一张竹席七尺长,白虫竟弯了三道。


    虫铺毕,秦薏仁上前作揖:“启禀公主,绦虫排出时已无生机。下臣等人清洗称量,得其长约二丈,重不过三铢。”


    人群中有人后知后觉,终于明白过来,顿时崩溃,纷纷看向公主,寻求主心骨。


    “公主……这、这就是段轮排出的蛊吗?”


    嬴秧点头,“对。”


    “咯咯咯咯咯——”


    嬴秧伸手捂住耳朵,离得最近的阿秀牙齿疯狂打颤,吵得她耳朵生疼。


    “别怕,那是死的。”她淡声安抚。


    “呼——”众人闻言长舒口气,急忙将这个消息传给周围人。


    一时间,所有人都暂忘了勾心斗角,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阿段得罪了谁?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蛊?”


    “哪有人有此法力?害一个宦官作甚?怕是他自己做了什么事,惹鬼神厌憎吧!”


    见话题渐渐走向玄学,嬴秧赶紧出声,居高临下看向众人。


    这一幕有些滑稽,但所有人不敢有半点不敬嘲笑之心,全部都信任地看着她。


    ——五公主,果然有法力!


    她不仅会祝由,还能驱蛊!


    天呐,他们竟能侍奉五公主!


    嬴秧将他们强忍恐惧的神情尽收眼底,温声说道:“不要怕,有我在。”


    此言一出,许多人再忍不住,哭出声来。


    “呜呜呜,公主!”


    待他们哭得差不多,粗粗发泄情绪后,嬴秧收敛笑容,换上威严之色:“看在你们辛苦服侍我的份上,这话我只和你们说。往后不得再吃生食!无论鱼肉蔬菜,都要热水烫过、煮过再吃。切菜的砧板与切肉的砧板必须分开!”


    “土中水里有许多肉眼难见的小虫和虫卵。走兽立于地,鱼荷生于水,它们身上都带虫。人若不洗澡不梳头,也要生虱子跳蚤。”


    “我问你们,若身上有虱子跳蚤,当如何?”


    有人抽噎答道:“捏、捏死,再洗净自己。”


    嬴秧朗声道:“不错!人如此,食材亦然。要杀虫,要净之!什么蛊不蛊的?不过是肉菜里的虱子跳蚤罢了!想办法把虫子杀除便是!”


    有些恐惧寄托在未知神秘之上,只要将事情真相揭开,消灭神秘感,人内心的畏怯会消减很多。


    侍从们眼睛里多了一道光,巴巴地望着小公主。


    嬴秧抬下巴:“我已为你们请来太医。这些日子不要外出,秦太医与我会替你们把脉诊治,你们好好吃药,把肚子里的虱子跳蚤洗干净。”


    “都安静点,乖一点。”嬴秧转头去找魏明,“魏寺人,魏寺人?!”


    魏明却挂在养子怀里,白净的脸布满冷汗,双腿直打哆嗦。


    嬴秧一怔:这也太不中用了吧?


    她顿了顿,转而望向阿秀,眼神温柔含笑:“阿秀,你是个忠心的。便由你先起头,给大家做个表率,可好?”


    阿秀两腿一软,也跌到旁人怀里,愣愣抬头望着公主。


    ——啊?我?


    嬴秧见阿秀快要吓傻,眼睛弯起来,笑得天真无害,却让阿秀心头发凉。


    “怎么?阿秀不愿意?”她轻声问,声音里却透着三分玩味,“方才你在哄骗我的?”


    阿秀吓得面如土色,嘴唇张了张,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不、不是!奴婢不敢哄骗公主!”


    嬴秧并不恼,转头笑眯眯地看向人群,目光落在方才表忠心最踊跃的几个宦官侍女身上,一个个点名。


    “你,你,还有你。刚才俱是情真意切,要为孤赴汤蹈火啊!””


    站在前列的几个人跟下饺子似的噗通噗通跪在地上,几人被逼得骑虎难下,胸口怦怦直跳。


    侍从们安静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屏息凝神,看着几个“倒霉蛋”被推到最前,心中又是庆幸又是发凉。


    “方才是谁拼命说要替我看护做事的?真要用你们的时候,个个都缩了?”嬴秧笑吟吟地说,“亲口许下的誓言不作数?真叫我失望。”


    司马昔带着阿蓼、阿罗跳出来,“公主,奴婢等人愿身先!”


    嬴秧不再看其他人,一脸欣慰地说:“好,很好!如此一来,你们也能长久伴我。”


    这,这是什么意思?


    魏明有些慌地喊道:“公主?”


    嬴秧淡淡地说道:“不能为我分忧解难,肚肠里还带着虱子跳蚤的人,我留着有什么用?”


    魏明、阿秀等人眼前一黑。


    公主的意思很明显:要么驱虫要么滚!


    狠狠咽了口唾沫,魏明强撑着笑容,声线颤抖,试图说服公主:“公主,公主何须急切?不如,不如缓行?”


    “冬年降至,来年开春我要去上学,要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到时候就没空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啦。”嬴秧摆出谈心的姿态,和和气气地说话。


    来年!没有心思!


    魏明等人双眼放光,“那、那……”


    嬴秧懒得再说,抬手摸到一个杯子,玉的。


    啊,这个好贵,舍不得摔。


    想了想,嬴秧招手让魏明靠近低头。


    魏明茫然却乖顺地听话照做。


    嬴秧探身,小手抓住魏明的帽冠上的笄簪,用力一拔——


    黑色帽冠当啷落地,露出魏明脑袋上光秃秃的发髻。


    魏明,魏明的养子们,宦官们,侍女们,甚至司马昔,全部都愣住了。


    “哟,还是真金的。”嬴秧掐了掐手中的金簪,随手丢在旁边的案几上,往后一仰,无所谓地看着恼怒涨红的大宦官,“魏寺人,你说这事儿怎么办吧。”


    魏明左边脸颊不受控制地抽动两下。


    他、他要去告状!


    太欺负人了!


    五公主太欺负人了,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公主开方X定制丸药 思维转变


    对于有身份的人而言, 衣冠剑履据有重要的身份象征意义。


    子路曰:“君子死而冠不免。”而后他结缨而死。


    秦国重视法度,不代表会忽略士人官吏的体面尊严。《杂律》有规定,啬夫不可以擅自桎梏下属, 不可以夺去下属的衣冠剑履, 否则视为侮辱,要罚啬夫二甲。


    一般来说,只有在请罪时,士人才会主动取下帽冠。


    魏明是寺人,不是士人,但在他心中,在许多侍从们心中, 魏明应当是一个有一点体面和尊严的人。


    虽说寺人也是王室的家奴,他们的官印禄位在王室成员看来不算什么,可是魏寺人是大王送来的人呀!


    五公主打魏寺人的脸,岂不是在打大王的脸?


    大王会怎么想?大王会不会惩罚五公主?


    对于魏明而言,帽冠脱下后的时光过得十分缓慢, 一切好像慢动作一般, 在他脑海里不断放映。他很痛苦, 更痛苦的是,他不能发泄痛苦。


    他真能去告状?


    魏明只敢这么想一想,短暂的幻想过去, 他回到现实, 低声下气地请罪。


    只要和五公主相处一段时间, 就不难看出她是个温和念旧情的人, 几乎没有骤然提拔某个新人的举动。这种性格的五公主今天为何忽然对魏明青眼?暗示魏明,她要重用他?


    自然是要魏明替她办事,达成她想做的目标。


    而魏明“上位”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是站在五公主的对立面。


    想通之后, 魏明腰肢更加柔软了,请罪愈加卖力,末了,他说:“奴婢这就带人去取册籍,制签画押。”


    嬴秧嗯了一声,把侍从们分批驱虫的事务交给他负责。


    以她现代人的眼光看,这不过是一件有些繁琐的、考验管理的小事;加入秦时迷信因素,这件事就变成了“脏活”。


    逼侍从驱虫吃药,必定会引起侍从们反感。


    作为公主,作为大老板,她不方便也不能做底下人投射情绪的人,她需要立一个“靶子”,需要一个制服底下人的“打手”。


    嬴秧本来和段轮说好了,让他担任这个角色,不料他突发病情,率先倒下。


    段轮这一病,不止是需要休养,还有威信损伤。


    嬴秧这才选用魏明,让他来当“坏人”。


    令她有点意外的是,她的心变得比以前冰冷了。魏明不识相,她表面不显,内心着实烧起怒火,居然当着众人的面羞辱他一番,而且事后面对魏明红白交织的脸色,她没有一点不安和愧疚,心里只有“这才懂事”的想法。


    嬴秧:“……”心情复杂地发了两秒呆,这种情况以后会越来越多吧。


    在这个时代,性情不够强硬,做不成事情啊。


    “走,去药堂。”


    宽敞明亮的药堂里,嬴秧和秦薏仁上下而坐,来者先找秦薏仁看诊,再请嬴秧把脉。


    第一批“病患”是嬴秧的近侍,司马昔、阿蓼、阿罗三人。


    两个医生问诊完,开始对答案。


    秦薏仁:“二位侍女脉象濡软细小,乃正气虚弱,气血不足之脉象。”


    嬴秧:“嗯,她俩吃乌梅丸驱除蛔虫即可。”


    司马昔第一个问诊把脉却被放在最后说,顿时紧张地攥住双手。


    轮到司马昔,秦薏仁犹:“司马傅姆时而脉象滑利,时而脉象弦紧,体内有积热,平常是否胁痛烦躁,或是腹胀恶心?”


    胁是肋骨,嬴秧记得傅姆说过两次肋骨处不舒服。


    司马昔也想起来了,白着脸点头。


    嬴秧开始盘问傅姆的饮食情况。


    司马家族兴盛繁荣的高光时刻是司马错时期,其次为司马错之孙司马靳为武安君白起副将时期,司马靳和白起一同被赐死后,司马家族一直在走下坡路。


    司马昔出生的时候还好,家里还有点小钱,能吃羊肉,等到她弟妹们出生长大,家里经济拮据,羊肉和猪肉交替着吃,牛肉是入了宫,在年节时得夏太后赏赐才吃到的。夏太后那时年纪大,不爱吃生食,牛肉都是熟的。


    鱼生挑鱼的种类和新鲜程度,更挑厨师刀工,司马昔家养不起专门的鱼脍庖厨,生鱼吃的也少。


    医学诊断和推理有些相似,病症是线索,指向的答案却不唯一,要综合考虑,同时具备逻辑推断、临床经验甚至某种直觉,才能接近真实答案。嬴秧认为,还需要一点运气。


    嬴秧道:“傅姆体内应当有猪带绦虫和蛔虫,手足寒冷……”她一边沉思,一边在柳木版上写药方。


    打虫药不能随便吃,在人体内可能存在猪带绦虫的情况下,只吃驱除蛔虫的药可能会刺激猪带绦虫,使其在人体内乱窜,严重的会窜到人脑内,攻击大脑神经,导致人体失明甚至脑内血管破裂而死亡。


    段轮虽然瘦,但他是个年青男子,除了突发的虫病,剩余只有肠胃偏弱、营养不良的问题,他可以先吃鹤草芽粉驱除绦虫,再吃乌梅丸或贯众苦楝汤驱除蛔虫和蛲虫。


    鹤草芽对于驱除绦虫很有用,贯众能够驱除绦虫、蛲虫和钩虫,苦楝子能够驱除蛔虫、蛲虫和钩虫,有这三味药,能杀除大部分肠道寄生虫。要是有槟榔、使君子和榧子就更好了。


    司马昔是个体寒、营养不良、骨质疏松的中年女性,吃完鹤草芽粉排除绦虫,需要吃点温养驱寒的食物和补药,才能受住下一剂的苦楝汤


    “三者俱是清热苦寒之药。”嬴秧和秦薏仁嘀嘀咕咕,斟酌药方用量。


    饶是司马昔早有准备,听到自己病情的时候还是大受震撼,手脚发软,身子摇摇晃晃。


    嬴秧赶紧让侍女们带傅姆下去喝杯热水。


    等近侍们离开,秦薏仁忽然说道:“公主,下臣有一言必须与公主说明。”


    “讲。”


    “牙子粉可能不够用度。”


    嬴秧抬头,“啥?!”


    秦薏仁有些鬼祟地左右看看,见附近无人,才凑近公主的耳边,低声说起宫里药材储备情况。


    鹤草芽在当下不是常用药,它一般被用来去热气、疥瘙和创痔,而且它的采摘条件有点苛刻,必须在冬天挖掘它地下根茎刚刚发出的芽儿部分,才能得到它驱虫的关键因素“鹤草酚”。


    “牙子粉用量颇大……”


    鹤草酚不溶于水,只能以粉末散剂方式吞服,不能和其他驱虫药一起使用,单独使用鹤草芽驱虫,用量就比较大,成人需要吃30-50克。


    其他太医用牙子,只加一二撮(2-4克)便罢了,公主用牙子,二两(30克)起步,三两(45克)不止。


    一颗鹤草底下的芽头才多大?晒干磨成粉后,也就几撮重量。


    秦薏仁自己也服用了牙子粉,排出长绦虫,深知这一味药的重要性,为司马昔确诊开药后,他踌躇再三,还是提醒公主一句——


    不是说公主给近侍用牙子粉,宫里的牙子粉储备立时便见底。主要是公主有不少家人呐!


    公主的父母、祖辈、兄弟姊妹,还有嫔妃宗亲们,算上这些贵人可能用到的牙子粉剂量,宫里还剩下的那点牙子粉数量立刻就变得可怜起来。


    提前心里有数,公主也能预先打算。


    嬴秧眉头松开,赞许地看了秦薏仁一眼,“多谢秦太医。”


    他的提醒确实是她的盲区,当公主久了,她不免有一种惯性思维:以为宫里能拿出来供她使用的现物是几近无限的,只要她想要,她就能得到。


    她是新手,用药比较保守,偏向于使用成方或单一药物。


    药材储备的程度迫使她转向贯众,贯众是比较常见常用的草药,宫里储备多,采摘也相对容易,一般在孟夏时节采药。


    采摘时间也是草药获取难度的影响因素之一,冬日寒冷,孟夏温暖且不是农忙时节,采药人手更多。


    不过贯众驱虫的药效没有鹤草芽那样立竿见影,且鹤草芽自带泻下效果,贯众则需要和其他药品一道配伍使用。


    嬴秧迎来考验,这段时间泡在药舍和秦薏仁一起给侍从们把脉,晚上氪金摇人。


    幸好她做出了踏碓,才能积蓄人气值,请网课老师在课外进行案例指导。


    嬴秧沉浸在医疗经验值的上涨中,她手底下的人也迎来思维的转换。


    说再多也不如亲眼见证、亲身经历,吃几天麻辣酸苦的药丸或冰凉苦寒的药汤就能“解蛊”,而且他们排出的蛊虫是小小短短的,不是长长大大的,这就令很多人松了口气的。


    最令普通侍从们心动的是——吃几天公主给的药,能加餐一份肉!


    除了利诱,还有利诱。


    吃过驱虫药的侍从优先被选入内院工作,慢慢的,没驱过虫的侍从会被替换到外面,去干粗重活计。


    两项举动一出,越来越多侍从积极报名参加试药驱虫活动。


    秦薏仁要跟着嬴秧把脉问诊,记录医案,韦墨和韦莲带着新来的七个学徒药工炮制、研磨药材,白昼不停。贯众汤还好,主要是乌梅丸制作麻烦。


    乌梅要用醋和酒浸泡一夜再剥去内核,乌梅肉打烂称泥,与其他药材混在一起,烘晒干净,研磨成粉末,最后用蜂蜜和成圆形。十岁以上的人每次吃10克大小的丸子,八至十岁的小侍们服用的药量要减一半。


    每个人吃的药都是根据个人脉象定制的。一些小内侍体弱,要先吃点好饭菜补补身体再吃丸药;年纪大一些的内侍们多有脾胃虚弱的毛病,丸子里要加一些补脾胃的黄芪、大枣等药材;消化不好的就要加枳实或重皮。


    诊脉开方之后,侍从们的心一下就定了。


    许多人激动得当场抹泪,他们是报着赴死的决心来吃药的,万万没想到祸事变好事!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总有人脑子转不过弯来,认为五公主在行禁忌之事。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明天我看看能不能写多点_(:з」∠)_


    第97章 二合一 二合一


    “震惊!原来世上真有虫子住在人体里, 原来公主真的能治病!”


    底层侍从里不乏被寄生虫折磨得面黄肌瘦、时而腹痛的可怜人,除了他们的亲人同乡会为他们忧心,其余人见了, 只会警惕地走远, 或是向上级举报,要把这个疑似带病的人赶去暴室,别让好人也染上病。


    侍从们做梦也想不到,他们有一天病了能得到医治,而且还是公主为他们医治?


    什么?你说秦太医也会看诊开药?


    他们当然也感谢秦太医,可要不是公主下令允准,太医也不会为他们这些卑贱之人耗费药材啊!


    更别提吃药不收钱, 他们心里清清楚楚:真正的源头,是公主。


    被公主用药治好的人越来越多,逐渐恢复气力的侍从们眼泪汪汪,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公主。他们不被允许去磕头谢恩,说些慷慨之词时又会被喝止, 只能有些无措地被赶去做事。于是, 哪怕是打扫卫生的粗活, 人人也都干得格外仔细:从前在手痦或上级看不见的地方还会偷点懒,如今是每个角落都恨不得擦三遍。


    病舍、药舍、厨房、正院等等隶属公主的场所,凡是有坑洼的, 都被填平了;凡是有积水的, 都被清除了;凡是生的食物, 入口前都要拿热水烫一烫。


    “咱们公主真是神了!最近公主又在弄新东西呢, 好像是比皂角和无患子更洁净的物件,不知道会是啥样子?”


    “凭公主的大方,内院和厨房定是有份的。咱们卖力些, 长点眼睛,一旦里面有缺,嘻嘻嘻……”


    “新东西?最近内院要了些啥?”


    “没啥稀奇的,一些豚膏和刍藁,还让段阿兄打个模子。欸,秀阿兄晓得呀,你怎么不问他?他以后可不一样喽。”


    “嗤,他啊……”


    “什么什么?阿秀怎么了?”


    “他啊!偷药被逮住,内院把他赶出来了。”


    “胡说!秀阿兄才不会做这种事!”路过的小内侍气愤地打断,“秀阿兄是公主亲手点过名的,他怎么可能偷药?要不是他主动帮你们试药,你们未必能活下来!公主才几岁,她行医开方就是拿咱们这些贱命练习的!”


    “我看啊,五公主就是在行巫蛊诡事,偏你们好哄!被人下了蛊,还替她说话!”


    原本闲着聊天的几个人褪去笑容,撸起袖管,领头的人是阿池,他最气愤,瞪圆了眼睛,抓住小内侍抬手就是一巴掌,“呸!你是什么东西,也敢骂公主?乃公亲身吃了公主的药好起来的!要是‘试药’,我还能活蹦乱跳在这儿?大伙还能好端端站着说话?”


    “没错!要不是公主开恩,我们这种下贱人早就死了,哪还轮得到你们在这儿胡说八道!”


    “敢污蔑公主,找死!”


    一众恢复健康的侍从们群起而攻之,将散布谣言的内侍按倒在地,扭送到内院。到了内院,阿池惊讶地发现,院里跪了不少人。


    几个内侍和一个士人打扮的家伙鼻青脸肿地跪在地上,低着脑袋求饶。


    “阿秀这小崽子也在,倒省了咱们去找的功夫。”阿池鼻子喷出一口气,正高兴时,腰间被人捅了捅,偏头一看,是好兄弟阿泽。


    “秦太医的徒弟也在呢……”


    内院正堂里,嬴秧静静地看着秦薏仁、魏明、段轮。


    “你们到底怎么管人的?”她真情实意地不解,“侍女里怎么没发现这种人?”


    魏明快恨死幕后主使了,强笑着给公主说起查到的线索和他的推断。


    五公主手下的人是比较“纯净”的,侍女宦官一般来说分给谁就忠于谁,人身关系绑定得比较彻底嘛,而且五公主是个宽厚的人,心情好了就发赏,她就更得人心了。


    即使她爱做一些出格的举动,名声比较神奇,底下的人心也只是偶有大幅度波动,总体还是稳定心向公主。她是一个没有亲近兄弟的公主,宫斗也不爱找她,更别说政治斗争和阴谋。


    搬到秦王身边,那就不一样了。


    秦王身边有不少眼线,宫里太后嫔妃们的,三系外戚的,本国重臣的,他国君臣的,各有目的。


    小公主被秦王看重,深受宠爱,依傍相住,有些人就下令眼线靠近打听小公主的重要性和喜好,以备有朝一日能有用;有人探听到小公主的性情爱好和最近在做的事情,心里浮现出阴恻恻的谋划;有人想给公主使绊子,借力除去公主看上的人。


    “下臣有罪。”秦薏仁自去帽冠,含泪请罪。


    他的徒弟庞北是公主院里带头造谣的人之一,一直在往外面传递消息,之所以被发现,是因为韦墨、韦莲清点物品的时候发现有几条绦虫不见,设下埋伏抓了庞北一个现形。


    秦薏仁意识到不妙,匆匆上报。


    嬴秧下令,命司马昔、魏明、段轮彻查侍从,看还有谁和庞北一样,意图谋划什么。


    不查不知道,一查不得了。


    当着嬴秧和近侍们的面,所有人都是歌功颂德之词,私下里却有好几人偷药,被抓到后,几个人和庞北凑到一起,传起不怀好意的谣言:


    “五公主不让他们拿药到外面去请别的医者查看,是因为五公主心虚!这些药根本没用,都是假药!”


    “五公主为啥会“解蛊”?还不是因为下蛊的人就是她!”


    起初是庞北找到几个偷药被打的宦官,表面好心赠药,实则挑拨离间,后来就是这些不愿意承认自己坏的宦官主动发展下线,散播不同的谣言。


    即使是宦官,也和侍女“男女有别”,谣言苗头被发现得又早,侍女内部还没来得及被影响。


    不过这只是公主院里的情况,公主院外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形——


    “五公主,大王、华阳太后有请。”白皙高大的宦官携王命而来,神情肃整。


    司马昔、魏明、秦薏仁等人提起一颗心。


    嬴秧倒是心态放得平,对着与赵高同名的宦官笑了笑,她淡定地让传令的人等她换衣服。


    更衣完毕,步出内室的小公主手里提着一件木箱。


    拒绝他人触碰持拿木箱,嬴秧亲自提着它到路寝殿。


    被抱着踏过门槛时,嬴秧大致扫了一眼,熟悉的寝殿装满半生不熟的家人亲戚:华阳太后沉着脸坐于上首,亲爹有些心不在焉地坐在她身侧。


    主座之下是……姬太夫人、宗正嬴筑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陌生男人。


    堂下有两个士人打扮的男子身下无座,正经危坐,一脸严肃地看过来,其中一人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太医令李醢。


    嬴秧眨了眨眼睛,心里有点数了。


    “孩儿拜见华阳太后、大王,太后、大王长乐无极!”嬴秧深深揖拜,得到两声比较冷淡的唤起。


    入座,受姬太夫人、宗正嬴筑和陌生男子半礼,而后嬴秧回家人礼,再受堂下两名士人见礼,她轻轻点头算作回礼。


    一通行云流水的礼仪走完,场内严肃的气氛被冲淡些许,这让一些人感到不快。


    眼看话题要被带偏,走向和乐的家常,姬太夫人高高地出声了:“五娘,你可知错?”她嗓音清正有力,拔高时有滚雷一般的震撼感。


    嬴秧是被吓大的,不慌不忙一笑:“我纵有错,也不该姬太夫人开口呀。”她慢条斯理地说道,“论亲,我阿父在席;论长,曾祖王母在上;论职,宗正在列。”


    被讽刺越俎代庖,姬太夫人登时很不高兴地转头告状:“大王,太后,你们评评理,我算不算公主长辈?有没有资格说她?巫蛊这样大的事情,她牵涉其中,还敢狡辩!”


    “韩姬慎言!”华阳太后喝止,“此事尚无定论,不可乱说。”


    姬太夫人指向堂下两名士人,“太医令、太医丞有证据!”


    秦王冷冷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同样已经心里有数,腹中有一口灶烧起,却不能发泄出来。巫蛊是很严肃严重的指控,他提前派人管制人员言论,却还是出了事。


    他倒不怪女儿,若女儿所言为真,女儿是在行必须达成之事。他讨厌的是暗中作祟的人,秦王冷漠地瞥了眼姬太夫人和李醯等人,此事解决后,要加大监视成蟜和韩系外戚的力度了。


    太医室竟然都被姬太夫人埋入钉子!万一她给他下毒呢?


    “传证据。”无论心里在想什么,秦王面容平静,表面上做到了不偏不倚。


    姬太夫人有些遗憾,即使涉及亲女,秦王依然能够心狠地保持理智作风,不偏袒亲女,导致她们无法攻击他的执政手段和威望,无法扩大此次巫蛊事件的影响力。


    太医令李醢心里则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害怕仇人后代报复,一时上头,想要给五公主使绊子,找点不愉快,想办法挤走仇人后代。不料在有心人的操纵下,他被迫给五公主挖了个大坑,一个可能会把五公主害死,他和家族也可能殒命的大坑。


    事到如今,只能按照姬太夫人的指示去做了。搏一搏,他和全家还有活的可能。不拼一把,暴露“陷害公主”一事,三族小命立刻就要丢掉了!


    李醢和副手,也就是他的堂弟李肉对视一眼,请求展示“蛊虫”作为证据。


    秦王允许了:“可……?”


    姬太夫人抢着问道:“五娘不乐意?”


    放下举着的手,嬴秧微笑道:“太医令从我这偷走的绦虫有些可怖,我怕吓到曾祖王母。”她眼睛向上看了看,“曾祖王母可不如太夫人有准备。”


    本质上也是贵妇的姬太夫人听到这么一说,心里一虚:“……”


    她噎了噎,强自道,“五娘是想拖延时间么?”


    嬴秧看向上首的华阳太后,这位太后是亲爹未来撑过宫变的关键人物,可不能被吓出好歹。


    来自楚国的华阳太后非常从心,一听有点古怪的曾孙女说蛊虫可怖,立刻说不看了,她隔着屏风听就行。


    本来嘛,她今天也不是来断案的,而是来控制事态的。


    “老臣厚颜,能不能如太后一般?”宗正嬴筑锤了锤胸口,颤巍巍地展示自己的老弱,“唉……下臣年纪也大了……大王、太夫人和公子嫪还年青,哦呵呵……”


    姬太夫人:“……”


    秦王:“……可。”


    公子嫪好奇地看了眼嬴秧,友好地笑了笑,没说话。


    [公子醪?醪糟?谁啊?为啥他当赵姬的代表?嫪毐人呢?]


    秦王目光闪了闪。


    毐,士毋也,士人无德行者谓之毐。


    叔叔名字的毐字很像恶谥呢。


    母亲这段时间的反常行为似乎有了明确的答案指向,嬴政舌根有些发苦。


    [咦?爹咋啦?也被虫子描述吓到了?撑住啊爹,不能在外人面前露怯!]


    除了嬴秧,无人察觉秦王的短暂失神,太医令和太医丞展开褐色葛布,倒出一团白色的虫子,在场众人都吓了一大跳。


    那样


    “啊——!!!”


    “蛊虫,一定是蛊虫!”


    “好大,好毒的蛊——”


    殿内一时间慌成一团,两个曾祖辈的老人家抑制不住好奇心,试探地从屏风后面探出脑袋,“啊!”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被惊鸿一瞥见到的景象吓得缩头跌坐,嗷嗷祈祷,请求神明庇佑。


    “大胆太医!”华阳太后颤抖的声音里满是怒火,“竟敢秽乱宫闱!”


    李醢连连叩首,“冤枉,下臣冤枉啊!这些蛊虫乃是五公主所为,下臣绝无胆子,更无本事行此诡谲之事啊!”


    太医丞李酱哭着补充事情经过。


    “五公主近来受太医秦薏仁蛊惑,行为偏执古怪,弄法作蛊,以药炼人,秦薏仁之徒不堪忍受,弃暗投明,将证据托付于下臣,希望能够及时阻止五公主行差踏错,还宫中一片郎朗乾坤!”


    姬太夫人闭着眼睛,哆嗦着嗓音,脆弱而坚强地说道:“上帝啊,实在太可怕了!太后,一定要严惩,不然宫中无有宁日!”


    秦王也被恶心得不轻,他想到女儿之前说的话,再看看眼前的团成一坨的白虫,难以置信地问道:“这是人体内排出来的?这真的不是蛊?”


    “此虫名为绦虫,是不慎食了带有虫卵的生肉的人体内排出来的。”嬴秧淡定道,“这不是蛊,而是……吃坏了。”


    姬太夫人没吭声,她已经开了个好头,之后的回合是太医主力。


    “荒谬!”李醢激烈地反驳道,“生鱼生肉,祖先吃了千百年,从未出过此种事故!况且,呈奉贵人的饮食必须历经多道检验,若有虫卵,怎会无人察觉?”


    秦王和屏风后的华阳太后、宗正嬴筑不禁赞同点头。


    “千百年从未出过事故?”嬴秧语调古怪地笑了一声,“人间平均寿数几何?三十而已!人命如浮萍,一场高热,一次头痛,便可能香消玉殒。如此无常的生命,太医令竟敢断言,千百年来无人因生食而夭亡?”


    “晋侯身为一国之主,尚有卒于厕中时。何况人因肉食带虫而死!”嬴秧站起身,颇有气势地踱步走向两个废物太医,“你们知道人命有多少死因吗?回答我!”


    [Look in my eyes!]


    “看着我的眼睛,用你们医者的本事,回答我!说!人有多少种死因!”嬴秧恶狠狠地瞪着两人,“少于十种就把你们拉出去砍了!你们不许说重复!”


    李醢、李酱目瞪口呆,不明白为什么话题被公主带到“人之死因”??


    为难的是,没有上位者发话,李氏兄弟是不能拒绝公主问题的。他俩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姬太夫人,姬太夫人正闭着眼……


    “五娘。”脸色有些发白的公子嫪在李醢、李酱感激的眼神中开口,“此问与正题有关?”


    嬴秧不知道他的底细,按照明面上两人的亲戚关系,客客气气地说道:“大有关系。”


    秦王:“噢?何解?”


    “今日君父召见,太夫人、太医们诘问,我不忧反喜。”嬴秧立于廷中,向一众长辈,也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们躬身行了一礼,真诚地说道,“感谢帮助搭台,令我有机会为君父、太后、宗亲股肱讲解医疗卫生一策。”


    秦王微微蹙眉,看向女儿,这话说得有些大。


    冲亲爹安抚性地笑笑,嬴秧道:“先回答今日召见的主题吧,诸位尊长心有疑虑,我正在做的事情是不是下蛊?”


    “我可以对天发誓:此举并非巫术诡道,而是堂堂正正的医疗治病行为。”


    “还请传召服用驱虫药物之人。”嬴秧打开木箱,掏出简牍籍册奉上,“共有一百零一人服用驱虫之乌梅丸、贯众汤、牙子粉、苦楝汤,无一人伤亡,此乃服药之人名册。”


    宦官赵高接过籍册,移交给秦王,秦王大致看了一眼,除了女儿和女儿的几个近侍,剩下的人名他一点印象都没有,遂让宦官转呈华阳太后。


    拿到服药名册的华阳太后第一时间发出惊呼:“五娘!你也吃了药?”


    什么?!


    姬太夫人、李醢、李酱神色大变,公子嫪也惊讶地张了张嘴。


    面对众人复杂的凝视,嬴秧笑嘻嘻地补充道:“孙儿还是头一个吃药的喱!诸位看我,”她当场转了个圈,俏皮地问道,“可有什么不对?”


    华阳太后惊怒的脑袋从屏风后长出,很快又因为看到绦虫而埋下,“你吃药做什么?你、莫非你体内也有……”


    “世间有些病痛是不分贵贱,皆会找上门的。”面对不熟的长辈,嬴秧说话比较委婉。


    华阳太后陷入沉默,半晌后,她再说话时,语气更加审慎:“五娘言下之意是?”


    嬴秧重点看了姬太夫人一眼,幽幽道:“唉,其实在行此举前,晚辈心中也是有所疑虑顾忌。实在是因为顾念亲情,不忍再见亲人离世,晚辈才冒险行事,可惜为人误解……”


    华阳太后没出声,屏风后传来听不清的低语声,华阳太后在问屏风外放风的侍从什么情况。


    嬴政已然明白女儿用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心态略微放松。


    “胡言乱语!”姬太夫人破防地骂道,“你说谁体内也有蛊虫呢?我乃韩王室宗女,自有祖先神灵庇佑,你休得胡言!”


    嬴秧举起双手,可惜在场无人能懂她这个动作的含义,无辜地说道:“我说的也不是您啊,太夫人,我和您又不熟。”


    “好啦。李太医,把绦虫收起来。曾祖王母,宗正,还请一见服药之人。”


    众目睽睽之下,服药籍册上的几十人成伍成什入内,接受贵人和太医们的审视察看。


    这些人行动自如,毫无病容,而是面色红润,双目明亮,怎么看都不像被下了蛊。


    在李醢的要求下,他们还当场用沾了水的巾帕洗脸擦脖子,部分擦了妆粉的宦官侍女气恼地瞪着两个太医,妆粉下的皮肤五官依然没有完好自然。


    “这些人不仅活动无碍,还有些人驱虫后得以长高增重。什么蛊这么好?不害人,只治病?救人的东西能叫蛊吗?”嬴秧接连反问。


    众人面面相觑,华阳太后和宗正嬴筑、公子嫪已大幅度动摇,神色舒缓道:“是这个理。”


    李醢、李酱面如死灰。


    唯有姬太夫人记恨刚才嬴秧的暗示,不顾身份体面,顶上前硬刚:“谁知道这籍册、还有这些服药之人是真是假?”她保养良好的纤纤白手指向包着的褐色葛布,“长虫在此。我只信我亲眼所见。”


    秦王侧头对华阳太后说道:“既然如此,何妨令五娘当场验证?”


    [哇!不愧是亲爹,配合得好好!]


    嬴秧眼神亮晶晶地说道:“晚辈愿意!”


    华阳太后颔首:“允。”


    所有人都好奇,五公主要寻什么人来帮她证明呢?


    嬴秧气定神闲地一笑,“晚辈想请叔父一见。”


    姬太夫人一愣,而后勃然大怒。


    作者有话说:


    说写多,就写多


    第98章 饭量X问答X卫生 "晚辈特意


    “你竟敢——!”


    事关亲子, 姬太夫人眉毛倒竖,气极反笑,“胡言乱语, 攻讦至亲叔父, 诽谤尊长,此人言否?!尔何足称人?!你——”


    “夫人慎言!”秦王忽地暴喝,打断姬太夫人愈发尖锐的言辞。


    姬太夫人的怒火被硬生生打断,她静了片刻,而后怒火更盛,欲要开口讽刺,却对上秦王冰冷如剑的目光。


    “夫人。”秦王面无表情道, “不要失了身份。”


    “……”


    沉默的对峙只维持极短的时间。长期根植心底的尊君教育与当下局势的强势压制,轻易钳制住姬太夫人的怒火。她只能憋屈地勉强欠了欠身,却既不开口请罪,也不肯道歉,只以无声表示抗议。


    这时, 一道苍老的声音慢吞吞地响起:“五娘方才说, 体内有虫者可能长不好?”


    嬴秧转头望向鲜少开口的曾叔祖宗正, 认真应答:“是的。”


    宗正嬴筑眯了眯眼,开口:“成蟜自小康健,能跑能跳, 身长高大挺拔, 气血旺盛, 堪称俊杰。”


    嬴秧顺着话, 轻声问:“曾祖从父,您近来与叔父一起吃过饭吗?”


    老人略一思索,摇了摇头。半年来, 他的确未与成蟜同席而食,两人辈分和年龄差距大,私下没啥交情。


    至于正经的公事宴会……成蟜今年以来生病次数不少。


    顾及老人家的身体状况,嬴秧特意把话说得缓慢而大声:“我前些时日和叔父一同外出玩耍,亲眼见到叔父的饭量。”


    她伸开小手比比划划,“这么大的一碗面,叔父要吃两碗;这么厚的麦饼,叔父要吃三张,还要夹满羊肉!还有梁米、鲤鱼、葵菜、干果、美酒,全都一扫而空。”


    嬴筑离青少年时期有些远,华阳太后没养过青少年男孩,二人看向秦王。


    嬴政脸色不是很好看,“这些东西加起来有七八斤了!”


    华阳太后和嬴筑:“啊……”


    他俩一个中年宫廷贵妇,一个老年贵族,一顿饭能吃半斤就是好样的,此时一听成蟜一顿饭吃七八斤,二人感觉很不真实,纷纷倒戈站在嬴秧这边。


    华阳太后面容带上忧色:“食官如何不劝谏?任成蟜猛吃,把肚子涨破可怎么办?还是把他召进来,让五娘给她叔叔瞧一瞧。”


    姬太夫人忙替儿子辩道:“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一些,何足为怪?”


    “您真的觉得,一个人一顿饭吃七八斤东西,却丝毫不见长肉,只见日渐消瘦,这是寻常之事吗?”嬴秧大声说道,“叔父以前有这么瘦吗?近些时日是不是越来越消瘦?”


    “饭量越来越大,人却越来越瘦。”


    “太夫人,您是叔父的母亲,您真的一点儿也不担心?”


    [好险,差点没换算斤数,这种场合可不能说错。]


    一秦斤为250克,是现代一斤重量的一半。七八秦斤等于1750克-2000克,也就是现代的3-4斤。


    一般成年人一顿饭吃150克-400克(3两-8两),胃口好的成年男子一顿可以吃500克-750克(1斤-1斤半)食物,长得特别高壮或生活在高纬度寒冷地区的成年青壮男性可以一餐吃2斤左右。


    秦时一个底层平民男子一天约食用5升粮食,一秦升约为200毫升,一天也就是1000毫升粮食。按照粟和粝米的堆密度换算,平民男子一日所食为640克-750克主食,一餐饭是7两左右——没有油水和蛋白质,碳水摄入量就大。


    无论古今贫富,嬴成蟜的饭量真的很不正常,很吓人。


    嬴秧揣起袖子,笑得可爱又温暖,“阿母见我食量不小,却迟迟不见长肉,日夜忧心不安,我还以为太夫人也是这样的慈母呢。”


    华阳太后和嬴筑掩嘴。


    秦王轻轻咳嗽一声,带着笑意地骂女儿:“怎么和长辈说话呢?”


    “晚辈失言,见谅,见谅~”嬴秧从善如流,欠了欠身。


    姬太夫人黑着脸,良久不说话,看她脸色,应当是在纠结:要么自打脸,要么假装看不见儿子的身体情况。


    堂下的李醢、李酱缩成一团,努力降低存在感。


    嬴秧却没忘记他们,姬太夫人的气焰已然被打压得不成气候,接下来就轮到两个蠢毒太医了。


    “两位李太医,想好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吗?”


    小公主甜软的声音明显带着冷意,有资格制裁她的人均端坐上首,从预备审判她的威严面孔变为好长辈。


    李醢、李酱面如死灰,不知是真心遵守长幼有序,还是为了演戏博同情,俩人还推拒客气了一番,令兄长李醢率先回答。


    “缢死、毒酒、毒虫、发热、棒伤、刀伤、枪伤、牛马蹬、惊悸、流产。”


    嬴秧看向李酱。


    李酱紧张地接道:“生产、受风、受冷、受热、饿死、溺亡、燔死、折伤……”他头上逐渐冒汗,绞尽脑汁地思考。


    他旁边的李醢急得锤大腿,用嘴型提醒堂弟:肚胀、食生肉。


    李酱结结巴巴地复述从兄提供的答案,不敢抬头。


    “勉强算你们过关。”公主淡淡地哼了一声,“我再考考你们。”


    两个太医白着脸坐直了。


    “人体疾病分可以粗为多少大类,细分成多少种条目?”


    对于古人来说,死亡重大而不遥远,是随时会将临的可怕事件,不论贫富贵贱,都避讳死亡,恐惧死亡。尤其是注重“长乐无极”的宫廷,人人都被教导要说吉祥话,不许说不吉利的词汇。


    上首的华阳太后、老宗正,包括年青一些的嬴政、公子嫪和姬太夫人,听到小女童半句不离‘死’,不由皱眉。


    主观上想让她闭嘴,可她说话的态度语气实在坦荡大方,内容也很劲爆,十分据有诱惑力,让他们一时间下不了决心。


    机灵的李醢通过阅读表情,回答道:“二、二十大类?”


    “你猜的吧?”嬴秧吐槽道,“算你有两分本事。”


    根据兄长的回答,李酱大胆猜测:“一、一百二十条目!”


    “不对。再猜。”嬴秧偏过头,问亲爹亲戚要不要加入猜猜乐。


    公子嫪捧场,“唔,二百条目?”


    嬴秧看向姬太夫人,姬太夫人冷着脸,不回答。


    老宗正嬴筑耍赖,让小公主给点提示。


    嬴政没动,他想作弊,努力听女儿心声ing~


    嬴秧摊手,直接报出答案:“人之死因,有万种条目。”


    众人异口同声道:“什么?万种?!”


    “对。不过以如今世间的医术水平,九成九的疾病尚不能辨明,因而多以‘暴毙’‘暴亡’称之。”


    嬴秧嗓音清亮,随意举一条例子:“一位贵妇人夏天食用大量冷瓜,忽而暴亡,死因为何?”


    在场两位贵妇人眼皮连跳,华阳太后就是爱吃甜瓜的那个,乍听此言,不免有些慌,急切问道:“为何?”


    “哎呀五娘,你别看那俩太医了,咱们如今都晓得你比他们强!快,你快与曾祖王母说明此事。”


    好吧。


    嬴秧正色道:“过量食用生冷之物,小儿易腹痛腹泻而亡,上了年纪、有基础性疾病的人则容易被引得病灶发作。这位贵妇人先是胆绞痛,进而诱得心律紊乱严重,猝死当场。”


    华阳太后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嬴政和嬴筑小声劝她以后夏天要注意控制生冷食物的入口数量。


    华阳太后吓得不语,蔫蔫点头。


    “依五娘所言,无论肉鱼,还是蔬果,皆不得生食?”公子嫪质疑道。


    嬴秧解释道:“果品可以生食,注意控制用量即可,果品也属寒凉之物,冷藏过的果品更是寒气十足,不宜多食。”


    “至于菱角藕荷之类……最好也是烫过再吃。”


    华阳太后有些悲愤地说道:“什么?!”


    前世也是南方人的嬴秧理解而同情地看了一眼曾奶奶,说出残忍的事实,“水里也有虫。在楚国水草丰茂的地区,一些人会患上一种腹泻、腹痛、肚子胀大的疾病……”


    南方土地的风俗情况对于关中人来说是比较陌生的知识,众人不由看向华阳太后,想知道五公主这话是真是假。


    不料华阳太后当场落下泪来。


    “我未出嫁时,有个弟弟就是得了这种病,殁了……”


    曾孙女是仙人徒弟,拥有神奇的知识和力量,这个设定从此刻起镌刻在华阳太后脑海。


    “唉,他没有福气,要是他能活到你出生,或许就能……”


    嬴秧谦虚地拱了拱手,“曾祖王母过誉,晚辈确实向仙人学了一手药方,不过手中无药,也没治过南土虫病,不敢当此评语。”


    秦王沉吟片刻,道:“人之疾病,盖因口入么?”


    再次在心里给亲爹竖起大拇指,嬴秧点头,“大半是‘病从口入’。为咱们寿命健康计,宫中应当开展‘卫生大扫除’和‘饮食卫生知识普及’两项行动!”


    “与其生病后求医问药,不若不生病。预防疾病,不是比治病更好么?”


    她年幼的声音清脆,却在大殿的回音下,格外清晰有力。


    “饮食、用水、器具不净,虫邪疾病便由此而生。若人人谨守洁净之法,便可免去许多病痛。”


    殿中众人若有所思地点头,问嬴秧她口中的两项行动是怎么一回事,由于行动名称不够文雅,他们不说名字。


    嬴秧总结道:“注意饮水卫生、积水坑洼处理、宫人手面清洁、灭除害虫、不吃生肉生鱼和水生蔬果。”


    她弯腰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箱,翻出一块东西,嘿嘿一笑,“为此,晚辈特意新制了一件洁净巧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香皂X赐死X口嗨 口嗨一时爽


    “此物名‘香皂’!”


    在朴实名字和精致名字之间, 嬴秧的近侍一致倒向后者,定下肥皂的对外称呼。


    为了展示肥皂功效,嬴秧喊一名侍女打一盆水来, 然后请她提着专门剪出孔洞的小布袋。把米白色的肥皂塞入网孔小布袋, 嬴秧先浸湿双手,再搓一搓网孔小布袋,白色的细腻泡沫瞬间发起膨胀。


    按照七步洗手法,嬴秧把手掌、手指、手背、手指缝洗得干干净净,然后举起双手,认真道:“洗手要七步到位,才算干净。”


    “阿父, 曾祖王母,曾祖从父,叔祖,你们想试哪种香皂?”嬴秧热情地询问,“有没加任何香料也有淡淡香味的原初之皂, 还有羊奶香皂、艾草香皂、生姜香皂、柠檬香皂、黄檗香皂、荆芥香皂, 甚至人参香皂噢!”


    普通猪油肥皂一般是米白色或淡黄色, 颜色越白越考验猪油纯度,需要提炼。米白色的肥皂块细腻温润,外观和香味让嬴秧很是怀念。


    不过呈给顶尖贵族看, 普通猪油肥皂少了点花里胡哨的格调。


    往肥皂上雕花是一项提升逼格的方式, 不过时间上来不及, 肥皂是一项新材料, 看似坚硬,实则容易软化,如今的雕刻技术人员偏向木雕、石雕、玉雕, 擅长在硬物上作花。还有雕刻工具的差异等其他因素影响,不如添加香料和中药来得简单。


    嬴政和华阳太后等人津津有味地听赏眼前一幕,就算是表演,那也是别开生面的新奇表演,他们以前没见过~


    “这么多香味呀,有何分别?”华阳太后积极地加入试用大队。


    公子嫪也问香皂区别,宗正嬴筑最关心人参香皂。


    嬴政一时间难以决断,他想每个都要,每个都用。


    嬴秧连忙阻止,“香皂清洁能力强,使用过多会带走人体皮肤表面的油脂,导致皮肤干燥发痒。您今天先试用一两款吧,用完香皂最好擦点面脂润一润手,现在是秋冬了。”


    [差点忘了亲爹是个收集狂了……]


    嬴政:“……”


    他有点小小的羞恼,又有点得意。


    也不知道在得意什么。


    想了想,嬴秧诚实地说道:“在座的各位都是家人,我不欺瞒家人:这些香皂最大、最根本的功效就是清洁去污。往里面加的香料、中药,只起一个锦上添花的作用,并无神乎其神的效用。”


    “颜色、香气多样不同,给尊贵的家人们带来不一般的感受,也是我小小的虚荣,我不希望香皂被轻视,于是把香皂做得好看些,想让各位更加看重,愿意把它当回事,不至于嫌弃它。”


    宗正嬴筑失望地说:“往里面添加的药材当真一点效用没有?”


    “有一点,但不多。香料和药材主要还是针对皮肤,往里面添加牛奶、羊奶可以增加香皂滋润度;加生姜、艾草有一点镇静舒缓皮肤的作用;加柠檬纯粹是因为清新好闻。黄檗、荆芥有止痒、清疮的效果,两种香皂可以轻微缓解皮肤干痒。”


    嬴筑猛地一拍大腿,“加药材还是有用的嘛!”他转头,埋怨似的和华阳太后说,“五娘这孩子也太谦虚了!”


    “确实。”华阳太后和公子嫪加入赞同大队。


    嬴秧:“??”


    [没有啊!我没有谦虚!]


    嬴政忍笑,他是在场唯一一个懂得双方意思的人。


    女儿一番话属实是发自内心的恳切之言,但她不明白的是,她口中的“轻微”药效,于凡人而言,已经是了不得的作用。


    嬴秧拎着小木箱,上前“兜售”香皂。


    “唔……我先试试柠檬香皂吧。”华阳太后一听柠檬是楚国来物,立刻抛弃艾草和生姜香皂,“有橘子香皂吗?”


    嬴秧摇头。


    橘子香皂要用植物油做基底,还需要橘子精油挥发气味,比猪油肥皂难度大多了。她手上的也不是正经柠檬香皂,只是加入了柠檬皮磨成的粉而已。


    “为防过敏,诸位请先用耳背后区域试用香皂。”嬴秧已经能预判众人心理,不问自答,解释起‘过敏’原理和缘由,再谈及香皂原料。


    一听过敏会导致湿疹红痒,严重的会喘不过气导致死亡,非常怕死的一群人僵住了。


    沉默半晌后,秦王最先反应过来,拿起一块女儿同款的原初肥皂。


    “我吃过红烧肉,并无大碍。”


    过敏是人体把某些物质识别为敌人,从而产生过度反应。猪肉猪油对于嬴政来说,已归属安全物质范畴。


    华阳太后谨慎地看了柠檬香皂一眼,回归艾草香皂的安全区。


    公子嫪做出同样的选择,想了想,又换了一块生姜香皂。


    宗正嬴筑目标明确,拿起黄檗香皂、荆芥香皂和人参香皂。


    姬太夫人坐在原地,等着小公主来劝她。


    小小的脚步在姬太夫人面前顿了一下,然后假装没看见人,嬴秧低头转身。


    姬太夫人:?!


    她愤怒又委屈地看向上首,希冀有人能替她出头做主,制止小公主的不逊行为。


    没人理她。


    每个人都沉浸在使用新东西的喜悦当中。


    姬太夫人剜了堂下两个瑟缩成一团的废物太医一眼,哼,来之前信誓旦旦说什么李家医术高明无双,一定能驳倒年幼无知还大胆的五公主,结果到了现场,他俩展现的医术知识还不如一个四岁小女孩!


    从政治利益和个人利益的角度,姬太夫人都不能再抓着“五公主巫蛊”一事不放。说到底,这种诡谲的大案会不会被定罪,是宽大处理还是从严彻查,全看至尊意愿。


    很明显,这场“巫蛊案”今天成立不了。


    还可能反噬……


    姬太夫人心里堵了块石头,也顾不上被小辈公然无视的屈辱了,青着脸思考待会如何请罪、脱罪,不牵连儿子,还有小女孩所说的儿子身体情况……


    越想越心慌,越想越委屈,姬太夫人脸上滚下两行泪。


    嬴秧:“……”悄悄瞅一眼亲爹和其他长辈。


    所有人都顿了一下,然后流畅地继续手上动作,假装没看见。


    “呜……”姬太夫人发出啜泣的声响,不仅哭,还开始摘脱簪珥。


    这动静就大了,所有人不能再无视了。


    嬴秧圆润地滚到一边,把舞台中心留给姬太夫人。


    姬太夫人哭得泪眼朦胧,也不耽误她透过湿润的睫毛去观察秦王、华阳太后、宗正和赵太后使者的面色表情。


    这一看,她心里的石头下坠得更加厉害,恐惧愈演愈烈,泪水汹涌而出。


    “砰砰砰——”


    嬴秧目瞪口呆。


    [哇塞,嗑这么狠?]


    姬太夫人几乎是以砸的力度在磕头,没过三下,她雪白的额头已是一片通红。


    及至她嗑得额头都破了,鲜血汩汩流淌。


    华阳太后才淡淡说:“韩氏,可知罪。”


    有人递话头就好,姬太夫人立刻抓住,泣声带颤,字字哽咽:“妾因心忧王室声誉,惶惧宫闱流言,更忧心大王太后安康,一时不慎,为小人所趁,蒙蔽双眼,险些犯下大错。妾有罪!妾昏聩!”


    她姿态卑微,血泪淋漓的模样看上去悲惨可怜,可惜在场的人既不是她的丈夫,也不是她的儿子。


    此番作态,无法引起任何一个人的同情。


    嬴秧眉头微微蹙起,不去看她。


    [姬太夫人的认错很有水平啊。]


    她虽然是认错,但是话里话外都在为自己开脱:罪过在于“昏聩”与“小人”,而非出于己心。


    殿中众人面色俱是平静,内心想法各异。


    秦王心中冷笑,好一条擅于巧辩的舌头!


    出于王者本心,他想姬太夫人死。


    姬太夫人几次三番挑衅秦王,切入点是王权逆鳞之‘天命’‘天象’‘巫蛊’。


    但是……这个决定不能由他来下,他毕竟没有亲政,不好处死大弟弟的生母,韩国的宗女嫔妃。


    秦王看向公子嫪,这个叔叔不清白,但叔叔目前会站在他这一边。


    公子嫪微微朝秦王点了点头,将腹中拟好的稿子吐露出来:“敢言于太后,下臣觅得人证物证,可以证实姬太夫人所言并非为真。”


    “太夫人自称心忧,将祸心推给小人,此言荒谬!若真心忧惧,当谨慎行事,私下告知大王、太后,秘密行事,力求保全王室颜面。可太夫人却大张旗鼓宣扬此事,更不顾礼法,亲自带领两个太医逼迫大王、太后审理此事。岂有忧而乱宫规,忠而败礼法的道理?”


    姬太夫人豁然抬头:“!”


    公子嫪拍了拍手,几个被捆缚的人被带上来,还有一些竹简。


    “先王韩氏妃嫔,早生祸心,意图祸乱宫闱,行大逆不道之事!”公子嫪用词尖锐,“韩氏窥探神器,几度三番中伤大王声誉。三月、四月、五月花费重金,于宫中宣扬彗星异象,今番更是大胆到栽赃公主巫蛊,全为颠覆王位,倒行国家!其人心思歹毒,鲜少懿德,应当赐死!”


    “长安君成蟜也牵涉其中……”公子嫪冷冷道。


    “这些人并非长安君门客臣属,只是宫中宦官。”秦王说道。


    公子嫪皱了皱眉,“母子一体,姬太夫人乃内宫嫔妃,并无封邑收入,也无出卖妆奁珍宝之举,贿赂宫使的重金从何而来?正是宫外长安君所给!”


    听着叔侄二人的对话,姬太夫人忽地惨笑出声,“大王何必在此假惺惺?今日你们是不会放过我,定要我死了!成蟜和这些事没关系!大王,他是你亲弟弟,你还能不知道他的性情吗?他从小优柔寡断,稍微大一些的决定就要旁人推着他、催着他去做。成蟜视大王为兄长,他不敢做这样的事!”


    “是我!是我瞒着他,是我不甘心,才做下错事呜呜。”


    [跪得这么快?]


    嬴秧有些吃惊。


    [不再挣扎一下吗?这些证据都是真哒?铁证如山那种?]


    嬴政垂下眼睑。


    证据当然是真的,而且是夏太后亲手交付的,为的就是防范韩氏在她身后还不知悔改,挑衅大位。


    老太后临终前只有一个要求和一个恳求:当一个好王;友爱弟妹宗亲。


    这些人证物证原先被夏太后隐藏,如今重现天日,只有一个作用——让姬太夫人认清现实,不会再有人宽宥她的作死行径。


    嚣张的姬太夫人不知道,在她迈入这座宫殿时,她的结局已经注定。


    华阳太后叹了口气,说道:“韩姬罪行昭昭,废除韩姬夫人之位,免为庶人,赐白绫。”


    “拉下去。”


    姬太夫人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大声叫道:“成蟜!我想见成蟜最后一面!求求您,求求太后!大王!宗正!”


    她甚至喊了一声“公主”。


    嬴秧被她提醒了一下,犹豫地看向亲爹。


    嬴政一愣,不知道要不要允许女儿开口。


    [她还没给我道歉呢。]


    嬴政面上闪过一丝极为浅淡的笑意。


    “阳滋,你想对庶人韩姬说什么?”


    韩姬眼睛亮得出奇,小公主一定是为她求情的!


    哈哈,她就知道,她不会死在这里,死在今天!


    五公主和成蟜关系亲密,况且五公主是个心肠软和的人,怜悯老幼,怜惜苦弱,善良的五公主肯定不会忍心看到叔叔的生母被赐死!


    “太夫人,请向我道歉。”


    韩姬愣住了,华阳太后、嬴筑、公子嫪以及侍从们都愣住了。


    嬴秧一脸认真地说道:“您不觉得您很过分吗?你明明知道我在行医治病,却栽赃我一个四岁小孩搞巫蛊,践踏我的性命、尊严、名誉,你应该向我道歉。”


    韩姬气笑了,“我都要死了!你还要我向你道歉?!”


    “欸欸欸,你这话说得不对啊。”嬴秧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太夫人你要死是因为你自己作死,你轻视人命,意图制造宫廷血案,这是第一桩罪。你丧心病狂,连四岁小孩和病人都不放过,这是第二桩罪。险些害天下人不得驱虫,耽误百万人性命,这是第三桩罪。”


    “太夫人,你死得不冤枉啊。”


    “你犯的这些错,在地上只是死一回,在地下,呵呵。”


    韩姬破防了,“你胡说什么?我到地下要如何?你说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心狠呐!对一个将死之人还要求这么多!”


    华阳太后和嬴筑悄悄捏紧双手,地下?什么地下?五娘在地下也有人脉,啊不,仙脉神脉吗?


    “哼。”嬴秧气得踱步,忽然,她想到一个好主意,停下脚步,朝目光闪动的韩姬阴险一笑。


    “不道歉是吧?”


    “不道歉,我就要写告状表咯~”


    “我要禀告后土大神、泰山府君、碧霞元君、西王母、三圣母、十殿阎罗,你不是好人,你做了很多恶事,还死不悔改!”嬴秧一口气把自己知道的可能与死亡神职有关的神明念出来,桀桀桀笑起来,“你必不能瞒骗大神们,你的罪行会在孽镜台统统显露!”


    “你会下油锅、滚刀片、烤火柱!”


    [哇咔咔咔!吓不死你!]


    嬴政:“………………”


    怎么办,女儿说的好像是真的!


    人死后还要经受这么恐怖的事情吗?!


    “这,韩姬毕竟有韩王室血统,就算不能升天,也不该在死后遭受如此严酷的刑罚……”嬴政干巴巴地说道


    嬴秧:“……?”


    [蛤?]


    [爹你站哪一边的?]


    嬴政:“……”有点心虚地移开眼睛。


    和女儿清亮的谴责目光对上,莫名压力有点大。


    迷信的华阳太后颤抖了,她没栽赃过人巫蛊,但她宫斗、政斗杀掉的人也不少哇。


    “人、人死后不是乘龙升天吗——”华阳太后有点破音了。


    嬴秧看了看秦时亲人们的脸色,有些牙疼地嘶了一声。


    口嗨一时爽,补设火葬场!


    作者有话说:


    今天准时了!


    第100章 七年结束 八年Sta


    殿上静得可怕, 人人都在思索五公主方才说的“孽镜台”“下油锅”。


    韩姬脸色惨白,血与泪糊满面庞,嘴唇颤抖。


    方才“破罐子破摔”的气势此刻彻底崩塌, 被小女童一句句“告状”吓得魂飞魄散。


    她忽然又砰砰磕起头来, 哭嚎着:“公主!妾错了!妾不该污蔑您!妾错了!妾不该丧失良心!请您宽有原谅一二!呜哇——我不要下油锅、滚刀片、烤火柱!我是韩国宗女!我应当乘龙升天,我不要死后受刑,我不要在地下受苦成奴——”


    秦王、华阳太后、嬴筑、公子嫪全都一愣,复杂地看向屹立于殿中的短小身影。


    谁也没料到,这位跋扈倨傲、三番四次挑衅王权王威的韩国宗女,居然会因为五公主的三言两语而彻底溃败,哭着向一个四岁的孩子磕头求饶。


    别说身为贵女的尊严, 韩姬连最基本的为人体面都不要了。


    华阳太后轻轻咳嗽一声,“五娘,你觉得如何?”


    嬴秧揪着腰上香囊,胡乱点点头,“行, 知道错就好。知错就改, 善莫大焉。”


    韩姬肩膀一抽一抽, 断断续续地说道:“那、那我死后不用受刑了……?”


    “……”嬴秧想了想,根据本心回答,“我不知道你一生做了什么, 无法定论你的因果报应。”


    韩姬面露绝望, 许多人倒吸一口冷气。


    “善恶到头终有报, 只争来早与来迟。”*


    “为人莫做亏心事, 举头三尺有神明。”*


    嬴秧念了两句前世很有名的劝善诗,送韩姬上路。


    在一片沉默的气氛中,韩姬被宦官拉去暴室用白练送上黄泉路。


    李醢、李酱两个太医就没这么幸运了, 秋冬正是肃杀行刑的时节,两人当日被拖下去枭首,其家人三族收为官奴。


    求饶哭号的声音远去,殿内一时沉寂下来,无人说话,晚秋光线不强,日头一落,宫殿内便有些阴暗森冷的气氛。


    嬴秧不出声,是因为身为小辈,她不知道说啥。


    秦王、华阳太后等人不出声,是因为他们心中有太多震撼和疑问,在场除了自己,还有外人在,他们不知道如何开口才能避免自己心虚露怯。


    [气氛好压抑啊,搞得我都想睡觉了。]


    嬴政:“……?”什么话,前言不搭后语的。


    “应当派一位老成持重的宫使前往长安君府。”秦王把话题往正经事上带。


    华阳太后嗯了一声,“我之将行与宗正同往,告知成蟜此令。”


    宗正嬴筑叹了口气,通知孩子关于母亲去世的消息,总是令人不忍。


    感伤归感伤,有些事情不能耽误,“成蟜当如何服丧?”


    公子嫪淡淡道:“长安君慈母尚在,谈何服丧?”


    “这……”嬴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思考片刻后,缓缓点头,“子惜此言有理。”


    嬴秧下意识心生反感。


    [啥意思?嫡母在世,就不能为生母服丧?]


    她可没忘记亲妈的身份,亲妈能长命百岁自然好,可人生无常,要是有个万一,日后亲爹娶了正妻嫡室……


    嬴政没看女儿,而是望着老叔祖说道:“韩姬免为庶人,与先王无夫妻之名分。”


    “是极,是极。”这一回,嬴筑点头的频率和力度加大了。


    三宫意见一致,谁也不能动摇更改,嬴筑与华阳太后的将行领了诏令,就要出宫往长安君府去。


    临走前,嬴筑不忘把几块香皂往怀里揣。


    “欸!曾祖从父。”


    嬴筑以为她是阻止的意思,连忙挤出两滴眼泪,一脸可怜地说起早年军旅生涯给他留下的病患——背疽。


    他半是演戏半是真心,大倒苦水:“初时只觉脊背后有痒意,摸之微肿,似是蚊虫叮咬。过不几天,红肿渐长,更变坚硬。及至后头,肿块还会鼓胀发热,不触也疼。更有甚者,热毒走窜,人起高热,烧得人汗出如浆,背上又有顽石捶打……最后皮肉溃烂,流出腥臭毒液,疮口痛得人夜夜难眠,唉!”


    谈起背疽发作时的折磨,嬴筑一脸戚戚然。


    华阳太后和秦王一脸同情,公子嫪忍住摸后背的冲动,他也是上过战场、穿过盔甲的,也有类似的毛病,只是不如嬴筑那般严重。


    嬴秧掏出小版版,记下描述。


    [哦哦,是痈疮啊,我记得有个挺好用的药液来着。]


    嬴政给女儿鼓劲,快快,快说!


    [配方药材我倒是记得,问题是不知道药材具体配比啊……]


    她也是这么对嬴筑说的,“不好意思啊,曾祖从父,我没法立刻调配出药剂,您先凑合用用黄檗和荆芥香皂吧,这两味药材有清洁疮口的作用。记得叫人用合适的力道给您搓背哈。皮肤不干净、闷热潮湿,容易生疮或溃烂。”


    “真的?!”


    嬴筑拔高的嗓音颤抖不已,瞪大的眼珠更是盈出泪水,“背疽真的能治?!”


    “我会努力尝试配药的。”面对老人强烈的期望,嬴秧有些不敢接,“我尽力……”


    [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配方里药材啊……]


    [使君子、槟榔和榧子就没有,唉,这几味药驱虫最有用了。]


    嬴政跟着担心起来,但面上仍是笑着说道:“叔翁且先办差,阳滋还小,学识尚浅,一时半会儿配不出药来。”


    华阳太后也替小孩儿说话,“是啊,小叔你别急,等五娘再和仙人学学。可能还要找药呢,找药材也费时间。这孩子前段时间出宫去找几味药材,连翻了几座山,辛苦得很,还一无所获!回了宫,倒是从宫里翻出现成的药驱虫。”


    嬴筑心道,那是你们没得背疽,才不着急。等你们有个病痛,五娘好像能治又含糊不明,看你们急不急!


    内心嘀咕归嘀咕,嬴筑表面还是很慈蔼地一笑,忍痛让小公主不急。


    想了想,嬴筑解下腰间一方小印递给嬴秧,“五娘要是再出宫,记得往我府上做客噢~”


    客气完一句,嬴筑的小匕首还是亮了出来。


    “五娘需要什么药材,宫中若是没有,尽管派人与我说。”他又叹了口气,有些感伤地说道,“先王在时,若有五娘这般的神医,也不会英年早逝。”


    嬴政低声说:“……叔翁。”


    嬴筑用袖子抹了把脸,坦然道:“五娘,大王,太后,不是我要逼孩子,实在是此药于秦国有大用啊!大秦家家重军功,哪个军中儿郎身上无疮无疽,尤其是将领!”


    不打仗的时候,古代士兵是不穿甲的,毕竟甲重又厚,平时穿真的很闷热生汗,军营又不能每天洗澡,发臭难受不说,还容易生出疾病。


    此时的铠甲分为两种,一种是普通士兵穿的皮甲,另外一种中高层将领穿的铁铠。后者比前者更据有保护力,也更加重且厚实。


    夏天穿上铁铠甲走两步就能出汗,更别说要穿一天,等到夜间才能脱下。更有甚者,战争进入焦灼状态时,将领军士夜间也不能卸甲,要防着敌人夜袭,准备随时作战或逃跑。


    嬴筑认真地说道:“我在前线那会儿,因疮疽发作而死的将领就有五个!”他说的将领不是单指将军,而是中高层军官。


    “五娘要是能研制出神药,到时候六国将领因疮疽死大批将士,咱们大秦将士不用死于疮疽,此为一胜。将士因此愈加对嬴氏归心,而六国名将为之心潮汹涌,此为二胜。”


    嬴秧真是服了,“曾祖从父,您越说,我越害怕咧。”


    “欸!欸!”嬴筑忙道,“好好好,我错了,我不说,不说了。我先去办差!办差!”


    “五娘记得出宫来找我玩啊——”


    嬴筑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宫。


    公子嫪看看天色,虽想留下来继续打探神奇的小公主,到底忧心怀孕的情人,问清生姜香皂的用法和忌讳,临走前又拿了块什么香料药材都没加的普通肥皂走。


    转眼间,殿里只剩老青小三个主子,室内越发昏暗,有侍女以香点燃七尺高的连枝宫灯。


    嬴秧见了,不免一笑,那侍女所持之香正是线香。


    “自线香问世,宫中多以线香燃灯。”嬴政摸了摸凑过来坐一块儿的女儿,经过几个月的留发,女儿的脑袋总算不是硬硬的青茬,而是乌黑的毛绒绒,“先前以火囊燃灯,总有不慎烫伤之事,今时少了许多事故,都是阳滋的功劳。”


    “嘿嘿嘿。”嬴秧被夸得眯起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华阳太后捂嘴笑道:“咱们阳滋才醒来多久,就救了不少人呢。”她想释放善意的时候,总是会让人感到特别舒服。


    打定主意要和神神秘秘的小孙女搞好关系,也是为了自己寿命着想,华阳太后有意推动宫中大扫除、大消杀行动。


    “新年将至,正是在宫中执行新法的好时机。”


    为了迎接新年到来,家家户户都要对屋宇进行彻底的清扫,是推行肥皂清洁的最佳时机。


    唯一的问题是,肥皂的产量如何?


    嬴秧道:“主要是耗费猪油,草木灰水炼制的碱液不怎么费钱。粗炼猪油为淡黄色,做出的淡黄肥皂可以给近侍使;精炼猪油为白色,做出的米白香皂给主君。少府掌握配方后,各位主君要加什么香料药材,自去吩咐少府吧~或是宫中出个定例宫规。”


    油膏珍贵,不用来吃与点火,用来清洁,而且是宫廷上万人的清洁,这笔花费不小。好在今年没有天灾,出兵不算全损,有一县之进益。


    跟嬴秧相处久了,嬴政也染上一点驳杂的气息,他上一句刚说让少府修建‘香皂作坊’的话,下一句就是:“若是猪油供应足够,可以把加了香料、药材的香皂重金卖给六国。”


    华阳太后呆了一瞬。


    原谅她是个一辈子没靠商业赚过钱的贵族妇女,她接触的人群也不靠经商作为进项,在她心中,一国之君和做生意不搭边。


    呃,盐铁酒粮除外。


    嬴秧搓搓手,兴奋地说道:“连阿父也看中香皂的市场钱途吗?我能不能也开一个作坊?”


    华阳太后:“……”感觉更加奇怪了。


    “五娘,你一个贵女,开什么作坊?”


    嬴秧一懵,“赚钱啊。”


    华阳太后:“你缺钱?”


    “不缺,但也不够啊!钱嘛,总是不够用的~”嬴秧提醒道,“我还要养一支寻药的商队呢~”


    华阳太后想起来了,她没放在心上地一笑,“这才多少钱,那需要你放□□面去弄那劳什子作坊?多得是豪商捧着钱求见你一面。”


    [是这样吗?]


    嬴秧看向亲爹。


    嬴政笑着点头。


    托腮思考了一会儿,嬴秧郑重道:“还是不要了。”


    嬴政、华阳太后:“嗯?”


    “我不要靠替人办事走后门赚钱,我更喜欢靠劳动赚钱。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嘛~”


    华阳太后扑哧一声笑出来,伸出保养得依旧白皙纤细的手指戳了戳曾孙女的额头,“乖孩子,你怎么这么实心眼?旁人给你送钱,你就替他说话办事?”


    “……不是吗?”华阳太后的话让她想起曾经不好的经历,于是嬴秧哼哼道,“不替他办事,我收他们钱干什么?他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商人做生意也是为了一家老小嘛。奸邪无德的豪商除外~~”


    华阳太后便道:“罢了罢了。”她和有赤子之心的曾孙女争论这些做什么。


    亲密地揽过曾孙女,华阳太后问她想在楚国找什么药材,都有什么作用,问起“商队”里有什么人。


    场间气氛被华阳太后造得十分家常,她问人不会像质问,而是非常自然体贴的关心,嬴秧在这股轻松的氛围中飘飘然,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起问题,也问华阳太后关于楚国的事儿。


    祖母和女儿相谈甚欢,嬴政坐在一边不语,倚着小几,仪态松散,愉悦地旁观这温馨闲适的一幕。


    都说王侯之家无情,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无论是在后院和国家政治里杀出一条血路的无子太后,还是在磨难中伤下成心肠愈发冷硬的秦王,在这一刻都沉浸在温暖的家庭日常中。


    小小的中虐杀仰着脸,软软的声音像一阵阵细风,吹散宫闱政治里的阴翳与森寒。


    白日杀了一个该杀的旧人,晚间的至尊们更需要人与人之间真情的抚慰。


    殿宇沉静,金炉吐烟,岁月仿佛在此刻慢了下来。


    嬴秧这一日过得跌宕起伏,极为丰富,之后的日子相比起来略显乏味,要么在教人做酱油,要么在教人做肥皂、给人送肥皂。


    就在嬴秧以为这一年就要这样忙忙碌碌、简简单单过去时,十月初一,秦国大年第一日,乳舍传来了夏夫人生产的消息——


    经过一日一夜的艰难生产后,夏夫人诞下一个儿子。


    宫里宫外都很高兴。


    在一片喜庆中,秦王政八年到来了。


    作者有话说:


    文里一年发生的故事我居然写了一百章,我服了我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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