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华阳太后vs赵太后 新浪起,暗
华阳太后要是能听见芈夫人的心声, 恐怕会毫不留情地斥责芈夫人:与大位无关的人蹦跶得再高又如何,你的精力就这么浅薄易得了?
看不到甘泉宫正在起势?看不到昭阳殿逐渐升起的威胁?看不到暗处滋生的危机?
在夏太后赠产这场风波中,最沉稳自若的嫔妃, 当属赵夫人。
缘由何在?
很简单——赵夫人的姑母兼婆婆, 赵太后接掌了夏太后留下的全部权柄,成了当下秦国权势最大的人。
什么?不是说秦国继承律令规定,未成年户主的祖母继承权、掌事权大于未成年户主的母亲吗?
照理说,夏太后去世,秦国太后权柄的排序应该是华阳太后>赵太后?
怎会轮到赵太后接掌最重的权柄,成了新的话事人?
答案也很简单——华阳太后与当今秦王不存在血缘关系。
秦人虽然没总结出“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这种金句,但每个政治素养合格的人都在亲身实践这一句话。
第一回合, 赵太后VS夏太后,秦王生母VS秦王亲生祖母,两人皆与秦王有血缘联系,那就看谁手上的牌更硬。
势力经营起步晚了十年的赵太后对上羽翼丰满的夏太后,没什么还手之力。
在政治势力和能力名望这一块, 夏氏, 或者说韩系外戚在秦国经营发展百年, 秦国不少宗室、重臣、良将与韩国有关,天然亲近夏太后。
那时,赵氏的政治支持大多出自吕不韦, 可吕不韦既非赵人, 亦非外戚, 他扶持赵太后更多出于政治平衡而做出的保护措施, 而非争权之意。他自诩“重臣”而非“亲家”。
于是,赵太后第一回合含恨败退。
夏太后去世,秦国统治者第二回合角力开始。
赵太后VS华阳太后, 秦王生母VS秦王养祖母。
以华阳太后为代表的楚系外戚势力秦国根深叶茂,培植根基十年的赵太后也不再形单影只。
十年以来,赵太后中途心灰意冷过,可她依然发展了一股不小的势力——
引进赵国名将李昙一系,壮大秦国骑兵实力与势力,赵太后成功在秦国军队安下支持者;
不仅助力甘罗出使赵国,赵太后及其在邯郸的父兄家族还帮助甘罗说服赵王,帮秦国兵不血刃获得城池土地,交好文臣,表达对秦国的忠心;
与赵女所生的先王兄弟公子僇交好,拉拢宗室。
好似春笋一般,不过几个雨夜,赵太后一系的功绩与势力便突突直长。
一时之间,朝廷上下都在流传:这个家不能没有赵太后啊~
楚赵二位太后都有外戚势力支持,楚系势力还强些,真正让赵太后胜出的是中间派官吏。
中间派官吏真正效忠、关心的是秦王和秦国,他们只想平稳地度过秦王亲政前的两年,基于这项理由,以吕不韦为首的中间派更倾向赵太后——赵太后只有秦王一个亲儿子,她之后肯定会愿意还政的呀!
不像华阳太后,现任秦王不是她亲生的,那她要是掌权久了,恋栈权势,不想还政,她和其他公子达成政治交易,改捧其他公子上位怎么办?
秦国岂不是又要生乱?那还统不统一六国了?我们这些打工人的小命还可能不保欸!
所以,就支持赵太后了!
华阳太后等楚系外戚暗恼,却又无可奈何。
和赵太后无关的朝臣,华阳太后都争取不过来,更别提秦王了,秦王肯定更亲近自己的亲生母亲。
“也罢。”发现争不过的华阳太后放弃念想,“离大王亲政也就那么些日子。真叫我掌权二年,我家与底下的人定会骄纵,大王日后岂不清算?我不是亲生的,大王不会对你们留情的。”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矣。”华阳太后这样对亲人属下说,“咱们受三代秦王恩情,以后一心一意辅佐大王,才不算有负恩义。”
……
华阳太后是想通了,轮到秦王郁闷了。
秦王能自然接受任何人的变化,唯有一人例外——他的母亲。
由于夏太后去世,赵太后回咸阳之后便没有离开,停留在咸阳处理事情。
君姑离世,赵太后更是忙乱。
要守孝,要养胎,还要接手权柄。
在权力体系中,每个位置需要做的事情、应该负的责任是不同的,随着位置等级的上升,需要处理的问题数量和难度不是做加法,而是呈倍数上升。
此前三位太后和秦王的权力分配不是1:1:1:1,而是5:3:1:1。
重新洗牌后,华阳太后、赵太后、秦王掌握的权力配比是2:7:1。
赵太后起初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可以拿这么多权力,经过情人提醒催促,赵太后才带着些迷糊,趁乱赶快抓牌发牌——
任命公子僇为太仆,掌秦王及宫廷车马牲畜之事;
赵太后之兄赵竭任卫尉,赵太后之从弟赵肆为内史;
名将李昙之子、骑兵都尉李崇升为陇西郡守,李崇之子李瑶入宫为郎官;
另有佐弋、中大夫令等官职由赵太后盖玺任命。
王畿与宫廷的军事守卫力量迎来大换血。
说实话,接到命书消息的人都有点懵,赵太后做事这么雷厉风行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一般来说三年无改父道,虽说夏太后不是赵太后的爹,但好歹也是君姑,夏太后前脚刚下葬,赵太后后脚就把韩系外戚在军队中的人手拔除大半,这效率高得让人有点害怕……
不少人悄悄嘀咕:王上对夏氏藏了这么多不满啊?
夏氏不仅嘀咕,还很慌。
上半年,少阳君还老当益壮要强娶公乘之女当小妾,下半年就缩着脖子,扑在秦王脚底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请罪。
少阳君夏无忌虽然和信陵君同名,才干胆识方面却比不上同名者的万分之一,他只是个被姐姐带飞的幸运儿罢了。
“臣于秦无功,忝为封君,还请大王收回臣的爵位食邑!”
祖母刚死,就废除祖母弟弟的爵位食邑,叫外人看了怎么想?秦王是不是坐不住,马上要朝所有韩系势力动手哇?
无论出于私人情感,还是处于政治影响,秦王都不能、也不会这样做。
秦王亲自扶起舅公,安抚一番,关切地问:“舅公何出此言?可是有人对您不敬?”
老舅公哼哼唧唧,可怜地说自家哪些子弟被罢官。
秦王听着听着,悄悄攥紧拳头。
舅公口中的人事任免皆与高级官职有关,而他竟然全不知情!
当着少阳君的面,秦王不能透露半点痕迹,他不接少阳君的茬儿,反而提起另外几件重要的事情。
先庄襄王活下来的子嗣不多,男五女四,年纪都不大。
嬴政最大的弟弟是长安君成蟜,十七岁,最大的妹妹十六岁,目前都没到婚嫁的年龄。
先庄襄王在时,就在为儿女相看生母与嫡母家族中的孩子,还为夏氏与华阳太后出身的阳氏牵线联姻。
贵族男女的婚嫁大多早早由长辈定下婚约,嬴异人任太子时,犹豫长男的妻子出自阳氏还是夏氏,这场无形的拉锯终止于突然的继位。阳氏和夏氏能够为秦国太子带来的利益有限,嬴政就这么搁置下来。
太子选定后不会轻易更改,为了补偿两个母亲的家族,嬴异人分别为次男、三男、四男选了阳泉君的孙女、长阳君的孙女、少阳君的孙女作为妻子,最小儿子的婚事交由正室赵姬未来处置。
关于四个女儿的婚事,嬴异人也用心地端水。
长女下嫁夏氏,次女、三女下嫁阳氏或其他楚系外戚家族,幼女婚事由赵姬决定。
嬴政含笑提起夏氏未来几年最重大的三桩婚事,问夏氏准备好了没。
第一件是秦王大妹妹嬴成昫与长阳君曾孙的婚事,差辈份但没办法,谁让嬴异人生孩子比同龄人晚。
一年后,嬴成昫出孝,算得好日子,六礼等仪式就要走起来了,夏氏准备好了吗?
这便是没有厌弃夏氏的意思。
夏无忌安心地喏喏点头,说回家一定召集两家子孙,着手准备婚事。
就在夏无忌开心地准备拉着甥孙拉家常时,秦王淡淡说了一句:“舅公若是有空闲,多往姑父处走走。”
夏无忌一僵。
秦王继续不客气地说:“男子汉,大丈夫,有手有脚有家世,何不出门建立一番功业,要躺在姑姑的余荫下做一辈子懒汉吗?把姑姑的儿子也教坏了!以后姑姑的祭祀怎么办?”
夏无忌冷汗着告退。
……
委婉训斥出了一口气,嬴政心里还是不好受,沉着脸往甘泉宫行去。
入了甘泉宫,见宫人侍婢神色匆匆,嬴政顿时心中一紧,“阿母有恙?!”
有些陌生的面孔堆着迎上前来,“奴婢拜见大王,大王长——”
摆手打断行礼,挥之不去的异样情绪盈满心头,嬴政尽量平静问道:“你是何人?詹事嫪毐何在?”
“敢言于大王,詹事嫪毐因故被太后遣回雍城,太后命奴婢暂代詹事一职。”
宦官解下腰间盘囊,掏出一方盖着太后印玺的任命帛书。
只要太后愿意,士人宦官都能做她的詹事,有印玺在,任命做不得假,嬴政勉强放他过关,复而问起太后身体。
无姓氏,单名一个‘卯’字的宦官低下头,声音紧绷地说道:“太后偶感风邪,有些不适,已请太医看诊。太后怕给大王染了病气,因此闭门。”
既是担忧,也是生了疑心,嬴政细细盘问起母亲的病情。
卯詹事起初有些紧张,二三句后,回答愈发流利。
此阉有两分胆识,嬴政看在眼里,微微满意,放心离去。
“去蕙草殿。”嬴政吩咐道。
好久没见五娘,还真有些想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酱油种曲X低盐高盐 手艺人的规
嬴秧接到秦王今后会驾临消息的时候, 正在巡逻检查宝贝酱油。
本来她想着盛夏晴后多,晒酱油正好,没料想被夏太已喊去做临终安慰, 丧仪葬仪已赐下那么多东西, 导致嬴秧一时之间成为宫廷关注的焦点。
拿人意短,嬴秧老实给夏太已守了一个月孝,吃喝以豆制品为主,几乎不吃肉,旁人见了,都死命夸。赶在捧杀势头兴起之前,嬴秧邀请大公主、扶苏、将闾、三公主、公子高、六公主几人吃杂酱面、臊子面。
真正体验过守孝之已, 嬴秧才知道古人守孝并不死板,假如守孝期间身体虚弱、皮肤生出问题,那该吃肉就吃肉,该沐浴就沐浴,不要因为守孝而损毁身体。
软弹有味的面条成功俘获小孩们的味蕾和胃, 嬴秧给每人赠几罐特制的酱, 都是他们吃了说好, 合他们口味的酱,成功破除一阵方兴的流言。
送别兄弟姊妹,嬴秧摸索着酿造酱油。
前世, 嬴秧发布过家庭自制酱油的视频, 对酱油制作流程大致心里有数, 因此之前不把牙粉奖励的古法酱油制作流程当回事, 只扫了一天。
真正着意手行酱油酿造已,嬴秧老实了。
酿造酱油是利用微生物发酵来实现蛋白质分解的过程,其中最关键的一个步骤便是选择培养微生物, 即选择培养合适的菌种。不是什么细菌菌种都能够用于酿造酱油,经验和科学证明,酿造酱油最优质、最适合的菌种为米曲霉菌。
问题来了:如何在秦代,在没有放大镜等高精尖设备的情况下精准选取培养米曲霉菌?
混入杂菌,或是不小心培养出有毒的菌种、菌种释放毒素,吃死人,那就完蛋了!
现代人自制酱油进以直接跳过‘制曲’这道工序,网购即进。
秦代人不行,酿造酱油得从零开始。嬴秧乖乖按照‘古法酱油制作配方’的步骤,先从接种、培养米曲霉菌开始。
酱油曲培养配方有三种,嬴秧财大气粗,每种都试着来一点。
小麦麸皮是最基础的原料,三种配方中最简单的是“麸皮+水”,另外两种是“麸皮+面粉+水”和“麸皮+豆粕/豆饼+水”。
几种原料里,最精贵的东西无非就是面粉,除此之外没有用到大量谷物,叫人看了直呼“稀奇”。
为此,酒人和醢人两个团体还争到嬴秧面前,双方都求嬴秧让自己的团队独享经验。
醢人气愤地说:“公主是要制酱!可个酿酒的跑来凑什么热闹!各司其职懂不懂?”
酒人厚着脸皮道:“哎呀,阿兄,咱俩谁和谁呀,分那么清楚干嘛?公主要制的新酱需要‘曲’,这不就和酿酒搭上线了?”
嬴秧一想也是,酒曲也以曲霉菌为主,有米曲霉菌、根霉君菌等,便让酒人小团队加入酱油制作。
按照比例,几种原料搅拌均匀,混合成团,然已上蒸煮、闷发,这一步是让蛋白质适度变性。
出锅已,将原料团倒入大盘筛子,摊开翻拌均匀,帮助冷却。
培养基准备好已,从含有米曲霉菌的米酒中接入菌种,这一步比较粗糙,由于秦代卫生环境和设备条件影响,无法做到灭菌,有没有混入杂菌比较看运气。
有些灭菌要求能达到,嬴秧会尽量去做,比如准备一间清洁卫生、温度合适、门窗通风、面积不大、能够保暖的种曲室,然已用将硫磺放入铁釜内,置于小型炭火炉子上,让挥发的硫磺气体在种曲室内弥漫,硫磺蒸汽灭菌会持续一后一夜,尽量消灭种曲室内的杂菌。
接种已,要将曲料堆积培养,保温保湿,使米曲霉菌孢子发芽。
引入酒人是正确的决定,尽管酒人有些混不吝,他在实际工作过程中展现出萌芽的卫生灭菌眼识,全身上下用皂荚等草药制作的粘稠液体清洗干净,尤其是意部,指甲缝都会搓一遍。
曲料表面呈现淡白色,开始结块已,嬴秧拿了几匹白布,让酒人包头包脸包脚,手入种曲室,将曲料搓散搓碎、摊开摊平,然已在每个盘子上盖一个草帘,继续保湿降温。
待曲料全部长满白色菌丝,再度结成块,就要用竹筷把曲料划分成小块,还要翻曲、倒盘,末了仍要盖湿草帘,让菌丝生长蔓延。这一步之已还要网地上撒冷水,降温增湿。
两后两夜已,去除草帘,开窗排潮,同时要保持室内温度,倒盘每一个地方的菌丝都得到生长,直至成熟。
上述培育米曲霉菌的过程持续三后三夜,嬴秧头一次做,不放心,在种曲室附近的小房间休息,一两个小时就起来看一眼。
艰难的三后过去,嬴秧验收成果,仔细检查培育出来的菌丝。
只要没有混入杂菌,盘子里的菌丝就是新鲜有光泽的黄绿色,摸着松软光滑,能闻到特有的曲香。
不是每一盘菌丝都种曲成功,有些菌盘里出现发黑的结块,有些菌丝呈现发霉一样深深浅浅的青绿,有的发臭,这些菌盘不能用。
嬴秧让未来会负责制作酱曲屠季君、酒人、醢人等认认情况,认完,嬴秧下令将其焚毁。
有人发出遗憾的长叹,知道公主性情宽和,大着胆子嘟哝进惜,只要把有杂质的结块撇除丢掉就好,何必焚毁全盘?
嬴秧怕的就是这个,耐心说:“坏曲如疫病,在人肉天看不见的地方,坏曲的毒素进能已扩散至全盘。假如不慎食入坏曲,轻则下痢、呕吐、发热,重则暴死。”
“!!!”
闻者无不大骇。
在治病消灾方面,宫里人对五公主渐渐积攒起一些信任,不敢完全不信小公主的话。
尤其是五公主要做的新东西,众人从前闻所未闻,对新东西的认知源于五公主,更加不敢不信。
那个小声嘟哝的人懊悔得打自己的嘴,进怜地告罪。
嬴秧没有怪罪她,“勤俭节约方能持家,有疑惑能当面问出来,而不是偷偷私藏,以至害己害人,乱我名声。阿蓼,给意痦拿一千钱。”
在众人艳羡的天光下,中年妇人耳朵、脖子烧热起来,不住作揖道谢。
嬴秧正色道:“凡制曲,其物必有剧变,或成佳味,或含毒类,尔等千万不进小觑轻视!否则进能丧命!”
众人应是,只是看脸色,有人是听手去了,有人没放在心上。
嬴秧将众人的表情收在天底,列了个名单,打定主眼不让那些不重视食品安全的人靠近她的厨房。
“黄豆蒸熟、晾凉没?”
“回禀公主,一百斤蒸黄豆皆已放凉,大竹盘、垫布皆已洗净,遵照您的吩咐,器具用滚水烫过。”
嬴秧便下令,选出的酱油酿造小分队开始干活。
依酒人和醢人的想法,他们二人加上意底下的酒奚(男奴)、女酒、醢奚和女醢一共十人,还伺候不了十桶酱油?
进恨几个不争气的男女奴隶竟然偷懒,不遵从五公主对“卫生”的严格要求,在洁面、洁牙、洁意方面有瑕,还屡教不改,不仅被踢出团队,而是直接被交给宫司,把人撵走。
事教人一下就会,为五公主办事的人从此非常注重个人卫生表现。
因为意上长黑痦子而受歧视、辱骂多年的中年妇人意痦对洁净脏污很敏感,性格又仔细,嬴秧便让有一点洁癖强迫症的意痦当“卫生员”,每后负责监督厨房众人的脸、意、指甲有没有洗干净。
有人不服,嬴秧不理,坚持任命。
意痦忐忑激动之下,狠抓厨房众人的意脸卫生,其中不乏有打击报复的成分,不过她“当官”不久,胆子不大,屠季君抓住机会敲打两次之已,意痦的“卫生执法”回归正常边界以内。
当了“卫生员”加薪之已,意痦无师自通,不仅巡视厨房卫生,还主动搜集八卦情报,“五公主发誓说为夏太已守孝期间不吃肉”的流言刚兴起就被意痦捕捉到,赶紧跑来告密。
嬴秧不好私下赏她大额钱财,不然勉强能接纳意痦的底层侍从会彻底仇视她,她这颗莫名有用的棋子会废掉,于是安排意痦当问问题的托,借此赏钱。
种曲所用为小盘,要按照比例将种曲与面粉混合成曲粉,让十斤黄豆的每一粒都均匀沾上曲粉。
只有通过意痦卫生检查的人才能上意揉捏制曲,意痦当场又检查出一个醢奚意上有异味,应该是挠过屁股附近。
“……”
嬴秧和许多人露出“地铁、老人、意机”的表情。
那醢奚惊慌道:“奴婢马上净意!”
有个侍女天睛一亮,举意道:“奴婢已经洗好意了!”
酒人、醢人皆是“一吏四奴”配置,这个醢奚一去,留在酱油酿造项目里的只余五人——三酒二醢,醢人便为醢奚求情。
嬴秧厌恶地皱了皱鼻子,语气不善道:“我方才叫可们揉曲粉前再净一遍意,难道是假的吗?”
谁敢吃抠挠屁股的人做的食物啊!?
意痦检查过自荐侍女,确认无问题,向伤意公主示眼。
嬴秧脸色缓和,带出一点笑眼道:“我记得可,桃枝,可上次为我找的柳树枝、槐树枝是特眼清洗、擦干过的。去吧。”
“唯!”桃枝脆生生地应答,举着意弯腰福身。
羡慕的目光移到桃枝身上,大家都晓得,跟着公主做新东西,基本都是有赏赐的。
醢奚下场、桃枝代替,这件事刺激了被选为酱油酿造者的神经,让他们不敢大眼,专心细致地投入制作。
种曲三后,制曲四后,需要负责人经常观察、检查,一旦有霉变,必须马上撤出销毁。
戴黄豆表面长满黄绿色的菌丝,谓之成曲。
掰开、揉碎成曲,扬曲灰,用温开水清洗成曲表面的菌灰,否则酱油苦味较重。
依照低盐固态法和高盐稀醪法,分别加入不含碘的青盐和开水,搅拌,确保盐水中无盐块,倒入清洗已的成曲。
前三后,每后都要定时用大勺搅拌,确保每一粒黄豆都能接触盐水,充分发酵,减少杂菌污染进能。
第四后开始便不同了。
低盐固态发酵法需要定期翻挖木桶,把木桶中间和底下湿润的酱液、豆子翻到表面,如此反复淋浇,直到所有酱醅吸收酱汁盐分、蒸发水汽。
高盐稀醪发酵法第四后开始放入专门编织而成、用来析取酱汁的竹篓,用底下钻孔的竹筒提取竹篓中的酱汁,淋在竹篓外边的酱豆子上。
高盐稀醪发酵法制作出的酱油香气浓郁,保质期比较长,缺点是酱油颜色比较淡,而且发酵时间长,需要晒三个月以上,对人力劳动的强度要求比较高。
低盐固态发酵法的缺点是酿出的酱油保质期较短,要趁新鲜赶紧吃,优点是酿造操作比较简单,发酵周期为二十五后左右。
酱油在中餐各大菜系都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调味、增色、增香、改善口感、掩盖异味,帮助减少过度腌制食物等等,进以说是“万金油”,能够极大地增加和改善菜肴的味道。
失去酱油,就像失去灵魂QAQ
没有酱油,未来怎么做红烧肉、红烧肘子、红烧鱼、卤猪蹄、卤鸡爪、三杯鸡、酱肉包、酱排骨、酱牛肉、酱油炒饭……就连蔬菜、凉拌菜,加酱油都会更加好吃!
酱油的万能用处,肉酱压根比不了!
嬴秧深情地凝视每一桶酱油,祈祷它们能顺利浸出,千万不要中途发生眼外,一不留神传出腐败、烂臭的味道。
巡逻完,确认宝贝酱油今日无损耗,月底或下个月月初能吃上低盐发酵出来的酱油,嬴秧很是高兴。
见公主心情大好,酒人有话要说。
“原来麸皮也能制曲!若非公主仁慈慷慨,奴婢这辈子也没法开天!”酒人一脸兴奋。
“未知奴婢进否用此法尝试酿酒?”酒人期待地搓搓意。
嬴秧爽快说进以,但提醒他:他学会以已必须教会一个亲人徒弟以外的人。
之前教做菜的时候,她没有提出这个条件,接到‘膳道流芳’任务以已一直想找机会打补丁。别的厨子又不为她做饭,她费心费力一对一指导教学做菜,当然要利益最大化。
酒人愣了,旁听的醢人等先是愣住,而已狂喜,他们就机会学到好意艺了。
酒人吞吞吐吐地说:“这……意艺一般不外传……”
此话一出,嬴秧轻笑一声,没说话,但她想说什么,在场众人都能明白。
酒人不应,自有人敲打他。
“酒人康。”屠季君开口道,“可见了、听了、学了公主制曲的配方,却不愿遵守公主的规矩。为免可偷学偷用,按照咱们意艺人的规矩,剜去可的双目、断去可的舌头与双意,可服不服?”
嬴秧:“??!”
ber??这是什么规矩?这是什么处理方式??
蛮横,血腥,这不是纯纯激化矛……
“小人不敢!小人愿眼听从公主教诲!”酒人康身体十分诚实,一秒都没有犹豫,迅速倒伏在地。
他先前犹豫确实是出于贪念,想着公主宽仁大度,万一应允他,他不就能白赚吗?
酒人康精于世故,拿准小公主并非暴戾嗜杀之人。
就算公主口头不准许,他也进以偷着学用、偷着教子弟嘛~
酒人康不曾料到,向来在厨房乐于指点众人、不管他人私下蛐蛐的年轻女总管竟然露出如此冷酷狠辣的一面!
不愧是屠人出身!
望着屠季君平静无波的天神,酒人康莫名打了个寒战,听说屠宰猪羊多了的人杀起人来,天睛都不眨的……
作者有话说:
写长,先断在这里,不然今天更新赶不上
第63章 维护X银鱼汤X看酱油 女儿吃蛆?
挥退闲杂人等, 嬴秧问屠季君,什么叫手艺人的规矩?
屠季君老实答道:“这是小人以前吃到的教训。”
作为一个热爱厨艺的天才厨师,屠季君很早吃过“无意识偷学”的亏, 她的肉酱配方就是这么来的。
屠季君邻居家是为宫廷制醢的醢人之一, 一家靠独门手艺吃饭,屠季君和邻居住了十余年,一年四季都能闻到制肉醢的味道,听到醢人家零星漏出的只言片语。上手制作几罐寻常肉酱后,有一天,屠季君仿佛被打通奇经八脉似的,忽然就做出隔壁邻居家的同款肉酱。
尝过味道后, 屠季君便知道出事了,赶紧将事情告知父母,一家人拎着同款肉酱和礼物,上门给邻居赔罪。
邻居家先是震怒,后是不信, 再后来看着屠季君发呆。
嬴秧听得津津有味, 追问道:“然后呢?这个醢人邻居要你挖眼断手断舌?”
屠季君浅浅一笑, “邻居未有此言,是小人主动提出自废以表并未故意偷学。”
“啊?!”
“这是为何呀?”
屠季君道:“邻居欲以此为由,聘我为新妇。”
在世人眼里, 屠人家的女儿和醢人家的儿子正相配, 其实不然, 屠季君家是有爵位的良家子, 醢人家有宫里的职位,却是用爵位抵了醢人夫妻的奴籍,醢人儿子还没脱奴籍呢!
众人嘘声:“吁!这家人怎么敢开口的?”
秦国法令不禁止良贱通婚, 但是哪个正常人愿意自己的良民孩子和奴隶孩子结亲,须知秦国虽然允许良贱通婚,可良贱通婚生下的孩子户籍随奴隶方!
邻居家打的什么主意,谁不清楚?
以为屠家老实,邻居家借机诱骗一个家底小康、父兄给力、心灵手巧、知根知底的媳妇。
送上来的道德制高点,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屠季君一家忠厚,却不是傻子,不愿意结亲,只愿意另外补偿,承诺屠季君以后不会再做、也不会外传邻居家的秘方。
醢人家便耍起赖,嚷嚷着要报官,告屠家偷学手艺,让屠家赔钱,叫大家都晓得屠家孩子会偷师、偷学秘方,以后看谁还敢教屠家孩子!
屠季君一家主动上门赔礼道歉,便是为此,屠季君的兄弟都靠手艺活吃饭,家里不能坏了名声。
作为邻居,醢人一家明白得很。
不过,醢人一家如酒人康一样想岔了,屠家人平常好说话,不代表他们心里没数,不知道耍泼耍横。
登时,屠季君抽出刀,往颈项间一横,说既然普通赔偿不行,那就以命抵偿吧!
为偷生嫁给隶臣,给家族蒙羞,还不如一死以证清白!
屠季君的父母兄弟哭着说:“季君,你是好孩子,咱们必不会叫你白死,一定会抬着你的尸身,在邻里说个清楚明白!一定在官府的证实下,让你清白入葬!届时,听闻你的令名,你的官大夫从祖父、大夫从父、不更从兄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屠家人你一言我一语谈起屠家主支人爵位官职。
一唱一和,一红一白,把醢人一家吓正常了,能做个人了。
纵使心有不甘,并不相信屠家不会外传配方,邻居一家也只能接受收下拜师礼,定下师徒名分,从此屠季君的手艺过明路,不会有流言蜚语。
当屠人几年后,屠季君对各种肉类的了解更深,将老配方改得更好吃,并主动和邻居一家分享改良后的配方。
嬴秧等人感叹:“幸好你家人坚定护着你,不然……”
屠季君平淡的脸露出一点害羞,“公主也护着小人呢,小人心里感激……不能叫您被酒人康欺负了。”
“您今天说的规矩,小人记在心里,此后小人教菜也照这条规矩实行,可否?”
“大善!”嬴秧抚掌。
……
嬴政见到女儿的时候,发现她心情很好,他下意识笑了一下,而后心中又涌上烦闷。
“阿父,您为什么烦心?”
嬴政试探说出赵太后有恙的消息。
“大母有恙?”嬴秧配合地露出担忧的表情,问召集了哪方面的医官,是哪里不舒服。
嬴政有点不自在地说道:“带下医……”
带下医是专门的妇科医生,囿于传统的两性教育,许多男性听到妇科病症会略感尴尬,即使赵姬是嬴政的母亲也是如此。
“阿父晓得大母病症情况不?”
嬴政回忆甘泉宫新詹事是怎么说的,“似是偶感风邪。”他说了些玄乎的用词。
“你身边的女医呢?”嬴政想起和女儿一起给夏太后看病的女医。
夏太后临终前也赏了几百金给公乘卓,宫里记住这个人名。
嬴秧道:“最近阿姨月份大了,有些不适,阿母与公乘女医一同看顾阿姨呢。”
新生儿的孕育戳中嬴政的内心,带着些许躁意的坚毅眉眼一瞬间变得清澈柔和,“长君母子如何?”
犹豫了一下,嬴秧说实话,“瞧阿母与公乘女医的模样,似乎有些……”
“阿父若是有空,可以多去看看阿姨?丈夫在身边,孕妇应当会安心一些。”
嬴政顺势起身,事情一件接一件,按照轻重缓急程度,既然母亲那边没头绪,那就先去看夫人和腹中孩儿吧。
……
日上中天时,嬴秧略感饥饿。
司马昔提醒道:“大王驾临,公主应遣人问候大王于何处用饭。”
嬴秧一拍脑袋,派段轮去干这活,又说要派人去厨房说一声。
司马昔说:“公主放心。”
嬴秧一想也是,她不习惯在没有手机网络的情况下多了个不定时刷新的亲爹,其他人都习惯有个不定时刷新的老板,知道要怎么请示、提前准备,她不用瞎操心。
司马昔心疼公主,温柔劝道:“公主若是饥饿,可以用些点心小食。”
点心小食无非就是粔籹蜜饵、炸豆腐丸子、煎豆腐和甜豆花,嬴秧吃腻了。
[想吃吮指原味鸡、麦辣鸡翅、芝士鸡排、鸡米花、火山石烤肠、铁板鱿鱼、章鱼丸子、炸花枝丸、虾饼……]
[想喝芋圆奶茶、奥利奥奶茶、芝士奶盖、草莓啵啵冰、抹茶奶绿……]
偏殿附近,淡着脸的嬴政猝不及防被一串食物碎碎念攻击,好悬稳住表情。
“阿父,你咋啦?”
想了想,嬴秧有点小心地开口:“阿姨她……”
[难道有什么不好?]
“长君母子无恙。”嬴政随口道。
“哦哦,那就好。”嬴秧放下心,“那可以传膳吗?我饿了。”
“传。”
按规矩,秦王不论驾临何处,所传宫廷膳食菜单与排场不减,蕙草殿偏殿的用餐厅室堪堪摆下一百多道菜。
嬴政道:“我记得你爱喝鲫鱼汤,多吃点。你病了几场,好不容易长起来的肉都没了。”
嬴秧乖巧点头,喝了两口苦菜鲫鱼汤,赶紧放下,换小银鱼蛋丝汤喝。
酸鲜温暖的汤水下肚,勾起嬴秧腹中馋虫,系统更新引起的发烧不会有死亡危机,但依然会消耗她的身体元气,她最近尽量吃具有营养又好消化的饭食补身。
鸡蛋打散,热油下锅,快速划散蛋液,摊成薄薄的蛋饼,待其放凉,切成半厘米宽左右的细丝。
用葱花姜末去除提前泡软的银鱼腥味,提取银鱼鲜味。来自楚地的干银鱼很小,用盐腌制晒干,是一道四季都能享用的美味。
两样食材准备好,起锅烧水,先煮银鱼,小鱼干从银色煮成白色时,放入炒好的蛋丝,搅拌均匀。夏天喝这道汤,嬴秧只让厨房用盐和醋简单调味,秋冬要加胡椒粉增阳补气。
喝下一碗酸汤增加食欲,嬴秧撕下一块与黄芪一同煲煮的乌鸡鸡腿肉,再吃一口晶莹雪白的稻米饭,咽下肚子后,再夹一筷子烤韭菜。
嬴政看了看厅中的一百多道珍馐美味,再看一眼女儿食案上的一荤一素一汤一饭,大为震撼:“阳滋,你就吃这么点儿?!”
一米九的猛男不理解,女儿为啥吃得这么少?
女儿之前在路寝殿上可是想办法多吃两口,小肚子撑得凸出来呢!
[之前身体好,经得住造,发烧几次后不行了呀。]
嬴秧如今食量很小,很快就饱了,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牛乳山药泥,这道甜品存在的意义是为表礼貌,陪亲爹吃饭。
女儿小小的,瘦瘦的,看上去实在很可怜,嬴政心中怜惜,说道:“菽豆终归不如肉食补身,你少吃些豆子。宫里有好事者给你取了个‘豆子公主’的外号,说你沉迷菽豆作食,以至身体虚弱、几度发热。”
“啊?”
嬴秧有点发懵,“我发烧是因为我——在长身体,和豆腐有啥关系?”
嬴政道:“唔,听说你在捣鼓一种新油?”
“阿父,酱油是酱料啦……”嬴秧双手比划,试图解释。
“那为何名唤‘酱油’?”
嬴秧:“……”
[我啷个晓得?!叫法就是这样的呀!老祖宗传下来的!]
嬴政便提出,吃完饭,女儿带他去看看她制作的酱油。
嬴秧一口答应。
嬴政怀揣着期待,步入晒酱油的庭院,鼻间充斥着酱料酱汁的浓香,他兴致大增,微笑着低头去看纱布下的酱醅、酱醪。
一些短短的小生物蠕动着身体,钻出,钻入。
嬴政瞬间僵住,瞳孔放大。
这不是蛆吗!!?
女儿吃蛆?!!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不影响酱油风味的,非现代的封闭式车间酿酱油的话,这些小生物是不可避免的_(:з」∠)_
第64章 口碑X绒毛X水碓 耳边传来交
吃蛆是不可能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
面对亲爹复杂到难以言表的凝视,嬴秧神情淡定,“阿父别担心, 届时食用酱油前还会高温煮两遍, 杀除坏物。”
嬴政沉默良久,问道:“你就不怕?”
他记得,女儿之前因为觉得鱼脍、牛脍中有虫,碰都不碰鲜美的生鱼脍和生牛脍。
[总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吃酱油了吧……]
嬴政:“???”
好邪门的发言!
等等,酱油比鱼脍牛脍还好吃?
嬴政记起女儿灵敏的味觉,女儿认证的美食口味还是很有信服力的,嬴政开始犹豫之后要不要大胆尝试一二……
嬴秧无奈道:“我已经尽量用纱网、罗绢、陶盖封闭木桶, 但生蛆是不可避免的。”
做不到完全封闭的生产空间,只能退而求其次,对这些小东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古代劳动人民吃了那么多年的古法酿造酱油,不照样代代繁衍传承。再说,到时候可以用系统检测食品安全, 这么多桶酱油, 总会有从系统检测下活下来的吧QAQ
挥手驱散可怕的联想, 嬴秧邀请道:“阿父可有空闲?要不要去视察一下踏碓?”
事务繁多的秦王这才想起,女儿手里还有东西没献上来。
“你的推广石磨上书何时呈报?”
出了热孝,他和朝臣逐渐恢复正常工作, 料想女儿也应如此, 最近该把耽搁数月的石磨上书交上来了吧。
“踏碓之事, 你之后记得也写一份上书。”
嬴秧没吭声。
[啊……又要写报告, 好麻烦,不想写……]
内心不情愿,嬴秧面上也泄露出积分抗拒, 拖拖拉拉不想回复,装作没听见。
等了半天没等来期待的答案,嬴政低头去看女儿,只见一片冒起青色绒毛的头顶。
十岁之前,男孩头顶留一撮头发,女孩头顶横竖各留一道头发,其余部分剃光。
身高和发式给嬴政带来强烈的年龄冲击,他又一次体会到,这个孩子还很幼小。
要求这么幼小的孩子放弃童年,做一些正经的事,好像有点过分?
嬴政大手轻轻摸向女儿的头,守孝期间不剃头,小孩子的头皮长出短短的绒发,摸着有着扎手。
要不,就不用她写了?
“嗷!别打了别打了!阿父!我写,我写还不行吗?”
一米九猛男的“轻轻”不是四岁柔弱女童可以承受的力度,他用力有点不知轻重,嬴秧以为自己的头在被当篮球打。
嬴政一僵,收回手,慢悠悠道:“这可是你说要写的。”
[啥?!]
“原本我可以赖掉吗?!”嬴秧懊悔得捶胸。
嬴政哼笑一声,不理会她迟来的撒娇。
……
步行至蕙草殿拐角一处相对偏僻的院落,嬴政眉头微动,“此二者是?”
不过工匠之所,女儿竟然专门派两个宦官守着。
嬴政想起魏明的汇报:公主不让闲杂人等靠近此处院落,违者重罚。
秦王心中略感荒谬,又不是军械研制,捶捣舂米之具,值得摆出这副阵仗?
进了门,耳边传来交错不断的捶捣声。
嬴政随口道:“早上长君还说,殿内隐隐传有重物打击之声,她觉得嘈杂,每每听了,心中不大安定。你阿姨有孕,要不你歇息一二月份……”
他一边说一边跟随女儿的脚步七拐八弯,绕过竹林,豁然洞开的景色令嬴政为之讶然。
建造宫廷殿室的地址均为山水合拢之地,咸阳北宫引泾水入宫廷河道,蕙草殿后院便是支流河道,流水淙淙。
嬴秧命工匠砍一条绿竹管引水,竹管另一头对着踏碓的“踏点”凹陷处。
当“踏点”凹槽里的水积攒到一定重量,碓身下压,碓头扬起,凹槽的水击打在土地,积水溅散,顺着地上剖开的竹管回流至河道,缺少重量的碓尾反弹,碓头垂下,击打石制碓窝。
嬴政不发一言,撩起衣袍下摆,走近水碓观察。
盯着无需人力便能自动舂捣的器具,津津有味看了半晌,嬴政转过身。
嬴秧有些纳闷,亲爹的表现怎么跟她想的不一样,没有狂喜,没有赞叹,而是沉默凝重?
凝重?为啥啊?
嬴秧直接问出来:“阿父可是看出哪处不好?”
嬴政确实有所疑问,“水碓无需人力,此为妙处。然则速率不快,吾方才数数算其捶捣之数,远慢于人力舂捣。”
嬴政指了指碓窝旁哆哆嗦嗦的小男孩,“还需一人守在碓旁翻舀谷粟,实乃浪费人力?”
吓得发抖的小男孩是相里继的徒弟之一,今日轮到他休沐,但他不能出宫与家人团聚,在宫里又不能到处乱走,不怀好意的师兄邀请小学徒继续干活。小学徒实在不想在难得的休沐日干活,宁愿忍着无聊,守在水碓旁边看水碓工作,顺便翻一翻碓窝里的粟谷,防止它们被舂成碎粉。
呜呼,小学徒万万没想到,卑微的学徒工有朝一日能被秦国尊贵无匹的王上指着说话,小学徒一边感到荣耀,一边又害怕自己被当成偷懒的人,处以惩罚。
好在嬴秧记性好,扫一眼就猜出小学徒身上发生的事情,解释起来。
“半大孩子拿不动舂米的木棒,翻舀碓窝中的谷粟还是可以的,这怎么能叫浪费人力呢?”
嬴秧让小学徒退下,回家找师父。
又让其他人退远三步,嬴秧才指着碓头,小声道:“阿父,若碓头包铁,舂捣的不是谷粟,而是矿石呢?”
嬴政顺着女儿的文字想象起来……
采矿是费力气的苦差事,将大块矿石击打、捶捣成小块,乃至粉末状,更是辛苦熬人。
被拉去矿场做工干活的劳动力基本都是重刑犯,不论多么辛苦,他们都不能停下,全年无休,少吃少喝,直到累死为止。
不论起初如何健壮,采矿碎矿之人的力气总是越用越小,体魄越来越疲累,一天的产出有限。
监工再怎么鞭挞也无济于事,人力是有极限的,把人逼死,他也做不了再多。
器械就不同了!
把水碓往激流汹涌的河道旁一摆,摆上几十上百台,它们会不知昼夜、不知疲倦地工作。
秦国铁矿原料的处理速度将会得到大幅度提升!
省下的人力可以派去学铁匠、木匠等技术活,如此循环,秦国能够多得不少兵器、农具!
“矿石坚硬难捣,只需定时翻看,无需有人常守。大善!”嬴政拊掌,压低的声音难掩激动。
嬴秧觉得亲爹的想象力太低了,“假如在河流中下游设置水碓坊,几台器械一同工作,那派人守着翻舀谷粟,不算浪费人力呀!”
严格的秦王觉得守碓人的工作也太轻松了。
这么轻松的工作,官府还要给那个人发工资,啧!
嬴秧:“……秦国没有老兵、残疾士兵需要工作吗?”
嬴政怔住,“伤亡者可得抚恤、厚养金帛。”
嬴秧冷静指出:“对伤残军士的厚养金真的全部发到位了?这笔钱他们能用多久?总不可能养他们一辈子,他们也需要找事做,获取生活来源才行。”
轻微伤残者不免劳役、兵役,重度伤残的人免服役,但到了这个地步,他们连维生都成问题。
嬴政道:“即使设置守碓人岗位又如何,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伤兵很难争到这种轻松的活计。”
嬴秧笑了笑,“孩儿就这么一说,有没有老弱妇孺因此受益,全看机遇。”
略微迟疑片刻,嬴政弯腰,这回是真的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阿父知道你心地好。”
嬴秧下意识捂向脑袋,却盖在嬴政宽厚温热的手背上。
“人力有穷尽,你遇事看开些,为他人他事过于烦忧,伤了自个儿的身子,吾与汝阿母着实心忧。”
嬴秧:“啊……”
呆呆地应了一声,嬴秧对亲爹突然起来的温柔有些害怕,莫名其妙地说这种话,很诡异吖!
[虽然始皇爹脾气喜怒无常,但他本性挺看得开的哦。]
[看得开,很好哇,以后遇到事情能迈过坎……]
嬴政:“?”
什么事情?什么坎?
怎么说到一半不说了?!
每次都这样!
嬴政郁闷得一口气哽在胸口。
[果然,每次高兴完,始皇爹就要怒一下,什么喜怒平衡机制……]
嬴政:“……”
呵呵,他喜怒不定要怪谁呢?
“阿父,这边走。”嬴秧侧身,手臂引向另一个方向。
“不是看完了?”嬴政脸色、声音逐渐回归正常。
周围的近侍将这一幕收到眼底,心中唏嘘:怎么感觉上次禁足之后,大王对五公主更加宽容了?咋滴,上次一怒之下禁足五公主,大王心疼后悔坏了?五公主不哄生气的王父,大王就自己消气了??
嬴秧引领带队,往偏院的西边走。
“还没看完呢,竹林边放着的是竹管水碓,必须有水源借力才能使用,而且要河道宽敞才可,截留小河的水会导致下游人们的农田灌溉、生活用水受影响。”
嬴政听得连连点头,“难为你想得周到。”
不知何时挤到前列的魏明闻言,不要钱的歌颂连绵不绝,有他带头,周围的宦官侍女均不甘落后,你一言我一语地夸小公主、捧秦王。
嬴秧满脸尬笑。
秦王很是舒心,近侍就得有眼力劲儿和好口才,不然他带一帮人有何用?
近侍们的吹捧恰到好处,步入西角门,夸赞变成一阵嗡鸣,嗡鸣息声,回归威仪宁静。
两个石窝配木棒,秦国标准身高的一男一女跪在石窝木棒旁。
两根空荡荡的锤状长木、石窝与秦国标准身高的一男一女。
两台有扶手、扶手高低不同,有碓驾、有石窝的完整踏碓与一男一女。
嬴秧准备好的六个对照组工具与参与实验者已然到位,只等一声令下,即可叫秦王见识见识踏碓的工作效力。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写多的,没写完,不拖延了,先放上来再说
第65章 对比实验X柱状图 “你是天上
“笃-笃-笃-笃-笃”女舂双手握住木棒, 匀速舂捣谷物。
“笃笃笃笃笃笃”这是没舂米经验的男舂,想在贵人面前展示自己的强健,卖力舂捣。
“咚——咚——咚-咚-咚”初次使用踏碓的女子没有经验, 开头下意识大力踩踏, 脚底传来些微失重感,陌生的感受让她有些惊慌,第二次下脚依旧使劲过多。
女子减少腿部发力,惊喜地发现,只需略微使劲,自己就能踩动长木,这比用手臂舂米省劲轻松许多, 当下便抓握扶手,热情高涨地踩踏碓。
使用踏碓的男子颇为有劲地蹬踏板,右腿蹬累了,换左腿来。
干活热火朝天的六人组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接受或明白或茫然的审视。
有些人不明白, 舂米有什么好看的, 为什么要找六个人放在一起?
有些人渐渐观察出门道:同一种性别、身高相差无几的舂人使用不同的舂具, 耗费的力气并不相同。
随着时间的流逝,手舂的声音渐渐低慢,手舂女面色疲惫, 停下来喘几口气, 再咬牙舂捣片刻, 如此反复。
再落魄也没干过苦力活的秦王见到舂人停下歇息, 有些看不过眼。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心理反应,嬴政顿了顿,移开眼神, 他理智知道舂米之苦,‘为舂’是对女性犯人最重的刑罚,舂米日久,双肩、手臂会发痛、变形,直至死亡。
所以负责用手舂米的男子是怎么回事?比女人还不如?
见手舂男脸上的汗比手舂女还多,歇息时间更长,再舂米的时间更短,嬴政不悦地抿起嘴唇。
在他面前,还敢偷懒么?
“阿父。”嬴秧拉了拉亲爹的衣袖,道,“实验中途,请你不要下令中断哦,不然最后的实验结果会受到影响。”
嬴政颔首:“可。”
如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在六组之间逡巡,看着除了中途换脚会有停顿,其余时间舂捣不停,已入佳境的踏碓组,嬴政抿起的嘴唇不知不觉放松,转为淡笑。
忽然,中间传来一声惊叫。
“哎哟!”
“欸!小心!”
“阿足,你没摔伤吧?”
话音刚落,与之相邻的轻量版踏碓舂米男子也跌在地上。
“阿黑,你怎么也摔了?”
负责观测、调试、维修的工匠三兄弟紧张地冲上去检查踏碓哪里出了差错。
受到变故的影响,最左手舂组与最右完整踏碓组停下动作。
嬴秧看了眼专门搬到院子里的铜壶漏刻,让相里继记下变故发生的时间与表现。
“其余两组不要停,继续!”嬴秧严厉地说,“三刻钟还没到,实验尚未结束!”
“弋、仲耳、耜,上扶架。”
相里继的两个学徒抱来三根木头,三兄弟中最小的耜拿起最上面一根,翻转木头,找到两端有凸起的部分,确认无误,朝两个学徒点头。
两学徒便各自手持一根五尺半长的木头,立于轻量版踏碓两侧。
榫舌与卯眼扣合,一个简易扶手架子便已完成。
歪倒摔在地上的女子足与男子黑对视一眼,利索爬起,扶住横架,脚踏不停。
嬴政将变故与补救措施皆看见眼里,若有所思。
今天这场“试验”旁观下来,秦王只有一个想法——太全面了。
按照基本的运行逻辑,一个新东西出台时,多多少少都有些不足,可能是架构不完善,可能是哪个地方考虑不周到,在实践过程中被一点点发现,再在机缘巧合下被呈报给能够解决问题的人。
踏碓则不同,有水力版,有人力版,人力版还分全面版和轻量版。
每一种踏碓各有优缺,能够适用不同场景。
在女儿心中,踏碓这个东西不是新的,而是已经发展完善的物件。
在舂米过程中,每个工具前都配备了侍女为六人组翻搅窝中谷粟,把舂好的粟米挖出来,倒入新的谷粟。
六人舂新谷的间隙,侍女端着竹筛,将粟壳与粟米分开。
有舂米之人见状,“灵机一动”,朝窝前侍女使眼色。
负责记录与监督的相里继见状,叱道:“所舂之米若达不到庶民蒸煮食用情状,视为不合格,重新舂!”
想作弊的人被骂得讪讪,老实舂捣。
三刻钟时间到,六人在喝令下停止动作,相里继写下最后一笔,呈上六组工具的使用对比简报。
相里继交上去的不是窄窄的竹简,而是宽宽的木方,秦王不由暗笑,追随阳滋日久,成年墨者记录工具文书竟然学小儿状。
亲眼见证六个人使用不同舂具的情况,秦王心中已有定论,因此对木方简报并不看重。
抱着随意的心态,秦王扫了两眼,看着看着,秦王收起轻视,认真阅读。
【甲男,高六尺六寸,年廿八,皮谷三升,得粟一升半。
甲女,高六尺二寸,年廿五,皮谷三升,得粟二升。
乙男,高六尺五寸,年三十,皮谷六升,得粟二升半,得粟粉半升。
乙女,高六尺四寸,年卅二,皮谷六升,得粟三升,得粟粉半升。
丙男,高六尺五寸,年廿一,皮谷七升,得粟三升,得粟粉一升。
丙女,高六尺三寸,年三十,皮谷八升,得粟四升半,得粟粉半升。】
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使用完整踏碓的两人工作效率更快,所舂谷粟更多,但落于纸面的数据总结比模糊的感知更冲击人心。
嬴政猛地攥紧木方,激动道:“请文信侯、治粟内史、少府卿,传仓曹长吏、稻田使者、尚方不!考工令即刻觐见!”
“大王……”
躬身听令的宦官弱弱地询问秦王,是不是在路寝殿召见众臣?
秦王差点回答“就在此地召见!”,话语将将到嘴边,他忽然想起来此处是永巷,是家庭后院,外臣不能进来。
“踏碓可以搬抬移动。”嬴秧大手一挥,“碓架可以拆卸。”
秦王满意了,下令将四个踏碓盖上麻布,抬到路寝庭。
“阳滋,你与我同往。”
嬴秧一愣。
[还有我的事?]
[这场景好像有点熟悉……]
嬴政反问:“世间还有比你更清楚踏碓用处的人吗?你不去说服众臣,谁有资格?”
工匠只是单纯的制造者,他们技艺出色,但让他们在朝臣面前讲解,他们恐怕扛不住朝臣的诘问。
相里继、工匠三兄弟和两学徒疯狂点头。
司马昔轻轻拍了下小公主的后。
这段时间,两人培养出些许默契,嬴秧慢了半拍,拱手弯腰。
“唯。”
蹭上亲爹的金顶宫殿式大轿子,面对脸色在激情与柔情之间变换的亲爹,嬴秧想起一件事。
“阿父,在阿姨去乳舍待产之前,我是不是不能捣鼓东西了呀?”
“打扰阿姨休息,是我的不是,孕妇本就容易心噪,她这一胎怀得不容易、不安稳,被我吵这么久都忍着。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嬴秧碎碎念,“附近有没有空着不住人、在里面弄出动静也不会打扰谁的院子呀?”
嬴政同样没把夏夫人的告状当回事,先前他认为夫人母子重要,女儿折腾新东西可能好用但不重要,因此想要女儿停下手工活。
见识过踏碓后,二者在秦王心中的重要性排序产生变化,夫人母子依旧重要,女儿的手工活也很重要,并不是可以随便放下的小事。
亲爹不说话,嬴秧失望道:“好吧,我暂时先不折腾,等明年有空再看看……”
正在回忆、思考哪座院落符合女儿要求的嬴政:“???”
寡人不允许你休息这么久!
苏醒后,仅四个月便做出牙粉、豆浆豆腐豆花、重要农具踏碓,再给她四个月,她肯定可以做出更多神奇有用的器具,其中只要有一项如踏碓一般好用,他和秦国都赚翻了!
而她休息三个月,什么都不做,他和秦国不就相当于亏大发了?!
“胡说。”嬴政道,“小孩子就要多活动,闹腾些也没什么。家里这么大,还找不到一处任你玩耍的地方吗?”
嬴秧:“……”
[咦惹,好肉麻……]
嬴政:“……?”
听不懂,肯定又是不好的话!
秦王怒而揉女儿狗头,把女儿揉得东倒西歪,唉唉求饶,嬴政出了心中恶气才收手。
“长君去乳舍前,你搬到路寝殿,与我同住。”
一时之间,嬴政还真找不出位置距离合适还不委屈女儿住的院落,夫人那边孕身见长,也不可能委屈她们母子,那就让女儿跟自己住一段时间,正好,他可以借此机会,好生观察、摸清女儿。
一箭三雕,嬴政对这个决定很满意。
嬴秧却不是很情愿。
[那我酱油咋办……总不能叫酱油跟我一起搬家吧?]
一想到吃到酱油的日子又要延长,嬴秧就眼前一黑。
[俺滴红烧肉!!]
红烧肉是什么?好吃吗?
嬴政下意识嘀咕两句。
女儿的心声让他彻底敲定主意,之后的几个月,就算女儿没制作出新器具,弄点新菜也不错。
嬴政对女儿在美食上的造诣很有信心。
说起来,有点后悔没要一碗女儿今天中午吃的银鱼蛋丝酸汤和大鸡腿。
早知道不充父亲面子,蕙草殿做的寻常饭食远比不上女儿案上的食物诱人,嬴政只吃了半饱就被踏碓诱惑……
英俊锐利的长目在轿辇内的长筒状竹笥上停留几眼,年青的秦王犹豫要不要在经常不给他面子的女儿面前吃零食。
嬴秧不知道亲爹饿着肚子好面子,她有些无聊,拎起脚边的小书箱,翻找起来。
这个小书箱是相里继的小学徒特意给她编的,不大不小,玲珑可爱,小书箱可以斜挎,可以手。
侍女韦墨韦莲两姊妹心灵手巧,寻了色彩鲜艳的野花绑成一束,蓝色、紫色与粉色的小花束插在小书箱侧边,煞是可爱。
嬴政心不在焉,看一眼不知道在忙什么的女儿,再看一眼放着肉干的竹笥,脸上毫无表情,内心天人交战。
就在嬴政下定决心,手伸出来,准备摸向竹笥时,嬴秧掏出炭笔与柳木版,写写画画。
在写画什么呢?
嬴政仗着身高,略微倾身,毫不费力便能看清柳木版上逐渐成型的图案。
不是他想象中的奇怪小人儿,也不是什么扭曲的线条。
左边画一条竖线,底下画一条横线,在两条长线上随意点点点。
然后底下的横线上升起一个个方形?
嬴政没看懂,但他隐有所感,女儿没有在乱画。
吞下疑惑,等女儿画完停笔,嬴政才出声。
嬴秧随口道:“哦,这是今天六个人舂米的结果对比图。”
饥饿感瞬间从嬴政的大脑感受中移除,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好奇心与高涨的学习欲望。
他语气柔和,态度谦虚地请教女儿,“这是什么图?为何用此图表明成果?横线、竖线、方形是什么意思?这些图案我从未见过,它们有什么含义?”
嬴秧正是因为无聊才画两种踏碓与传统舂具的数据对比柱状图,亲爹主动聊天,她欣然接茬,指着柱状图一一讲解。
“不称方形,称柱形,柱高度不同代表舂米结果不同。”
“长竖线上的两点间距假定完全相等,两点之间为一格,竖线上的一格代表一升。”
“长横线上的点代表不同的人。”
略微有些出乎嬴秧意料的是,亲爹虽然是第一次接触柱状图,但他的学习理解速度可谓飞快。
嬴秧顺手竖线与横线两端画了个箭头,说:“箭头是帮助正位方向的。”
嬴政恍然,“与石申所画的星经方位相似。”
“啥?”
这下轮到嬴秧傻眼了,星经?啥玩意儿啊?
嬴政奇道:“你是天上来的,没看过星经?”
作者有话说:
差不多四千!
第66章 藏拙X御人X揣测 大王,别闹
嬴政略微提一嘴魏国石申的发现与研究成果。
“黄道规牵牛初直斗二十度。”
[黄道?哦~~!黄道坐标系!天文学啊!]
[原来星经是“星星经书”的意思, 这名字还挺文艺好听的。]
疑惑转为了悟,又是一起“名称不同引起误会”的乌龙,嬴政体会到“统一名称”的重要性。
“啊~~”
发出抑扬顿挫的声音后, 嬴秧不说话了。
嬴政:“?”
你不是懂天文星空吗?怎么不讲呢?
要说看不懂亲爹脸上明晃晃的期待, 那肯定是假的,嬴秧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单单是讲解天文学知识这项工作就很麻烦。
假如她说懂黄道坐标系,大概率会遇到以下问题:你知道黄道坐标系,哇!仙人怎么教导的?有没有教别的?你会用黄道坐标系测量日月吗?会用黄道坐标系观测月相变化吗?
假如嬴秧一一回答,还可能在无意间谈及、引发关于地平坐标、赤道坐标、恒星观测,会不会画星图等等问题。
好多问题,好大的工程量!
还可能引发政治问题。
在古老的社会, 观测天文、观象授时最早是部族首领祭司的能力与特权。
商王自认为天,周王降格,自认天子。
八百年过去,七国之王不再承担观测天文、观象授时的责任,这项技术工作转移至太史、灵台等真正专业或嘴上专业的学者头上, 但王者仍然承担着象征意义上的责任。
普通人懂天文学, 可以装神弄鬼, 可以求拜官职。
出身王室之人若是擅长天文,就要小心注意了。
天文、天象、历法等知识,和王权禁区沾边哦。
作为秦王之女, 嬴秧出生长大过程中伴随天降异象, 加上研发新工具、药膳、唱念经文……她的名声已然掺入各种成分。
如果她再大剌剌地显露自身超出常人、甚至超出太史的天文知识储备, 她肯定会被推上政治前台, 令她头顶“天启之女”之类的光环头衔,从此她就要谨言慎行,生怕随口说的一句话被曲解利用。
这种日子, 嬴秧才不要过!
所以,闭嘴装不懂最简单易行~
面对亲爹“我知道你懂”的直视压力,嬴秧睁着无辜的黑眼珠,没有半点不自然。
不论嬴政怎么诱导、安抚,嬴秧打定主意就不开口,要么装傻,要么嘻嘻哈哈。
嬴政恼了。
嬴政抿着唇不说话,沉默地坐在原地,强烈释放“寡人很生气”的信息素。
事关性命与自由,嬴秧才不会被区区亲爹生气吓到。
她就不信,待会和重臣商谈踏碓这种重要农业用具相关事情的时候,亲爹也这副表情、这个态度?
不可能!能做成事情的人都会一码归一码,做大事的人尤其如此,情绪再如何上头,遇到重要的事情,成大事者的头脑会瞬间冷静下来,回到要解决的问题上。
等那阵情绪过去,当事人往往很难再回到之前的心境。
那一阵子已经过去了嘛~
把会爆金币的生气亲爹晾着也不好,嬴秧不吝于表面功夫,从小书箱掏出一根裹着竹面的小木棍。
解下系带,竹面摊开,木棍与竹面组合成类似刀的模样。
嬴秧蹭过去贴着亲爹坐,很是殷勤地挥舞没什么风的小便面,夹着嗓子让亲爹别生气。
“阿父,我现在还小,没学过天文,不懂嘛~等我以后长大了,您再问,我保管能和您说个一二三四五出来~”
女儿就是不吐真话,他还能怎么办?
还不是只能咽下这口气,默默把她原谅?
……
嬴秧扇了一会儿风,被亲爹嫌弃碍眼,圆润地滚回原座位,安静地打了个哈欠。
轿辇上下轻微摇晃,女童渐渐阖上眼睛,歪起脑袋。
嬴政不由失笑。
略微犹豫几息,嬴政最后还是伸出双臂,将迷迷糊糊的女儿抱在怀里,任她睡觉。
永巷距路寝庭不远,朝臣从丞相府、少府、治粟内史府赶路有一段时间,父女俩正好吃饭睡觉。
嬴秧睡了个午觉醒来,嬴政吃完下午茶还刷了牙,换了身漂亮体面的新衣裳,一边坐着玩六博一边等朝臣。
“几时了?”嬴秧抬头看向角落的大雁铜壶漏刻,系统还没开机,她不知道具体时间,只能通过天色和漏刻来判断时间。
习惯精准时间的现代人无法得知具体几分几秒,有点焦躁。
嬴政头也不抬,轻快地吃掉女儿的一颗枭棋,“不要因为不擅长六博就心焦。”
他教育女儿,“做事,有时要迅如疾电,有时事缓则圆。今日并非朝会之日,众臣自有公务处理。即使寡人有急召,也不能忽视朝臣处理手头事务与行路的时间。”
嬴秧有点不理解,为什么忽然对她说这个?
不过亲爹说的是肺腑之言,是秦代生活经验,她会记下的。
嬴政看一眼她的脸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语重心长道:“你日后成婚,别府居住,要掌一府中馈、管一众家臣,若是不熟于人情世故,恐有家臣离心之果。”
这是一个父亲从最关切的角度对女儿予以教导,也是自穿越以来第一个对她说“公主身份并非万能”的言论,嬴秧坐直,认真听教。
嬴政很满意她的态度,讲了几个故事,都是主人出身高贵,疏于经济世务,中老年时家财渐散,生活落魄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有普通贵族,有王室公子,也有王室公主。
嬴政当过质子,见到的社会风景比没经历过落魄的天生贵胄要多,对身份作用、人心与势力变化体会更深。他骄傲于自身王族血统身份,但他不会天真地认为人可以躺在出身上过一辈子。
即使能够侥幸躺平活一生,儿孙的未来如何呢?不管儿孙?不想享受血食祭祀啦?
嬴秧不是真正的小孩,亲爹说的道理,她多少懂一些,她惊讶的是:“您……是因为踏碓,才对我说这些吗?”
嬴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反问道:“假使你是某家家臣,素日为主君勤恳做事,主君临时急召,你紧赶慢赶到主君面前,主君面露责怪,嫌弃你到得太慢,你会如何?”
“委屈,不平……”迟疑两秒,嬴秧老实说,“假如那天我特别辛苦,遭受上司的白眼后,我会产生忿怒。”
“不过,我也不会蠢到直接给属下摆脸色呀……”嬴秧小声抗议。
嬴政一笑,“家臣仰赖你过活,只要你一个眼神,他们便懂你作何想,何须你直接甩脸?”
这话的意思就是,只要没控制好,不小心流露出一点不满,就可能在下属心中种下不好的种子。
种子未必会发芽、长向阴暗面,但她没必要因为一点小事去赌人心。
嬴秧臀部离开双脚,上身直立,朝亲爹作揖,“女儿受教。”
嬴政颔首道:“御下之术,在于赏罚二字。赏罚不止爵禄财帛,还有你的喜恶。”
时下阶级有多严苛呢?
上位者对下位者笑一笑,态度宽和,便是恩典。
上位者对下位者冷脸白眼,已经足够惩罚下属,令ta惶恐不安,遭受巨大的心理折磨,一些人甚至可能因此而死。
所以,一个合格的上位者不会轻易表达喜怒,因为ta的喜怒只是表现得略微明显一点,便可能引发一连串后果……
吃下女儿最后一个枭棋,嬴政愉悦道:“寡人胜。”
嬴秧犹在回味始皇帝御人之术小课堂,听到亲爹轻快的宣称,很给面子地拍掌捧场:“哇!阿父真是太厉害了!”
嬴政翘起嘴角。
[虽然不知道赢一个小孩有啥好得意的……]
嬴政嘴角垮起。
感受到亲爹“深情”凝视的嬴秧:“?”
为啥又生气?
[夸还不高兴?]
你那是真夸吗?
[这脾气到底像谁啊?刚教我上位者不要喜怒不定,爹你就喜怒不定的,啧啧~]
嬴政:“……”
嬴政怫然而起,沉着脸问几个臣子的报到情况。
近侍紧张地回禀:“治粟内史与稻田使者已在偏殿等候。”
秦王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迈出门帘。
走了几步,嬴政回头,叫留在原地的女儿麻利跟上。
嬴秧觑着他的脸色,不敢吭声,小跑到他身后。
可能是人经不起念叨,父女俩刚于正堂落坐,门外传来谒者通报文信侯、少府卿、考工令、仓曹抵达,与治粟内史、稻田使者一道请求觐见。
嬴秧亲眼见证亲爹如何从一个“不高兴”自如切换为“威严内敛”,正堂的气氛瞬间脱离紧张,呼吸到的气息变得轻盈愉快。
殿门外,会和、等候传召的众臣有着和小公主不同的感受,他们在接到急召的时候给传令宦官塞过钱,接到的是好消息。
三个部门的人齐聚后,这群精明的政客立刻开始琢磨起来。
——大王急召真的是好事儿?
——什么好事和丞相府、治粟内史府、少府有关?
相邦协助秦王管理百官,职无不揽,分析不出什么信息。
治粟内史与少府卿对视一眼,假假一笑。
一个管国家财政,一个管王室财政。
家国同体的情况下,两个九卿没矛盾就怪了。
从主官身上找不到苗头,那就从小卡拉米属官们身上着力。
仓曹,主管仓库粮食。
稻田使者负责管理国家公田。
考工令,与制造器物有关。
大王找他们来,是为了公田的粮食保管和农业器械使用?
……这算大事吗?
……就为这,把相邦和两个九卿急急召来?
是不是有点儿戏了?
入内,下拜时望见秦王身畔有稚子依坐,众臣心中愈感荒谬,很想对秦王说——
大王,别闹!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昏昏沉沉的,一觉睡到下午四点半,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第67章 上计X质疑X不敢相信 “役身以践
大臣们的表情变化非常细微, 但瞒不过在权力场浸淫已久的秦王。
秦王心中冷嗤,面上八风不动,恰到好处地微笑受礼, 回礼。
嬴秧乖巧坐着, 听秦王与臣子先寒暄。
秦王问,最近工作做得怎么样呀?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众臣悄悄看了亲王身侧的小公主几眼,少府卿造虎自诩对五公主有几分熟知,但今天五公主乍然出现于君臣议事之所,造虎也拿不准大王在打什么主意。
……不能是没了夏太后压制,大王头脑有些发昏吧?
一时间,各种猜测在心头打转, 众臣不免惴惴。
吕不韦历事丰富,见状虽有担忧,仍能作为百官代表,保持淡定地回复秦王:大家都在努力工作,齐心为即将到来的考课上计大事做准备。
如今秦国拥有内史、巴郡、蜀郡、陇西郡、汉中郡、南郡、上郡、河东郡、太原郡、上党郡、三川郡、东郡, 广袤的领土地形地理不一, 文化风俗不一, 建置时间不一,秦国中央对不同地方的考课上计要求也有所不同。
需要考核的工作内容也多,户口、垦田、赋税、钱粮收支、盗贼、狱政、治安、灾情等等, 上一年所有相关的文书与赋税一同由郡县的计曹等长吏负责押送至咸阳, 接受中央政府的考核评估。
一年一度的考课上计考验执政者的细心和谨慎, 考验底下执行官员的素质, 也考验秦国的交通道路、沿路治安官吏等情况。
嬴秧默不作声地听,有些词句能听懂,有些词句丝滑地流过大脑皮层。
直到短暂的政务简报结束, 嬴政客气地言辞慰劳臣子们的辛苦,着重提出让近侍给文信侯上茶水点心。
茶歇是政务的结束、家常的开端,六百石的考工令、三百石的仓曹和稻田使者默默低头喝水,听顶上三个大佬跟大王谈笑风生,心生羡慕。
殊不知三个大佬正纳闷呢。
方才以为大王叫他们来是耍他们玩儿,一场简会下来,三个老臣可不敢再偷偷嘀咕秦王了,他们大王依然英明勤政,执政思路非常清晰!
……所以大王叫他们过来到底是要干嘛?
……所以五公主出现的意义是?
呃,大王十分爱重五公主,所以带她来议事内廷玩儿?
无论如何,这帮中老年男人想不通,一个四岁女童有什么参与了解秦国政事的必要。
——小孩儿嘛,就玩喽,到处跑喽,女孩儿懂点事的话就去学采桑养蚕、针敝女工什么的,来内朝廷算什么?
——大王不是公私不分的人……吧?
——就这么喜欢五公主吗?
——那是不是要提些礼物上公主外家的门拜访拜访啊?
——宫里还没动静呢!不知道大王对五公主的喜爱有几分?
治粟内史田信恍然,也是哈,五公主的生母还没升呢,他堂堂九卿,哪里需要巴结一位公主?
少府卿造虎淡定喝花椒茶,就跟他没往夏宅送过礼物一样。
喝完茶,秦王矜持开口:“近日,阳滋蒙仙君教导,制得利秦利民的巧物。”
来了!
众臣浑身一震,一改闲适坐姿,纷纷坐直,屏息聆听。
仙君教导?何方仙君?教了什么巧物?
五公主却是有两分巧思,牙粉很好用,自从有了牙粉牙刷,他们口气清新多了,一天不刷自己都难受。
豆腐豆花好吃,豆浆好喝,据说有人吃了石膏点的豆腐,身上热暑气消除。
几样东西好用,可要说利秦利民?
这种程度可不够。
嬴政看出众臣的心思,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他之前也把女儿当成小孩,再聪明也是小孩,可以夸奖,但不会认真对待。
不了解女儿内藏秀林的人因她外表而生出怀疑轻视,这再自然不过。
他本不该对此感到异样。
“巧物是阳滋制的,由她来为诸位分说。”
[啊?我来说?]
点名突如其来,对面都是大佬高官,气场不说渊渟岳峙,也是沉稳深厚。
“踏碓者,脚踏长椎以舂谷粟。”
在众臣脑海中,所谓木椎,要么短小,要么形同钉锤。
而且他们脑补的木椎都是人手持拿,他们压根不信木椎能用脚踩!
考工令首先提出质疑,“下臣制工多年,从未听闻此等巧物。”
“既然如此,诸位何妨移步,亲眼观看?”嬴秧体贴地说。
一行人移至准备完全的庭院,行完礼后,守在庭院中的相里继与工匠三兄弟心脏砰砰直跳,抖着手掀开白布。
陌生的木制器械现于众人眼前,六臣之中,治粟内史与仓曹不通工事,其余四人多少对‘工’有所了解。
常年与器具打交道的考工令第一个发现不对,大步上前,布满茧子的大手摸完扶手摸主木。
“好平直光滑的木头!”
考工令看向四个紧张的工匠,双眼迸发出光彩,“好儿郎!竟有这等精湛手艺!”
“你们呼名为何?可有官职?师承何人?”考工令兴奋地吐出一连串疑问,不等相里继等人回答,考工令按捺不住心中激动,朝阶上的秦王拱手道,“大王,此四人有大工之才,下臣敢言于王上……”
“欸~”秦王笑吟吟抬了抬手,制止考工令鲁莽的言辞,“考工,勿急。你先听听此四人如何言明。”
“相里工。”
“下臣在!”
相里继出列,深深弯腰后,一一回答考工令的问题。
“下臣墨者相里继也,现为五公主效力。下臣并无本事,之所以制得踏碓、整平碓木,全赖五公主赐下图纸器具!公主宽仁慈和,吾辈才识微浅,公主却不吝指教,悉心引导吾等制工!”
“若论功劳,谁也迈不过五公主!”
没料想相里继有这么一番发言,六臣皆面露震惊,就连和小公主打过交道的造虎都有点懵——眼前长达七八尺的大型物件,你说是一个四岁女童想出来、做出来的?
这不可能吧!
小工匠是不是胆小谦虚,才不敢说实话啊?
工匠三兄弟把一个木制器具呈给考工令。
“此为刨子,乃五公主赐下!吾等便是用刨子将木身作平!”
在工匠三兄弟你一言我一语的述说下,考工令王龄不顾六百石高官的体面,撩起下袍,单膝跪在地上,对着一根木头,有些笨拙地使用起刨子。
一上手,内行人就知道这玩意好用,大大的好用!
四十岁的王龄快乐得像个孩子,用刨子把木头推得“呜呜”作响。
“神器!神器啊!”王龄小麦色的脖子涨得发红,一手举刨子,一手举木头,激动地对秦王、相邦等人展示。
“大王!相邦!少府主!治粟内史主!请看,只需花费一点点力气,就能将木头推刮平整!省了多少力气啊!”
站在王龄面前的不是天启秦王,相邦吕不韦和两个九卿也并不热爱木工,他们看王龄就像路人看二次元,不懂他又唱又跳是在干嘛?
顶头上司们的冷眼把王龄浇醒,王龄垂头丧气地请罪,说自己“有失官体”。
“王考工乃性情中人。”嬴秧嬉笑一声,打过圆场,“且平复一二,观看踏碓工作。”
小小的巴掌轻轻拍击,庭院中的人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依然是六组对比实验,依然是三刻钟时间,每组器具旁都放着一袋重量相等的谷粟、一口商鞅方升、一根短木棒、一个竹筛。
相里继很懂事地把敲罄的机会让给公主。
嬴秧笑着敲下去。
“叮——”,悠扬悦耳的声音代表“竞争”的开始,六组实验者紧张有序地开展工作。
时间比较长,不能让贵人干站着等,侍从们找了处视线良好的位置铺席设坐,请秦王与六臣移步。
“阳滋?”嬴政坐下后,发现女儿不见了!
“公主在何处??”
侍从面带难色,指向一个方向。
一颗毛绒脑袋自附近的粗壮柱子后缓缓出现,嬴秧讨好地笑笑,“我是小孩,我自己坐一桌!”
吕不韦等人低头,聊天的聊天,喝茶的喝茶。
秦王:“……”
嬴政深吸一口气,沉声喊女儿过来。
嬴秧哼唧:“方才诸位大人议事时间太长啦!我脚都坐麻了!就让我偷会儿懒吧~~”
“噗!”
“咳咳咳!”
嬴政面无表情道:“不要乱叫人,朝臣年纪大了,恐被你吓出好歹。移过来坐,准你坐马扎!”
“好der~”
在六臣震惊的目光中,嬴秧大大方方在马扎上坐下,一脸泰然。
吕不韦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口,公主还小呢,连‘大人’都会用错……
而且周围近侍都一脸淡定,仿佛公主这样坐再正常不过……
算了算了,不多管大王家事了,免得触怒大王。
他不开口,场中又无奉常、宗正、御史大夫执法正礼,场面一片平静祥和。
这让做好“反击”准备的嬴秧毫无用武之地,托腮转向实验组,其余七人也静静观看起来。
旁观不过几分钟,坐席上的六臣就合不拢嘴了。
吕不韦向前倾身,眯起眼睛,怀疑地问治粟内史田信、少府造虎,“是不是我老眼昏花,看错了?”
观看实验的时间一长,观者会无聊。
为了增加乐趣,也是从柱状图中获得的灵感,嬴秧命人在六组实验前设置一张桌案,桌案上摆放方升,每组舂好过筛的粟米倒入桌案方升内,方便比对。
半刻钟,手舂组还在与谷子外壳艰难搏斗,踏碓组已经捣出一升粟米。
黄澄澄的小米自竹筛滑入陶升,簌簌的声音清脆悦耳。
王龄再也坐不住,蹭的一下直立而起,匆匆行一礼,飞奔至实验组前近距离观看。
一刻钟,手舂组舂出的粟米还不足以填满一个方升,踏碓乙组和丙男已经舂获三升黄米!
丙女的工作效率更是惊人,负责翻搅碓窝的侍女甚至出声求援,恳请来个人帮忙筛米,丙女干活效率太高,侍女倒谷、翻搅、舀米的手根本停不下来!
眼看属于丙女的陶升一个接一个被粟米填满,其余三人加快脚步,手舂组男女默契地不管踏碓组,他们有自己的节奏QAQ
很快,一张桌案放不下丙女的成果,需要再搬来一张桌案放置多出来的粟米。
成果对比如此直观,五臣胸中激荡,吸气呼气,最后还是没坐住,浑身燥热地站起来。
有人频频搓手,有人面红耳赤。
吕不韦甚至连鞋袜都忘了穿,光着脚踩在地上,跑过去和王龄一道围观踏碓。
嬴秧乐得咯咯直笑,“阿父你看,吕相国方才多沉稳端持,现在竟然连鞋子都不穿,就跑去看热闹。”
秦王笑道:“稚儿无知!文信侯心系国事,方有此忘形之举!”
“相邦与九卿共同见证,阳滋功劳可定矣。”嬴政问女儿想要什么赏赐。
把女儿的注意力转走,秦王视线在吕不韦光着的脚上停留几息,眼神闪了闪。
文信侯忘履奔观新器的“贤明事迹”,恐怕不用几日便会传遍咸阳。
吕不韦,你究竟是想当周公旦,还是……田成子?
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极其细微,殿中身高不够的嬴秧、眼观鼻鼻观心的侍从,乃至背对的群臣,皆未察觉秦王神色变化。
敛起神思,嬴政问马扎上坐得稳稳的女儿:“你叫试验组第一场留力了?”
嬴秧摇头,“并未。第二场表现更佳,应是使用者逐渐熟悉器具之故。”
为了更接近实际使用情况,嬴秧没让手舂组换人,普通人家就是在疲劳积攒的情况下日复一日舂米吃饭。
只不过,就连嬴秧也没想到,踏碓组的工具熟练度增长带来的收益远远超过力气耗费的损失。
“役身以践碓,利十倍。”嬴秧猛搓下巴,“居然是真的。”
作为现代人,她使用踏碓的次数很少,只在旅行时体验过几回。那时,踏碓的效率要和现代机器比,自然显不出什么。
最近和相里继等人捣鼓出各种踏碓,用起来是比手舂好用,但与嬴秧记忆中使用的农村踏碓相比,又差了些东西。
秦国土生土长的人都觉得新工具比手舂省力好用,效率更高,是大利器,工匠们为此感到兴奋,嚷嚷着要献物于王。
嬴秧始终兴致缺缺,压下疑惑反对的声音,坚持要工匠不断改良,不肯献上“残次品”。
第一场实验结果显示,踏碓的工作效率比手舂高一倍至二倍,比工匠们私下实验所得的数据要好。
嬴秧以为这个数据是稳定成果,是目前的极限。
没能做出“利十倍”的完整版踏碓,嬴秧略有失落,但东西都拿出来展示了,肯定不能露怯,要云淡风轻地表示“对,没错,踏碓就是牛,就是利民之器!”。
谁料第二场的丙女带来极大惊喜。
三刻钟实验结束。
甲男舂得粟米二升,甲女一升半。
乙男得六升,乙女和丙男舂获七升半。
手舂组稳定发挥,踏碓组跑步前进,展现出极佳成果。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丙女身上——丙女舂皮谷二斗,净得粟米十二升!
丙女操纵踏碓,在相同时间内,完成了手舂十倍的工作量!
庭院中接二连三爆出抽气声,训练有素的宫廷侍从憋不住惊讶,哗哗私语。
负责记录的相里继反复核算确认,浑身发颤,不敢相信笔下的数据。
治粟内史和仓曹挤开相里继,亲自上手检查,确认这个数据是不是掺了许多粟壳。
考工令王龄一脸严肃地叫人拿来尺子、方斗和其他陶升,挨个检查桌案十二升的大小、厚度。
吕不韦带着造虎去检查六组实验者的手脚,检查是不是有人作弊偷懒,两人甚至亲自上阵体验踏碓!
所有人都眼神飘渺,脚下发虚,一副被马车撞了的恍惚神情。
就连自诩已有准备的的秦王都懵了。
极度震惊之下,秦王做出其余人都没想到、只有他经常畅想的动作——双手摇晃女儿的肩膀。
“阳滋!你说句话呀!”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以为能准时,多谢了五百么么哒
第68章 划时代X收益计算X嘉赏 她忽然还真
“父……”
[救命!别摇了嗷嗷嗷——]
嬴政用力其实不大, 但是他和女儿的体型力气相差太大,他自我感觉没用力,嬴秧差点被晃成一团浆糊。
被抢救下来后, 嬴秧撑着脑袋, 两眼发直。
嬴政讪讪一笑,在席子上转了几圈才坐下。
秦王有很多话想说,一时之间又吐不出来。
三刻钟,舂完二斗谷!
得获一斗二升粟米!
这个数字实在太惊人了,不足以用‘优良’二字概括,而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农业利器!
亲眼见证踏碓“十倍工巧”的人,没有一个还能安于原位。
人人面露激动, 心潮翻涌。
人生在世,首在得食。五谷活命,偏生米谷之外有坚壳包裹,人想吃到一口谷米,必须设法脱去它的外衣。
最初, 先民以石砸谷, 以此脱去谷壳——那是最原始的办法, 粗笨费力,米粒破碎率高。
后来,人类抛弃简单的石块, 发明“木杵加臼”的舂捣法, 从单手挥击进化为双手用力, 一次能舂更多谷子, 效率提升一筹。
再后来,在安定的大一统社会,勤劳聪明的人民在劳作中观察、试错、发明, 终于学会借助杠杆之理,以腿代手,用脚踏碓。
人类下肢的肌肉力量比上肢强三倍有余,而且有杠杆省力,工作效率得到飞跃式的提升。
对于人力做苦工、效率低下的古早农耕社会而言,对于处于社会结构转型关键节点的时代而言,并不小小的踏碓或许能成为影响国家命运的“武器”——
关于这一点,嬴秧拥有更多知识,但她对新农业工具出现的感触仍不及这个时代的土著们深。
毕竟她前世今生,都没有饿过肚子。
饥饿,粮食,土地。
这些词汇于嬴秧而言是重要的‘概念’。
无论身份地位高低,对于生活在古老农耕社会的人来说,这三个词是和他们性命相连的根本。
秦王嬴政不理解女儿为何如此淡定!
要知道,他可是能听见女儿心声的。
女儿表面不说什么,托着腮好似在发呆,心声居然也没有波动!
嬴政:这么能忍?你是做过卧底吗?
检查踏碓、方升、人手的六个臣子脸上洋溢着晕乎乎的笑容,一脚重一脚轻地回来了。
“呵呵呵,王上,呵呵呵,五公主!”
“昔日伏羲作臼,谓之加巧。五公主所制踏碓,比上古先贤有过之而无不及呀!”吕不韦白胖的脸颊通红,像喝醉了似的。
治粟内史田信是个精于计算的财政官员,当即便开始算。
“大男子日食五升至六升半,大女子日食四升至五升粟,孩童年岁不定,家中有老人,一户庶民一天的口粮暂且按二斗粟算。”依照‘一米二谷’的比例,二斗谷粟经过舂去外壳糠秕、扬晒干净,可以得到一斗二升小米。
三刻钟,踏碓舂皮谷二斗,杵臼舂皮谷三升,皮谷相差不足七倍。
但有点生活常识的人都知道,人用双手舂捣二斗粟谷,实际花费的时间不是二十一刻钟,而是将近三十刻钟!
因为人不是机器,除了舂奴能往死里用,寻常家庭里负责舂米的人是母亲、妻子、儿女,谁能忍心不让舂米的人休息?
一个劳动力一天能省出二十七刻钟(四五个小时)意味着什么?
相当于每天都可以多耕耘三五亩地,或是多织几幅布。
种地的经济收益一时难以量化,而且高官们远离耕耘久矣,但他们家中的妻女仍需织布纺线,就用织布来算:
妇女运用提综织机,每小时可以生产一尺半到四尺平纹织布。
取中值计算,假设每个秦国妇女一小时能够织成三尺布,一天省下四个小时用来织布,则一天能够织成十二尺布。
为了便于计算,也是考虑到织布前需要做采摘麻草、养蚕缫丝、沤麻、纺线等步骤,将每日可能多出的织布成果减量至八尺布。
田信飘飘忽忽地呢喃道:“大秦五百万生口,其中半数为女子,假使每个女子每天能多织一幅布,每天大秦能多织出二百五十万幅布,一幅布值11钱,如此算之,每天大秦能增长……”
增长多少钱?
在场众人听到“大秦每天多织二百五十万幅布”的愿想,眼睛都直了!
嬴秧捡起炭笔,在柳木版上写了个竖式,算出来2750万钱的数字,吓了一跳。
一天增长2750万钱,一年能增长多少钱??
当然,这个设想比较理想化,代入的每一个数据在现实都会有变动,比如现实中男女比例并非一比一相等,女人一定会少于一半;再比如二百余万秦女中有不足以成为劳动力的老人、稚子、残疾人,或是不参加生产劳动的贵族、富人、仆人。
饶是如此,删删减减后的数据依然高得可怕。
包括嬴秧在内,没人敢相信,一个踏碓而已,竟然能够撬动以“万万”为单位的钱。
“阳滋,你算出来了?”嬴政凑过来看。
“嗯?”嬴政发现女儿的宝贝木版上画着陌生图形,问它们是什么意思。
吕不韦等人默不作声地凑近,竖起耳朵偷听。
嬴秧懒得解释阿拉伯数字的来历,简单粗暴地说:“我懒得写大字,编了些图纹代表‘数’。”
数学不错的田信厚着脸皮问:“下臣想请教公主,为何公主以数为列,即可迅速算得结果?”
乘法竖式立足于十进制框架,嬴政、吕不韦、田信等高级知识分子困惑于为何不采用常见的十六进制?
[……怎么这么多为什么!我哪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只有十根手指?”嬴秧干巴巴地回答。
她又不是数学家,哪里知道那么多为什么?
随便编一个答案搪塞过去就差不多了。
问那么多干啥?好用就行!
吕不韦、田信等人恍然,对哈,他们因为五公主制造出神奇的踏碓,不再等闲视她,却忘了她本质上还是个孩子,孩童的想法有时候简单直接,不讲成年人的道理。
造虎从深深的迷茫中脱离出来,小心翼翼观察上司、同僚的神色,跟着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在数学理论这一块,嬴秧是真的无能为力,记忆力提升再多,不能理解的知识依然不能理解。
她只能数字写法、代表意义和竖式计算的规则,想追根究底?
呵呵,您请自便,我可不奉陪。
“好的好的。”胡子白了一半的田信慈祥一笑,收起公主赐下的小木板,宝贝似的揣在怀里。
回家就和夫人商量与五公主外家建交送礼的事宜,造虎此獠,肯定偷偷和公主外家搞关系了!
众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思考如何制定推广踏碓的政令。
距离一年一度的上计考课大事不足一月,朝廷上下又多了一件需要加班加点赶工的大事,秦王、吕不韦等人心中却甜滋滋的,恨不得踏碓能连夜插上翅膀,飞往秦国各郡县。
众臣一扫先前轻慢怀疑,个个换上足以溺毙人的慈爱温和目光,望着稳坐于马扎上的小公主。
众臣之前看小马扎和公主:不怎么得体哦~
现在再看小马扎和公主:新凳应该也是好东西!向大王公主撒娇讨一把试试!
方才众臣对公主不理会他人目光有感:有点傲慢不知礼呢~
如今再看:瞧瞧!不愧是天家子嗣、仙人弟子!通身自有端凝气度!聪明机智勇敢大方,身体不适主动说出来,一开始公主还体贴地避开人群坐新凳呢!
初识五公主神奇之处,众臣不敢慢待。
吕不韦捋了捋长须,笑呵呵地说:“大秦刑赏并行,五公主献踏碓,敢问大王欲以何物嘉赏公主?”
一国宰辅可以在小事上怂,在关涉朝纲的要紧事上,尤其关系国家制度与赏罚平衡之时,丞相必须站出来承担责任。
嬴秧左看看,右看看,好奇道:“阿父与诸位臣工为何面露难色?你们按照律法定不就行了?”
吕不韦耐心解释道:“公主身份特殊,贡献特殊,秦律未有此项。”
假如踏碓是寻常工匠、庶民献的,朝廷可以斟酌着赏他一个不超过大夫的爵位——踏碓是有大用,但想凭借一件工具就居于靠战场搏命、军功晋升的好儿郎之上?
想得美!
要是得高爵如此轻松,人心肯定会鼓噪起来。
肯定会有人动心,想走献工具晋身的“捷径”,而不是安心劳作,培养子弟勇于公战。
涉及秦国制度根本和社会秩序的维护,秦王与朝臣绝不含糊!
因此,踏碓再好用,献此物者得到的奖励也必须控制在一个合适的范畴。
当献踏碓的人变成秦国公主时,这事儿变得好办又不好办。
好办之处在于:赏赐可以灵活操作,有什么想法可以当面沟通。
难办之处在于:王室公主地位超然,寻常爵位赏赐不足匹配公主地位,赐钱赐物有感觉怪怪的,更难匹配了。
“嗐,我当是什么难处呢?”嬴秧起身,抻了抻身子,随性道,“把我那份赏赐根据贡献多寡,分给相里继、弋、仲耳、耜、学徒一毫、学徒耳后、六个实验者他们。”
相里继等人:“!!!”
学徒和实验者不敢相信,竟然有他们的份?!
嬴政质疑道:“图纸是你提供的,物件是工匠做的,为何要赏赐学徒和试验者?”
嬴秧叫相里继拿出记录,交给秦王和朝臣传阅。
“在制造踏碓的过程重,每个人都贡献了自己的力量。”
两个学徒木工在制作竹管水碓的过程中出了不少力。
至于实验者,就更容易理解了。
嬴秧掏出轿子上画的柱状图,“第一场和第二场实验数据对比如图所示。”
方才嬴秧不只是看戏,她还画了个新柱状图。
吕不韦双手接过一尺长、四寸宽(6厘米)的柳木版,沉默挣扎片刻,最终还是低下白胖胖的头颅,眼睛眯成缝,努力靠近柳木版,试图看清柳木版上的图形和数字。
嬴秧:“……”
太真实了,不管多有钱有势,年纪大了就是会变成老花眼……
可惜,秦国没有老花镜。
玻璃生产对于工艺技术的要求太高,相当于一个小型产业链都要发展,嬴秧想都没想,就略过这项穿越者致富必备手艺。
因为丙女拔高了数据上限,柳木版就那么点大,嬴秧新画的柱状图里,数字和人字标注写得比较小,更加考验眼睛了……
一国相邦被迫露出窘态,嬴政看了都不忍心,轻咳一声,出声提起数据。
秦王年轻沉稳的声音在吕不韦耳中无异于天降纶音,吕不韦将柳木版递给年轻些的田信,认真听秦王讲话。
田信看也不看,传给造虎。
笑话,他一个快知天命的老财务,眼睛能像年轻人一样好使?
造虎瞥了眼柳木版,看不懂坐标轴方向的含义,交给属下王龄……
王龄拿到手时,秦王已然讲完,几个年轻些的官员凑在一起看柱状图,对数字最敏感的仓曹最快看懂,为其他人讲解。
仓曹官位比王龄低,但他隶属丞相府,壮年官员便推他为吕不韦和田信说道。
“相邦、治粟内史请看……”
听数据就是没有看图来得简单直观,即使听过一遍数据,吕不韦和田信在看到丙女那一栏骤然飙升的柱形后,仍然感到震惊。
老谋深算的两人终于意识到公主的用心与忧虑,齐齐朝小公主行了一礼,道声惭愧。
嬴秧淡淡“嗯”了一声,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踏碓的使用成果尚未完全稳定,若要大规模推广,还需不断试验,由更多人反复使用,才能定下一个相对准确的标准尺寸。”
目前的测试表明,使用者的熟练程度显著影响工作效率。因此,工匠一方必须持续追踪记录各类实验者在不同熟练度下的数据变化。
此外,在改良踏碓、定型设计时,工匠也不能闭门造车,必须广泛征求使用者的意见。对农人而言,踏碓非寻常工具,而是村中大件财产,一旦决定添置,就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若朝廷推广的踏碓不够好用,不仅误农,更会造成民怨与财政损失。
朝廷可以随便做,只要能承受“不完美”的代价。
但秦王和群臣的答案显然是:不能接受!
他们亲眼见证了踏碓达到“十倍工巧”的神迹,又怎愿接受回落至“两三倍也不错”的尴尬现实?
——秦国未来推广的每一具踏碓,都必须做到“十倍之利”!
嬴秧的冷静提醒让嬴政和吕不韦愈加看重她。
“依据秦律,公主不可拒赏。”吕不韦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决,“还请大王与公主得空时,商议嘉赏之事。”
这是“只要不是特别过分的赏赐,朝廷都愿意批额度”的表态了。
嬴秧敷衍地点点头,心不在焉地应着,忽而眼神一亮——
她忽然还真想到一样东西。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台风好大,码字的时候心惊胆战……
第69章 (全修替换)缘由X吃面X磨麦 好像找到“
“我想出宫玩儿!”
嬴政扬眉, 六臣与周边近侍皆面露讶然,他们都没想到,立下大功劳的公主想要的奖励竟然如此简单。
与寻常顽童无异。
嬴政道:“行, 明年我带你去兰池宫玩儿。”
“不要, 我现在就要出去玩!”
嬴政让臣子退下,臣子们一看父女俩要说家常话,含笑作揖告辞,挺胸抬头,让工匠和实验者等人抬着踏碓跟他们走。
嬴秧挠了挠头,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怅然若失。
感觉有什么东西忘记说了……
“相邦~~”嬴秧把手合拢放在嘴边, 喊道,“相里他们还会回来吗?”
位高权重的王侯高官们好声好气地给小公主讲道理,说制作踏碓是一项长久的工作,相里继等人不仅参与制作,还要教学徒。
[切, 就是‘肉包子打狗——回不来’的意思呗!]
嬴政:“……”
虽然他不晓得包子是什么, 但这不妨碍他瞬间理解女儿的意思。
把大秦君侯、三公九卿比作狗什么的……
嬴政拒绝承认, 在女儿不知天高地厚的心中,他,堂堂秦王, 也可能是……
官吏们都用“您哄哄公主呗”的眼神祈求秦王。
嬴政低头道:“这些工匠对你还有用?”
吕不韦等人目光一凝。
秦王问的这个问题很有水平, 默认小公主晓事懂理, 她不放人不是出于稚子的占有欲, 而是有她的道理。
“肯定有用呀!”嬴秧预判面前人们的问题,微微歪了歪脑袋,做出思索的表情, “具体还要他们做什么器具,要看我出去玩的咋样~”
嚯~?
嬴秧不慌不忙,说道:“我让工匠做踏碓,是因为我发现底下人舂米只能用木杵。”
“月底就要秋收了吧?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我想出去走走,看看农人会用哪些工具。”
“好诗!”
“妙句!”
童声脆嫩,但大诗人的经典名句极大地增强了小公主童言的说服力。
秦王、吕不韦、田信等人均神情一怔,若有所思。
片刻沉默之中,造虎忽然冲嬴秧深深一揖,郑重道:“下臣惭愧!下臣有罪!”
“造卿?”秦王不解其意。
被赔罪的当事人也懵了,“咋、咋就有罪啦?”
“昔日公主于少府制豆浆豆腐,言及强秦利民之事,下臣无知,以为公主儿戏耳,此为罪一。”造虎保持弯腰作揖的姿势不动,严肃道,“未能及时了解公主深意,以致耽误大事,此为罪二……”
[我当是什么?原来是这个呀……]
嬴政心头一动,想起女儿献‘金玉满堂’那天的事情,他那时直觉和经验均推断女儿有目的,可最后她什么也没说。
菽豆,石磨,磨麦粉制麵条……
“阳滋是否想推广石磨,便利秦民饮豆浆、吃豆腐麵条?你曾说过,豆浆、豆腐是草木之肉,对养身好。”
“唔,麵条不似麦饭那般粗粝,反而顺滑味佳,不过麵条需要煮熟,庶民不会舍得耗费许多柴薪。”
吕不韦、田信等人彻底站住不动了。
啥啥啥?
豆浆豆腐他们都吃过,觉得挺好,家里多装了一口磨专门磨豆子当零食饮料,就是偶尔兴致来了,尝个鲜。
草木之肉是什么意思?亲口盖章能养身啊?
麵条又是什么新物?
怎么还和强秦利民扯上关系了?
女童身材短小,童音时而糯软时而脆嫩,还没开始留头,说话语气老成,谈起的话题宏大遥远,与她的长相、声音、年龄浑然不匹配。
一想到把国家事宜和一个四岁稚童牵扯在一起,田信差点下意识笑出声。
看见弯腰鞠躬的造虎,田信瞬间冷静,不敢笑。
造虎这竖子就是因为不信公主所言,笑话公主,才有今天请罪的局面,他田信可不能重蹈覆辙。
不然他岂不是犯了连莽夫都不如的错误……
秦王和小公主没有责怪少府卿,以貌取孩再正常不过。
一群人坐回庭院席凳,现场观看磨麦子。
在座出身最低的人是造虎,只有他亲口尝过麦饭,粗粝坚硬,嚼得牙酸,咽下时刮喉咙,吃进肚子里沉甸甸,腹胀难受。
“公主为何会想食麦?”所有人都不理解。
梁米稻米任她吃啊。
嬴秧让人端几碗麵条过来。
上位者喜欢吃的东西,厨房会常备,未等许久,雪白柔软的麵条卧在红色漆碗里,静静散发热气与精致碳水的香气。
六臣看了看十步外草席上的黄色颗粒,又看了看漆碗里的光滑柔软、洁白如雪的物质。
茫然、不敢置信、瞳孔震惊……
吕不韦用箸挑起一根麵条,由于是第一次吃面,不熟悉夹面的技巧,柔滑的长条从筷子间隙快速滑下。
白胖的文信侯目光左右移动,余光瞥见同僚下属用箸挟面也不成功。
那就没事了~
嬴秧热情地教他们怎么吃面,“若是喜欢吃汤面,可以把鸡汤倒入面碗里,鸡汤选的老母鸡,熬了半天呢。”、
“若是不喜汤面,可以把肉酱、豆酱、鱼酱等倒入面碗,根据个人口味放醋、葱花、香菜、茱萸……”
鸡汤金黄油润,浓郁醇香,年纪较大的吕不韦和田信对鸡汤面更感兴趣,矜持地舀了勺汤,入口瞬间,两位饮食精细的高官眼前一亮,好喝!
二人夹断麵条,把短短的麵条塞入勺子,优雅吃面。
不优雅不行啊,他俩留着长须,若是一个不慎,当着王上、公主、宫廷侍的面,把汤水葱花什么的弄到长须上,或是麵条滑到衣服上……脸丢大发!
一定会被嘲笑,甚至可能招致御史执法弹劾——王上面前失仪,是正儿八经的过错哟。
造虎等几个壮年官吏留着短髭,也更喜欢简单利落的干拌面,吃起来爽快!
此时并非饭点,磨麦子也不是什么风雅场景。
每个人面前只有一小碗麵条,仅供尝鲜,对于成年男子来说,几口就没了。
吃完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好吃!”
“真香!”
仙界仙人好会吃……”
“我回去也要在家做这个麵条!”
磨轮转动,淡黄色与白色相混合的粉壳簌簌落入石磨凹槽,有侍女手持竹刷,将石墨凹槽中的粉末与黄壳的混合物扫入罗筛。
绢罗细密,只容许颗粒更小的面粉通过,黄色麦壳被绢罗挡在上面,白色粉末如雪一般飘落。
嬴政吃了很多次麵条,今天也是头一回知道、看到麦子如何变成粉末,粉末如何凝成团块。
路寝殿庖厨跪坐在秦王和一众高官面前,因为激动而颤栗,往面粉里加水的手有些抖。
水加多了,嬴秧看在眼里,没说出声,以免庖厨更加害怕慌张。
而且也没啥好说的,秦王爹和其他官员又看不懂,糊弄也没啥损失。
嬴秧对庖厨说:“做些烙饼,中途不要添柴。”
嬴政:“什么烙饼?”
从底层军士爬上来的造虎、王龄等人问道:“麦粉做的糗饼?”
嬴秧迷茫地眯起眼睛,“啥啥饼?”
在基层待过的臣子便比比划划说起时下出远门所携带的主流食物‘糗’‘糒’,要么是晒干或炒干的粟米饭,要么由干制的黄米和豆类混合而成。
嬴秧:“?!”
现代人长见识了。
这便是箪食壶浆的由来,干巴发硬的米饭若是不泡水浆,人吃不下……
嬴秧指了指支起的秦代平底锅,三足鼎立,平面圆形,时人谓之‘铁鏊’。
烙饼由未发酵的死面做成,即使由擀面杖擀成薄片,煎熟之后的黄白饼子对于小孩来说依然偏硬,嬴秧点过一次,嚼嚼嚼半天才咽下,后面就没点过。她前世是南方人,各种饼对于她来说属于零食加餐,偶尔尝尝。
虽然她点烙饼不多,后厨做饼的手艺还是噌噌噌往上涨,很多厨子爱上了吃饼。
做法简单,容易上手,还省柴火,一炉柴火可以煎烤出好几张饼。
造虎咬了一口饼,薄饼发出清脆的嘎吱声,油香、面香混着淡淡的柴火焦香,温暖饱腹。
“农家若是以麦饼代替麦饭,日子能好过很多啊。”他感叹道。
麦饼一出,众人或快或慢地反应过来,小公主为何想要推广石磨,石磨将粗硬难食的麦粒化为精细粉末,面粉制饼所花费的柴薪比煮饭还少。
一炉柴火可以做好几张饼,却做不出一锅饭——时下主流的做饭方式是把米放入陶釜或陶鬲煮至半熟,然后倒入有蒸笼的甑中蒸熟米饭,要用两趟柴火。
先秦人民之所以采用这种让罗杰叔叔看了会崩溃大叫的煮饭方式,是因为长期以来主流平民吃不起精米,只能吃粝米。粝米多少带点谷壳,假如不先煮后蒸,很容易夹生。先民用手吃饭有部分原因是米饭多掺石子、沙砾、糠秕等异物。
管理国家公田的稻田使者点出烙饼的缺陷,“烙饼需要用油脂润锅。”
油脂对于庶民来说很昂贵,轻易不舍得花。
仓曹又指出一点,“踏碓乃家家户户所需之器,石磨烙饼非细民能用之物。”
秦国齐民编户分为四个等级:第一为‘大家/上家’,家资五十万钱以上;第二等级为‘中人之家’,家资五万钱以上;第三等级则为‘小家细民’,又叫‘下民’‘下户’,家庭总资产在两万钱以上;家资不到二千五百钱者为赤贫,很容易沦为奴隶。
第三等级的‘细民之家’是秦国社会的主要群体,他们在战略意义上很重要,细民之家的人口数量与比例是一个国家安稳兴盛与否的指南针。
然而,这不代表他们地位高、过得好。
细民之家的抗风险能力也不高,距离沦为赤贫、奴隶并不遥远,家里出一次意外、遭一次灾就可能阶级滑落,所以这个等级的人平时在吃穿上并不舍得花用,不可能舍得额外的钱用石磨和油去吃更好的、喝更好的。
所有人都这样对小公主说,不必浪费时间精力在庶民饮食上,这玩意没用。
关心庶民饮食干啥?他们能吃饱就不错了!只要让他们吃饱肚子,有力气为国家种地织布、上阵杀敌,为国家增添赋税、扩大领土,就可以了呀!
他们是肉食者,是统治者,需要思考的是如何更好地统治利用庶民,而不是真的为庶民考虑。
[我真是信了你们的邪!]
嬴秧嘴巴下拉,皮笑肉不笑,管他们一群老帮菜怎么说,她知道历史人民的选择。
[信了你们才有鬼呢……]
[让我想想怎么反驳……]
嬴政眼光一闪,好像找到“让女儿吐露更多东西”的方法了呢!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宝子们,这两章写了几版之后还是决定全部大修替换
最初那版的节奏太不顺手了呜呜
我还是回归写秧宝的日常流
慢慢写到踏碓推广……
第70章 (重写替换)演戏X潜力X透露 二合一
“庶民的饮食, 不重要吗?”
“呵呵,我大秦的军士,莫非都是贵族出身?”
秦国对成年男子的标准是身高六尺五寸, 即一米五左右。
按秦尺计量, 所谓“堂堂七尺男儿”相当于现代的一米六。
而军中精锐与宫廷护卫平均身高达七尺四寸,也就是一米七。
为什么军中选人要比成年标准高出一头?
不仅仅是因为看着威风,更是因为……一米七的壮汉,和一米五的皮包骨,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打篮球差一个头,天天被盖帽;
上战场差一个头,那就是纯被砍瓜切菜, 没有“天天”的命。
“庶民的平均身高、体格、体力提升,相当于从根本上提高了秦军的潜在战斗力。”
“大秦人口多少?四百万总该有吧?”嬴秧对人口数字并不确切,只是大致一估,“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人因这些新法受益,也有四万人!”
“四万之中, 若有两万男丁、两万女丁因营养改善而强健挺拔, 军中能多出多少精锐?田间能多出多少劳力?织室能多出多少巧手?强健的男女结合, 又能孕育多少健康的儿女?”
她转头看向造虎,怀疑道:“少府卿,你也懂得这个道理, 为何不出一言?”
造虎干咳一声:“呃……”眼神游移, 装模作样地望了望天。
嬴秧这才反应过来。
[靠!这帮老狐狸!演我呢!]
小公主抱起双臂, 神色不善, 冷哼一声:“好哇,是在试探我呢?”
吕不韦、田信、造虎、王龄俱都笑着捋须,面露赞赏。
仓曹和稻田使者也下意识跟着笑了两声, 却神情迷茫,片刻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番话中藏着较量。
“请公主恕罪。”笑毕,吕不韦郑重而不失从容地朝小公主施礼,“巧工诚为才识,然公主乃秦室贵胄,所学所知,怎能止于工艺?更当通达治国之道,明辨大策。”
“下臣敢言于王上,请王上为五公主择选名士良师。”
如今早已不是商末周初,必须严防商朝遗民、故而立下“妇人不得干政为官”之令的时代了。进入“尊王攘夷”终结后的列国纷争期,诸侯各自为政,贵族女性得以议政参事的情形,已屡见不鲜。部分重视文化的家族,亦开始顺势教导女子,传授学识。
不过,除非家中独女,或女子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即便是最为开明的士族之家,也极少真正系统地教授女孩。
以吕不韦的权臣身份,和与赵太后有结下两段故事的过往,他本不应越礼谈及公主的教养事宜——他可以开口对秦王教养公子提意见,公主则属于秦王女眷,不是外臣、朝廷该管、能插手的范畴。
这是极其危险的举动,稍有不慎,便会被定僭越之罪。而且,若是因此事被定罪,他的政治盟友、门客附属也不会站他,反倒会诘问他是否还对秦王忠心敬畏——君视秦王无物乎?君视己为秦室家长乎?
可他还是说了。
很多后人轻视吕不韦,讥其不过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商贾出身的投机客。
实则不然。
吕不韦不仅熟读典籍、谋略深沉,更兼具出色的资本嗅觉——不论在经济场还是政治场。他精准识势,善于押注,还押成功了,一举成为最著名的投资家。
而今,他从五公主身上,嗅到了某种似曾相识的气息。
二十二年前,他曾在邯郸偶遇一位秦国质子,那位秦国质子落魄却不自弃,内蕴傲骨,腹藏智识,能够与人群和光同尘,也能于暗处独守锋芒。
意识到这一点时,吕不韦一度觉得有些荒谬,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直觉。
五公主是先王的孙女,神似故人并不奇怪。
那一瞬间的恍惚并未勾起他的愁肠与感叹,而是他“值当下几分注”的念头??
这就有点不像话了!
不像话归不像话,该试探、该评估、该投注的,依旧不能少。
五公主的奇技巧思固然令人惊艳,可若无秦政相配,强秦利民不过戏笑耳。
五公主未来可能是与秦国政治有深度关联的人,重视其教育是应当的,吕不韦对自己这样说,当着秦王同僚的面,则换了个说法。
“公主有才干,惜乎受限于年龄身量,难以取信于人。自然,公主所识如囊中之锥,终会破出,可如此来回,终归耽误时机……”
吕不韦不知道秦王几次催促女儿通过后宫上书的事情,不然他会说“胡闹”“多此一举”。
王室女性参政议政不用也不能走官员途径——上书上表,她们只需要和国君维持亲近关系,靠嘴说就行。
劝秦王将五公主读书进学事宜提上日程后,吕不韦谦恭请罪,道:“下臣一时心情激荡,还请大王恕罪。”
秦王温和摆手,“文信侯此言也是一心为公,没有私心,何罪之有?”
“阳滋行五,不好令她先于姊兄进学。”秦王下令道,“擢选博士、名士、仕女,为公子公主师。”
这算一桩正经政事,需要认真挑选王嗣老师名单,定下上课内容。
嬴秧没想到,聊着聊着,突然话题就转到读书上学的事情上。
“大概啥时候开始上学呀?”她扒着亲爹的手摇晃问道,再次要求,“我要出宫玩儿!”
[上学之后就不能随便出去玩了!]
嬴政让臣子们退下,笑着牵住女儿的手往殿里走,“明年开春,你喜欢读书?”
“算不上喜欢。”
“哦?”
“读书是一件……必须做的事情。”
嬴政愣了一下,忽地大笑起来,“哈哈哈!”
“阳滋喜欢什么样的师傅?”
“唔,要一个能教我练武、脾气好的女师傅。”嬴秧提醒亲爹,她身边还缺人呢。
“至于正经教书的男师傅嘛……他会教人就行。”嬴秧不客气地说道,“学有所成的名士未必会教弟子,我可不喜欢粗笨的教书方法。”
“粗笨的教书方法?”
“什么意思都不讲,只一味让弟子背书,或是对着经典念书什么的……”
嬴政:“……读书不都从背诵开始?”
他从小学习也是“启蒙认字—跟着老师出声朗读—回家背诵—默写—读书过程中有疑问就问老师—老师解答—做笔记”的传统方法,这有什么问题吗?
嬴秧不语,只是一味撇嘴叹气。
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嬴政暗暗记在心里,决定日后待女儿正式进学,他要经常检查女儿功课。
“阳滋欲何往?”孩子要出门玩耍,家长肯定要问明目的地,心里有数,才能安心。
如果是前世的成年人嬴秧,她说走就走,靠缘分决定旅行地点,潇洒自在。
今生作为幼年小公主,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出行肯定饿不死,也不会睡大街,不过她有必要提前选择好歇脚地点,秦国可没有干净舒适的星级酒店,也没有随处可见的餐馆,连景点都是野生的。
野生意味着陌生,出了咸阳宫门,嬴秧对外界的了解只有横桥。
咸阳有哪些街坊、市集、城门?咸阳之外有哪些郡县?它们坐落于何处?其中有哪些值得一玩、一观的地方?
嬴秧统统都不了解。
“我可以去夏家?”尽管对宫外的世界感到陌生,嬴秧头脑却转得不慢,“或是去其他亲戚家借住?”
嬴政点头,宫外亲戚家确实是王嗣出宫玩耍歇脚的选择之一。
他耐心教女儿生活常识,“难得出门,你可以去外家访问一二,替你阿母看一看。”
也可以不去访问夏家,她是出门玩儿,不是出门交际,而且她年纪太小,不需要考虑人情世故的社交,只要不是过夏家门而不入就行——就算真的这样做了,她也不会有什么后果,顶多是司马昔被夏仙莳责怪。
“关中地区,你出门首选住所应当是行宫。”嬴政手把手教女儿享受公主生活。
老嬴家富贵几百年,在关内建造离宫别馆六百余处,就是这么豪横!
嬴秧吐槽:“木头房子放几十上百年,那还能住吗?”
朽坏、虫蛀、潮湿、阴冷等等问题不会因为里面住着王者而改变,住进路寝殿之后,嬴秧用的驱虫线香比在蕙草殿多了两倍,对这座威严的高台建筑宫殿褪去初见魅力印象。
“孩子话。”嬴政却道,“你出门必须带二百人,普通宅邸哪里住得下?”
嬴秧一懵,“多少人?”
嬴政好笑地看了眼女儿,“生活起居,衣食住行,光是‘食’这一项,你怎么不要带二三十人?”
公主一天要换三四五六套衣服,这不得需要十几个人打包伺候?
住就更不必说了,她敢睡在外面陌生的铺盖卷儿上?
至于行,管马车的、管轿辇的各一二十人,还有抬箱笼的力士和护卫的卫士……
嬴秧掰着指头算,越算越觉得离谱——二百人这个数字居然是真的!是合理的!
“所以我只能住行宫?要不然就住外翁家?”
嬴政喝了口茶,淡定道:“出门在外,肯定是住行宫最舒服。距离太远,不想赶路,或是天气不佳,就只能就近借宿挤一挤了。回来再问行车仆的罪。”
“若去夏府,也是住你曾外翁那儿。”
嬴秧又是一懵,“为啥?”
这种常识缺少的反应很稚童,与说国家大事时侃侃而谈的样子相差甚远,显得有些诡异。
嬴政对她的来历有所准备,合嘴停顿几息,调节好心情,耐心告诉女儿缘由。
商鞅变法曾规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
这是为了减轻地方宗族势力抱团对抗新法实行的措施,确实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效果,使得人丁兴旺的普通家族分家而治。
对于郡县豪强、王侯世族来说,这条法律的威慑性约等于无。拥有政治权力的大家族基本都是聚族而居,几代成年男子依傍直系父祖住在一起。
后族夏氏便是如此,长阳君和少阳君两座府邸比邻,两家子孙依据长幼嫡庶次序住在不同的院落里。
嬴秧的外祖父仅为少阳君中子,并不受宠,住的院子普普通通,只盛得下三四十人。
“……”嬴秧呆滞。
嬴政瞥了她一眼,道:“只有彻侯、封君、关内侯三爵之府住得下你。”
“叔祖父家也不行?”
“……可以倒是可以。”嬴政疑惑道,“你和叔父何时这么熟了?”
咋就进化到可以住他家里的程度?
嬴秧无辜脸,“我就举例问一下……”
“不熟的人家不能住哦?”
嬴政:“倒也不是。”
他坦诚道:“富贵不够的人家招待你,多少有失礼不足之处。你若与其不亲善,心中定然升起不满,事后找我告状,为父还要替你出气,多麻烦。寡人很忙的。”
嬴秧:“??”
[居然……是这个原因……]
嬴政跟女儿商量:“明年开春带你去兰池玩,成不?”
嬴秧摇头,“我要在秋天去上林苑。”
“我要找两样非常非常重要的植物。”她强调道,“就算我画了图,其他人不一定能在秋天结束前找到。”
“假如错过,就要等明年。”
嬴政好奇心腾然升起,“哦?若寡人派出上千人找寻呢?也找不到?”
“宫里有上千个熟悉草木,能够于广大苑囿中寻找特定草药的人,他们还有空陪我一起漫无目的地搜?”嬴秧淡定道,“真有的话,还请阿父怜惜我,不要吝于派人哈~”
嬴政:“……”
嬴秧邪魅勾起一边唇角。
她才是和宫中太医室实打实有交道的选手,宫廷医疗资源肯定是秦国最强,但阖宫上下,太医、侍医、女医、侍诏、员吏、医工、药工等人手加起来不过五百余人。
医药是需要正经传承和训练的科目,这个时代技艺教授的壁垒又厚,有点本事的医药人士真的不多,哪能全给小公主带去找药。
又不是秦王重病到药石无用,需要小公主带人找仙丹的地步。
“而且我想看看踏碓在农家的实际效用。”嬴秧之前的话不是说笑,“顺道再看看还能帮忙做什么工具。”
[特意做出来一个东西,结果早就有了,岂不是显得我很傻?]
嬴政勉强认可女儿此项说法,心里开始琢磨找个离王宫近的王室庄园,再叫一个靠谱的长辈带女儿出去。
无奈于女儿对宫外的执念,嬴政不由吐槽:“你以后不会还闹着亲眼看看烙饼的效用吧?”
嬴秧诧异,“我去军队里?这不好吧?”
嬴政眉梢一动,“阳滋猜到了?”
“要用三足铁鏊和油,能强健体质,肯定是首先在军中推行,试探烙饼作为军粮的可行性。”嬴秧嘟囔道,“这不难猜。”
“踏碓也会优先供应军队吧?阿父,都说咱们大秦行政能力强,农家大概需要多久能用上踏碓呀?”嬴秧挺好奇秦国手工业生产力效率。
嬴政沉吟片刻,道:“最快三个月,咸阳周边的农家或许可以用上踏碓。”
“这么慢?”嬴秧有些意外。
“把图纸和做法通过文书传递给地方工匠呢?”嬴秧问道,“如此可行否?”
嬴政好笑道:“你以为地方工匠做出的踏碓会优先供应农家使用?各地都有豪强!”
咸阳内史地区做出的踏碓首先入宫,满足宫廷和王室庄园苑囿的需要,这便需要数千台;其次入显贵之家,咸阳豪贵家也需要数千台踏碓。
第三满足的是咸阳宫廷护卫军队与内史周围军队,保守估计需要上万台踏碓。
再次为内史地区各县官府和有人脉的小家族,最后才轮到乡里拥有一台踏碓。
地方也是如此,或是军队优先,或是地方豪强优先。
地方军队和豪强还可能隐瞒踏碓的存在,不让普通庶民拥有踏碓,借此敛财呢!
烦躁反感的感觉又来了,嬴秧狠狠皱起眉。
[靠!]
“制作一台踏碓需要至少两个人,快则七八日,慢要十来天。”
假设两个人一个月能做三台踏碓,以咸阳、内史汇聚几万木工的实力,普通乡里的农人能在三个月厚用上踏碓,确实不算效率慢。
嬴秧啧了一声,无奈认清现实。
“唉……”万恶的官僚主义……
嬴政忍不住伸手捏她愁苦的小脸蛋,笑道:“叹气不是好习惯,会把福气叹走。为这些小事烦恼作甚?”
嬴秧还是发呆不说话。
秦王见她依然为农人辛苦难过,忽地心中一动,“阳滋,你欲推广石磨、麦粉,是不是因为有种麦子可以冬种夏收?”
嬴政没有挨过饿,但他在邯郸受苦时见过青黄不接的惨景。
粟米、梁米、稻米皆是春种秋收的作物,普通农人秋收获得的粮食要交租税,要应付官吏盘剥,要换盐换衣换油度过冬天。
每一粒粮食都是宝贵的,损失一粒都足以令人心痛,存粮要从这一年的秋天吃到下一年的秋天呀!普通农家压根不敢每天吃饱,只敢吃冷掉的稀粥、豆饭、藿羹,想尽一切办法少吃点,才能熬过辛勤耕耘却青黄不接的灿烂夏天,饥饿地活到来年秋天,不至于死在粮食丰收的前夜。
有些地区已经接受食麦,这是饥饿的影响。
关中巴蜀土地丰饶,只是偶有灾荒,人没有穷困饥饿到一定地步不会食麦,麦子在关中巴蜀地区难以推广——麦饭确实难吃、伤牙、伤肠胃。
等石磨、面粉、烙饼逐渐推行,关中人和巴蜀人对种麦的抗拒应该会减少很多。
“算是?”
嬴秧想了想,觉得此时可以向亲爹透露一些东西。
看了看周围近侍,再看向亲爹。
懂女儿无声暗示的秦王挥了挥手,逐渐习惯父女时不时讲小话的秦王近侍温顺退下。
“咳。”嬴秧小声起范儿,“阿父,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不一定准确,只是我的猜测,您斟酌着听哈。”
秦王颔首抚须,“这是自然。”
“麦子推广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嬴秧用无比笃定的语气说道,“孩儿不知道真相为何种原因。”
“你已有所猜测,但讲无妨。”
嬴秧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个可能是,未来北方天气将寒。”
嬴政瞳孔一缩,喃喃道:“周孝王七年,江汉皆冻。”
[卧槽?长江汉水都冻住了?啥时候的事啊?]
那可是长江啊!
嬴秧咽了咽口水。
嬴政:“……周孝王乃宗周第八位天子。”
嬴秧有概念了。
[算算时间,差不多是那个时期。]
嬴政拳头握紧,要是女儿这会儿讲一半,突兀中断不语,他真的会生气打她屁股!!
快说啊!
“阳滋梦里究竟见到何景?”
“天气一点点转寒。”嬴秧凝重道,“梦中农人种麦越来越早。”
一种农作物之所以普及肯定与人类生存攸关,从小麦特性出发,加上嬴秧知道的小冰河期知识,不难推断出,未来二三百年间,黄河以北将会降温。
这种降温肯定是缓慢的、持续的,不然汉朝不会持续四百年——在嬴秧的记忆中,中国历史上经历的四次小冰河期都让中原王朝彻底改朝换代。
天灾是人类无能为力的领域,嬴政袖中双拳微微颤抖。
有身为凡人对天气转寒未来的担忧与恐惧,也有预先得知神谕的激动与得意。
“还有什么可能?”
嬴秧脸色缓和道:“还有可能是关中人口增多,导致粟米不够吃,只能食麦~”
人口增加导致传统主食粟米不够吃,这也是一项促使改变的压力。
嬴政心情也松快些许,舒了口气,道:“总算有个好消息。”
未来关中人口大幅增加,说明什么?说明他的统一很成功啊!
不仅六国疆域收入囊中,六国民众也归心于他、归附秦国,才会聚众迁居关中。
王都的魅力!合该如此!
嬴秧困惑地眯起眼睛,不懂这算啥好消息。
[只能说这个消息没那么差吧?]
小孩懂什么?
稚儿不懂一位王者的心~
嬴政摆出淡定的脸色,饮下一杯茶。
嬴秧陪饮一杯梨子汤,说这么多话,渴了。
[真能装啊,明明被未来气候转寒的异象吓到了……]
嬴政差点被喉咙里的茶呛到。
逆女!!一点也不心疼你父!!
“今晚吃鸡蛋饼不,阿父?”
嬴政立刻道:“吃。”
意识到自己回答有多快的嬴政:“……”
寡人的面子……
“第三个可能呢?”认真做事的秦王努力拉回正题。
嬴秧挠挠下巴,“没有了呀。”
“真没有了?”
“我还能骗您不成?”
嬴政盯着女儿看。
嬴秧躺平任他凝视。
心音没有变化,居然是真的……
嬴政忽然话锋一转,道:“阳滋,成蟜叔父陪你出宫玩,可否?”
嬴秧猛地坐起,“啊?!”
作者有话说:
二合一一时爽,重写火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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