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探望X心境X心机 心机boy
下午三点, 太阳挂在西边,秦王驾临步高宫。
夏太后没有醒来,她睡得很香。
“太后依然在安睡?”秦王向新面孔女医确认。
这有些超出他的认知, 祖母是个严谨老成的人, 从前午间小憩不会超过日失半(下午两点),近来祖母痹症发作得厉害,黑夜白天皆不得安寝,身体愈发虚弱,脾气喜怒不定。
公乘卓恭敬道:“敢言于王上,五公主行祝由术后,太后于隅中半(早上十点)入睡至今, 神态安然平和。”
那个祝由术真的有用?!
嬴政思考一瞬,道自己不放心祖母病情,必须亲自看一眼才放心,让侍从谒者不要通报高调,以免惊扰老太后。
轻手轻脚地步入夏太后所在的寝殿, 侧耳聆听老祖母绵长的呼吸声片刻, 嬴政安下心来, 面带笑意退出寝殿。
出了正殿,嬴政问女儿住哪边。
立刻有人站出来为秦王引路,消息灵通的步高宫人们面上闪过各种意味深长的神色。
嬴政将一切收入眼底, 心生疑惑, 按下不提。
他对宫里常驻的亲戚都有印象, 若无其事地与带路人聊起家常:“姑姑在宫中安否?无恙否?家中如何?”
引路者正是严贞, 严贞恭敬答道一切都好。
嬴政不想,也不需要和严贞委婉暗示,寒暄两句后直切正题, “方才为何宫人们神色有异?”
严贞便说起自己错失教导五公主的事,“宫人以为我会为此感到羞耻,无颜再见五公主。”
“噢?”嬴政眉头一动,让严贞细细说来。
为何严贞起初对小公主十分严厉,很快发展成失望,乃至起了严重冲突,她又为何在短时间内忽然态度大变?
严贞记忆甚佳,在秦王有意无意的盘问下,将小公主身边的事一一吐露。
严贞以为,这些详细的询问来自一位父亲对女儿的爱。
这位出身公族的铁血保皇党、传统士女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当今真是父慈子孝啊,此乃吉兆。
短暂的欣慰过后,严贞发现秦王驾临偏殿居然不让人通报,她立刻下拜劝谏。
严贞是对的,然而秦王不想听,他要的就是“措手不及”。
摆摆手,有高大宦官上前拦住严贞,令其无法挡路,严贞无法,跪在原地叹气。
五公主的任性无常遗传自王上没错了。
……
经过檐廊时,嬴政听到某处传来许多人的呢喃声,派人去打探。
宦官回返,面色古怪地说:“五公主正教人念咒呢……”
嬴政:“?”
秦王大步流星往教习经文的房间走,离得越近,念咒声越清晰,秦王身后的侍者无论宦官还是士人,俱露出有些不安的神色。
嬴秧招了招手,谒者会意,大声唱名,
“王上驾临——”
“任命短长,终其天寿,无有夭枉,鬼不横伤——”
近处突然传来王架消息,室内众人都吓了一跳,匆忙理了理衣冠,爬到侧边伏身下拜。
盘腿坐在无足圈椅里的嬴秧整个人弹了起来,一脚踢向圈椅,想把它踢到角落藏起来,结果没踢动椅子,反倒踢到小脚趾,“嗷”的一声抱着右脚哼哼乱跳。
特意在屋外等了一会儿的嬴政:“……”
秦王侍者、公主侍者:“……”
“越发没个正形了。”嬴政板着脸走进来。
嬴秧脚趾钻心的疼,眼看无法独脚行礼,干脆放弃站立,啪的一下跪了。
嬴政微微偏头,像是有些没眼看的样子。
“非年非节,行大礼作甚。”
嬴秧特别嘴甜地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儿臣几十个秋天未见阿父,想念得紧!”
嬴政冷哼,“花言巧语。你这嗓子……”
他想起女儿为老祖母花的精力,心里一软。
[不是,这么难哄吗?]
不知道亲爹心里发软的嬴秧面上笑容不变,内心疯狂吐槽。
[傲娇已经退环境了!我的爹!那句话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您记恨这么久?不能真记一辈子吧!父女俩也有隔夜仇啊?这么点小事!]
嬴政平复几分的心绪又翻涌起来。
他原本因为女儿行使“祝由术”而心旌动摇——一个来历不凡的人动用神秘力量救人,肯定也能动用神秘力量杀伤人啊!
万一她知道他想对她下手……
秦王就有点心虚~
好在根据“听心术”,女儿始终不明真相,与他未生隔阂,这让嬴政大感安慰。
她有仙师,他也有祖先显灵~
心念稍定,嬴政弯腰提起圈椅,提起试探重量,又想试坐。
嬴秧伸出尔康手,“阿父您个子大屁股大,别把我的小椅子坐坏了呀!”
“噗咳咳咳!”
“咳咳!”
所有人都被那句“个子大屁股大”震惊了,憋笑的憋笑,咳嗽的咳嗽,大家都在拼命守护九族!
嬴政冷冷瞪着女儿。
嬴秧无辜回望,咋了嘛?
我说的是事实啊!
“口无遮拦。”
嬴秧果断认错。
她弯腰太快,嬴政不好再抓着不放。
入座主位后,嬴政道:“你最近做了不少新物件。”
魏明等人是身份低微的凡人,他们目光短浅,谋略几近于无,所见所想均为表面,连一板一眼地禀明女儿在做什么都无法做到,因为他们看不懂、看不穿、不理解。
“女儿”有许多奇思妙想,随便一出手,制成的物件便是从前未有之物,是有妙用的奇物。
而她又十分慷慨,图纸随便画,技艺诀窍不藏私,手底下的人渐渐爱戴她。
知道更多“内情”的秦王五味杂陈。
她是他的女儿,是他的天命印证,是上天派来助他成就大业的仙童。
可她又——
不敬王权,心无礼制,不肯直言为父分忧。
她仿佛欲图游离于王权法威之外,在人间当逍遥神仙。
他爱她,也恼她。
想使用她,想让她乖乖听话。
……
“养身功法八段锦?”嬴政倾身细问,“何解?”
亲眼见到女儿躺在圈椅里,他才会多问几句,他没有忘记祖母唤他来此的真正目的。
“功法分为八段动作,练功时应达到如锦一般的柔和流畅、缓慢优美,且此法珍贵,因此以锦名之。”
“当真有长生之用?”得来太轻松,导致嬴政多了几分怀疑。
[长生??谁说的?站出来!]
“八段锦是养生功法,不具有长生效果哈!可不兴乱说!”嬴秧虎着脸,不高兴地说道,“人之寿命有诸多无常,八个动作就能长生修仙?未免想得美!”
得亏站在嬴秧面前的是年轻健康的秦王,不是积劳成疾的老年皇帝,不然嬴秧高低得下个狱。
被女儿当面喷了,嬴政也不高兴了,一是希望落空,二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女儿说得太绝,他觉得没面子。
“还学不学了?”嬴秧不耐烦了。
[一天天的,不是在怀疑这个,就是想搞那个,宫廷真麻烦!!]
嬴政一噎,居然一点台阶都不给。
但嬴政是谁?
嬴政可是能放弃大王威严,扯着老将军哭泣撒娇的男人!
只要利益足够,嬴政能屈能伸!
“……请教于我。”嬴政挤出微笑,朝女儿浅钱作揖,算作半礼。
“卧槽!”嬴秧吓了一大跳,忙忙闪避。
[当爹的居然给我施礼,太拼了我的爹……]
见女儿不敢受礼,十分惶恐(并没有),嬴政心里舒服了。
“‘卧槽’是什么意思?”
去练功房庭院的路上,嬴政转头问坐在宦官怀里的女儿,“数度听你言及此语,吾好奇难抑。”
嬴秧:“……”
嬴政:“嗯?”
嬴秧:“………………”
嬴政:“咒语乎?”他模仿着说了句‘卧槽’。
有些走调,没有模仿到不假思索爆出此语的干脆精髓。
嬴秧离碎掉不远了。
千古一帝,两千年帝制的缔造者,横扫六国的祖龙,一米九六、骨架修长、猿臂蜂腰、剑眉入鬓、双目如电、不怒自威的胡子帅爹,一脸正经地问她脏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有特殊作用的咒语……
羞耻度报表!
嬴秧差点凭空抠出一座四合院!
[好想钻到地里去!救命,好尴尬……]
精明的秦王看出一点玄机,心中泛起古怪,观女儿的反应,这话不像好话……
嬴秧红着耳朵哼哼:“就,随口一说,相当于‘啊哈’‘噫吁嚱’‘哦哟’这种惊叹啦……”
为女儿的机智庆幸了一会儿,嬴政赶紧把这件事翻篇,“原来如此。”
父女俩沉默地走入摆了不少屏风的庭院,换了身宽松衣服,袖子绑起来的夏仙莳束手立于庭下等候。
嬴秧后知后觉,“阿父还没换衣服呢。”
嬴政取下佩剑、外袍、玉带、玉佩,宽袍大袖之下,内里是一身裁剪合度、便于行动的胡服窄袖。
玄色胡服充分展现年轻帝王高大挺拔的身姿,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帝王贵气威严。
夏仙莳与许多侍女脸颊飞红,宦官士人用崇敬憧憬的目光追随秦王。
嬴秧在内心狂叫系统拍照拍视频,同时给爹点赞。
嬴政意味深长道:“此举应为称赞?并无他意?”
“对的对的。”嬴秧心虚一笑,重重比划大拇指,“竖大拇指绝对是赞美!”
嬴政还是有点不放心,微微一笑,朝女儿比划出同样的动作,并观察女儿的脸色,细听女儿心声。
没有异常,看来是真的。
心机boy秦王终于放下心来~
作者有话说:
很奇怪,在同龄人面前说卧槽没啥,在长辈面前说这俩字会很羞耻~
第52章 摊牌X马镫X约定 “阿父,我
“咳咳, 阿父,阿母,你们先看我打一遍。”
“阳滋, 你的喉嗓……”亲妈目露担忧。
[谁让老人家强调保密呢, 也不知道这玩意有啥好保密的,人人都能学的锻炼方法……]
自从能听懂女儿心音后,嬴政无语的次数成倍增加——
正因此法人人可修,才要保密啊!
若是被六国的间谍偷学,传回各国,六国王侯军士得以修习,借此延年强身, 抑或王室的政敌借此长寿,秦国王室长寿的红利岂不大大缩减?
昭襄王能令秦国转危为安,推动秦国国力腾升,不可否认有昭襄王长命的因素。
前些年,秦国政局不稳, 国野惶惶, 就是因为两任君主短命。
嬴政让内侍送蜜水和润喉汤进来, 他其实也心疼女儿的嗓子。
“段轮,搬三个交杌进来。”嬴秧忽然想起一件事。
“交、杌?”嬴政和夏仙莳对视一眼。
交杌就是马扎小凳,上绷布条, 前后两腿交叉, 用力一掰, 小凳子从折叠合拢的状态变为打开可坐。
嬴秧示意父母坐。
夏仙莳变色, “箕踞?!这!”
[话都说倦了……]
嬴秧忍不住叹气,“阿母,你与阿父是成人, 又生得这么高,若居高俯视我,看不全我所行动作呀,必须平视我才行。”
夏仙莳求助地看向丈夫。
嬴政不拘于礼,当即拎起交杌,看似潇洒实则小心地落坐。
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摔倒,可太丢面子了。
“坐不惯便罢了。”嬴政轻描淡写道,“待阳滋日后长成,再叫她教你。”
夏仙莳提及太后的吩咐,但她实在无法突破心理界限。
嬴秧为亲妈解围,“那阿父随我先练。过几日,阿父指导曾祖王母可否?”
夏太后睡得很深,没有醒来的征兆,今天是练不成了。
亲祖孙,自然好。
嬴政颔首应允,却在心里默默感叹:八子不争气。
嬴秧隐隐感知到某种微妙的情绪,略微思考之后,说道:“极西之地以生育与礼仪为由,不允许女性跨着骑马,只允许女性侧着骑马。”
“侧骑?”嬴政一怔,“在极西之地,女人骑术更胜男人一筹?抑或极西有马上神器,能够帮助西女减少马上颠簸、稳住躯体?”
他双眼放出光芒,女儿的故事里是否藏着可用于秦国的骑兵利器!?
夏仙莳接到女儿安慰的视线,低落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女儿在维护她呢。
“叫阿父失望了,西女没有神力,侧骑无碍也不是因为使用了什么神器,而是控制缰绳、挑选温顺马匹,慢慢骑马罢了。”嬴秧笑着摇头。
[不愧是始皇帝,事业脑反应得好快。]
“马儿跑快一些,或是不慎遭受刺激,侧骑的女性便有坠马或被马拖行的风险。”
夏仙莳低声惊呼。
嬴政遗憾地坐直。
“如何会被马拖行?”嬴政随口问道,“马蹄踏中、缠绕丝绸,应当很快便会扯断丝绸才对。”
他问得随意,嬴秧答得也随意。
“还能咋样?鞋卡马镫里,脱不出来呗,坠马人的腿脚离不开马镫,上半身却在地面,可不就被马拖着跑?啧啧,被拖行的人那个惨噢……”
“……马镫是何物?”嬴政心跳逐渐变快。
“马镫就是……”嬴秧狐疑地看了眼亲爹。
[熟悉的语气……每次听到这种语气就意味着……]
嬴秧瞪着亲爹,亲爹温情满满地望着女儿。
[所以,秦国没有马镫吗?]
嬴秧抓起桌案上的柳木版和炭笔,唰唰几笔画出马镫的大概形状,想了想,又唰唰唰用简笔速写描绘出坐于马上的骑士。
“这便是马镫?”嬴政将养生功法抛到一边,对着画指指点点,“骑士□□为何物?”
夏仙莳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
嬴政抬头,严厉地看了眼姬妾。
“阿父!”嬴秧不高兴地推了把他的肩膀,没推动。
八子是她生母,她出言维护是应该的,嬴政忍了忍,将什么“父尊母卑”“岂敢为母违父”等伦理暂时放在一边。
不知不觉间,嬴政自我安抚的熟练度有了极大提升。
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图画上的马鞍,秦王敏锐的发现此物正是侧骑能够实现的关键。
时下华夏七国与北方戎狄骑马都是“裸.骑”——
没有马镫,上马全靠强大的腿部力量,非常考验弹跳能力和灵活快速的反应能力。
没有马鞍,坐于马上,经受驰骋,对骑手的核心力量和平衡能力有极高要求,同时还要足够懂马儿的身体语言,对马匹比较熟悉。
君子六艺中有‘御’这一项,随着战车逐渐退出战争主流,骑兵登上舞台,骑马成了贵族子弟,尤其是北方贵族子弟的必学课程之一。
嬴政会骑马,所以他知道掌握骑术的难度。
他身形高大,健武有力,但他至今都是踩着人凳的脊背上马的,不止他如此,除了骑术高超的骑兵和北方在马背上长大的戎狄,其余人上马要么踩着奴隶,要么被人扶抱上马。
而今,女儿却指着马儿侧腹旁挂着的小东西,说可以脚踩此物上马?!
“就是这样……”嬴秧扶着桌案,双腿一前一后站着,然后抬起放前面的左腿,做了个踩空气的动作,“然后再……这样!”她双手撑着桌案,右腿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短暂地做了个跨骑的动作。
嬴政瞪大了眼睛!
要一个没见过马镫应用实景的人去想象相关场景,是有点难为人的,但要是有人现场比划动作,懂行的人一下就悟了!
嬴政反应很快地收起这张柳木版,低声问道:“阳滋,你此前有没有……”
“没有。”嬴秧说了句大实话,“我以为马镫和马鞍早就有了呢。要不是阿父您今天问起,我是想不到献这两样东西的。”
“您放心,我不会给您以外的人画马镫和马鞍。”
嬴政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严肃道:“其他物件也不许随意画给别人看!”
他已经决定对女儿此前的冒犯既往不咎——
嗐,什么冒犯?仙童不懂凡间礼法,行事作风大胆一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也不奇怪嘛!
人家只在心里说,又没当着众人的面大声说!
这还不叫懂事乖巧,什么叫懂事乖巧?
懂事乖巧的女儿不高兴地说:“那您说我能画给谁看?我还有好多东西想做呢!对了,我话还没有说完!”
嬴政递回柳木版,他以为女儿忘记说的是马术相关。
“……我想说的是,礼法对女性苛刻,今日阿母不愿试交杌,这不是她的错。”
此话一出,夏仙莳心头猛跳,害怕地阻拦道:“阳滋!你、你大胆!怎么能跟你父这样说话!”
嬴秧又想叹气了,她深吸一口气,对今生的父母说了点心里话。
“我年纪小,不该妄言道理,但我确实与寻常孩童不同,我心里有想法,不叫我说出来,我难受。”
嬴政沉默地摸了摸胡髭,他没出声阻拦,便是默许她继续说下去。
他好奇她今天想说什么,即使能听她心声,她的一些想法对于他来说仍然无法理解。
“阿父,您不是一般人,不以孩儿为异,允许孩儿肆意玩闹,默默关心孩儿喜好,特意赠予孩儿庖厨工匠。”
嬴政:“……”并非“不以为异”。
“不瞒阿父,孩儿此前做豆腐豆浆,除了为吃,还是想向阿父进言推广石磨与小麦之事。”
嬴政颔首,他最初吃新菜的时候就猜测女儿有政治目的,但女儿一直没说,搞得他以为自己猜错了。
不过,推广石磨与小麦?为何?有什么用?
“为何未曾进言?”
“我那时隐隐有所感,阿父不会信我。再者,我身边的人天天对我耳提面命礼法的重要性,要我遵循礼仪、安守女孩本分、公主本分。我虽不喜,却不愿父母丢脸,只好勉力忍耐,行事畏首畏尾,不敢大胆做事说话。”
嬴秧弯了弯眼睛:“我原想着时日还长,有足够的时间慢慢与工匠相里继合作,打造一些有用的工具,证明我有本事,以实物取信于阿父。”
“可今日一见阿父,我忽然觉得,我可以与阿父谈论更多、更深。”
“我方才不仅在为阿母讲话,也为自己。于此世为女孩不过数月,我已感知礼法对女子禁锢之重!我若每日循规蹈矩,如何腾出手脚,用我之所学为阿父、为秦国强大而效力?”
“阿父是秦国至尊,未来必成千古未有之大业!”
小小的女童双眼明澈如星,沙哑的嗓音反而为她的言辞增添了几分奇异的魔力,整个人散发出与身形不匹配的锋芒。
“既是开创伟业之圣君,追随您的人定不会是庸碌之辈!”
她没有明言诉求,可只要是长了耳朵的人都能听懂她话里话外的意思。
嬴政嘴角微微扬起,但他的眼睛没有笑意,凝视女儿,郑重道:“我求懿才,肆于时夏。”
他下意识运用改编一句诗颂表明自己的态度,末了忽然想起,女儿文化水平成谜……
于是,他改换更加直白的说法:“若你有治国强国利器,只管上疏,只要证实有用于秦国,寡人绝不少赏!”
青年秦王扬首沉声,雄姿英发,满腔壮志极具感染力,浑身散发着自信的光,令人想要追随他,与他一起完成宏图大业!
一言毕,嬴政目光灼灼。
嬴秧圆溜溜的眼睛闪闪发光,即将参与历史进程的奇异经历令她有些发抖,“阿父,我们来拉钩吧!”
嬴政:“嗯?”
嬴秧伸出小拇指,直勾勾盯着嬴政道:“古人歃血为盟,咱们亲父女,不搞那么血腥,拉钩为证!”
嬴政不禁莞尔,学她一般,伸出右手小拇指。
“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说:
政爹以后不能反悔哦
第53章 八段锦X新工匠X连坐制 老板发了和
“两手托天理三焦~”
“两手托天理三焦~”
步高宫某间专门清理出来的内室里, 嬴秧站在前头,面对“学生”,双腿打开, 与肩同宽, 双手掌心向上,环抱置于腹部前。
“吸气~”嬴秧双手交叉,缓缓向上移动,双手移动到胸前部位时,翻掌,同时头往上抬,看向举高至头顶的双掌手背。
嬴政与夏太后跟练动作。
嬴政身体自如, 跟练得像模像样,只是气息差了点。
夏太后年迈,做起动作要慢一些,且她双臂久未活动,双肩僵硬, 双手顶多斜着举高, 无法举至头顶。
旁边还得有嬴秧亲妈和女官严贞看护老太后, 防止她举高手后,虚弱的双腿无法保持平衡摔跤。
老人家第一天练的时候,身体直直往后倒, 把子孙吓到了。
嬴秧颤颤巍巍地提议, 要不老太后别练八段锦了, 先从甩胳膊开始吧。
险些摔跤的夏太后也犹豫了, 问曾孙甩胳膊怎么甩?
嬴秧演示了一遍,就是前世小区公园那些大妈大爷常做的姿势——
将两只胳膊想象成鞭子,往前甩, 啪的合掌,往后甩,再啪的合掌……
讲究体面的老太后沉默不语,爬起来继续八段锦。
与讲究呼吸、招式,还有事诀的八段锦相比,甩胳膊过于朴实无华、大开大合,本想劝祖母改换练法的嬴政都说不出劝解的话。
嬴秧让老太后不用屈膝下蹲,先不用讲究动作到位,能练个囫囵就是好样的~
八段锦动作简洁,容易上手,学会之后可以根据个人情况调节强度。
没有运动基础的人、身体比较虚弱的人可以只练一遍,相当于轻量适度的康复运动。
夏太后早晚跟着练一遍,加上药膳、按摩、艾灸、换熏香,近来身上轻松多了,不似以往那般肩腰酸麻,疼痛难忍。睡眠改善之后,夏太后精神气的提升肉眼可见,练了几天八段锦,平衡力与筋骨开合度也小有提升,如此明显的变化让老太后大为欣悦。
赏赐如流水一般抬进嬴秧住的屋子,有夏太后赏的,也有秦王亲爹赏的。
初来乍到时,嬴秧住的偏殿是新收拾出来的,整洁豪华,细节之处难免有几分不和谐、不到位。
几日不到,她的吃穿用度上了一个台阶,从普通公主级别升级到受宠公主级别,糊窗子的绢纱都换成了掺金线的贡品毂纱,夏太后名下的织女绣娘连夜给五公主裁制蜀锦衣裳与鞋面。
要不是嬴秧不喜欢穿凹凸不平的袜子,绣娘高低得给她要穿的罗袜绣满图案。
之前,嬴秧只能用自带的药材、食材和器具——她想过和步高宫的管?官员沟通相关需求,没人理她,倒不是霸凌,只是没有太后下令,底下人无令依从,不好办?,万一被太后和詹?追究责任呢?他们这些普通打工人担待不起啊!
现在,步高宫的三个厨房、数百个食材架子、内藏珍惜贡品香料药材等统统对嬴秧开放,只要她说是给太后治病要用,就没有不给的。
众人都以为,五公主就算不计较,她手下的人也会帮她计较,找一些含糊的借事,扯着大旗往自己事袋扒拉东西,谁曾想五公主竟这般单纯,真就一点多的都不拿啊?
夏太后怜爱不已,叫来詹?,私下里加了一份遗嘱。
嬴子嘉夫妇被召进宫和母亲说话,夫妇俩瞧见夏太后一改先前衰败苍老之态,脸色多了几分红润与昂扬生气,嬴子嘉呆了片刻,而后痛哭出声,哭得夏太后眼眶湿润,难得说了几句软话。
回到家后,嬴子嘉与妻子商量,琢磨着给侄孙女送点礼物。他感谢侄孙女救回母亲,但不能送重礼,不然反倒见外,便请妻子打听侄孙女爱什么,打算投其所好送礼物。
……
对于宫里人夸赞自己孝顺这点,嬴秧倒不心虚,虽说别有目的,她对于夏太后的临终关怀也是用了苦心的,投入的感情也很真挚,她确实把夏太后当作亲太奶一样孝顺。
听到宫里人夸自己有福……
嬴秧就有点气弱了,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思来想去,嬴秧召集相里继和亲爹送来的三个新工匠。
三个新工匠是亲兄弟,从长至幼分别名叫弋、仲耳、耜。
“为啥送来三个会抱团很紧的人?还要花时间收服他们,真麻烦。”一开始,嬴秧还和新上任的傅姆司马昔吐槽过,同时也是征询不同的看法意见。
每个人身份不同,社会经历不同,对社会规则的观察与体会也不同。爹妈地位太高,待人接物全是“主人”视角;侍女宦官处于底层,对嬴秧只有奉承和小心翼翼,思维路径局限性大。
傅姆司马昔来到身边后,嬴秧便多了一重视角,能够重新认识一些人、一些事。
譬如现在,司马昔只用了两个字,轻松解答嬴秧的疑虑。
“连坐。”
嬴秧不由得一仰脖子,“这?!”
司马昔正在调配墨粉与水,定下‘傅姆’职务后,她不仅要负责公主的文史与妇道教育,还要负责未公主上疏写表等文字工作,相当于身兼保姆、教师、秘书三职。
见公主先是震惊,而后面露不忍,司马昔停住研磨的动作,轻声提醒公主:“王上虽未言明,实则想早些见到舂米利器。”
那天摊牌后,嬴秧给亲爹透露了最近她正在做的东西——踏碓。
秦王很沉稳,没有面前表现出异状,只是送来三兄弟工匠。
善于揣摩上意的司马昔与魏明品出秦王委婉的催促意味,但公主没开事问,二人不便提醒,二人与公主还不够熟稔,没有培养出足够的默契与信任。
嬴秧“啊”了一声,“三兄弟之间不会勾心斗角,不会想在我面前争先,必能团结一心,实践我的命令。”
她之前的思路偏向于现代管理那套——新员工关系太紧密,当老板的要在初时花费一番功夫建立威信,免得将来麻烦。
司马昔努力理解公主的逻辑,实在想不通,选择放弃。
公主的想法太匪夷所思了!
别说工匠,就是工官在此,也不敢抱团欺凌公主啊!
嬴秧“哦哦”应声,记下这个知识点。
……莫非仙界工匠地位崇高,不与凡间工匠等同?司马昔在心里给公主的奇怪想法找理由。
确认新员工不会搞?,嬴秧就放心了,派他们协助相里继早日完成踏碓的研发。
相里继是被当成可以折磨的赔罪者送过来的,既无同僚,也无徒弟陪同,他只能独自干活。
嬴秧曾想指派段轮去帮相里继,段轮哭着说自己入宫早,没学到家传的木工本?,不然也不会成为普通宦官,而不是工隶臣。
看在段轮会读写的份上,嬴秧不勉强他,改派阿池和另一个力气大的宦官阿泽去帮相里继打下手。
池、泽二人力气虽足,却是木工新手,门都没入,只能搬抬东西,稍微细致一点的活计就会出错。
相里继试着让他俩锯木头,该锯哪里,墨线画得明明白白,这活不算难吧?
他俩能把木头锯歪,还得相里继返工再锯一遍。
俩憨憨不是故意的,他们很珍惜学手艺的机会,但他们是新手,不懂也不敢主动求教,恰好相里继也不会教人。
锯木头看似简单,用的力道和方向也是有讲究的。
初步的木材处理就能出差错,相里继压根不敢把后续更加精细的工作交给池泽二人。
相里继逮着空就来找嬴秧念叨,求公主把他徒弟调过来帮忙。
嬴秧大手一挥,不仅把他两个徒弟调了过来,还扔给他三兄弟,让他们尽力加快踏碓的研发进度。
是的,研发。
嬴秧画的图纸只有形状,没有尺寸数据,踏碓主木长宽、碓头大小长宽、杠杆中心点位置、杠杆中心支轴木长宽、碓架具体构成、扶手高度粗细等等尚未确定,这些数据都需要摸索——做出实物,使用测评,记录反馈,调整改良,最后总结出一个完整精细的图纸。
一定要做到完美才有用吗?
能不能先完成?做个大概样子出来,然后交给少府司空,叫他们改良到最终版本?
当然可以!
只要愿意把功劳、赏赐、荣耀让出去。
谁愿意让?
嬴秧不愿意,相里继不愿意,三兄弟也不愿意。
于几个工匠而言,就算最后评定功劳时,功劳大头被公主摘走,最后还要四个人平分,也是不亏的——若踏碓真如公主所言,功效神奇,力压杵臼,以秦国重农的国情,定然要大力推广踏碓的使用,届时他们四个就是踏碓制作的祖师!
日后他们去教导其他工匠,人情一结下来,再加上他们积攒的劳绩,晋升工官之日还会远吗?
三兄弟是打定主意要好好干的,但是四人之间的带头人是不是应该商量一下?
相里继出身墨家,家学渊源,三兄弟也不差呀,经验丰富,人多力量大……
嬴秧料到可能会出现的局面,把四人攒在一起开了个会,中心思想就是“连坐”——
四人必须每日记录做活?务与进程,每三天向五公主汇报工作,若是被发现有人从中作梗,拖慢研发进度,不论是谁搞?,项目组所有人一同受罚。
此言一出,三兄弟脸瞬间变绿。
不是所有技术工作者都是老实人,就算是老实人也会有动脑筋的时候,三兄弟原本想着派最小的弟弟做先锋,施展“怠工—扰乱进度—三人统一事径告状说相里继藏私—卖惨请公主换项目头领”的套路。
五公主“连坐”的惩罚预告一出,三兄弟哪里还敢?
都出了错处,没人上位,还有谁能捞人?
搞?成了纯亏,自然就没人敢搞?。
嬴秧将四人的眉眼官司收入眼底,面上不动声色。
“时间紧切,踏碓没做出来之前,还请诸位宿在宫中。”
相里继一脸平淡,他为了能早日见到新器具,都舍不得回家。
三兄弟啊了一声,小声嘟囔。
公主是不是有点不近人情啊?
“每人赐五百钱,以作鼓励。”
三兄弟:“!!!”
提问:刚入职,老板让我把公司当家住,没攻克项目不准回家怎么办?
答曰:什么狗屎——
补充:老板发了和两个月工资等同的红包。
答曰:“公司有困难的时候我还回家,我是人吗?!”
“小人定夙夜勤恳,以报效公主!”
作者有话说:
写长了,来迟~
第54章 地理X金字塔X彗星 【期待下次
“哈哈哈!何至于此?”
嬴政听完女儿关于“先给棒子再给甜枣”的工匠管理方法, 不由大笑。
笑完,他教导天真的仙童女儿,对待工匠这种身份低微之辈, 不必讲究这么多, 只需令他们在限期之内完成工作,完不成就受罚,如此即可。
“孩儿受教。”嬴秧乖巧点头。
而后,她忽然话锋一转:“孩儿这样做,是因为在梦中得知一则极西之地某国故事。”
嬴政下意识追问:“极西之地?昆仑!?”
下朝后慵懒倚着凭几休息的秦王瞬间坐得笔直,眼睛闪着奇异的光彩。
嬴秧表示否定,“不是昆仑。”
[要不要给始皇爹讲讲世界地理呢?]
世界是什么?
世, 意为三十年、一代人;界,意为边界、界限。
世界,三十年的边界?
什么怪词?居然和地理连用?意义不明。
嬴政大为不解,心痒难耐,好想抓着女儿抖抖抖, 让她赶快讲解。
犹犹豫豫的干什么?寡人不是都和你拉钩为证了吗?
[始皇爹要是理解不了, 冲击太大, 觉得我妖言惑众,疏远我怎么办?]
嬴政:“……!”
到底是什么级别的秘密,才会让她斟酌不定?
“怎么不说了?”自从能听到女儿心声后, 嬴政历练出来的沉稳经常只剩个表面。
嬴秧伸出手, 示意亲爹也把双手伸出来。
嬴政:“这是干什么?神交?”他半开玩笑地说道, 虽不解, 却依言照做。
他的配合给了嬴秧信心,紧紧握着嬴政的大拇指,嬴秧认真道:“阿父, 待会您要是一时接受不了,就叫我暂停哈,别把自己吓坏了。”
想了想,她又补充强调道:“是阿父您让我说的哈,您吓到别怪我骂我哦!”
嬴政沉下声音,故作不屑,“寡人岂是无信之人!”快讲!
叫人拿来一张白帛,一只炭笔,让周围人退后到听不清父女俩谈话的距离,嬴秧才开始讲地理。
欻欻欻在绢帛上画七个圈,嬴秧道:“阿父,这是七大洲、四大洋。”
洲?洋?
嬴秧在代表亚洲的大圈里画起线条,描绘出华夏地图大致形状。
嬴政眼皮一跳,“这是……天下?”
天下两个字,他说得极为轻声,将近气音,还带着奇异的滞涩。
炭笔在绢帛上划过,华夏区域多出“几”形和“辶”形的线条。
“河水,江水。”嬴政喃喃。
河水与江水如今专门指代黄河与长江,还未泛用。
根据黄河与长江,嬴秧随手画了六条线,大致分出七个国家,又把七国疆域之外的一些地盘画了条虚线,这些地方后世名为东北三省、内蒙、甘青新藏之地。
嬴政罕见地在女儿面前泄露真实情绪,他摸着地图的手指在抖。
那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震动。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掌握的领土竟可如此辽阔!
开疆拓土至此,这般功业,甚至可以问鼎神明之位!
嬴秧有些新奇地看了眼这位绝世王者,未来的千古一帝,提醒道:“阿父,先统一六国,再图他处。”
女儿平淡地述说现实,将嬴政从狂热的幻想拉回,此言已然点燃他内心的火焰,双目之中只见灼灼神光。
“阿父,请勿急躁。”嬴秧慢吞吞道,“轻举妄动容易满盘皆输。”
“有阳滋在我身边时刻进言,我岂会至此?”被当面直谏,嬴政没有生气,反而笑呵呵的。
[那可不一定哦~]
嬴政:“?”什么意思?
嬴秧微笑着转移话题。为了防止出现不好的事情,嬴秧没有继续画华夏地图,而是指着其他大圈说起异地风情地貌。
嬴政将疑点暂时按下,认真听其他大陆的地理风情讲解。作为一名征服者,他对其他洲陆很感兴趣。
“此为亚洲,日出之地;彼为欧罗巴,日落之地,西方之地;欧罗巴之南为非洲,乃阳光灼热之地;此孤岛悬空之地为大洋洲,岛屿众多;天地最南之陆地为南极洲。”
“这两地是……?”嬴政指着后世两个美洲的大圈, “此二地有特异之处?”
嬴秧道:“我所熟知的二地名字不宜此时使用,不大吉利。留至最末,是因为孩儿在思考命名。”
不等嬴政问,嬴秧指着南圈道:“此为亚马逊洲。”她决定用显著地理特征命名。
“北为阿纳瓦克洲。”阿纳瓦克是阿兹特克人对己国疆域的称呼,意为水围绕之地。
接着,嬴秧给亲爹略微讲了讲四大洋,讲述海陆分布。
“七洲之外尽为海洋?!”嬴政瞳孔紧缩。
震惊之后,他居然很快便冷静下来——或许是被女儿多番震撼过,逐渐习惯。
“原来如此,难怪称之为七洲。”
洲者,为水中或水流交汇形成的一小块陆地。
一小块。
起初,嬴政不理解,天下的土地如此广袤,为何会被称为‘洲’,直到女儿说“天下海陆七三分,绢帛上、黑圈之外的地方全部是海”,他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阿父,您还好吗?还能听我讲故事吗?”
嬴政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无语地瞟了女儿一眼。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讲故事?方才你讲了这么一大堆超乎常理的事情,还不算讲故事吗?
“您还听不?”
“……讲。”
嬴秧便在非洲北部画了个圈,欢快地讲起埃及金字塔的故事。
异国国王的陵墓,高达百米,动用数百万块巨石建造!
嬴政又一次震惊,“石材如此之多!?如此巨宫,动用了多少刑徒?”
收藏爱好者心动了。
“并无刑徒。”
嬴政怔住,沉默片刻后,道:“神力?”
“并非神助。”
嬴政想不通,“那是谁建造的?”总不能是异邦国王自己吭哧吭哧搬石头吧!
嬴秧肃然道:“是心怀虔诚的自由民与工匠利用智慧,凭着一腔对王的信仰建造而成。”
嬴政:“?!”
“庶民黔首自发为王陵献身效力?!”
震惊、羡慕之余,嬴政急切地想知道:“埃及王牧民手段为何?”
居然能让民众如此死心塌地地效忠他!?
“阿父何必羡慕埃及王?效忠于您的齐民之众并不逊于埃及。”
嬴政不语,一错不错地盯着女儿。
不间断、不移开的深沉凝视会给人带来压力,当审视者是一位聪明睿智的权力上位者时,就产生了压迫感,足以令人心惊胆战。
嬴秧心中微动,并不回避他的审视,反而坦然地迎上去,神情平和,不卑不亢。
“绕了这么一大圈,阳滋欲求何物?”
“若我说,并无所求?讲故事,是为了向阿父解释孩儿为何对工匠宽和;讲世界地理,是顺手为之。阿父信吗?”
嬴政一笑。
他不信。
“那……不信就不信吧。”嬴政很不文雅地耸了耸肩,“您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嬴政:“?”
“你如实说,为父必不和你生气!”他不死心。
嬴秧还知道西比尔的故事呢,不过看样子,今天不说点什么怕是过不去。
沉吟片刻,嬴秧压低嗓音道:“地与天相对应,孩儿讲地,盖因天将有异象。”
嬴政不动声色道:“宫中近日有些流言……”
“无论流言,还是天象,都不会动摇您的地位与大业。”嬴秧诚挚道,“儿臣所言,是想为您宽心。”
[先从地理开始,慢慢讲到天文学,应该能让始皇爹少点迷信……]
是这个目的?
或许是提前知道彗星将临的事情,嬴政接受了女儿的解释,不再继续追问。
翌日,嬴秧一如往常,与亲妈一起侍奉夏太后。
晡时过,嬴秧带领新成立的念经团,为夏太后诵经。
这便是司马昔为她出的主意,把经文传给宫里女祝,再教公主身边有天赋的阿罗等侍女念经辅助,叫侍女们跪在公主身后,将公主与女祝群体隔开,避免被人发现公主偶尔不出声。
只有嬴秧一个人念经的话,那是片刻不能停歇,嗓子念劈了也得硬着头皮念。
“滥竽充数”就舒服多了,开头结尾大声唱念,中间可以偷偷懒,张嘴但默念,好歹养一养嗓子。
不是没人察觉,发现的人不会告状,公主正受宠呢,谁想触她霉头?
况且,即使不忌惮公主使权,也得掂量掂量公主的本事呢。
万一哪一天生病了,五公主路过,说不定愿意发发善心给她们施一施祝由术呢?
把人得罪了,不就把自己未来的路堵了?
宫廷、朝廷渐渐松下紧绷的政治神经,以为夏太后病情好转,说不定能坚持到秦王亲政那一天,秦国的政局短时间是不会变了。
五公主她孝啊!孝感动天,夏太后才日渐康健!
宫人、朝官闲着没事干,纷纷夸赞小公主。
直到某个夜晚,咸阳灵台值守的官员仰头打哈欠,眼睁睁看着一道拖着长长尾巴的白光划过西边天际。
值守的灵台侍诏目瞪口呆,颤巍巍地指着天空,用快要晕倒的口气道:“星、星孛?!”
灵台顿时乱成一团,所有人都没了睡意,两股战战,在清凉有风的夏夜感到一阵热意。
“咯咯——”有人牙齿打起战。
有人慌乱道:“速、速去禀报灵台主、太史令、奉常!”
与此同时,步高宫偏殿,帷幔后的女童倏然睁开双眼。
【能量接收完毕,系统即将进入更新维护状态。本次接收数据过于庞大,超过安全阈值,更新维护期间将停止一切服务,请宿主耐心等候。】
【期待下次再见。】
嬴秧一怔,她没想到系统需要停机更新。
“喂?系统?”嬴秧忍不住小声喊祂。
没有回应,唯有一片沉默。
不知不觉间,嬴秧习惯了系统的陪伴,尽管她后来关闭了主要提示音,导致不经常听到祂说话,可她心里知晓祂的存在,祂是她在陌生时代的同伴,是她的底气之一。
这一晚,嬴秧失眠了。
白天醒来后,她没精打采,狂打哈欠,眼皮耷拉。
“都看我做什么?”
所有的侍从都静悄悄的,不见往日的轻快活泼,自以为隐蔽地偷看小公主。
没人敢回答公主的问题。
嬴秧又打了个哈欠,随意地搅了搅腌菜肉糜粥。
在嬴秧的调教下,屠季君手艺大涨,眼前的酸萝卜肉糜粥便是证明之一。
稻米煮得开花流油,猪肉切得细碎,用姜葱水、淡酒、细盐腌制,去腥增味,加入用醋和豆酱腌制过的酸萝卜。
一碗飘着米香、肉香、酸香的粥煮好,每个闻到的人都会狠狠滚动喉咙,这味道……太勾人了!
吹了吹气,嬴秧嗷呜一口稠粥下肚,舒服地眯起眼睛。
“什么时候了,你还一心想着吃东西!”夏仙莳人未到,声先至。
咽下一口香粥,手上不停,继续舀一勺等它放凉,嬴秧懒洋洋地说道:“阿母为何事所急?用朝食了吗?一日之计在于晨,这朝食万万不可轻忽!”
“你!”夏仙莳本想撒气,一见女儿满脸疲惫,想到这些日子里,女儿为老太后所用的心思,责怪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夏仙莳焦虑得坐不下来,在室内转圈,忽然一个急停,坐在嬴秧身前,征询道:“阳滋啊,你赶紧吃两口,咱们去找太后请罪,啊?”
“八子慎言!”
嬴秧尚未出声,司马昔暴喝一声。
“公主与八子犯了何法?何罪之有?”司马昔眉宇微皱,但整体尚能保持镇静。
嬴秧喝完一碗粥,血液从脑部流向胃部,更想睡觉了。
“想那么多干什么?有些事不是咱们能决定的。”
“阿父应当不会如何,只看曾祖王母如何做想。莫慌,阿母,咱们不会如何受什么罪,顶多被骂、被赶回蕙草殿罢了……”
嬴秧所料不差,步高宫正殿,夏太后一觉醒来,得知昨夜有彗星凌天,大为震惊惶恐。
“星孛现于西方,此乃……司危星!大凶之兆!大凶之兆!”
老太后面色惨白,浑身发起抖来。
侍候的人惊叫慌乱,喊太医的喊太医,严贞低声说她去请五公主。
“不许去!”捕捉到关键词,想起曾孙女是在漫天星孛下出生的不详之子,夏太后突地暴怒了!
“将、将她们母女赶出去!赶出去!”
夏太后呼哧呼哧地喘气,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不详”“带累我”“晦气”等词汇,还让人把五公主经手过的东西都丢掉、烧掉!
众人不敢反对,心情惶惶,对五公主的评价向夏太后看齐,不敢判定五公主存在的吉凶。
作者有话说:
这张是真的加长了!
第55章 异常X横桥X刨子 “这不是挺
“阳滋领命。”嬴秧接令起身, 朝前来传令严贞微笑问道,“严女官,能容我收拾一二么?”
严贞眼睛红红地说可以。
“严女官?!”
严贞身后有人惊呼, 太后可不是这样说的!
“若有问责, 我一力承担。”严贞回过身,冷淡地说道,“尔等勿要忘了,公主始终是公主。”
在严贞的逼视夏,那人讪讪低头,不敢再说。
“多谢严女官。”
嬴秧感激地向她行了一礼,寻常吃穿用具无所谓, 经文版帛、特殊香料、艾条药材、熏艾木盒、马扎圈椅等可不能丢,都是好不容易做出来的新东西,丢了不好补。
严贞不敢受公主的礼,连忙避开。
收拾东西不用嬴秧动手,她早就列了单子, 自有司马昔、公乘卓带着人去收拾。
“严女官为何面带愧色?”
等候的间隙有些无聊, 嬴秧拉人聊天。
旁边想问又不敢问的夏仙莳干瞪着眼, 陷入忧郁。
严贞垂下头,顿了一会,才说道:“妾无能懦弱, 明知公主、八子无错, 却不敢劝谏太后, 因此心中有愧。”
“就为这?”嬴秧哈了一声,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严贞抬起头,忧伤地说:“公主的孝行,太后身体的好转, 妾等皆目之所闻。公主是大王的女儿,是白帝的子孙、黄炎二帝的徒弟,怎会是不详?”
她难过地看着小公主,有些话是不能明说的,有些人无错无辜,眼明心亮的人自是清楚,怜之爱之,却不得不执行上位者的命令……
彗星临空的异象不过是引子,引发夏太后对死亡的恐惧,惊恐之下,老太后晕头转向,下了道糊涂命令。
“太后……只是一时气急。请公主宽心。”严贞看得明白,“待太后恢复性情……”
“我并不将之放在心上,还请严女官同将行、詹事一道好生照顾曾祖王母,叫她少生一些气。”嬴秧摇头叹息,再过十余日,老太后就会迎来生命的终结,和一个将死之人较劲有何意义?
严贞心头一跳,陷入纠结自愧的她回过味来——五公主这反应不对啊!
很不对劲!
瞧瞧夏八子,焦虑、不安、期待、黯然、惶恐、哀怨……这才是受过统治者恩宠又乍然失宠,在彗星来临后的人该有的反应。
五公主为什么如此平静?
她的反应一点也不像个孩子。
严贞知晓五公主有远超常人的聪慧与心智,但……
五公主她应该对太后有不浅的感情才对啊,被亲人怀疑疏远,一点负面情绪都没有?
难道五公主展现的那些品质都是假的吗?
公主是易牙、竖刁、公子开方之流?
不,不可能!
心中装着“圣王天下”的士女不敢相信,不愿相信,略微思索后,她放心地否定这个猜测——夏太后还没失去权力呢,五公主若真是小人,现在更应该慌乱求饶才对。
至于五公主为何对太后的恼火淡然处之……
严贞的思绪滑向她最不愿意到达的地方。
抑制住想尖叫的冲动,严贞告了声罪,跌跌撞撞地离开偏殿。
“严女官怎么了?”夏仙莳傻眼了。
嬴秧也摸不着头脑,方才严女官看着她,神情变来变去,一会愧疚一会疑惑,一会欣慰一会惊恐,脸色变换之快堪比变色龙。
“可能她身体不适想拉肚子?”
“原来如此……”
成功安抚亲妈,收拾得差不多之后,母女俩带着人浩浩荡荡回到蕙草殿。
来时坐车乘辇,回时走路出步高宫门,在宫门口坐上安车。
渭水之上,有横桥连接南北宫殿,这座由昭襄王建造的大石桥横跨一里余宽的渭水河面。
于桥上穿行,能听见渭水涛涛声、马蹄踏踏声、行人私语声。
嬴秧想支起安车侧边的户牖,看一看外界。
放在以前,夏仙莳不会同意,现在不同,夏仙莳抿了抿唇,经不住女儿水汪汪的眼睛,最终还是同意了。
“只需瞧一刻钟。”夏仙莳板起脸,“水上有凉风,你身子弱,经受不住。”
她絮絮叨叨说起闺中时有个亲戚家的女孩,乘车经过横桥时坚持要开窗,结果吹了一阵凉风,回家便发起热,人没了。
嬴秧嘴上嗯嗯应着,扒着窗户,侧身往外看去。
如今没有可以左右推开的窗户,只有上下开合支撑的窗户,她只能侧着窥看横桥一角。
窗户支起,外界的声音传入安车,变得清晰许多。
有人说她们乘坐的马车华丽精美,啧啧称奇,艳羡不已。
有人吹嘘自己也坐过豪车,大谈特谈坐于豪车的感受。
有人听不下去,故意问前面那人,如此豪华的安车价值几何。
“……怎么也要个三万钱!”
懂行的人就哄笑起来,道:“三万钱?三十万钱都买不到!”
“什么?!一辆车比十头牛还贵?”
“愚夫!那是宫中的车马——”
“肃静——!!”
行人的谈论超过某道界限,护卫车马的卫士与谒者宦官大声呵斥。
夏仙莳不快地说道:“这些庶民,真不像话。”
“这不是挺好?”
“好在哪里?”
“民众有活气,说明国家没有危机、没有灾祸,这还不好?”嬴秧乐呵呵地双手交叠放在窗户边缘,脑袋搁在手背上,歪着脑袋说话。
夏仙莳一噎。
她能反驳吗?
不能,女儿这话相当于颂圣赞词。
诡异的是,经此一噎,夏仙莳心中的不安与焦灼反倒减轻许多。
女儿这么聪明,日后定有一番前途,不会被异象拖累一生。
入了咸阳宫,有宦官伴着轿辇等候多时。
“赵寺人。”
“魏寺人。”
两名打扮相似的宦官一照面,脸上笑嘻嘻,实则眼睛劈里啪啦,好似快要闪出火花。
“奴婢赵高,拜见公主、八子。王上得知公主回北宫,特命奴婢在此恭候。请上辇——”
又一个赵高?
嬴秧不由驻足,仔细观察新面孔。
脊背弯下,头自然地垂下,能看到他冷白色的皮肤与细长的眉眼。
一个面相斯文的宦官。
他会是历史上的赵高吗?
“公主瞧赵寺人面善?”魏明笑吟吟地问道。
寺人赵高暗自咬了咬牙,这个魏明,失宠贬到五公主身边去了,还不安分,还想弄鬼!
“……”嬴秧没有回答,冷淡地看了眼两个宦官,张开双臂,示意抱她上轿辇。
魏明眼皮一跳,心虚地敛起笑容,沉默转身,汇入长队。
……
“到家啦~”
落下轿辇,望着熟悉的景致,嬴秧不由得发出感叹。
夏仙莳嗔笑,“胡说,南宫北宫都是你的家喱~”
嘴上这么说,夏仙莳脚步明显更加轻快,喜悦放松的笑容挂在脸上,不用像在步高宫时那样垂着脑袋,步履谨慎,一言一行生怕出错。
两人的好心情在听到夏夫人称病时消散。
夏仙莳是担心堂姐,嬴秧则是若有所感,心情微妙。
“不成,我得去看看。”更衣打理完毕后,夏仙莳坐不住,决定再往正殿跑一趟,“不然我不安心。”
嬴秧留在偏殿补觉,睡前交待屠季君午饭做柠檬酸辣鸡丝和荞麦面。
这一觉睡得久,嬴秧醒来后懵了好一会才回神,出了门,抬头眯着眼睛望了望太阳,明晃晃的炽白色,叫人看了就口渴。
“叫厨房多做些紫苏乌梅饮,你们也分着喝点。”嬴秧懒懒地说了一句,抬腿钻入用餐的小厅室。
“多谢公主赏赐~”侍从们从蔫了吧唧的状态恢复些许生气。
有得赏赐的喜悦,更重要的是小主人心态平稳,他们也不用提心吊胆,生怕出个小差错被主人借题发挥,狠狠惩罚发泄一番,个个喜笑颜开地谢赏,围着公主说好话。
一般来说,未成年小公主没什么事做,每天的生活就是吃喝玩乐。
五公主却是不一样,侍从们也习惯了,在等待餐食的间隙向公主汇报事情。
第一重要的是踏碓的研发。
“敢言于公主,踏碓主木、碓头与衡木业已完成……”
踏碓的主要部分构成简单,四个熟练木工齐心协力,锯木、劈木、斫木、平木……
相里继手心捧着一个刨子,恭敬上呈。
“蒙公主恩赐木刨,”相里继等人均神情难掩兴奋,“从此工匠可以轻易平木,木制器具能更加光滑好用了!”
刨子是在三兄弟的帮助下完成的,一开始三兄弟只是为了讨好新上司们。刨子做出来之后,三兄弟差点打了一架——
这个刨子天底下第一件,且是唯一一件能够对木料表面进行精细加工的工具!
三兄弟是新人,负责制作主材以外的部分。
老大给家里人打过拐杖,所以他负责做扶手;老二师父是石匠,负责做石制碓窝;老三负责做碓架,碓架由长短不一的木片通过榫卯拼接而成。
老三强烈要求刨子归他使用,理由是他的工作最需要刨子。
相里继拒绝,说这个刨子属于公主,他们只有使用权。
老大跳出来说,扶手对木头表面的光滑度要求高,他用最合适。
锛是一件能够两用的古老工具,纵向可以劈开木头,横向使用是为了削平木料。大木用锛,小木用刀,原理是一样的,靠的是一个‘削’字。
削,需要多次使力,每次下手的方向、力度不可能相同,木工不是机器人,那就会造成木料表面存在不平坑洼之处。假如木材坚硬,花费的力气还会更多。
而且使锛对于木工的经验要求很高,木工行业有“百日斧,千日锛”一说。用锛削木时,刃是对着使用者的!一个不慎,失了手,被削的就是使用者的腿脚!
有了刨子,情况就大为不同啦!
不论木头大小材质如何,只要掌握了正确的推刨姿势、握持方法,就可以轻松刨平、刨正、刨光木头!
亲眼见证刨子轻轻一推,木花成片,用锛需要削半天的木头表面变得平直光滑,三兄弟直接给相里继跪了,口称:“大师!我愿意给您当学徒!求您教教我!”
在三兄弟的带动下,相里继转过身,朝公主所在的方向跪下磕头。
三兄弟:“???”
相里继抬起头,擦了擦眼泪,说道:“此物名刨子,是五公主所赐!”
三兄弟嗷了一声,齐齐换了个方向磕头。
……
“……你们想求我允许你们学刨子的制作图纸?”
这话听起来,我跟游戏里的技能npc一样,嬴秧狠狠吐槽,等了一会,没听到相关任务提示音,愣了愣神,想起系统处于停机维护状态。
“可以。”这点小事,嬴秧并不介意,“你们四人学会制作刨子、使用刨子之后,必须教少府其他工匠使用,不许藏私。”
相里继反应很快,道:“刨子是公主的东西,您怎么说,下臣怎么做。”
“嗯。”嬴秧满意道,“实话告诉你们,刨子不止一种,长刨、短刨、中长刨、阴刨、凸底刨、大小浑面刨、线刨、缝刨……种类多的很!”
“我给你们的是最基础的推刨,你们教会了其他人,其余工匠就能够根据实际使用情况改良刨子,使得其它木工活简单几分,从而促进木工器具的发展,说不定能让你们的子孙后代多碗饭吃。”
四个工匠听得一愣一愣的,公主宽容大度,要他们不许藏私,他们会照做,怎么还扯上子孙后代饭碗了呢/?
嬴秧叫人搬出小圈椅,除去圈椅上的锦罽,让四个木工看。
“这是怎么做的!?”木工们敲了敲木圈,惊呆了,“实心的,不是木胎!”
什么木头能弯折至此?!
相里继率先发现端倪,“拼成的?!”
没错,圈椅不是一根木头弯折而成,而是利用精巧的榫卯结构,将一节节木头拼接成弯曲的形状,其工艺之高超,相里继等人闻所未闻!
“定是公主教少府的!”相里继肯定地说。
嬴秧笑着点了点头。
“可惜……”相里继摸了摸圈椅上微小的凸起之处。
少府没有刨子,只能靠小刀削平木材,再怎么削平、磨光、抛光,漆一刷,凸起不平之处便亮堂起来,在懂行的人眼里、在贵人眼里压根藏不住,因此有机智的人提议用锦罽裹之,不仅能够掩盖木质不平,还能增色添彩,彰显对怕冷老太后的侍奉贴心。
拿出画了高椅、高桌、摇椅等家具图案的柳木版,嬴秧笑吟吟地递给相里继,“先看看,心里有个数。做完踏碓,为我量身定制一套家具。”
“唯!”
四个脑袋凑在一起看图,越看越心惊。
乖乖,要是贵人们以后爱用这些高足家具,他们子孙后代的饭碗好像真的……能有保障?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又是四千~
第56章 骑器X米纸卷X死亡 生死之间,
刨子图纸是系统出品, 刨身主体的刨堂与槽口尺寸、刨刃的大小与安装角度、刨子把手的长短等等均有标注,几乎相当于手把手教人怎么做刨子。
做刨子有多顺利舒服,研发踏碓就有多折磨——秦国工匠比较习惯一板一眼地执行, 不擅长也不喜欢发明创造。
相里继还好, 他兴致依旧盎然,三兄弟就很痛苦,很想求公主赐踏碓的详细图纸,又不敢说话。
能够得到公主时常指点的工匠尚且如此,远离公主的少府卿造虎、骑兵都尉、尚方令就更加痛苦了——
领导毫无征兆地拿出两个新东西,叫他们说看法。
造虎属于步兵勇士,骑兵这种考验家底的东西他不懂, 硬着头皮说了句:“这图上的鞍与寻常鞍鞯不同,定有妙用。这画笔法精美,构图精巧,真好看!”
骑兵都尉和尚方令飘来诧异的目光,好端端的, 怎么夸起画来了?
王上是让他们来夸画的吗?莫非这画是大王画的?
欸~那是要夸一下!
骑兵都尉和尚方令打好腹稿, 准备轮到自己时说几句好听的, 比如什么“技艺工巧,笔随心转,状尽物情”, 什么“其神有风云之气”……
“说正经的。”秦王环视属下, 在深深埋头的少府卿身上顿了一下, 不打算折磨他, 点了造虎下首的人名,“李都尉,你先说。”
骑兵都尉李崇, 字伯祐,出身将门,战功卓著,为人沉稳,做官老道,庶务精熟,还有个好爹——其父李昙曾在赵国以军功封侯,入秦后,被秦王任命为御史大夫。
李崇有个叫李玑的弟弟,是赵国骑兵的在任将领。
李氏以骑兵起家,家中传承识马、驯马、驾驭、冲锋、布阵、军事经验等诸多知识,且李氏生活在战斗频繁的秦赵,他们对骑兵军事的用兵经验与直觉经过战火的淬炼,愈加敏锐可靠。
“此二者当为骑兵利器。”李崇没见过用过、实物,但他对马匹与骑术的熟悉程度远胜于养尊处优的秦王,一眼便瞧出秦王忽略的东西。
“此鞍应当可以帮助骑士减少前后滑动。”
现用的马鞍是置于马上的坐垫,功效是让骑士在马上能稍微舒服点。一旦马儿速度加快,马背上的人就会前前后后移动——人的核心力量和腿部力量再怎么强大,也比不过马儿奔跑的动能。
图上似桥一般的鞍鞯则不同,在马背上长大的李崇能够模糊地在脑海里进行试验模拟,得出结论:这个延长弯曲的马鞍能够帮助骑士保持纵向的稳定。
拜“合纵连横”计策的影响,七国谋士将领对“纵横”非常敏感。
李崇原本不明白马腹旁的小东西有什么作用,模拟完骑士坐在曲鞍上前后腾挪的场景,资深骑兵如他立刻想到下一个场景:忽然有敌人从刁钻的角度突袭,坐在曲鞍上的骑兵弯腰侧身躲避,身体重心的改变使得骑士逐渐滑下曲鞍,“眼看”骑士的脚即将滑落到地上,被马儿拖行折断,李崇不禁遗憾地想——
要是马匹侧面有个板子供骑士踩踏借力,骑士就能保持横向的平衡与稳定,不会轻易坠马了。
这个想法一出来,李崇恍然大悟!
“鞍镫结合者,可纵横天下!”李崇慷慨激昂,激情四溢。
“彩!”秦王叫李崇的一番畅想激起热血,拍了好几下巴掌。
“既然如此,就由李都尉主理马镫马鞍打造一事!”
“喏!”李崇本能地应下君王的命令,反应过来后傻眼了。
欸?我管工事?
真的假的?
大王,我家几代都是打仗的,对工事工匠一窍不通啊!
大王,俺是想骑着马鞍马镫去打仗,不是想做马鞍马镫……
纵使千般不愿,李崇也不能辞了接下来的工作,他可以在应喏前婉拒,但不能在应喏后辞职,也不能摆烂。
今任秦王并非不通情达理的国君,属下给出正当的理由,秦王会考虑更改任命,接下任务后马上拒绝,或者最后没办好差事……呵呵,从此放弃仕途追求吧。
……
激情任命后,嬴政回过神,开始打补丁,说骑兵都尉李崇精于骑而弱于工,令他协助少府卿造虎完成马鞍与马镫的制造工作。
从主理人降为协理人,李崇反倒松了口气,说了个自嘲的笑话,然后拜谢秦王,夸赞秦王知人善任。
尚方令原本深深苦恼该说什么,害怕大王点名让他深谈不懂的事物,当秦王略过他,只简单交待尚方令好好辅助,不要吝惜材料人手,尚方令心中涌起浓浓的失落。
“唯!”一定要尽力做好此事,让大王、上司们看到他的用心和努力!
出了路寝殿,尚方令堆起笑容,请教两位上官需要尚方府做些什么。
尚方令是六百石,算高官末流,又是为王室督造弓剑的近臣,造虎和李崇并不对尚方令傲慢,而是客气地说三人移步厅室密谈此事。
两个经年的老军吏深知情报保密的重要性,主官密谈的第一项内容就是要谨慎保密,按照弩箭保密的级别来,不和工匠讲两种东西的作用,不让同一个工匠做完物件,只让他们做零件,最后拼接构成。
所有工匠必须出身清白无犯罪记录,最好三代都是秦国人。相关工匠必须集中管理,方便监视。
说完保密的重要性和操作,造虎和李崇不说话了。
尚方令率先憋不住,“那献物的工匠是谁呢?应该先把这个人和他的家属抓、照顾起来。”
李崇看向造虎,“少府卿素得大王青眼,想必已知悉内情?”
顿了顿,李崇补上一句:“战事紧要,还请少府卿不吝赐教。”
造虎叹气摇头,“这位,我也想请,可咱们请不到!”
不等李崇和尚方令发问,造虎伸出一个巴掌,开合几下。
尚方令争过牙刷牙粉作坊的经营管理权,率先反应过来,“五公主?!”
“此二骑兵利器竟由五公主所画?!”李崇慢了一拍,一脸骇然。
造虎点点头,预备想说什么,却听外面传来吵嚷的喧哗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蒙大将军——蒙大将军卒了——!!”
听清声音内容,三人脸色大变,一骨碌从席子上爬起来,撞开门扉,急忙抓着传讯的人询问消息真假。
待确认为真,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掸掸衣服,默契地暂时搁置马鞍马镫之事,这事儿短时间内都不急了。
蒙骜大将军去世,不仅意味秦国少了一位重臣,军中大统帅缺失,还意味着秦国朝堂的政局平衡被打破,接下来将会发生许多大事——
首先是军中士气
蒙氏失去最坚实的顶梁柱,还会被秦王重用吗?蒙氏还能留在秦国吗?
蒙骜死了,大将军之位空出来,谁来接替呢?
蒙武?他还不够格吧!
秦王会属意哪家呢?文信侯推荐的?还是三位太后派系的?或许秦国本土出身的将领也有机会?
这事儿和尚方令美观系,秦国本土出身的名将造虎和被赵太后吸引来的名将李昙却是有想法、有机会争一争的。
方才还是好哥俩,势必要通力合作提升秦国骑兵实力的两人瞬间变成塑料同僚,对着彼此假假一笑,托辞离开,回家找亲爹、门客、谋士商量。
……
蒙骜死亡的消息宛如投入水中的大石,激起大而广的波浪,对嬴秧也有一点影响。
新的风言风语在宫中流行,有人迅速将蒙骜之死与前天凌天的彗星联系在一起,暗暗攻击五公主是灾星,会给秦国带来祸患。
嬴秧的侍从和母亲的心腹对宫中新起的流言感到不平、生气、委屈,还有轻微的恐慌蔓延。
夏仙莳愁眉苦脸,求见堂姐的愿望再度落空,失落地倚着窗边发呆。
“咔吱~”嬴秧不受影响,嗷呜咬下一口新做出来的米皮。
泡发的稻米磨成细腻的米浆,在新做的圆形烤盘上刷一层猪油,倒入适量米浆,用长棍摊匀米浆,蒸好后,米浆变成晶莹剔透的米皮。
嬴秧本来想吃圆粉,试验过后发现没有仪器,目前只能切成河粉,便罢了,还是吃米皮菜包吧。天热,不想吃粗粗的河粉。
往米皮上刷一层豆酱,依照顺序放入切好的腌制菘菜、鸡肉丝和新培育的豆芽,一个秦代版米纸卷就做好了。
一口咬下去,豆芽和菘菜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满满的肉菜塞进嬴秧嘴里,米皮弹韧,鸡丝柔软,菘菜酸咸带辣,豆芽爽脆。
吃两口原味米纸卷,腻了就蘸用柠檬、醋、盐、茱萸调成的酸汁,清爽解腻。
“唔!”嬴秧吃得连连点头。
“就这么好吃?”倚窗忧伤的夏仙莳伸出手,“给我来一个,还挺好看的。”
眼前的米皮虽算不上薄如蝉翼,可那洁白如雪的外表叫人看着就喜爱。
抱着打发肚子的心态,夏仙莳漫不经心地尝了一口,“嗯?!”
向来在夏天没什么食欲的夏仙莳震惊了,原来她不是不爱吃饭,而是之前没尝到符合她口味的饭食!
膏梁燥腻,米面浑厚,干肉太硬,烤肉太油,甜食渴人,醋味熏臭,珍惜野味腥臊……
夏仙莳从未想过,世上能有一样食物能让她发自内心地喜爱——首先要外观好看,丑的让她看了就没胃口;其次要肉菜相和、咸淡适中,好吃但是吃完口中不会留下过重、过久的味道。
“彩!”
好吃,实在太好吃了!
夏仙莳一连吃了五个米纸卷,把嬴秧惊呆了,自她出生以来,从没见亲妈一口气吃这么多东西!
“阿母,您悠着点儿吃,别撑坏肚子。”
在夏仙莳伸手探向第七个的时候,嬴秧赶忙阻止,米纸卷不算大,但一般人吃三四个就饱了,一向小猫胃的亲妈骤然吃这么多,真的不撑吗?
“嗝儿~”夏仙莳喝了口水,饱意才涌上来,陌生的幸福感环绕着她。
她头一次没有为自己的打嗝失态感到羞愧,也没有去想宫中的流言和不定的未来,忘记了脑子里是不是闪过的家中父母对自己责怪失望的恐惧,她全心全意地想着当下。自有记忆以来,她从未这么踏实满足过。
青春正好的美人洋溢着灿烂真心的笑容,声音飘飘然地对女儿说:“阳滋,我好欣喜啊~”
“我之前为什么只关注那些不好的、令人难过的事呢?”
“其实没有那么难呀~”
“即使一时半会有流言又如何?只要大王在位一天,围绕你的流言终有一日会散去~”
“你是大王的女儿,你若是不详,生出不详的大王又是什么?嘿嘿,敢传这等流言,大胆狂徒等着受死吧~”
嬴秧、司马昔、陈姜、方叔姬等一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捧脸陶醉的夏仙莳,不知道阿母/八子是吃错什么药了——这米纸卷里放了什么药吗?
扒开米纸卷,筷子尖仔细扒拉半天,挨个夹起食材品尝,没有罂.粟.大.麻之类的□□痕迹啊!
担心地摇了摇亲妈的手,嬴秧十分紧张地说:“阿母,您有没有感觉头晕?胸闷?呕吐?”
夏仙莳一脸恬淡怡然的微笑,“都没有,阿母感觉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嬴秧愣愣地坐在原地,思考半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阿母,您该不会……”
“今天是第一次吃饱吧?!”
众人齐齐发出惊呼!
……
嬴秧母女俩正在悠哉品尝美食玛卡巴卡的时候,步高宫祖孙相对而坐,气氛凝重。
“闲杂人等退下!”
“唯!”
“大母……”
“我死后,你要幽禁韩氏。”夏太后面色阴沉地对孙子说,“不许她带坏成蟜,离间你们的兄弟之情。”
秦王神色变换一瞬,“姬太夫人传的流言?”
他以为是六国客卿间谍为了动摇他的统治、离间父女之情,而散播的流言,没想到是弟弟的母亲。
人名一出来,秦王便明悟了,弟弟,或者说弟弟的母亲还未死心,仍然幻想取代他成为秦王。
“哼,她胆子大到当着我的面说那些不堪之语。”夏太后冷笑道,“以为我彻底糊涂了吧?”
秦王不语,他有些惊奇地看向老祖母。
太神奇了,他的祖母因为恐惧死亡而信了天象的流言,赶走阳滋,又因为姬太夫人当面进谗言、意图削弱现任秦王的权威而大发雷霆,立刻“清醒”。
祖母,是一位无冕王者啊。
无端的,嬴政脑海里蹦出这个想法。
“派去接回阳滋的车马已经备好。”夏太后淡淡地说,“之前是我一时气急,蒙了心智,才失态至此。”
“你安心处理大将军一事。我精力不足,无暇插手此事。”
“孙儿明白。”
“唉……”
“大母!”嬴政眼眶一热,低声道,“再让阳滋为您行祝由之术……”
夏太后长叹一声,道:“寿命乃天数啊,非人力所能更改。”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拒绝孙子的提议。
“这段时间,你要辛苦跑一跑。”夏太后抖着手去握孙子柔软光滑的大手。
年青男子宽厚温热的手掌让夏太后有些晃神,丈夫和儿子的音容笑貌与死亡情状快速闪过,夏太后心知,她很快就要迎来那一天了。
假如有机会,她并不想接受那一天的到来,但既然已经没有办法,那就尽量坦然地接受吧。
至少,她还能保持些许尊严。
“唯……”秦王哽咽答道。
……
步高宫安车抵达蕙草殿时,嬴秧母女俩已然准备完全。
嬴秧模模糊糊猜到这一幕的出现,接到消息、重返步高宫、拜见夏太后,全程神色平静,不悲不喜。
重返步高宫后,嬴秧拒绝华服宝饰,只穿一身简朴的蓝色细布直裾。
夏太后和近来常住步高宫的秦王见了,恐惧又恼火地命令嬴秧穿公主应该穿的服饰。
秦王私下找到女儿,质问女儿此举是何意?
“曾祖王母病重,孩儿不敢衣华服、食梁肉、用珍玩,只求素服裹体、素食饱腹、素器承诚,日夜为曾祖王母祷告,请求上苍、神明垂怜。”嬴秧双手合十,神情肃穆。
[唉,看到老太后这副可怜模样,就想到……我哪里还有心情享用锦衣玉食?]
[没听过真心为家人病情担忧的人还能大鱼大肉、珠光宝气的。]
原来女儿是真心心疼老太后!
她心中所思不仅让嬴政为之动容,甚至让他升起淡淡的羞愧——
论血缘亲疏,论情分深厚,他理应比女儿更加关切才对。
锦衣照穿,梁肉照吃,他该戴的玉带玉佩香囊一个不少。
秦王握了握女儿的小手,又怜惜地摸了摸女儿新长出来的头发,沉默地鼓励她放手去做。
嬴秧这番说法做派占在时代道德制高点,能够勾起任何人心底的情绪,成功弥散开来。
任何人听了都只能夸赞,不能非议其他。
夏太后又感动,又悲凉,最后一丝幻想也没了。
当夜,彗星复见西方。
翌日天明,老太后哭着问曾孙女:“寡人寿命尽矣?”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涕泗横流,抖着声音,抹着眼泪问自己还能活几天,用期冀的眼神望着曾孙女,恳求曾孙女给出不可能的答案。
嬴秧垂下眼睑,悲悯地念了句真言:“阿弥陀佛,福生无量天尊,阿门!”
“星孛见于西方,当有十六日。”
夏太后等人如遭雷劈,周围许多人发出惊叫,或是惊恐地捂着嘴,敬畏地看向这一幕,看向挺着脊背的年幼女童。
“好,好。我还能活十六日!”夏太后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惊喜与痛苦交结,最后定格成一个狰狞的笑。
“传韩氏为我侍疾。”
长安君之母,出身韩国宗室的姬太夫人接到命令时茫然不解,但媳妇为婆婆侍疾属于天经地义的事情,她只能应诏。
没过几日,宫中便流传姬太夫人对夏太后不敬不孝的消息,姬太夫人这才明白,夏太后叫她来侍疾是为了报复此前的彗星流言,是为了断绝减少成蟜继位的可能!
夏太后在向韩系外戚释放信号:成蟜母子不行,配不上秦王之位!
“可恶!”姬太夫人气得不顾礼仪教养,化身桌面清理大师,乒里乓啷的声音接连想起。
路过的嬴秧听到暗地里使坏的人过得不好,嬴秧心满意足地离开。
姜还是老的辣啊。
秦王政七年,颛顼历五月二十八日,痹症发作的夏太后痛嚎一夜,于鸡鸣报晓时去世。
作者有话说:
成熟的作者会自己哄自己,为了激励自己,约了个秧宝“我是小皇帝”的新封面~
姬太夫人就是姬太妃,之前写错了,不该叫太妃orz出现的不多,就不改了_(:з」∠)_
这张很长!四舍五入就是日六了嘿嘿,才来晚了~
第57章 丧礼X坚持X名声 一切都是为
一位太后离世是大事, 按照礼制,太后葬仪规模与天子国君无异。
根据秦国殡葬制度,夏太后的丧仪分为四个部分:临终、死后、入葬和葬后。
与嬴秧的“预言”无关, 夏太后的丧仪用具很早就准备好了, 家里有老人的都会有预备。
彗星在西方天空挂了十六日,忽然在一个夜晚消失,当晚,夏太后就移居正寝殿,等待死亡的来临。
华阳太后、赵太后、秦王、嬴子嘉、嬴成蟜、少阳君、先孝文王的其他子女等亲朋根据身份等级、血缘亲疏进行探访,此时夏太后还有呼吸——她的鼻子前放了一缕丝绢帮助判断老人家还有没有呼吸。
嬴秧与她的唱经团在一旁小声念经,来来往往的王室亲属或多或少有些诧异, 不由看向孩子的亲爹,秦王眼眶红肿,只说“孩子想尽孝,且由她为太后尽心,之后想念, 太后也听不到了”, 其余人听了, 眼眶一热,低头抹了抹眼泪,不说话了。
嬴子嘉和嬴成蟜哭得快昏过去。
探访时间过去, 华阳太后等人离开, 夏太后的直系亲属需要为她进行斋戒、洒扫, 为她祭祀五个与家庭生活联系密切的神——门神、户神、行神、灶神、中霤神, 希望保佑夏太后的临终之路顺顺利利,保佑夏太后在死后的世界依然居住在繁荣美好的屋宅。
鸡鸣报晓时,夏太后鼻前的丝绢停止浮动, 守在旁边的侍者跟着屏住呼吸,期盼那条细细的丝绢再度飞动,可惜,等了片刻,那条细丝绢一直没有动静。
“太后……崩了——!”特意挑选出来的亮堂明嗓侍者颤巍巍地大喊。
“太后!”
“阿母哇——!”
“大母!”
“君姑……”
“阿姊——!”
子孙近侍们的哭嚎声高低起伏,接连不断。
嬴子嘉是夏太后亲子,但秦王才是丧主,拥有主理丧仪的权力。
嬴政泪流不止,哭得眼前模糊,数次用绢帕擦拭泪水后,他才下令道:“可‘复’矣。”
偌大的步高宫行动起来,有侍者登上步高宫屋顶,大声呼喊夏太后的名称、名字,此为招魂。
有侍者动作轻柔地抬起夏太后的尸体,移迁至正寝殿的南边窗下,用淘米水为遗体沐浴,为遗体修剪手脚指甲,为遗体梳理头发,插上金灿灿的发笄,为遗体穿上精美的新衣后,完成“饭含”仪式。
收集整理用过的沐浴巾栉、剪下的指甲、梳下的发丝,这些东西要一同埋入墓穴中。
最后夏太后的遗体被放入加了大量冰块的停尸床中,于步高宫正堂停灵,接受亲属、臣属、来使宾客的吊丧致哀。
嬴秧等一干曾孙身穿白色细麻布,王嗣们母亲等一干嫔妃所穿白色细麻较孩子们身上穿的要粗一些。作为承重孙,秦王穿的是有缝边的粗麻衣服。
对于锦衣玉食的王室众人来说,麻衣粗糙的纤维刮得他们皮肤刺挠发痒,还有些泛红。
有人一边哭一边偷偷去看秦王,试图找到秦王内里丝衣的痕迹,只要秦王这样干了,他们悄悄跟着做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嬴秧跪坐在正堂侧面人群中间,淡定地接受周围人若有似无的打量。
大公主、扶苏、将闾、三公主眼睛红红的,但均是一脸茫然和无聊,看来四人的红眼圈是用了手段弄出来的。
嬴秧袖子里也藏了条洒过生姜汁的帕子。
亲眼见到夏太后死亡的时候,嬴秧作为同类,感伤地掉几滴泪是没问题的,真情实感哭很久就真的做不到了。
又不是从小陪伴长大、相处多年的慈爱长辈,其中还夹杂了利用,嬴秧又不是戏精,不动用姜汁手帕怕是撑不过吊丧的日子——
秦王下令,夏太后的停灵吊丧仪式从九日延长至十五日。
为了搏“流量”,嬴秧前面做了那么多:量身定制治疗方案、日日诵经、日日食疗,遭受质疑、轻视、翻脸等负面情绪,她仍然能保持相对平稳的心态,一步一步地执行计划。
下葬和葬后三次安神祭不需要曾孙出面,嬴秧只需要在吊丧仪式上继续保持人设即可,丧仪上不掉链子,她筹谋许久的道德护身符就能顺利到手。
大公主、扶苏、将闾、三公主几个小孩许久不见嬴秧,围着她关心地问来问去。他们年纪小,与夏太后相处不多,把生母带着哭几声,不要在丧礼上哭闹即可,小孩子说说话不会有人故意挑事。
[抱歉,我不能在重要的丧礼上和你们讲小话。]
嬴秧对哥哥姐姐们投去抱歉的眼神。
四个孩子有点愣神。
想了想,嬴秧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轻柔地说道:“我欲为曾祖王母念诵经文,阿兄阿姊要不要与我一起?”
后宫无王后,赵夫人与芈夫人带着出身大族、娴熟礼仪的嫔妃们协助引领“命妇”们哭丧祭拜,留下怀孕的夏夫人带孩子。
夏夫人近来对神秘的姪女产生了敬而远之的心理,听到姪女忽然来这么一句,心中一突,不知道要不要阻止。
自从有了身孕,夏夫人变得多疑敏感,因为太看重这一胎,所以总是提心吊胆,害怕他遭受外界伤害——不详也算一种伤害。
最后,夏夫人还是不想让腹中胎儿听姐姐念诵为逝者献上的经文,干巴巴地打断嬴秧的提议。
嬴秧也不恼,保持正坐,认真地望向灵堂,视线不动不移,旁人看了,都说五公主在认真悼念呢。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
陌生的文辞在耳边响起,哭丧的嬴政动作一顿,待听清文辞句子后,他暗自叫了声好。
[……救一切罪,度一切厄。]
[……念诵无休息,归身不暂停。]
祈祷的祷词写得好,祷告的人也好。
阳滋真是一个重感情的孩子啊。
嬴政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嬴秧周边的女眷不像嬴政那样能听心声,可她们都不是没长眼睛的瞎子傻子,见五公主神情端肃,偶尔嘴唇翕动,从头到尾不见笑语,不会无聊地四处张望或小声找熟人说话,宗亲外戚女眷不禁啧啧称叹。
“真是奇了,五公主小小年纪便诚孝至此……”
“五公主生母是?”
“少阳君的孙女,两重亲~”
“夏家生的公主?那夏夫人还不让五公主念诵经文?”
“嗐,你不知道!五公主她……”
有知道内情的人小声说起彗星异象的事情,不少人“啊”了一声。
那个知道内情的人随意地摆了摆手,不屑道:“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不是那等愚夫愚妇,应该不会相信那些无稽之谈吧?五公主为太后做了……”她数起五公主祝由术包含的东西,不重样的药膳、新的艾灸方式、穴位按摩、全新的请神祈祷经文等等。
“不伤皮肤的艾灸方法!?”
这个消息引发哗然。
人生在世,难免生病,病了就要治疗。贵族买得起草药,请得起医者,可他们生病受的罪不比平民少,希望比平民多罢了。
除了吃药跳大神,最流行的治疗手段就是‘艾灸’——因为如今金属冶炼技术不够发达,难以锻造粗细合适还坚硬的针,时人即使病重,也很难接受针灸治疗,他们怕针太粗扎得疼,把自己扎死,又怕针断在皮肉里面,治病不成反害了性命。
相比起来,艾灸带来伤害比针灸小许多,因此艾灸才是灸法治疗的绝对主流。当然,艾灸的灼伤也很可怕,普通人不会想轻易尝试。
“悬空艾灸?都悬空了,能灸个啥?这玩意能有效果?怕不是哄人的哟……”
“就是就是,艾灸不就是要放在穴位上直接烧才有用吗?悬空了还怎么灸?说笑的吧!”
“悬空?那不就是熏艾嘛?”
质疑声不绝于耳。
知道内情的人顿时恼了,撇撇嘴,道:“太后用了都说好的东西,还能有假?我都听说了,老太后指名说把生前用过的悬空艾灸物件带入地下呢!谁家想带的明器不是自己用惯的?太后用悬空艾灸才多久?不到一个月!你们说这悬空艾灸是不是真有效?”
一番话有理有据,说得听众心潮起伏。
“哎哟……真的假的?不瞒你说,谁家上了年纪的人没有痹痛,或轻或重罢了……悬空艾灸真有用啊?”
“五公主那是做无用功的人吗?牙粉用过没?对洁牙止痛有没有效?都是五公主为太后尽孝而研制的东西,能不好用吗?”
“再说了,五公主慷慨,承诺之后会教女医们这门手艺……”
宫里女医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若是女医们学会了,那在场有资格请宫里赐医药的人都愿意豁出去脸皮,求一求宫里。
大家都是亲戚嘛~
“五公主真是宅心仁厚啊!”
“五公主心底纯善至孝,什么异象不异象的,净扯淡!公主的高贵岂有无知愚人质疑之地!”
“就是就是,王上太后亲口背书,又有实绩证明,五公主定然是仙人之徒,清雅高深有神通~”
……
不是所有人都加入了这场对话,有人默默不语、暗自心动,有人觉得吵闹、不屑加入,有人真心在伤感痛哭……
嬴秧沉浸在默念经文的世界中,默念到身子摇晃、嘴唇发白、两眼发直,少吃少喝还脑力劳动不断,幼小的身体达到极限,忽地就是一歪。
“五公主伤心得晕倒了——!”
模模糊糊听到这样一句呐喊,嬴秧陷入昏睡都是甜蜜的——
以后谁要是再敢借题发挥,我能哭得别人替我骂死ta!
作者有话说:
卡死我咧,删了一千七的稿子,心痛
第58章 风评X盘算X八卦 “公主生的
自从丧礼上晕倒之后, 嬴秧就开始反复发烧,中间退烧过,好没两日, 又烧起来。
旁人都说, 五公主是伤心过度了,才有这么一遭。
针对五公主的流言不攻自破,大多数人听说五公主的事迹后,都被深深感动了。
许多人幻想:我要是有一个五公主这样聪明能干、孝顺懂事的孩子,该多好啊!
这么好的孩子,分明是来报恩的,哪里是什么灾星?
也没见她爹妈有什么不适啊!
什么?你说蒙骜大将军和夏太后是五公主克的?
疯了吧你!五公主是君, 蒙大将军是臣,你说君克臣?你真正想骂的是谁!走!和我去宫司!你肯定是外国间谍!
有人嗤笑后者:“夏太后年近甲子,已属高寿!再说,哪家不详等三四年才发作?你说一个例子给我听听呢?”
……
病榻之畔,司马昔照顾公主多日, 面色疲惫, 轻声对公主谈起宫中近日的大小消息。
女儿高热反复, 气若游丝,生死未卜,只能托付于一个新傅姆, 别说夏仙莳不放心, 就连嬴政听了也皱眉, 有空就来探望一眼, 然后又带着夏仙莳匆匆离去。
丧仪完了还有入葬仪式和葬后大小祭祀,宫中大姓嫔妃都必须出人出力。不论夏仙莳如何忧心如焚,她不能不去。
夏太后的葬礼仪式若是不见夏氏女出身的嫔妃, 恐怕韩系外戚要不安多想。
一不安多想,就可能生乱。
如今夏氏出身的嫔妃只有两个,怀孕的夏夫人经不起葬仪操劳,只能夏仙莳出面。
“嗯,我知道了。”嬴秧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句。
她只是想晕一下刷个名声,维持人设,万万没想到这一韵,把系统晕“活了”——
【系统更新完成,是否进行安装?】
嬴秧选择了‘是’,很快,她眼前出现一个安装进度条,
这个安装进度条有点邪性,它不是一点点往前,而是突然安装个10%,然后停滞不动,嬴秧的身体开始出现发烧反应。
退烧、吃饱喝足后,安装进度再次向前冲,嬴秧又开始发烧。
如此反复拉扯,误打误撞帮嬴秧稳固人设。
有系统显示条在,嬴秧对这次生病并不慌张,淡定安慰身边的人,让她们不要担心,说再过十几天,她就会好了。
没想到,近侍们一听这话,纷纷痛哭出声,请公主多想想亲爹亲妈,不要有弃世之心哇!
……合着近侍们把她的话当死亡预言了。
不管嬴秧怎么解释,她们都不信,变着法的哄嬴秧高兴,说八卦就是其中一项。
先是把关于她的风评夸了一遍,宫内宫外都说五公主孝感动天,称赞之声此起彼伏,众人尽情吹彩虹屁。
嬴秧被吹捧得有些不自在。
她为夏太后表现出的伤心孝顺属于“一分诚,九分演”,只是她用了特殊技巧,因此看起来格外真心——
前世,嬴秧曾经和一个朋友聊起过一个问题:为什么电视剧里的下属为了表示恭敬,会在接到电话的时候瞬间站起来,恭敬地弯腰接听领导的电话?
那位在体制内摸爬滚打数年的朋友笑得意味深长,道:“长期浸淫在权力环境的人对别人是否尊敬ta非常敏感。你用什么姿势说话,领导真的能听出差别。”
朋友现场给嬴秧演示了一遍:坐着说话时,声线放松;站立说话的嗓音更集中;若是弯腰低头再说话,声音会被压缩得更紧,更显郑重。
“普通人不是顶级歌唱家,做不到“坐着唱和站着唱都一样”,只能“以身入局”咯。”
体制内的小领导都能练出分辨气息的本事,宫廷王室里汇聚的顶尖人精看不穿一个非专业演员在演戏?
嬴秧可不敢把古人当傻子。
前期让系统用镜头对着她,眼前一直浮现“孝孙视频素材拍摄中”的字样,习惯之后,嬴秧已经成功进入人设,不会轻易脱离。
直到这场戏提前以意外的方式“杀青”,嬴秧才缓缓脱离“角色”。
“别这么说,尽孝是为人儿孙分内之事,不值挂在嘴边夸奖。”嬴秧微笑地说道,“说点其他的,久病在床,实在无聊。”
她已从压抑的时日抽身,不想再多回忆噩梦。
病人本就难伺候,位高权重的多疑病人特别难伺候。生命的最后半个月,要不是嬴秧苦劝,夏太后发脾气的时候能杀得步高宫遍地“一丈红”。
“公主想听什么?”
众人把位置让给阿罗。
见到这个圆脸小姑娘头上插了铜梳,嬴秧会心一笑,“近日收获不少啊,阿罗。”
阿罗嘻嘻作了个揖,“蒙公主不弃,教授祷文,奴婢才有此幸。”
当时说要筹备唱经团,嬴秧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阿罗这个预言天才,果不其然,阿罗听了两遍就会背,让围观的司马昔好生惊讶。
阿罗是个有成算的小姑娘,主动请公主将教授、训练祷文的任务交给她,她会选出合适的侍女和女祝。
这是个能露脸、转赛道的美差,消息一传出,多的是人积极踊跃报名,还有长相清秀、嗓音清亮的小宦官求段轮为他们说情,试试能不能加入唱经团。
司马昔听闻此事后有些恼火,斥责段轮不识大体,什么事都敢往身上揽——
在这个世上,女人、男人、老人、小孩都可以成为请神祷告的主祭,有残缺者不行!这是渎神!
阿罗暗骂段轮多管闲事,本来选拔唱经人的差事由她一个人负责,经过段轮这么一打岔,阿罗选出来的人还要通过阿蓼、司马昔这两关。
不过,就算选拔权少了三分之二,阿罗依然收获不少钱财礼物,还有许多真真假假的八卦消息。
收钱是一次性的,结下人情,后续唱经团散了,女祝回归宫廷各处任职,阿罗依然能源源不断地收集消息,这一回,就是阿罗给别人钱了。
公主愿意给消息付费,阿罗却没有趁机大手大脚,而是细水长流式的送礼,给有困难的女祝送粟盐,给温饱无忧的送鸡蛋鱼肉,每次分量不多,好似家常串门一样的客气。
女祝们并非不知阿罗别有目的,但她们也是底层人,突然接到重礼,还要在性命和重礼之间纠结一下,遇上小分量但实惠的礼物,她们就很难狠下心拒绝,反正只是说几句话嘛~她们在宫廷内外流窜,作为底层神职人员,她们和仆人打交道更多,闲聊听来的消息来路也挺广阔。
阿罗细声细气地说起几则公主应该会关心的消息。
“听说长安君快当父亲了呢。”
司马昔道:“年纪也差不多了。”
嬴秧半靠在床上,帐幔侧边只有傅姆司马昔和阿罗,阿蓼在离她们三五步远的地方做针线,隔开其余人。
阿罗又道:“长安君想借此求大王,恩准姬太夫人出宫。”
“大王与两宫太后不会准许。”司马昔冷静道,“姬太夫人出身韩国宗室,她若出宫,自会为长安君串联势力。”
彗星流言一事,姬太夫人的野心与用意昭然若揭。
韩国再弱,也是七雄之一。若是有机会,韩国愿意下血本扶持长安君母子,只为乱秦,为维韩谋求一线生机!
——七国之中,韩国最弱,且地理位置处于秦国东出的必经之路上,韩国有识之士都明白头顶的危机。
嬴秧略感无聊,作为一个知道历史的人,她看长安君母子如看秋后蚂蚱,瞎蹦跶。
阿罗观察公主脸色,暗暗纳罕,公主这般大度么?听见姬太夫人过得不好,公主不感到开怀么?
转了转念头,阿罗絮絮叨叨说起不同的消息。
“有人举报文信侯国孝期间生子,也不知是真是假?”
“假的!”司马昔果断道,“此人奸佞也,离间君相。文信侯乃幼子二月所生,那时宫里赐下财帛玉器,以贺文信侯弄璋之喜,步高宫礼单由我撰写!”
阿罗眼巴巴地看着公主,有些丧气,道:“文信侯今年五十有二,还能生子,岂不出奇?”
嬴秧幽幽道:“又不是老男人亲自生的孩子,能有啥出奇?这把年纪了,谁知道亲爹是谁,呵呵。”
阿罗瞪大眼睛,司马昔惊叫。
“公主!慎言!”
嬴秧压抑了许多天,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放松片刻,懒洋洋道:“我在仙界看见过不少类似的事情呢,早就不见怪了。”
司马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不该进行正常的教育。
这一犹豫,阿罗又说起来。
“有女祝说,向公主生的大大公子正室离世已满一年,向公主想为大公子求娶一位宗室女,而那位大公子看上了一个向氏出身的寡妇~”
“向公主?”嬴秧懵了,“这谁啊?”
司马昔解释道:“这位是您先前在步高宫见过的昭王公主,因其母亲出身向氏芈姓,所以又叫向公主。日后旁人提起您可能会称呼夏公主、夏主。”
哦哦,嬴秧懂了,就和馆陶公主叫窦太主似的嘛。
而且,“公主生的两位公子是从外家姓氏的。”司马昔低声道。
“啊?”嬴秧坐直了。
这年头的主流人家,不从父可不多见,未来的昌平君、昌文君兄弟俩甚至连从母都不是,而是从外家姓氏?
“楚王狠心……”
向公主的前夫,两个孩子的生父正是大名鼎鼎的楚考烈王,熊完。他现在还没死,没得谥号,六国人只叫他楚王。
昭襄王曾想拿捏熊完,不许他回国继位,借此运作谋楚之事,熊完却在春申君黄歇的计策成功逃回楚国继位。
熊完继位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生儿子。
听起来有点搞笑,实际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继位为楚王的熊完当时年近三十,只有远在秦国、和秦公主生的两个儿子,要是没有其他儿子,请求昭王放女儿外孙归楚不是一件简单事,肯定要割肉放血。况且熊完和楚国重臣也不想迎一位秦国公主为楚国王后,他们畏惧秦国借此操纵楚国,削弱楚国利益。
秦国昭王实在是一位恐怖的对手,精明冷酷,为了壮大秦国,什么都能做,而他的儿女都是听话的儿女。
若说向公主没做过成为楚国王后的美梦,那肯定是假的,但她一直没等来楚国的马车,后面更是被熊完狠狠羞辱一番。
——向公主与熊完是正儿八经拜过天地、宗庙的夫妻,熊完却立另一个女人为王后!
这一招将向公主和她生的两个儿子打入极其尴尬的处境:此时可没有并嫡的说法,一个男人只有一个正室,王后肯定是正室,那堂堂秦国公主岂不成了妾……
向公主气得大病一场,病好之后,就去拉着亲爹的袖子大哭,说要在秦国举行离婚仪式,她要另嫁,两个儿子改成和外家姓氏。
昭王等人说她胡闹。
向公主说了一番道理,成功说服昭王君臣,达到她的目的。
嬴秧追问道:“姑祖母到底说了什么?”
司马昔表示:“公主您以后遇到向主,可以问问她老人家,寻常人没资格知晓内情。”
嬴秧暗暗记在心底,似是随意地问:“两位公子不能随母姓吗?”
司马昔想也没想道:“又不是赘婿之子或不知父的盲流,哪会随母姓?”
嬴秧心中升起一股气,沉着脸道:“哼!”
司马昔有些不敢相信公主不悦态度传递出来的讯息,“公主,您……”
犹豫片刻,司马昔挥退阿罗,诚恳地望着小公主,劝道:“公主,您千万不要想不开,做傻事啊。”
我辛苦生个孩子,为她的成长砸大量资源,孩子还不能随我姓?
在嬴秧思维里天经地义的事情,在古人眼里却是离经叛道、荒唐反常、悖离人伦。
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终还是嬴秧先平复心情,道:“这些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我和傅姆没有必要为还没影的事情争执。”
她讲了个夫妻幻想挖到金子,本是美梦,最后因分配想法不同而大打出手,甚至走到离婚的故事。
走向离谱的故事成功把司马昔拉回现实,“小夫妻真是胡闹,为了一句玩笑话闹到离婚的地步,二人的父母长辈宗族不劝劝?”她试探道。
再温和的秦代人也是古人啊,嬴秧在心里摇了摇头,淡淡道:“婚姻生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夫妻执意要离婚,谁又能强按着二人的头?”
察觉公主隐隐的不快,司马昔转而说起另一则消息,讨小公主开心。
“已故夏太后留了一份遗产给您,您可知晓?”
“听说在您这一辈,独您得此殊荣呢!”
作者有话说:
今天依旧四千加长~准时了嗷~
第59章 吃瓜X遗产X三珍 “太后、太
遗产?第四代里独她一份儿?
嬴秧一怔, “伯姊、伯兄也没有吗?”
司马昔嗐了一声,“除非特别偏爱孙辈、重孙辈,不然遗产是留给自己儿女的。”
孙子隔了一辈, 曾孙隔两辈, 相处得少,其实没多少感情,剩下的是血缘联系,逢年过节问安和乐罢了。
“啊,那不是分配不均?”嬴秧有些迟疑,请教傅姆,“只有我有的话, 好像不大好?要不要分给兄弟姊妹们一些?”
古代和现代的生存规则不一样,特别注重人情世故。
司马昔很欣慰地想:公主有时候想法古怪,大多数时候还是很纯善的人,我慢慢教,不动声色地引导便是了, 无需与公主争执, 可不能重复阿严的错误。
“公主有这份心是好的。”司马昔温柔地夸道。
“但是?”
“太后为您留下的东西应当不是大额钱财, 而是一些使您体面的物件儿,恐怕不便分予公子公主们。”
“啊?不是钱?”
嬴秧有些纳闷,“那会是啥?庄园?”
司马昔摇头, 给小公主科普:“属于太后的“养地”仅在太后生前供给财物。”
自打三十年前, 周王室为了讨好秦国, 献应邑作为秦太后“养地”起, 六国就有了不成文的规定——想讨好秦王,就给秦太后送上一块地盘的赋税物产吧!
什么?你不送?不送就不送呗,秦王也不会为了给太后抢“养地”这种理由出兵攻打你, 秦国想打你还需要理由?
那送了礼就不会不被打吗?可能不是没有哦~
那就送礼吧,尤其出了一位秦太后,此时不拉关系,更待何时?
在庄襄王继位那一年,韩国就为夏太后送上百里之地的赋税作为供养。
嬴秧抬眼,“长安君获封的那百里之地?”
司马昔颔首:“正是。”
嬴秧不由笑道:“曾祖王母这手段……真是厉害啊!”
拿韩国的钱潇洒几年,最后还把那些地往自己孙子口袋里塞,割让韩国的利益还让韩国开心接受。
一块地养活三只鸟:夏太后、长安君、秦王/秦国。
其政治手段恐怖如斯。
不过,“根本原由还是秦国强大。”
司马昔含蓄地骄傲道:“我大秦占关中、巴蜀之饶,富十倍于天下。”
秦占巴蜀,有她祖先司马错的大大一份功劳,她非常自豪。
嬴秧搓搓下巴,暗想:这么富?那我随缘搞东搞西了。
幸好嬴政不在此处,不然他控制不住年轻的脸色……
……
夏太后的丧葬仪式持续了一个多月,秦历七月初,步入孟秋时节,凉意未生,空气中还残留着热气的尾巴。
重视实用的秦国虽然基本继承了周礼中的丧葬制度,但那只是仪式流程,在丧葬持续时间部分采取“以日代月”的计数方式——像以前那样天子七月而葬,日子还过不过啦?
宫廷朝野的宴饮婚嫁等大型活动尚未解禁,日常工作已然恢复,平常注意点不要大肆笑闹即可。秦国不注重“长丧久哀”,可太后才过世月余,大王才刚刚缓过劲,不能忧大王之所忧?这份官禄你吃得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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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太后神主入附秦国宗庙后,丧葬礼仪告一段落,有钱有闲的人家八卦起夏太后的遗产起来。
“老太后享国十年,那财富多得啧啧……”
“应该主要是留给王上和奉常吧?长安君可能也有不小的份额?”
“听说五公主也有份呢,重孙辈里独一份!真幸运啊!”
“那不是五公主应得的?我三姑妈家的七表舅家的二孙女原先在太后宫里任职的,现在正在老太后陵寝处守着,说五公主孝顺着咧,从仙界求了不少东西救治老太后,虽说没能救回来,可也缓解了不少太后的痹痛,让老人家走得比较舒服。”
“你别说,我要是有这么一个曾孙替我着想,给我安慰,我也想给她留东西,叫她以后日子有些助力。不过……长公子也没有份啊?这位可能是——”
“呵,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别忘了,王上还没娶后呢!”
“也对……欸,你们说,老太后留了些什么东西给后人啊?每个人能得多少?还有还有,宫里公子公主的生母们对五公主怎么想?你们有人脉不?”
……
在众人坚持不懈的吃瓜下,夏太后巨额财产的分配终究还是被打探出来。
王室核心家庭成员的丧葬不用自己出钱,所以只要死者不将大部分财产带入地下,死者分给儿孙亲属的财产真的不少。
夏太后的巨额财产按照以下比例分配:
五成留给下嫁到冯氏的小女儿嬴子琰;两成留给小儿子嬴子嘉;两成留给秦王嬴政;一成指定用于嫁给长阳君中子的已逝长女嬴子敬墓地的维护与祭祀。
遗产单子分配一出来,众人心里悄悄起了嘀咕。
“没有长安君的份??”
“长安君不是有爵位食邑?什么财产比得过爵位封邑呢?”
“太后居然把一半的遗产都分给幼女?这这这,先王、大王和奉常家分得倒少……哪有这样分的?唉,不公,不公啊!”
“奇了怪了,太后怎么只把钱留给大夏公主的身后事?大夏公主去世了,不应该分钱给她的儿女吗?”
“当年大夏公主去世,就有些风浪,只是被太后盖了下来。你且耐心等等,我听说长阳君家的中子有些混账,他八成会带着公主的孩子闹上一场,到时定有好戏看!”
“说来说去,最大的嬴家还是冯氏!小夏公主卧病在床多时,她还能肆意花用不成?冯氏取一些给小夏公主办个体面葬礼,剩下的钱够他们吃五代了!”
“说到五,不是有传闻说,五公主是曾孙里独得殊荣,有一份遗产的吗?单子上没说她分到一成半成啊?消息是假的?哎哟,那五公主可丢人了!”
“可不?东西都没到手就巴巴地宣扬,当谁没见过世面似的~”
咸阳宫永巷,各个嫔妃们的住所都在议论这件事,遗产单子上有名的五个人她们不怎么关心,提起长安君也是顺嘴的事儿,令嫔妃们揪心的是五公主可能要得到太后遗赠的传闻——
要么都没有,要么都有,仅仅一个孩子有,那叫什么事儿啊!?
有孩子的嫔妃听了,心里特别不舒服。老太后留东西给两个族侄孙女,她们不会嫉妒,顶多有点羡慕,坦荡荡给两位夏氏女道喜,闲了去蹭蹭看看,当个话头也就算了。
没孩子的嫔妃听了,心里也不舒服,为她们还没生出来的孩子感到难受。
幸好消息是假的~
嫔妃们顿时心平气和,真心笑起来。
“就是嘛~哪有只给一个孩子分东西的道理~”
“这个孩子还不居长、不居嫡~”
“我明日要去蕙草殿找夏八子赏花,嘻嘻~”
“同去,同去~”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嫔妃们娇笑着起哄,忽然她们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
做主人的嫔妃觉得丢脸,喝问进来的宦官:“没见识的东西,什么事值得你这么慌张!”
被骂的宦官颤巍巍地指向外面,“太后、太后的遗诏到蕙草殿去了。”
“啊?!”
“什么?!”
“狗才!你仔细看清楚了?!”
“奴婢揉了十遍眼睛喱!为首捧太后遗诏之人乃步高宫尚将行,又有钟罄之声……”
寻常人家分配遗产靠族长宗亲监督,大致念念文字便罢了,太后赠产的牌面可不一样,那是要写成诏书,盖太后印玺,还要经过丞相、御史大夫、少府等高官过目盖印的。传诏人也不是阿猫阿狗,而是詹事、将行这等二千石高官带着仪仗队伍前往目的地。
阵仗一摆出来,观者心里就有数了,方才还热闹的室内顿时一静。
片刻后,有嫔妃干着嗓子打破沉默:“走,咱们到门口看看热闹去,太后赠产的场面可不多见,咱们长长见识的福分还是有的!”
一群平日注重优雅慢行的贵妇此刻步履匆匆,生怕走慢了,错过热闹。
出了帷门,临着大门,一队长长的、抬着箱笼的人流从眼前走过。
嫔妃们目瞪口呆,挤出大门,左看右看,“怎么这么多箱笼?!”
“单子上也没写五公主名字啊!”
“这么多东西?!我不是没在遗赠单子上吗?”嬴秧本人也一脸懵。
太后遗诏到达,蕙草殿众人需要遵照礼制接诏——沐浴焚香,跪听宣读。
所幸遗诏只是简单写了写内容,赠第五曾孙女阳滋:十箱蜀锦、十箱玉器制品、十箱金银制品、三十箱普通丝帛、二十箱皮毛、五箱笄簪钗梳、十套漆器首饰盒、八套床几屏风等家具、五匣金饼、四十箱香料等物。
身穿素服的尚菁没有挂着常见的浅笑,肃穆道:“太后确有遗诏。”
嬴秧嘴巴数度张合,讷讷道:“曾祖王母太客气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尚菁欠了欠身,道:“太后知道您孝顺,因此怜爱您,说这些东西算是给您添的嫁妆。太后生前说怕是看不到您出嫁,希望赐下之物能陪着您未来幸福昌盛、子嗣绵延。”
她偏了偏头,八个高大宦官步出,抬着两口黑底金漆的精美箱笼上前。
“这两箱,是写了太后遗赠详细物品名称、重量、数量的文书清单。”
两个箱笼打开,露出摆放整齐、缠了有字丝带的一卷卷竹简。
嬴秧瞳孔震惊:卧槽,物品清单都要论箱算啊?!
尚菁想和五公主结个善缘,没有立刻离去,而是提醒道:“于公主而言,大多数物件尚且寻常,公主不缺所用,唯有三件奇珍是太后亲自放进去的,还请您留意一二。”
“尚将行请讲。”嬴秧和周围人灵敏地竖起耳朵。
“第一件是百鸟朝凤裙。”
那是一袭流光溢彩的羽衣,由孔雀、红雉、白鹤、绶带鸟、翠鸟、黄鹂等珍禽的羽毛制成,其上还缀有珠玉宝石,色彩缤纷,熠熠生辉。
这件华美的羽衣由十余种颜色构成,非常考验设计与工艺,而为秦国太后献上的羽衣是天下翘楚,是足以传世、惊艳古今的仙裙。
百鸟朝凤裙整体配色上重下轻,仿佛后世壁画上的“神仙衣”:上身为青、蓝、碧等冷重之色,下摆则转为粉、白、黄等轻柔之调,肩头垂下两条朱红羽带,腰间束以五色丝绦,既轻盈飘逸,又大气威仪。
听到夏太后竟然赐给五公主这样一条如日华般鲜艳耀目、如玉烟般轻盈,仿佛天女霞衣一般的珍世衣裙,嫔妃们酸得脸都皱成一团。
这么华美的裙子,五公主她穿得明白吗!?
呜呜呜,为什么得到百鸟朝凤裙的不是我?!
姬美人捂着胸口,双重心痛,一是她自己想穿,二是心疼女儿没得到这种好东西。
大公主懵懵懂懂,天真道:“等我长大了,阿父也会赐我一样美丽的衣裙呀!”
姬美人摸了摸女儿的脸,笑着附和。
转过身,她继续心痛:女儿还小,不知道有些东西特别稀少,可能世上就这么一件。
采珍禽羽毛制成衣裙是一件极为奢侈的行为,采集百种禽羽制作一条五彩斑斓的同时还闪闪发光的衣裙,这是只有长期执掌一个强国的统治者才能拥有的奢侈。
“第二件是昆仑仙蜀锦屏风。”
“蜀锦屏风?!”
识货的人纷纷惊叫。
作者有话说:
没、没写完……先交上来一张快四千的
第60章 玉座锦屏与十二抬轿辇 她还能翻天
锦, 释名为帛中黄金。
蜀锦是天下织锦之母,自秦惠文王时面世以来,迅速因其精美绚烂而走俏, 成为奢侈品中的奢侈品——寻常丝织品的图案是绘制、针绣而成, 蜀锦是运用彩色丝线与金银线织成图案,图样多种,纹理细密,色彩丰富,还具有特殊的闪光感。
嬴秧前世见过一套朱红色地山茶花纹路蜀锦汉服,她从来没想过,一件衣服竟然能如初升朝霞一般璀璨, 如竞发春花一般绚烂。
当时嬴秧已经是爆出圈的大主播,一条广告几十万,自诩算个小小的成功人士,于是她摸着鼓鼓的荷包,自信上前问价。
“一百万。”
轻轻三个字便让嬴秧退了一步, 这一步便是一辈子。
但是, 两辈子就不同啦!
曾经的蜀锦汉服我高攀不起, 现在蜀锦屏风白送!
白送!!!
嬴秧搓搓手,期待道:“听说蜀锦在阳光下最好看,今天正是晴天, 要不先抬出来看看?”
虽说差点被把自己酸死, 但是周围的人还是坚强地发出呼声。
“公主大气!”
“多谢公主!”
“我等有幸得睹, 死不恨矣!”
就连见惯好东西的夏夫人也翘首以待, 蜀锦稀少,凭她夫人之尊,所得也不多。
尚菁微微躬身, “唯。”
公主的东西,怎么摆弄自然是公主说了算。
那是一个特制的箱笼,并非自上方掀开箱盖,而是将箱笼上方和四面的木板卸下来,裹着白绸的大型物体出现在众人眼前。
侍奉屏风的两个侍女动作轻巧,一层层解开白稠,如天光乍破似的,柔和耀目的金光照亮每个人的眼睛
“呵——!”
“哇——!”
“我咧个……”嬴秧直接看傻了。
那是一座长六尺、高四尺的独立插屏,底座墩子与木框皆由上等楠木制成,直木框身漆以云气谷纹,木框四角各又一枚鎏金铜神兽装饰:朱雀展翅、青龙昂首、白虎伏踞、玄武蟠身。
屏座上的两个站牙均为温润细腻的羊脂白玉,一个雕仙灵酣眠静态,一个刻仙灵托蛇情状。
屏心五尺见长,三尺为高,以藤黄蜀锦为底,织成昆仑之景:银白为山,玄黑作水。水边有小人高举双手,似在祭拜水神,山底草坡有灵鹿衔芝草,山间有麒麟吐瑞气盘旋,山巅仙人绀发翠羽,抚琴有之,捣药有之。
紫洞丹丘,蓁叶垂芳,好一幅云蒸霞蔚、仙气氤氲的昆仑图景!
嬴秧下意识摸了摸嘴角,还好还好,口水没有流出来。
“呵呵呵——”一开口,嬴秧就流露出傻笑。
没有人笑她,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座举世无双的蜀锦屏风紧紧攫取。
好想要!
好想拥有!
为什么得到它的人不是我!
夏长君袖中的手倏然攥紧。
她当然是爱着秦王夫君的,可她不是只爱他的姿容啊,她还爱他的权势,爱从他身上可以得到的好处利益。
大王当然也是喜爱她的,她姿容艳丽,言行得体,善解人意,大王让她无子封夫人,赐下珍宝奇物,其中就有两箱蜀锦。
两个小箱,拢共四匹,都是吉祥的图纹。她在封夫人之后咬牙拿两匹做了衣裳,剩下两匹打算压箱底,留着以后给女儿添妆,或是给满意的新妇。
谁曾料想,她心中隐隐嫌弃的大姪女竟然一下子得赐十大箱蜀锦,还有一扇极其精美罕见的稀世锦屏。
一朝所得,竟然超过她几年的努力!
不知是不是有孕的缘故,夏夫人只觉肚里酸水直冒,几乎要涌到喉头。
怕当场失态被人误会,夏夫人捂着嘴匆匆告辞。
众人冲夏夫人离去的方向行礼,小插曲过后,嬴秧有些纠结地围着蜀锦屏风打转。
“蜀锦珍惜娇贵,做成屏风好看是好看,摆出来我又担心用坏,这样的好东西,用坏可惜。”
不能水洗,不能搓揉,摸上去的手指略微粗糙一些,都可能引得它勾丝,变得不那么柔软亮丽。
不能经受太阳曝晒,不能悬挂,要平铺存放,存放处温度不能太高,也不能温度太低,要干燥通风,还要注意防虫。
要想妥善存放,最好在蜀锦外裹一层丝绸绢纱保护它,避免摩擦。
嬴秧前世之所以放弃那套绝美的蜀锦汉服,就是因为它贵还难打理,买回家都不敢穿,跟买了个祖宗似的。
眼前的藤黄蜀锦屏风虽说不要钱白送,可它是凝结了大量人力物力创造出来的艺术瑰宝啊!
“摆出来还是收起来呢……”嬴秧陷入沉思。
夏仙莳理所当然道:“还是收起来吧,这等珍物便是损耗一丝,也着实让人心疼。”
赞同夏仙莳的人不少,没见以夏太后之尊,都没把这件蜀锦屏风当日常消耗品使用吗?
“听说两个熟练的织工一天只能织成二寸蜀锦,这是习惯织常见纹样的情况。要织就昆仑锦屏这种似画的蜀锦,肯定产量更慢更少,而且背后不知道要废掉多少匹失败品!”
有人不怀好意地起哄:“好东西就是要用的,不然得了与没得有什么区别?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说得对!”嬴秧一拍手,高声应和道。
夏仙莳惊呼:“阳滋!”
嬴秧朗声念道:“仙界有诗云: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文豪所作的诗非同凡响,夏仙莳等人登时浑身一震。
“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意外,只有吃进肚子的、穿在身上的、实打实用过的,才是真切属于自己的。”
“尚将行,想必这两位侍女姊姊懂得如何摆放、打理锦屏等家家具?”嬴秧请教道。
尚菁嘴角未动,眼尾泛着星星点点笑意,道:“是也。另有二人守在与锦屏相配的白玉床处。”
白、白玉床……
嬴秧咽了咽口水。
“太后还赐公主步辇一顶、辇夫十二人。”
步辇,又叫肩舆,嬴秧更熟悉的称呼是‘轿子’‘轿辇’。
秦王下令,王嗣在宫里有坐轿子的特权,嬴秧去少府的时候坐的就是轿子,稳当不颠簸,比坐马车舒服。
嬴秧左右张望,没看到轿子在哪,有些困惑。
尚菁客气道:“太后赐辇较大,还请公主移步殿门口检阅。”
“啊?哦!”
嬴秧拔腿走在前面。
在傅姆司马昔的帮助下,嬴秧成功跨过高高的门槛,见到她本来没放在心上的轿子——
一顶面阔三间、窗占两间、五组斗拱、双层阑额,有浅蓝色庑殿式顶,外观做成小型宫殿样式的超级大轿子。
嬴秧:“……”
嬴秧:“……?”
夏仙莳:“巫咸大神……”
围观众人:“哇塞——”
嬴秧围着蓝顶红壁的轿辇走了一圈,“我要进去看看!”
站在轿辇前的白面宦官立刻弯腰,为公主掀起门帘,清脆的珠玉撞击声响起,嬴秧下意识抬头看,才发现轿帘上方垂有一排短短的水晶珠串。
钻入轿辇的刹那,嬴秧仿佛钻入一个清幽馥郁的小世界,辇内有一张木床,床上床下铺有层层叠叠的锦绣褥子,旁边有小桯桌案。
床扆之后还有空间,底下铺着茵席,侧面放有箱箧。最后还有用木板隔开的一处空间,是用来放杂物的。
嬴秧粗略估计了一下,这个比房车还大的轿辇约莫二十平方米。
出来后,嬴秧还听尚菁说,太后常用的轿子对于公主来说属于逾制,只有这顶不常用的小轿逾制部分比较少。
嬴秧:“小轿……逾制……”
太后排场,恐怖如斯!
尚菁赶紧补充说,乘坐这顶轿子有秦王特许,公主不必担心。
嬴秧问:“这轿辇,我阿母能坐不?”
尚菁肯定地点了点头。
嬴秧喜滋滋地拉着亲妈的手,母女俩请尚菁等人喝饮子、吃点心。
一百多箱物资,搬入库房,摆放整理,清点核对,琐碎的事情加在一起,要花一天时间,不能让人站着等。
尚菁矜持地拉扯一番,随后入殿。
入座用了些茶水尚菁自然而然地与公主、八子话起家常。
…
三人岁月静好,打听到太后赠产细节的许多人嫉妒得脸都变形了。
菡萏殿,薛美人恼得拍桌。
“凭什么呀?我儿不也是太后曾孙吗?怎么连个瓶儿都不得?偏偏叫个女娘捡了便宜!”
公子高咬着手指,傻乎乎地看着母亲。
儿子比五娘大,却这么傻,连五娘一分精明都比不过,薛美人哎哟哎哟地捂着心口,急得公子高用沾满口水的手指拍阿母,试图安慰。
薛美人:“……”
漪兰殿,芈夫人撑着强笑,哄儿子去读书,儿子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的瞬间,芈夫人的脸刷的一下沉到底。
沉默地胸腔起伏半晌,芈夫人牙间蹦出一句:“扶苏可是长男!是大王的长公子!”
任是谁家,就算是那等闲汉盲流,也不会不把生出的长男当回事啊!
可夏太后生前少问,死后更是一毛钱都没留给扶苏。
要是大家都没有,芈夫人也不会想起这事儿,她眼皮没那么浅,盯着老人家的钱不放。
问题是老太后太过分了!
不给扶苏,只给五娘。
不仅给钱,还给现眼体面的东西——玉座锦屏和玉床,还有十二人抬的轿辇!
一夕之间,那个为人言厌弃的女娘竟然超越众嗣,成为王嗣里独一份、头一份的存在了!
要知道,文信侯与二千石们入宫乘坐的轿辇也不过八人之规制,寻常公子公主特许乘坐的轿辇只有六人抬。
十二抬的辇舆……
没事的,没事的,芈夫人安慰自己,五娘只是个女孩儿,她受到再多再大的恩宠,又能如何?
她还能翻天不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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