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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姜知新是很傲慢的。


    对他而言, 当年的姬铭越如果和他不是同一类人,他绝不可能会任由对方握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入草丛之中,也绝不可能会容许对方的靠近、接纳对方成为了自己的朋友。


    人人憎恨阶级, 人人也都渴望自己站在阶级的顶端,当然, 阶级也并非一成不变的。


    姜知新在很小的时候, 就在思考他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人生应当以什么为主线。


    他的爷爷期望他能够越过他的父亲、尽早承担起家族的重任, 确保家族的阶级不会下滑。


    但姜知新的野心更大一些, 他并不想要墨守成规, 他更希望通过变革和创新、让姜家整体上一个新台阶, 而要做到这一点, 那就要尽快接手姜家的最高决策权。


    姜知新想要, 姜知新得到。


    为了最终的结果,姜知新在很长的时间内除了必要的睡眠和用餐时间外, 几乎没有任何娱乐和休闲的时间, 而他唯一允许的除了逼近目标以外的活动,都与姬铭越相关。


    姬铭越打来的电话他会接,发来的消息他会看, 邀请他一起出去玩、或者一起写作业, 他大多数时候也会同意。


    最开始的时候, 姬铭越并不知道他对姜知新而言是多么特殊的存在,直到有一天,他原本和姜知新约的第二天早晨见面, 但头一天晚上参加了一场非常无聊的宴会, 由于他年龄不大,不太适合参加后续的成人环节, 便只得独自回家休息——偏偏返程时路过姜家的庄园,他临时起意,决定在自己好朋友家里借宿一晚。


    姬铭越在姜家是有专属的房间的,但他来姜家的时候并不常住,反而经常赖在姜知新的床上,还无师自通了各种借口。


    今天说游戏玩累了,明天说书看多了眼睛痛,后天说姜知新的床睡得舒服,等到借口找得差不多了,干脆抱着姜知新的枕头,直白地说:“就是想和你一起睡。”


    姜知新总是无奈而包容地笑,说:“我都快忘了我还有轻微的洁癖、容不得别人睡我的床了。”


    姬铭越也笑,很骄傲似的,说:“哥哥疼我。”


    姬铭越来得过于勤快了,姜家的保镖团队和其他工作人员几乎都认得他,也知晓他是自家少爷最好的朋友,因此他几乎畅通无阻地进了姜家的大门,甚至婉拒了试图帮他带路或者为他通传的佣人。


    他熟门熟路地向姜知新常住的小别墅走去,但他看到的并不是一个准备就寝的朋友,而是数十个来去匆匆的有些陌生的工作人员,每个人的手上都捧着一沓文件,整个别墅灯火通明、仿佛白昼。


    “……”


    姬铭越有点想给姜知新打电话或者发消息,告诉他他来了,也有点想随机抓住一个看起来很忙的工作人员、问问对方姜知新在哪里、他们又在干什么。


    但还是好奇心压过了一切。


    他悄悄地走向了人们进进出出的那个房间门前,然后隔着半虚掩的门,远远地看到了一身中式正装、正在忙碌的姜知新。


    他们就读的中学看管比较严格,上学的时候要穿校服,平日里他来找姜知新玩,对方也穿着休闲,这倒是他第一次见他穿中式正装。


    姬铭越的第一反应是他兄弟可真帅啊。


    姜知新的这套衣服非常合身,他的身材高挑匀称,又有一张英俊的脸,当他沉浸在工作中的时候,姬铭越几乎无法将他与自己的同龄人联系在一起,恍惚间以为对方已经成年了、是个很了不起的“大人”了。


    姜知新褪去了所有的稚嫩气息,站在案前,用毛笔在每一封文件上勾勾画画。


    姬铭越对这个画面并不陌生。


    他的父亲是姬家家主,他偶尔去找父亲,不注意的时候会撞见对方办公,他的父亲也会用毛笔——一般是在处理家族内部重要事务的时候,这也算是“传统习俗”了,一方面用来彰显家主的权利,一方面也是带动家族成员勤练毛笔字。


    姬铭越的毛笔字写得还不错,但他从来没有用毛笔批阅过任何一封家族的内部重要文件。


    但姜知新显然与他不同,姬铭越站在门外,看着对方游刃有余地批阅过一封邮件,身边的工作人员迅速将文件收好、交给他人,又将新的文件摊开、供给姜知新审阅,其中的默契,仿佛已经做过了无数次。


    姜知新沾了沾墨,正想继续,却仿佛心有所感似的,抬眼看了看门外,刚好与站在门外的姬铭越四目相对。


    “……”


    “……”


    工作人员们来来往往,有人将新的文件送进去,有人将批过的文件捧出来,而在这一瞬,每个人都在按照自己的轨迹做着该做的事,仿佛无人发觉,门外人与门内人对视的这一眼。


    “你怎么来的?”


    “你还要忙多久?”


    两人几乎同时开了口,又默契地说了下一句话。


    “你先说。”


    姬铭越先绷不住,笑了笑,真的“先”说了:“姜哥,这都多晚了,你怎么还在忙?”


    姜知新重新沾了沾墨汁,低下头,开始在纸张上笔走游龙,边处理公务边回答:“睡不着罢了。”


    “想瞒我也找个好点的借口,”姬铭越跨步进了房间,但很有分寸地和姜知新保持了一点距离,以避免看到他桌子上文件的内容,“这架势一看就是训练有素,你今天晚上都不准备睡了么?”


    “会睡。”姜知新批阅完了这一份,换了下一份。


    “哥哥,”姬铭越并不是蠢人,联想到明日的约定,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你是不是要在今晚完成所有的工作、才能在明天挤出些时间来陪我?”


    第42章


    姜知新知道姬铭越猜到了, 他花费了三秒钟的时间,试图想出一个完美无缺的借口,让姬铭越相信, 他并不是为了陪他玩而连夜赶工作。


    然后在三秒钟后,他意识到这毫无意义。


    一方面, 姬铭越足够了解他, 也足够了解家族事务的基本运转规律, 从撞见这一幕起所有的借口都显得苍白无力。


    另一方面, 姜知新也不是那种隐忍奉献的性格, 之前不说是觉得没必要、也不想因为这种小事而让姬铭越背上“思想负担”, 但既然已经撞上了, 也没必要再隐瞒了。


    他挥了挥手, 还在场内的所有人迅速地退了出去, 甚至还合拢了房门。


    “是,但并不是因为你而加班, 而是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 才会将工作时间提前。”姜知新缓缓开口,手下的笔锋不停、依旧在批阅文件。


    “你这么说,是不想让我心里难受么?”姬铭越却不愿意将这件事轻轻揭过, 他有着同阶层人少有的坦率与重情, “早知道你这么忙的话, 我不该什么稀碎的事都来打扰你……”


    “并不是打扰,”姜知新低声打断了姬铭越的话语,“铭越, 如果没有你来找我, 我的世界里只有无休止的学习、工作、竞争,是你的存在, 让我过得像个有情感变化的人。”


    “……喂喂喂,不要学偶像剧男主说话啊,”姬铭越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不该拉着你看那些狗血爱情剧的……”


    姜知新也只是轻轻地笑,并不反驳姬铭越这番话,姬铭越认为他是在学电视剧也可以,认为他在说真心话也可以,都很可爱有趣。


    “你很喜欢我有事没事就来找你、打扰你么?”姬铭越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嗯。”姜知新回了一个字,又低下头忙自己的事。


    “那……”姬铭越知道姜知新正在为他们明日的玩耍而努力,他不可能阻拦姜知新,也不可能就这么扔下姜知新独自去睡,于是也只是停顿了一瞬,就很自然地说,“我陪你一起工作?”


    “你可以坐在这里待上一个小时,一会儿让佣人把你的游戏机拿过来,”姜知新提起毛笔、蘸了蘸墨,边书写边有条不紊地安排,“十一点去睡觉,等你睡醒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我去睡觉了,那你呢?”姬铭越莫名有些生气,“不要说我是孩子,你也是孩子,你也需要好好睡觉。”


    “……我更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姜知新语气温和,将话语揉碎了一点点喂给他珍重的朋友,“但我是姜家的独子,有需要承担的责任、也有想要实现的目标,所以要做一点时间上的微调,放心,我很爱惜我的身体,等忙完了也会睡几个小时,这样,如果明天我困的话,我们就一起睡个午觉,好不好?”


    姬铭越其实对这样温和的姜知新并不陌生,虽然姜知新在其他人面前大多冷脸,但对他一直很好,他偶尔会怕姜知新,但大多数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黏着对方。


    姬铭越有很多朋友,但其他所有的朋友加在一起,也不会比姜知新更重要。


    那是他的好友、他的发小、他的兄长,也是他下意识的精神支柱。


    “……我能说不好么?”


    姬铭越气呼呼的,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明天我们不要一起玩了”这种话,他是很清楚的,姜知新需要他,而他也同样需要姜知新。


    姜知新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他绕过书桌,走到了姬铭越的面前,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相信我,我会平衡好,你只要和过去一样就好了。”


    “和过去一样?”姬铭越盯着姜知新看。


    “嗯。”姜知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姜知新。”


    “嗯?”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觉得烦,一定要告诉我,我看不出来的。”


    “不会有这么一天,”姜知新摇了摇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姬铭越本能地选择抱了抱姜知新,然后听他的话,坐在了一旁的软椅上。


    工作人员们鱼贯而入,佣人送来了游戏机,姬铭越玩了一会儿,却始终无法投入进去,他放下了游戏机,撑着下巴、盯着姜知新看。


    姜知新又处理了一沓文件,趁着蘸墨的几秒钟抬眼看姬铭越,却发现对方撑着下巴、竟然也睡着了,应该是生物钟再加上白日也累到了。


    姜知新下意识地扯起了嘴角,当他意识到自己笑起来后,又迅速地抹平了笑意。


    他压低了声音、吩咐了佣人:“轻一些、抱他回卧室休息。”


    “是,少爷。”


    “房间里点上助眠香,省得他半夜醒来、惦记着找我、睡不好觉。”


    “是,少爷。”


    处理过这一件重要的事情后,姜知新重新投入到了工作之中,不知不觉,就熬到了次日天明。


    姜知新放下了毛笔,神色清明,踱步到了这间工作室旁边的休息室内,定了个三小时后的闹铃,上了床、在下一秒陷入了睡梦之中。


    三个小时后,姜知新睁开了双眼,除了闹铃外,还听到了一声带着困倦的、过分熟悉的声音:“姜知新,关了闹铃,再和我睡一会儿。”


    姜知新侧过头,看着躺在自己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自己床的姬铭越,有些无奈地开口提醒:“再睡下去,会错过上午的安排。”


    姬铭越眼睛睁开了一点点,看了看姜知新,很自然地伸出手,直接搂住了对方的腰,仿佛又觉得不够“保险”似的,抬起了腿也压住了姜知新的腿。


    “错过了就错过了,我困,我要和你睡回笼觉。”


    端得是一副骄纵的模样。


    姜知新却心知肚明,姬铭越还是担心他的身体,借此“压”着他再睡一会儿。


    “那就再睡三个小时,总不能错过午饭吧?”


    “好。”


    隔了很多年,姜知新依然记得,那一天,他和姬铭越过的很开心。


    他们相拥着睡到了中午,或许是因为早饭没吃的缘故,中午那顿饭吃得有滋有味、分外满足。


    下午的时候,他们一起玩了个痛快,傍晚的时候,放飞了之前他们亲手做的孔明灯。


    孔明灯上,姜知新提了苏轼的前半句诗,姬铭越却改写后半句。


    但愿人长久,永世不相离。


    “我和姜哥要永远在一起。”


    姬铭越搂着姜知新的肩膀,用很大的声音对着吼泉吼。


    姜知新看着骤然升起的喷泉,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但他没有让姬铭越的话落地,而是回了句:“这是不需要祈求和证明的事,姬铭越,再许个愿吧?”


    “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姜知新,我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好,我答应你。”


    第43章


    姜知新的记忆力很好, 几乎过目不忘,自然也记得他与姬铭越相处的许多细节,记得姬铭越曾经向他许下的诸多承诺。


    但姬铭越并不是这样的, 他的记忆力只能说“尚可”,又因为每天的日子过得丰富多彩、幸福烂漫, 脑子里塞满了太多足以让他感到愉悦的事物, 单个拎出来, 也就不那么刻骨铭心了。


    就像他十多岁时交的那些“不良”朋友们, 在他们被抓进警局后, 又过了几个月, 真正被法院判决的时候, 姜知新和姬铭越提起其中的几个人名, 姬铭越已经记不太清了。


    有太多的爱、太多的人出现在姬铭越的生命里, 那些不太好的事、不太好的人,自然也就迅速遗忘、随风飘散了。


    姬铭越对姜知新自然是上心的。


    他记得他的生日, 记得他大部分的喜好, 记得他擅长和不擅长的事,记得他的家庭关系,记得他的同盟伙伴, 记得他开心和隐晦不开心的模样……


    但总归不可能面面俱到, 记得每一件事, 更不要说,他们分别了三年,足够让一些“细枝末节”的记忆变得模糊。


    但对姜知新而言, 记忆不难, 难的是遗忘。


    隔了这么多年,姜知新依旧记得他们之间的初见, 记得年幼的姬铭越握住他的时候,那一瞬,皮肤相贴的温度与处决,以及他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他当然可以靠着良好的技巧,强迫自己不去想有关于姬铭越的记忆、压制住波涛汹涌的情绪,但“封存”永远无法与“遗忘”画上等号。


    他那么鲜活、那么可爱地存在于他的回忆里,又那么麻木、那么可恨地存在于他的现在里。


    仿佛失去了灵魂,仿佛失去了自我,像是成了一个栩栩如生的木偶。


    大部分的时候看起来还是正常的人,但一旦背后的操纵者露面,就会变成被操控的提线木偶,做出让人匪夷所思的决定。


    ——惯性思维、情感操控。


    姜知新是很想做个好人的,或者说,至少在姬铭越的面前,做一个好人。


    他其实不太擅长和人相处,唯一的正常的模仿对象,只有姬铭越一个人。


    在最初的时候,他是靠模仿姬铭越如何对待他,来迅速学会该如何对待姬铭越的。


    好在,当年的姬铭越很会和人相处。


    朋友之间,要彼此尊重、彼此爱护、彼此信任、彼此忠诚,要适当给对方留下一些隐私和自由的空间,要纠正对方身上的错误但更要讲究方法方式,要长久相伴但偶尔如果朋友犯了错,也可以给予一些原谅的机会,但如果对方死不悔改,也只能忍痛放手。


    姜知新这么多年,一直在恪守这些准则。


    他收敛着他蓬勃的、日益增长的占有欲与掌控欲。


    他克制着自己“不要做得太过分”,教育着自己“不要嫉妒他对别人好”,叮嘱着自己“容忍他适当失去控制”,逼迫着自己“压制住自己的性子、省得将他吓坏了”。


    姜知新复盘过往,他没有找出自己越界的地方,他已经严格按照“做个好朋友”的标准,努力了二十多年,但最后还是落得这么个结局。


    既然他没有越界标准,那就是这套标准并不正确。


    或许,姬铭越也并不擅长和朋友相处。


    他那些过往的朋友们,碍于姬家的势力不敢帮他,他这几年交往的“新朋友”,也一直在害他。


    所以,果然,还是要按照自己的思路来。


    想要的,就要得到。


    不必太过考虑对方的情绪,人是最惯会适应环境的生物,要想生存,当然会用最快的速度学会自我调节、学会“迎合上意”。


    在木偶里重新塞回原有的灵魂,着实有些困难,倒不如直接当这个提线木偶的主人,来得快速又便捷。


    再说,这不也是姬铭越在领证前求过的么?


    只是当时的姜知新有些舍不得。


    姜知新顺着这个思路,大致想好了回国后,该如何与姬铭越相处。


    然后,他又摇了摇头,无人在房间内,他也不必做情绪管理,近乎自嘲地笑了笑。


    按照他的脾气秉性,像姬铭越这样一而再、再而三惹怒他的人,早该被他“剔除”出去了。


    但这个念头竟然只在出国的飞机上滑过了一会儿,之后再也没有被提起过。


    是因为过于愤怒,而不愿意轻易放过对方么?


    还是因为,依旧舍不得呢?


    姜知新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矿泉水,一饮而尽。


    他没有多余的情绪继续深入想下去了,今天有今天的游玩安排,先度假吧——


    姜知新在非洲玩满了十天,期间还作为代理人出面,协助两方上层之间谈成了一笔八十亿的项目。


    项目成功签约后,那位领导又用那种惋惜的眼神看着姜知新,直言:“你若是从政,未来的位置不会在我之下。”


    姜知新平静地说出早已熟稔的婉拒话语:“姜家家大业大、我又是家中这辈的独子,自然是要专心撑起家中产业的,况且我这套行事手段在商界还算适应,若是倒了政届,恐怕会叫人抓住诸多错处……”


    “我自会护着你的。”


    “您已经护着我许多了,哪里能再劳您费尽心力。”


    姜知新与对方有来有回、互捧了一番,话题终于转向了家常。


    “听说,你与姬家马上要联姻了?”


    “是。”


    “姬家近年来也是时运不济,若没有你接手,怕是要出大问题的。”


    “只是方向略有偏差,现在已然纠正,姬家旁系有些小动作,好在现任家主拎得清,未来应该不会再做错什么。”


    “……难得你也会为旁人求情,怎么,很喜欢姬家那小子?”


    姜知新被揶揄了一句,脸上也刻意温和了些许:“是发小,也是青梅竹马。”


    “那应该是感情极好了,哦,对了,近日来,正在排查那些留过学的家族子弟,有的或许在国外时被策反了、或者被安排了人跟着,你也要留心。”


    “是,多谢您提点。”——


    结束会面后,姜知新立刻拨通了调查组的电话,叫他们查查林秋会不会与境外势力有所勾连——或许那位领导只是随口一提,但姜知新并不认为对方是会无的放矢——


    姜知新是被私人飞机接回国的。


    陈伯担忧他的状况,跟机一起过来的,等一见姜知新,就感情格外充沛地叹气,说:“少爷,您瘦了。”


    姜知新隔一两天就会测量一下体重,体重的数字倒是没增没减,但陈伯跟了他很多年,他也会给对方这个关怀的“特权”,于是低笑出声:“有么?许是晒黑了些。”


    陈伯凑近了,仔细看了看,说:“少爷可要安排护肤团队?”


    “回国有空的话,就都安排上吧。对了,陈伯,家里如何了?”


    “一切都好、一切都好,”陈伯连说了两遍,又观察着姜知新的神色,才补充了后半句,“只是姬家人一直递信笺,询问您什么时候回来,也询问什么时候把姬少爷送回来。”


    姜知新听了这话,面色如常:“明日我到家,今日便可以送回来了,若是病病歪歪的,也不必送回来,省得过了病气、也叫我用得不尽兴。”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陈伯得了准信儿,便转身吩咐了下去,看起来无悲无喜、像是个完美的“工具”。


    姜家的佣人,大多都是以陈伯为模板训练的,除了对姜家人表示关切,其他的全然听从命令,不会发生什么更在意旁人的感受、而忽略主家指示的行径。


    当然,其实也有例外的。


    在领证当天的事情发生之前,陈伯是很喜欢姬铭越的、甚至会对他更细心些。


    但那之后,随着姜知新出走度假,陈伯对姬铭越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必要的礼貌还是有的,那点偏爱与期待,倒是荡然无存了——


    飞机起飞降落,姜知新出了舱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台阶下、和姜家的工作人员们一起等他的姬铭越。


    如果说姜知新的瘦,是源自陈伯的关心滤镜。


    那么,姬铭越的瘦,就是实打实地掉了起码十斤的肉。


    姜知新也只随意地看了这么一眼,就开始下台阶。


    姬铭越显得很殷切,他向上了几个台阶,抬起手,试图扶一把姜知新。


    姜知新看到了,没管他,更没有伸出手。


    他缓慢地、从容地与他在台阶上擦肩而过。


    “姜哥……”


    姬铭越叫了他的名字,轻轻地。


    姜知新也听到了,权当做没听见。


    第44章


    “姜哥。”姬铭越抬高了音调, 有些急促地喊他。


    姜知新脚步未停,继续向下走,然后他就被姬铭越握住了手臂。


    姜知新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看了姬铭越一眼。


    “……我很想你。”姬铭越的声音有些急切,也有些发抖, 像是很怕晚说一秒钟, 姜知新会径直离开似的。


    “松手。”姜知新平静地说。


    “不松。”姬铭越握得更紧了。


    姜知新不再看他, 目光移向了站在台阶下的、属于姜家的工作人员, 说:“带姬少爷下去休息。”


    “是——”众人起身答应, 最前方的几个保镖上前、做出了示意姬铭越离开的手势。


    “我不想……”


    “还等什么?”姜知新微微调高了声调。


    “得罪了——”领头的保镖喊了一声, 极有技巧地敲击了一下姬铭越握着姜知新的那只手的手臂。


    姬铭越手部脱力、被迫松开了姜知新, 下一瞬, 他被保镖们直接“请”下了台阶。


    许是知道挣扎起来会更难看, 姬铭越没有再做什么反抗的行为,而是深吸了几口气, 破釜沉舟似的问姜知新:“哥, 你还要我么?”


    姜知新踱步走下了最后一截台阶,他将身上的外套脱下,递给了身边的工作人员, 说:“洗干净之后, 就捐了吧。”


    “哥——”


    姜知新没在看姬铭越, 他只是说:“我是独生子,从来都没有什么弟弟的。”


    “……”姬铭越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


    姜知新向前走了几步,但还是停了一瞬, 他头也不回, 却开口说:“快三十的人了,动不动就哭, 太难看了。”


    撂下这句话,他径直向前走。


    在他的身后,姬铭越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唇,脸上早就被泪水冲刷了不知道多少遍——


    尽管在飞机上已经睡过一觉,长途跋涉,多少还是有些疲累。


    姜知新泡了个澡,又由专业人士按摩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等睡醒后,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三点钟。


    他没有再继续睡下去,而是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


    尽管有职业经理人团队作为辅助,姜家的大事依旧要靠姜知新的个人决策,从管理能力和战略眼光来看,姜知新是姜家近三代以来最出色的家主,至于再往前,就无从比较了。


    从凌晨三点忙到了清晨九点,姜知新去餐厅吃早饭的时候,陈伯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要让……姬少爷来餐厅陪您用餐?”


    姜知新只思考了两秒钟,就回他:“不必,我应该会忙三天,这三天内,他最好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是……”陈伯的话语里竟然有些踌躇。


    “还有事?”姜知新看向了他。


    “姬少爷昨天晕了过去,您睡着了,就没有向您汇报。”


    “昨天医生应该检查过了吧,”姜知新平静地说,“如果真的很严重的话,你也应该会叫醒我的。”


    “……查过了,是情绪波动太大,”陈伯叹了口气,“早知如此,又何必……”


    “叫他这几天养着吧,省得再见我一次,再晕过去。”


    “是……”陈伯低眉顺眼地应了。


    姜知新在餐厅里安静地吃了顿早餐,等出门时,却又见到了姬铭越。


    对方披头散发,身上穿着素色的长袖睡衣,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他正在和姜家的佣人们僵持着,在与姜知新目光相对的一刹那,近乎死寂的眼里一瞬间又盛满了光,他用沙哑的嗓子喊他的名字:“姜知新。”


    姜知新看着对方这幅鬼样子,心里也是不怎么痛快的。


    他避开了姬铭越的视线,吩咐凑过来的陈伯:“送他回房间。”


    “是,少爷。”


    陈伯得了命令,没有犹豫,走向了姬铭越的身边,用眼神示意之前只是虚虚当着姬铭越的佣人们。


    “我们谈一谈,姜知新……”在佣人们凑上来之前,姬铭越声嘶力竭地喊着。


    他像个绝望的疯子。


    姜知新有些漠然地想着。


    “再晾他几天,应该会疯得更厉害。”


    有一道声音,在姜知新的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蛊惑的味道。


    姜知新一贯是不怎么理会这道声音的。


    他总归是个有底线、有道德的人。


    只是,这一次,他竟然回了句。


    “我也是这么想的。”


    姜知新抬起脚步,在姬铭越声嘶力竭的呼喊声中,缓慢、从容而坚定地离开了,就像姬铭越第一次脱下手表逃走,就像姬铭越第二次抱着旁人下楼,就像姬铭越第三次从后门离开“救人”。


    你会感到难过么?姬铭越。


    这份难过,我也曾细细品尝过,现在,轮到你了。


    不是报复,只是想让你同我一样,“感同身受”——


    “姬少爷再次绝食了。”


    “哦。”


    “他说,什么时候您准备去见他,什么时候他才会吃饭。”


    “叫医务团队强行去打营养针。”


    “是……”


    姜知新平静地吩咐完毕,由下属为他推门,他重新回到了会议室内,说:“会议继续。”


    今天是他归国后的第三天,也是姬铭越绞尽脑汁想和他亲密相处、想向他解释以及道歉的第三天。


    关于林秋的调查结果其实已经出来了。


    但寄给姬铭越的纸质版文件,快递刚好在姬铭越重新回姜家的那一天送到姬家,也就这么错过了。


    姜知新自然也收到了一份调查文件,除了电子版还有纸质版。


    只是姜知新没有打开它。


    他很清楚,里面的东西或许会让他对姬铭越生出些许怜悯的情绪。


    而现在,他正在摒弃这种情绪,因为他需要给姬铭越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也要给对方足够弥补他错误的惩罚。


    姬铭越或许很可怜,被骗得彻彻底底,被伤害了还要“替人数钱”。


    但他姜知新并非罪魁祸首,反而还是受害者,他想讨回属于他的东西、想让自己更快乐一点,这是天经地义、无可厚非的事。


    在今天的工作完成后,姜知新踏上了回到姜家的车,在快到姜家的时候,从陈伯的电话里得到了一个消息。


    “姬铭越以死相逼,想见您一面。”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陈伯的声音有些无奈,也有些惋惜,“他特地看了一眼表,还问您是不是已经从公司里出发、快回来了。”


    “他在卡点,”姜知新用手指揉了揉眉心,对司机说,“提速,尽快回去。”


    “是,少爷。”


    姜知新并不算久违地迈进了姬铭越居住的客房。


    事实上,在姬铭越与他断联的那些岁月,偶尔,姜知新会迈进这个房间,他总能轻而易举地想起在这个房间里,他与姬铭越过往的那些事。


    姬铭越喜欢赖在他的床上。


    但偶尔,也会不情不愿地回到客房里。


    姜知新总会送他回房,然后哄一哄他。


    有时候是给他念童话故事,有时候是帮他掖被角,有时候是任由他拉着他的手、干脆陪他睡在了客房里。


    姬铭越在某些方面很聪明,他很会可怜巴巴地对姜知新喊“哥哥”,每到这个时候,姜知新总是会好说话一些。


    而此刻,当姜知新带着傍晚的夕阳迈进这个房间里的时候,他看到了满地的玻璃碎渣、面色紧张的佣人们,以及坐在床边用一把刀横在自己脖子上的姬铭越。


    他听到这个卡着点、闹自杀的人,诡异地、平静地说:“哥哥,我知道这样做很难看、很狼狈、很不对,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随着这句重复的话,刀尖向脖子的方向压低了半分,鲜红的血一瞬间涌现了出来,如流水般潺潺地流淌在白色的皮肤上。


    姜知新的皮鞋踩过了地板,玻璃碎渣发出咯吱声响,姜知新走到了姬铭越的面前。


    “把你的刀扔了。”他沉声开口。


    “……”姬铭越仰着头看他,手上没动。


    姜知新伸出手,没去握刀柄,而是摸向了刀刃。


    “当——”


    姬铭越下意识地将刀扔了出去。


    姜知新的手背贴上了姬铭越的脸颊,温热的、柔软的。


    “刚刚很想打你一巴掌,”姜知新笑出了声,“后来想,叫你痛的方式有很多种,倒也不必偏偏在显眼处留下印子。”


    姬铭越温顺地蹭着姜知新的手,像一只闯了祸的猫似的,他讨好般地开口:“姜哥,我不怕痛的。”


    第45章


    “你是个男人, ”姜知新捏着姬铭越的下巴,收敛了笑意,“你不应该靠这种手段, 来达成你的目的。你的生命、尊严、矜持,都是非常宝贵的东西……”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姬铭越又重复了一遍, 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不理会我, 我下意识地就……”


    “有人这么对待你么?”姜知新低声问。


    “……”姬铭越的表情一片空白,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但又克制地没有说话。


    姜知新没有追问, 而是侧过头, 看向了等候在一边、有些战战兢兢的佣人:“去叫医生, 给他处理下伤口。”


    “是,少爷。”


    佣人的动作很快, 医生也早就等候在门外了, 姬铭越的伤口得到了妥善的处理,姜知新也没有走,而是寻了个位置坐下。


    等伤口处理好了, 地面的狼藉也收拾干净了, 姜知新向后摆了摆手, 说:“都出去。”


    众人应声而去。


    姬铭越坐在床边,脖子上贴了一块纱布,神色恬静, 看着倒是格外乖巧。


    “说吧, 解释你想解释的。”姜知新率先打破了沉默。


    “那天我刚进楼里,就收到了他的电话, ”姬铭越的声音很轻,但足够姜知新听清楚了,“他说他看到了我发的朋友圈,决定去死了。”


    “我建议过你,不要接他的电话。”姜知新的手指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甚至是有些无奈的。


    “……我怀疑他看到了我的朋友圈,感觉他可能会出事,没忍住,还是接了。”姬铭越低下了头,似乎十分懊悔。


    “然后呢?”


    “他说他在隔壁的空教室里,他说如果我不去见他的话,他就要自杀了。”


    “原来你是学的他这一套,”姜知新点评了一句,“这就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眨眼么?”


    “……”姬铭越有点尴尬、有点难堪、有点说不下去了。


    “嗯,他要自杀,你就去见他了?”


    “我当时对他说,我不会见他,希望他能对自己的生命负责任。”


    姜知新非常给面子地拍了拍手,说:“后来怎么又去见了?”


    姬铭越抹了把脸,说:“他发了张照片给我,直接划破手腕了,血撒了一地。”


    “然后你就冲过去了?”姜知新平静地说。


    “……嗯。”


    “为什么不向我求助,或者从正门抱着人出来?”


    “他拿刀捅自己的胸口,让我抱他从后门走。”


    听起来很荒谬,但的确像是林秋能干出来的事。


    只是姜知新还是很不理解,沉声问:“他就算是死了,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他身上这么多的疑点,很有可能害过你,即使没有这些,你也为他做了足够多的事,你自己也说过两清了,再加上上次他骗你的事,同样的手段,你为什么还是会陷进去?”


    “……”姬铭越沉默了几秒钟,有些艰难地开口,“我总不能看他去死。”


    “为什么不能?”


    “即使是个陌生人,我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也没有强求你无动于衷,你可以报警、也可以向我求助,你应该能猜到,既然是为了让你回心转意,他就不可能对自己痛下杀手,喊人去救他、大概率也是能救回来的。”


    姜知新近乎温和地同姬铭越分析这件事,姬铭越摇了摇头,说:“按照林秋的性子,我如果不听他的,他是真的会往死里捅自己。”


    “有过类似的经历么?”


    “……嗯。”


    “他都以死相逼、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了,你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呢?”


    姬铭越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最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那时候……也是我的错。”


    “你做错了什么?”


    “我算错了账,把过多的钱打进了你给我的那张卡里,但实际上,还差一部分缺口,才能还清那个月的信用卡账单。铭越那时候的心理压力很大,他崩溃地大哭,甚至试图自杀,他问我,有没有想过好好和他在一起过日子,在那一瞬间,我哑口无言……”


    “那么,”姜知新打断了情绪有些激动的姬铭越,“你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你完全可以给我打个电话,向我求助,我会给你充足的金钱援助,即使不愿意与我联系,找我的下属、让他们把钱退回给你,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姬铭越摇了摇头,说:“打给你的钱,没理由再向你要回来,那一次,是林秋卖了我送他的表,靠这笔钱周转过来的。”


    “有几个问题,”姜知新并不委婉、言语甚至有些犀利,“首先,我给你留下的那笔钱,足够你日常生活了,即使再加上一个人,也绰绰有余,你们到底怎么花得手上没一点余钱的?其次,究竟是你不想联系我,还是有人阻拦你、不让你联系我?最后,林秋卖了你送他的表,本质来说是还靠你的钱解决了问题,但你好像还很愧疚?为什么,就因为他闹了场自杀?”


    “……我或许,真的没有想过好好和他过日子。”


    “从一开始,也没有许诺过会好好过日子啊。只是情侣的关系,谈不拢就分手。你们之间的差异如此大,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能坚持这么久,到今日才知道,是靠着这些精湛的心理操控。他让你愧疚,让你觉得对不起他,让你恐惧他发疯自杀,让你轻易成了他手中的提线木偶……”


    姬铭越的脸色有些难看,试图结束话题:“都过去了……这件事上,我最对不起你,姜哥。”


    “过不去,”姜知新摇了摇头,“你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下一次,林秋再以死相逼,你大概率还是会不管不顾地去救他。”


    “我当时就想了,这是最后一次,”姬铭越深吸了口气,“再有一次,我绝不会管他死活。”


    “那恐怕是很难的,”姜知新甚至笑了起来,“或许我从一开始就用错了办法,你需要被规训修正,而不是被鼓励、做个独立自主的人。”


    第46章


    姜知新等待着姬铭越的反驳。


    他的愤怒已经随着十天的非洲旅行, 三天的视而不见,消减得差不多了。


    他能够比较理性、比较温和地处理这件事了。


    如果姬铭越给他充分的理由——充分到足够说服他的话,他也愿意采用一些相对温和的方式, 来处理他们之间的关系。


    毕竟,他们从来都不是死敌仇人, 而是要好的朋友。


    哦, 差点忘了, 领过证了, 已经是新婚夫夫了。


    原本计划新婚夜的时候, 共同做一些浪漫的事的, 只是, 变化永远比计划要来得快。


    现在的姜知新, 没什么做那档子事的冲动了。


    他只是很平静地思考, 该如何处理姬铭越这个人。


    具体的方式方法,这次的谈话占据很大的一次比重。


    他等待着对方的反驳, 但姬铭越竟然没有反驳, 而是低着头,说:“你说得对,我需要有一个人管着我。”


    “……”


    有那么几秒钟, 姜知新也有些无话可说了。


    他清楚地记得, 姬铭越当年拒绝他联姻的请求、以及后来选择出国的理由, 是“我想要自由”。


    过了这么三年,他却说“我需要有一个人管着我”。


    姜知新很突兀地想起一句话。


    ——你舍不得折下的杨柳,或许会被舍得的那个人折下。


    姜知新一直很好地克制住了操控姬铭越的念头, 却仿佛在无形中为他人铺了路。


    想到这儿,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姬铭越下意识地抬头想问,却又收住了话语。


    姜知新看向了对方, 他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一点恐惧,于是问他:“怕什么?”


    “……怕你不高兴。”


    “你怕我这件事,就会让我不高兴,”姜知新看着脸色苍白的姬铭越,直白地说,“你认为,不高兴的我会害你么?”


    “当然不会……”


    “那你在怕什么?怕我撤资姬家,还是怕我为难你那位朋友?”


    “都不是,”姬铭越豁然起身,他的身形格外消瘦,几乎有些摇摇欲坠,“姜知新,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难过的模样。”


    姜知新仰起头,他几乎忍不住笑,缓了一会儿,才说:“你应该也很清楚,只有你会牵动我的情绪,现在说得仿佛和你在意我似的,到该做抉择的时候,却总是选择了会让我难过的选项。”


    “我……”姬铭越向姜知新的方向走了一步。


    “道歉的话、解释的话不必再说了,”姜知新的双手握住了座椅的扶手,“不爱听,也不想听,听了只会生气,甚至会反复诘问自己,为什么还不抛下你?我不该是这么优柔寡断、感情用事的人。”


    姬铭越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开始脱身上的衣服,等整个人赤条条的,又走到了姜知新的面前,低声问他:“我能抱抱你么?”


    姜知新扫了一眼、点评了一句:“你长得不错,只是太瘦了。”


    “你喜欢胖一点的,我就争取长胖一些?”姬铭越十分生疏地、讨好地笑了笑。


    “笑得真难看。”姜知新实话实说。


    姬铭越几乎是立刻就不笑了,他一点点蹭到了姜知新的身边,先是试探性地伸手扶住了姜知新的肩膀,等待了一会儿,没有收到训斥,没有被推开后,再缓慢地增多接触的部分。


    几分钟后,姬铭越终于坐在了姜知新的腿上,紧紧地抱住了他。


    姜知新的双手依旧扶着座椅,任由姬铭越抱着他、讨好他,只在姬铭越想吻他的时候,平静地问他:“吻过别人么?”


    “我的初吻是你。”姬铭越答非所问。


    “吻过别人么?”


    “……”


    姬铭越有答案,但他说不出口。


    姜知新也有答案,问这个问题,也只是想让姬铭越停下吻他的动作。


    姬铭越沉默了几秒钟,低声反问他:“你呢?”


    “我吻过你,也只有你,”姜知新平静地补充了一句,“我无法接受其他人,也一直笃信你会回来。”


    姬铭越在这一瞬间,像是被巨大的愧疚击垮了似的。


    他抱紧了姜知新,有些艰难地说:“对不起,我不该……”


    “也抱过其他人吧?”姜知新轻笑着问,“你也知道,我是有洁癖的。”


    “……我没做过其他的事,还是干净的。”姬铭越有些急切地解释。


    “你的心里还有别的人,算什么干净呢?”姜知新有些刻意地说着贬低人的话语,“更不要说,在领证之后,还抛下了我,去救旁人的性命。”


    “我……”


    “你这幅模样,真是低贱啊,堂堂的姬家少爷,现在已经沦落成这幅模样了。”


    “我只是想让你高兴一些。”


    “那你能把三年前的姬铭越还给我么?”姜知新其实一直在故意地说着打压他的话语,但说到这句话的时候,竟然有了一丝“情真意切”,“我很少会后悔过去做的决定,当年送你走,算是其中一件。”


    姬铭越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我也会后悔。”


    “……”


    “或许,当年我不该离开的。”


    “那你想继续和程家的少爷订婚、然后结婚?”


    “我也不想和他订婚结婚。”


    “哦。”


    “我偶尔会想,如果我求你帮我解除婚约、但我没有选择出国,我这几年的生活会过得怎样。”


    “……”


    “见不到你的时候,我很想你,姜知新。”


    “……”


    “我也想把三年前的我还给你,但我做不到,对不起、对不起……”


    第47章


    “不要总是道歉, 不要总是反复思考那一条未曾选择的路,”姜知新的目光与姬铭越的直视,“更不要哭, 试图用眼泪来获取其他人的同情心。”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姬铭越有些茫然,也有些让人不易察觉的……情绪。


    “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也可以把主动权完全交付到我的手中。”


    姜知新当然可以让今夜的走向完全依照他的心意, 但他依旧想给姬铭越一个机会。


    姬铭越没说话, 他凑了过来, 轻轻地吻了一下姜知新的嘴角。


    他贴着姜知新的身体, 也抚摸着对方的身体。


    姜知新规整的衣物被他的动作揉出了褶皱, 也很自然地有了作为男性的生理反应。


    姬铭越用身体的柔软去丈量尺寸。


    他似乎是想试一试脐橙好不好吃。


    但箭在弦上, 他又心生胆怯。


    只能贴在姜知新的耳边, 低声问:“我们可以在床上么?”


    “这是你的请求?”


    “是的。”


    姜知新闭上了双眼, 似乎是并不想让姬铭越看到他此刻的眼神,他沉声提醒:“想清楚。”


    “我们是领过证的关系, 做这种事, 再合法合规不过了。”


    “……”姜知新没什么反应,这其实是他心里设想过的答案,但真听到了, 又觉得不太满意。


    “姜哥, 这是我从刚成年的时候, 就一直期盼着的事。”


    姬铭越说这句话的时候,难得带了他这些时日少有的清朗声线,仿佛当年那个明艳的姬铭越穿越时光重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贴着他的耳畔说着他的“小小心愿”。


    姜知新却没有自欺欺人的习惯, 他睁开了双眼,注视着姬铭越, 他没有错过对方眼中的期许与不安,也没有错过姬铭越抱着他的时候用力的、紧绷的身体。


    如果说当年的姬铭越是为了寻求欢愉,是为了沾染他,那么现在的姬铭越是为了寻求安稳,是为了紧紧地攥住他、不被他抛下。


    可怜可叹。


    可惜可笑。


    不过,他原本也只打算晾他晾到今日,甚至做过半强制的打算,姬铭越闹了这么一通,又求着他用他,倒也不算是逼他做不愿意的事。


    更何况,他们领了证,既然短时间内不打算离婚,作这种事,也只是早晚的事。


    那就今日吧。


    姜知新左手的中指轻轻地敲了下椅子的扶手,姜知新原本将订婚戒戴在那根手指上的,等出了意外,在飞机上就褪了下来,倒是没扔,但这些日子也没戴。


    姬铭越的戒指倒是戴着的,像是很“乖”的模样。


    不过,也就是看着乖罢了,做出的这些事,真是需要好好管教。


    姜知新的大脑转了几个圈,才缓慢开口:“你从我身上下去,洗个澡,去我房间里等着吧。”


    “姜哥,”姬铭越话语里几乎压不住喜悦,“你同意了?”


    姜知新沉静地看着对方欢喜的脸,又补了一句:“洗干净些,叫佣人铺上那条白金色的床单。”


    “为什么要那条床单……”姬铭越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不见,他想了想,也反应了过来。


    “医生早就等着了,”姜知新做实了姬铭越的猜测,“新婚夜,总是要见见血,才吉利的。”


    “……”


    “你再想想,你我总归认识了这么多年,念着彼此情谊,我可以帮姬家这一次,姬家也念着你的好,让你回去衣食无忧,总归不成问题。我们以后也不必相见了,各不相干,你也能自由自在、做你想做的一切事了……唔……”


    “不必再想了,”姬铭越抬起手、捂住了姜知新的嘴唇,他甚至挤出了一个不算难看的笑容,“姜哥想见见红,我是你的合法伴侣,自然是乐意的。我也说过很多次了,我想好了,我就是想留在你的身边,不是为了姬家,不是为了任何人。”


    姜知新目光沉沉,看着姬铭越,他想看清对方说这句话的时候,有几分真心,然后下一瞬,他又觉得这种评估毫无意义。


    无论姬铭越是怎么想的,他既然拒绝了离开,那自今夜之后,也只能去做他的掌中之物。


    他给过他太多离开的机会了。


    姬铭越缓慢地收回了捂住姜知新的手,他低声问:“如果我让你快乐,我可以吻你么?”


    “再说吧。”姜知新也只落下了这三个字。


    “那……我先去准备?”


    “……去吧。”


    下一瞬,姬铭越撑起了身体,有些狼狈地开始捡拾自己的衣物、穿在身上,离开了这个房间。


    姜知新的手指摩挲了一下空荡荡的左手中指,半响,叹了一口气——


    姜知新吃了些东西,也派佣人给姬铭越送了些东西,他倒不担忧对方不会吃。


    今晚明显是个硬仗,他不记得姬铭越有故意折磨自己的习惯。


    姜知新洗了个澡,擦拭过后,随意披上了一件睡袍。


    许是姬铭越那边的动静有些大,陈伯亲自来询问,要不要备上计生用品。


    姜知新之前就不想用这些,如今陈伯再次确认,他也摆了摆手,说:“不差这一层了。”


    “是……”陈伯心中知晓姬少爷怕是今晚要遭了大罪,但很奇异地,他竟然生不出丝毫怜悯的心思。


    他被姜家长期雇佣,一直拿着姜家的薪水,伴随着姜家的老少长大,对姬铭越的关怀不过是“爱屋及乌”,在他的心里自然是姜知新最重。更不要提,姬铭越之前的行为让姜知新失望难过,他鲜少见自家少爷情绪如此低沉过,现在,姜知新要“磋磨”姬铭越,既然不犯法,他自然是不会阻拦、也不会劝说的——甚至隐约还有几分欣慰和高兴。


    陈伯如何想,姜知新自然是不知晓,也不在意的。


    他踱步进了自己的卧室,发觉姬铭越躺在了他指定的白金色的床单上,只是身上竟然穿了一套衣物。


    那衣物也不陌生,正是当年姬铭越来求他帮忙逃婚出国时,身上穿的那一套。


    “有心了。”姜知新夸赞了一句。


    姬铭越仰着头、看他逼近,明知故问:“你会拍下来,对吧?”


    “你随时都可以叫停。”姜知新甚至极温和地笑了笑。


    “……我心甘情愿的。”姬铭越如此说的,右手却抓紧了白金色的床单。


    “那就自己脱了吧。”


    姜知新站在床边,笑着吩咐。


    “这事,也是你求我的,我懒得再费些额外的力气。”


    第48章


    姬铭越第一次勾引姜知新的时候, 姜知新是口头拒绝了。


    姬铭越第N次勾引姜知新的时候,或许是为了确认姜知新的性向,或许是因为年轻气盛急于彰显自己、达成目的, 姬铭越干脆将自己脱了个精光、藏进了姜知新的被窝。


    姜知新猝不及防之下,被赤条条的姬铭越抱住又亲又吻。


    好消息是, 他的确起了反应。


    坏消息是, 他起了反应、却依旧拒绝了姬铭越。


    姬铭越气急败坏、失了体统, 他捶着床铺, 竟有了勇气“威胁”姜知新:“姜哥, 你今儿要是不睡了我, 我就这么光着走出去。”


    对姬铭越而言, 光着出去算不上什么大事。


    他学的是艺术专业, 日常接触的人都很开放, 以他的家世,纵使他光着出去, 也没人敢偷拍传播或者背后非议他, 大不了就是让人看看,他身材好,倒也没什么不能看的。


    更何况, 这世界上哪儿那么多同性恋, 说不定人家扫一眼就别过头, 本钱不如他还会自卑呢。


    姬铭越是没有什么“要有贞操观念、要保护好自己”的想法的,他认为在意这个的是老古板。


    好巧不巧,姜知新偏偏是这样的“老古板”。


    姬铭越认为无关紧要的一句“气话”, 愣是让姜知新真的动了怒。


    姜知新面上不显情绪, 而是平静地说:“你不应该用这种事来威胁我,一个正常人, 也干不出这种事来。”


    “你又不想睡我,又管我做什么?我乐意怎么处理我的身体,那是我的自由,我的同学们去晒日光浴、互相当模特也是什么都不穿的。”年轻的姬铭越多少也有些心虚,但还是回应了几句。


    “那你不必再读什么艺术专业,也不必再离开了,干脆就留在姜家,我每日看着你,让你好好学学礼义廉耻。”


    姜知新平静地落下了这句话,姬铭越意识到他是来真的,态度转变得极快,近乎流畅地说。


    “我就是说说气话,哪里会真的光着出去,你别关我啊,我今年还要赢奖学金的,”姬铭越说到最后,伸手抓着姜知新的衣袖,摇了摇,又补了句,“哥哥。”


    姜知新定定地看着对方,直到对方眼里露出点忐忑的情绪后,才松了口:“没有下次。”


    “当然没有下次,我不会再说这种胡话了,哥哥,我也只是太想和你试一试了。”


    “纵使没有所谓贞操的概念,也不能随意处置自己的身体,”姜知新拿了上衣,在姬铭越的配合下、亲自帮他穿上,“混乱的性关系,会有传染疾病的风险,对身体健康有害,也是对未来伴侣的不尊重。”


    “……我没想乱搞,就是想睡你。”姬铭越又“被迫”穿上了裤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姜知新。


    姜知新的手揉了揉姬铭越的头发,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之间不应该再沾染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


    “这是正常的生理纾解,不是乱七八糟的关系。”姬铭越认认真真地反驳。


    “那也该和你喜欢的人一起做这种事,回头,我让下属帮你筛选些合适的人,你可以挑一个好好交往,等时候差不多了,再做这种事。”


    那时候的姜知新极疼姬铭越,几乎拿对方当自己的亲弟弟。


    他一件件帮对方穿好了衣服,又捏了一把对方的脸颊。


    “别再做这种事了。”


    姬铭越没有回这句话,而是很熟稔地搂着姜知新的脖子、吻上了他的唇。


    做朋友、做兄弟,做X不合适,那亲吻总可以吧?


    明明是会让彼此都舒服的事,为什么不去找最亲密、最喜爱的人?——


    姜知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段过往。


    他看着姬铭越一件件脱下衣物。


    有点想问对方会不会还记得有过这么一件事。


    话到了嘴边,但还是没有说出口,太不合时宜了。


    姜知新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了姬铭越,姬铭越亲自按下的录像确认键,只是问了句:“当年的录像,后来你看过么?”


    “欣赏过很多次,”姜知新答得坦然,“你不排斥的话,我可以拷贝给你一份,连同今日的一起。”


    “算了吧,”姬铭越将自己摆成了献祭者的模样,“我多少要些脸面。”


    姜知新对这句话不置可否。


    他是想让姬铭越痛苦、流血、记忆深刻的。


    姬铭越也很清楚姜知新的念头,赞同了对方的决定。


    一个献祭者。


    一个惩罚者。


    那天晚上,姬铭越一直在惨叫。


    当然,姜知新也好不了哪儿去。


    或许生理上得到了纾解快乐,但心理上,却没有多少“报复成功”的舒爽,而是被一个问题萦绕。


    ——他们之间,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了呢?


    床单被弄得乱七八糟。


    红白交织。


    或许是姬铭越的体质有些特殊,或许是姜知新的生理常识学得不错。


    到后半夜的时候,姬铭越也得了些乐趣,只是身体依旧因为疼痛而本能地发抖。


    他倒也有几分硬气,亦或执拗。


    姜知新说不喜欢他哭,他就硬挺着不哭。


    姜知新说他不该求饶,他就没再说出什么求饶的话语扫兴。


    只是无师自通般地,学会了抱着姜知新的脊背喊上几句新鲜的。


    一会儿是“owner”,一会儿是“老公”。


    黎明破晓的时候,姜知新结束了最后一次,拿了自己的睡袍、裹上了姬铭越的身体。


    姜知新则是披上了一件姬铭越的衣物,推开了房门,说:“叫人来。”


    “是,少爷。”门外的佣人恭敬回答。


    姬铭越被医护人员们抬走治疗,床单被佣人们换下、妥帖折叠收好。


    姜知新冲了个澡,洗去了姬铭越沾染在他身上的痕迹,重新躺回到了床上,沉沉睡去。


    第49章


    姜知新原以为他这一觉未必会睡得多好。


    但事实上, 他这一觉睡得算是好极了。


    没有任何光怪陆离的画面,也没有曾经无数次进入过他梦中的姬铭越,闭上眼、失去记忆, 睁开眼、天色已然大亮。


    姜知新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才起身,他披着睡袍、趿着拖鞋去了洗漱间, 等洗漱好、换好衣物, 才拿起了手机。


    陈伯在姜知新熟睡的时候, 发来了一些关于姬铭越诊治的消息。


    姬铭越伤得不算重, 血很快止住了, 只是伤口发了炎、有些低烧, 昨日打了止痛+助眠的药剂, 没上手术台, 但已经妥善治疗了。


    按医嘱, 大约要休息十天,期间如果要行房, 不建议做到最后一步。


    在这句话后, 陈伯又补了一句,姬铭越不希望将这点汇报给您,他似乎很介意刚过了新婚夜就要躺在病床上休息, 一直在询问医生有没有更快速的治疗方法, 或者行房只要注意一些, 是不是也不会产生太糟的影响。


    “……”


    姜知新看了这段话,露出了今天醒来后的第一个冷笑。


    姬铭越这番作态,是苦肉计, 还是脑子坏掉之后的娇妻恋爱脑发作?


    如果和他共度初夜的不是他, 而是其他的任何人,他是否也会是这般姿态, 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更在意是否能满足对方?


    姜知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强行将自己从那些略显偏激的想法里拔出来。


    他用手机拨通了陈伯的电话,说:“让医护团队为姬铭越做一次全面细致的检查、仔细照料他的伤势,我现在有事要出门,大约晚上七点,再过去看看他。今天他如果有任何需求,不太过分的,都满足他,需要衡量的,联系我。对了,关于林秋的调查情况,先不必让他看。”


    “是,少爷,”陈伯应了下来,又补了一句,“姬少爷要修养,是否需要为您安排……”


    “如今的法律是一夫一夫制,我既不想违法,也没有什么心思沾染他人。”


    “……是。”


    “我没那么讨厌他,也并不想刻意折磨他,”姜知新索性将话说得明白些,省得这些工作人员踩高捧低、平生出些误会和波折,“我们之间的房事也只是私事,你去敲打敲打下佣人们,我不想听到有人背后议论这些。”


    “好的,少爷。”


    姜知新连早饭都是在车上吃的,因为昨夜贪欢,今日的工作安排被助理重新调整后,精确到分钟。


    在中午午餐的十分钟内,姜知新还是抽出了一分钟,给姬铭越打了个电话。


    电话拨出的时候,姜知新原以为会需要等一会儿,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秒接了。


    就像是对方一直将手机放在身边,调大了声音,时刻等待着姜知新的这个电话似的。


    “姜哥,有吃午饭么?”姬铭越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昨晚叫了太久的“后遗症”。


    “正在吃,你吃了么?”姜知新沉声问。


    “吃了吃了,营养餐很好吃,”姬铭越的语速很快,像是很怕耽误姜知新的时间、也很怕姜知新会立刻挂断电话似的,“陈伯已经把你的话都转告给我了,我会好好养病,也会好好等你回来,哥哥,你在外放么?”


    “没有,挂着耳机。”


    “老公,”姬铭越又换了个称呼,“我问过医生了,提前做好准备的话,会比较容易让你舒服,我也不会那么容易受伤,等我病好了,我每天都会做好准备的……”


    “你倒是贪心,还每天,”姜知新嗤笑一声,“躺在床上,还不知道怕么?”


    “我不怕,是有一点点痛,但能让你快乐,我痛不要紧的,”姬铭越停顿了一下,又用很轻的声音说,“到后来,我也快乐了,又痛又快乐,满足你本就是我作为伴侣的义务,取悦你能让我得到满足……”


    “你这些天都看了些什么书,”姜知新打断了姬铭越的话语,“怎么满脑子都是封建糟粕。”


    “胡乱看了一些,我不知道该怎么讨好你、让你原谅我,就只能什么都试一下。”


    “正常一些吧。”


    “老公,我好像爱上你了……”


    姜知新挂断了电话,发了消息给他“休息的时间到了,有什么事晚上回去再说”,然后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继续进食。


    他是觉得姬铭越的最后这句话很荒谬的。


    不过是做了一夜,痛苦甚至多于快乐,姬铭越就“爱上”了么?未免太快,也太虚假了。


    或许,姬铭越试图这么说,来换取姜知新的一点温柔?


    姜知新懒得多想,权当做是一句多余的、夸张的情话,不必太在意了——


    晚上七点,姜知新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与奔波,准时踏入了姬铭越的病房中。


    当然,姜家为他设施的专属病房十分豪华,除了床周围的一系列医疗设备外,俨然是一个舒适的卧室,连床都是双人大床。


    姜知新来的时候,姬铭越正在进行静脉注射治疗。


    三瓶不同颜色的药剂混合在了一起,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流淌进姬铭越的血液里。


    姬铭越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头还好,一见姜知新的身影,眼睛就亮了起来,甚至夹着嗓子,喊了句:“姜哥。”


    姜知新的脚步未停,走到了姬铭越的床边,开口询问:“医生说,你不愿意留滞留针?”


    “不方便。”


    “不留的话,每天都要重新扎进血管里,会多几个针孔。”


    “那也比手上带着滞留针方便多了。”


    姜知新看姬铭越态度坚决,也不再劝,而是坐在了姬铭越床头的椅子上,又问:“伤口还疼么?”


    “打了止痛针,不疼了,再说,没那么严重,你昨晚到底还是手下留情了。”姬铭越看向姜知新的眼神里没有丁点怨恨,甚至还带了些感激。


    ——简直恋爱脑到无可救药了。


    姜知新不太喜欢他这幅模样,于是故意说:“真弄得你大出血,恐怕会让你修养更多的时候,杀鸡取卵的行径,我不会做。”


    “可你就是心软了,”姬铭越用很轻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又扬声说,“哥,今天晚上陪我睡吧,好不好?”


    “不好,”姜知新断然拒绝,“我躺在你的病床上,我身上的细菌有可能会感染你的伤口。”


    “那让人再搬来一张床,你睡在那里好不好?”


    “不好,”


    姜知新正想说出理由,姬铭越却打断了他的话语。


    “哥,看不到你,我会胡思乱想的,陪我睡一天吧,我怕我半夜忍不了,强撑着去你房间里、爬你的床,你当然可以让人看着我,但我真的怕我自己会发疯。”


    “……”


    姬铭越的心理是真的有些毛病,也是真有可能会发疯。


    姜知新思考了几秒钟,看着不断滴落的点滴瓶,还是同意了。


    晚上十点,点滴瓶终于被撤下,佣人们扶着姬铭越下床去了此洗手间。


    他倒是能自己走的,但体力不支,加上伤口残余疼痛,还是需要人辅助的。


    姜知新躺在另一张床上,一会儿处理些工作,一会儿继续阅读之前未读完的战略研究报告。


    姬铭越也不打扰他,只是要了个平板,然后用触屏笔在上面画画。


    姜知新看了一眼,画的是他。


    十一点,姜知新提议休息,姬铭越保存了画稿,主动叫人关了灯。


    姜知新的睡眠质量一贯很好,半夜却惊醒了。


    小姜被握住了。


    姬铭越悄悄爬到了他的床上、钻进了他的怀里。


    他也终于明白,姬铭越为什么坚决不要留滞留针了。


    姜知新试图推开姬铭越,姬铭越却喊自己疼。


    “你这样也不能止疼。”


    “能的,”姬铭越讨好般地亲吻着姜知新的脸颊,“履行作为伴侣的义务、解决你的生理需求、让你得到快乐,精神上的满足感足以抵消一切的痛苦。”


    姜知新捏着姬铭越肩膀的手闻言不再用力。


    然而,仅仅用手,多少还是有些勉强了。


    姬铭越不方便动,却讨好似的求姜知新。


    “使用我……”


    “疯了?”姜知新很想把这个问句说成陈述句。


    “求求你了,老公,使用我……”


    姬铭越小声喊着痛,却向下移动着身体。


    “……”


    姜知新按住了他,他抬起了身,调整了姿势,喂了姬铭越吃了东西。


    姬铭越很贪婪,一次还不够,他是吃了又吃。


    在姜知新即将陷入睡梦中前,姬铭越小心翼翼地说:


    “我好像真的爱上你了,老公。”


    姜知新眼皮都没睁开,回了句:“我看你是斯德哥尔摩了。”


    第50章


    “是不是斯德哥尔摩, 我分得清楚。”姬铭越听起来竟然有些生气了。


    “你要是真的分得清,就不会和他交往三年、还不想分手了。”姜知新回了一句,有些“幼稚”地翻过身, 背对着姬铭越。


    “……你平躺着睡吧。”姬铭越有些无奈地说。


    “这么睡,对你对我都好。”


    “我不会再‘偷袭’你了, ”姬铭越抬起手, 摸了摸姜知新的脊背, “也不会突然说什么话, 让你不高兴, 我想抱着你睡, 也想明天早上醒来, 睁开双眼后, 就能很轻易地看到你。”


    “听起来理由很充分, 但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姜知新已经很困了,但多年从商的敏锐依旧能让他逻辑清楚地为自己争取权益。


    “并不是听我的, ”姬铭越亲了一下姜知新的脊背, “我知道你喜欢平躺着睡觉,也猜测你不介意让我开心一点点。姜哥,何必为了我、去让自己不舒服呢?”


    姜知新无声地叹了口气。


    认识太久、太过熟悉的话, 的确会有这方面的苦恼, 一些可能连自己都不太能记得清楚的小习惯, 却是会被对方记住的。


    姜知新什么都没有说,而是重新平躺了回去,姬铭越探过来了一只手, 压在了姜知新的小腹处, 赶在对方发言前说:“不碰着你睡的话,我怕我会做噩梦, 拜托拜托。”


    “……睡吧。”姜知新说完这句话,很快失去了意识。


    一夜好眠无梦。


    第三天,姜知新睁开双眼的时候,姬铭越已经不在他身侧了,他正靠在隔壁的床头,任由护士为他测量血压。


    “早啊,”姬铭越冲他笑,脸色虽然还很苍白,但眼睛是亮晶晶的,有了几分元气模样,“亲爱的姜先生,你昨晚看起来睡得很好呢。”


    “你也一样,”姜知新扫了一眼对方的眼下,那里并没有什么青黑的痕迹,“好好养身体,不要胡思乱想。”


    姬铭越看着姜知新、轻轻地点了点头,又问:“可以和我一起在病房里吃早餐么?”


    “我要去冲个澡,然后直接出门,早餐要在路上解决,最近的工作很忙。”


    姜知新原本不打算解释的,但当与姬铭越视线相对、眼角余光瞥见被挪过来的吊瓶柱,摩挲了一下没戴戒指的那根手指,到底还是说出了口。


    “抱歉,”姬铭越道歉的态度很诚恳,“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被气到去非洲待了十天,也不会在回来后赶工好多天。”


    姜知新并没有被安慰到,他只是平静地说:“原本也是计划休假几天的。”


    至于要休假做什么,要休假和谁在一起,姜知新不必说,姬铭越也猜得到。


    姬铭越肉眼可见地低落了起来,过了几秒钟,他说:“惩罚我吧,那样或许我会好受一点。”


    “等你养好了身体,再说这些。”姜知新移开了视线,他没再去看此刻的姬铭越,他怕他自己会心软。


    说来也真是奇怪,姜知新一贯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但每一次,在处理与姬铭越有关的事情上,总是下不了狠手,总是会带上几分柔软。


    “老公~”姬铭越夹着嗓子喊了一声。


    “正常点说话。”姜知新提醒了一句,但并没有皱眉。


    “今天晚上你几点回来?”


    “大概七点钟。”


    “还会来看我么?”


    “嗯。”


    “还可以陪我一起睡么?”


    “……”姜知新其实真的很好奇,如果他说不可以的话,姬铭越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但可能是因为姬铭越夹得比较可爱,也可能是因为这两天的发泄让他还算满意,最后他还是说出了那两个字——“可以。”


    “哥哥真好,”姬铭越又换了个称呼,还说了句情话,“我只爱哥哥一个人。”


    姜知新这次倒是没有怀疑对方斯德哥尔摩了,他认为姬铭越只是通过这种轻飘飘、没什么营养的情话,来试图讨好他。


    他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对姬铭越说:“明天上午,姜家和姬家的新项目正式剪彩,你如果出席、大概率是要坐轮椅的,但不出席、或许旁人会多想,你自己考虑下要不要参加。”


    “不用考虑了,当然是不出席,”姬铭越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我下午和我妈打个电话,就说这几天和你玩得比较野、身体有些虚,明天早上想睡懒觉,改日再去见他们吧。”


    “也好。”姜知新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倒不是刻意想将姬铭越“关”在姜家,但姬铭越这种状态,也的确不怎么适合接触外界的人——纵使姜知新加强安保,让林秋无法靠近场地,但谁知道对方还有什么手段残留,譬如通过电话、短信、记号或者他人传递消息、再“刺激”姬铭越一次。


    姬铭越如果能抵抗住那一轮,自然是皆大欢喜。


    当倘若他再做出什么错误选择,姜知新也不知道自己会采取什么手段,但他真诚地希望不要到那个地步,因此也干脆不再给姬铭越选择的机会。


    姜知新离开房间前,非常自然地问了姬铭越一句:“需要帮你找个心理医生么?”


    姬铭越摇了摇头,说:“我无法信任任何陌生人,胡说八道的话,医生也会无可奈何的。”


    姜知新一点也不意外地听到了这个答案,他叮嘱了一句“按时吃饭”,出门洗漱去了。


    上班的路上,调研组的组长询问姜知新是否要继续调查,姜知新回了句“我还没有看报告”。


    “建议您早一些看,也尽早送林秋进监狱。”


    那位组长一贯只拿钱办事,现在竟然多嘴了这么一句,看来,林秋做得很更过分了。


    姜知新一点也不意外这个结果。


    姬铭越身居高位,但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的傲慢与冷漠,自然很容易招惹这些试图毁了他的“朋友”,只是,过往的那些人在出手前都被姜知新处理掉了。


    百密一疏,漏了这个林秋。


    “再等一等。”


    “等什么?”


    “等他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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