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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会后悔么?”姜知新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我把你想要的自由送给你,不是该欢欣鼓舞么?”


    姬铭越深吸了一口气,说:“我的确想要自由, 但更想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想和我在一起。”


    姜知新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也有些恍惚了。


    曾经, 他是不必问“为什么”的, 那时候的他与他是最好的朋友, 时时刻刻都想在一起,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惯性思维, 也是一种仿佛永远都不会变更的状态。


    “没有为什么, ”姬铭越试探性地靠近姜知新, 缓慢地枕在了他的膝盖上, “硬要说的话, 那就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很安稳很快活, 我可以什么都不去想, 也可以什么都不用怕,像是回到了几年前的状态。”


    姜知新低头看他,笃定地说:“这几年, 你吃了很多苦。”


    姬铭越没反驳这句话, 他也没有说出“我不后悔”这四个字。


    只有没吃过苦的青年人, 才会向往着无拘无束的自由生活,他们并不知道,所谓自由意味着无人托底、毫无保障, 也意味着要独自去面对生命中的狂风暴雨、要为五斗米折腰、要为生存精疲力尽、要在社会上摸爬滚打。


    对姬铭越而言, 倘若他没有被姜知新“强迫”抓回庄园,或许他还能坚持去过他普通人的生活、或许他还能为了林秋为了曾经的理想去坚守。


    但他被姜知新重新带回了属于他们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 他不会再为了金钱而苦恼,不会再为了保住工作忍受上司的欺辱,不会再为了避免进一步的报复而放弃追逐真相、讨回公正,他和多年未曾联系的家人破冰,和以为一辈子见不到面的朋友重逢,最重要的是,他又可以每天看到姜知新、和对方近距离地相处,他重新拥有了他精神的锚点、前进的风帆、永恒的支柱。


    姬铭越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


    想到这一层的时候,姜知新突然有些意兴阑珊了。


    这样的情形、这样的状态,是姜知新所谋划的、所期望的,但真正达到的时候,姜知新却不像他预想的那般愉悦、那般满足。


    他想要的更多。


    他希望姬铭越留下来,但不是为了物质生活,不是为了亲情友情,而是为了……他。


    他希望他满心满眼满世界里都是他,这或许有些强人所难了。


    或许是因为两人沉默的时间有些久,姬铭越轻轻地抓住了姜知新的手,向自己的脸上贴。


    姜知新挣脱了他的手指,说:“做什么?”


    姬铭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我做什么,能让你高兴一些呢?”


    姜知新想说“离我远一点”,但平心而论,这也不会让他高兴。


    他保持了缄默,姬铭越想了想,用手扶着姜知新的腿、撑起了身体,然后像没骨头的蛇似的,跨、坐在了姜知新的身上。


    姬铭越的双手扶着姜知新的肩膀,不敢亲他的脸颊和嘴唇,只敢抱着对方,轻轻地亲着对方的耳垂和脖颈。


    姜知新有些痒,他的手指攥紧了姬铭越的头发,叫对方被迫与自己隔开些距离,冷声说:“下去。”


    姬铭越并不听话,反倒是在姜知新的腿上乱动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靠得太近,也或许是因为怒意本就于欲望相连,姜知新果然起了火。


    姜知新不太想这么稀里糊涂地和姬铭越滚作一团。


    他稍用力推开了姬铭越,姬铭越也不做反抗,顺势倒在了地板上,一言不发、一声不吭。


    “……”


    如果姬铭越大声喊疼,姜知新还不会太担心,偏偏他一点声响都没有,姜知新的心脏就像是被揪起来似的。


    姜知新沉默了几秒钟,说:“地板凉,别躺着了。”


    姬铭越伸出手,缓慢地握住了姜知新的右脚腕,仰着头,睁着眼睛看他。


    他握得并不紧,姜知新的脚是能轻易挣脱开的。


    不仅能挣脱开,甚至能顺便踹上几脚,让姬铭越发出悲痛的哀嚎声。


    今日之事,本来就是姬铭越做错了事,而他怎么罚他,都算不上是错。


    但姜知新的脚却仿佛有千斤重,竟然是抬不起来了。


    “……松手。”姜知新沉声说。


    姬铭越非但没有松手,还将另一只手也握了上去,他慢慢爬到了姜知新的身边,以跪着的姿态,俯下身,将自己的头嗑在了姜知新的皮鞋之上。


    沉默着、祈求着、倔强着。


    姜知新端坐在沙发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姬铭越的手顺着姜知新的小腿上移,像是从地狱捞起来的鬼怪。


    冰凉的触感。


    温热的触感。


    姜知新攥紧了双手,仰着头看天花板上的图案。


    姬铭越贪婪至极,一分一毫都不想退让,即使他根本无法吞下这么多的馈赠,却没有想要放弃或者少要些的想法。


    他用姜知新,洗刷着自己的双手,洗刷着自己的内里。


    他让姜知新干干净净的,也让他自己“干干净净的”。


    姜知新的衣服上多了几道褶皱,姬铭越凑过来吻他,他皱了皱眉,但到底没有再推开他。


    姬铭越却像是有些顾忌似的,只亲了亲他的脸颊,对他说:“不要和我分房睡,好不好?”


    姜知新阖了阖眼,没说话,算是同意了——


    姬铭越就像是很高兴似的,披了件睡袍,叫佣人给他们送夜宵。


    姜知新吃了夜宵,冲了个澡,等回到卧室的时候,弄脏的地板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姬铭越赤条条的,坐在床边,像是在发呆。


    姜知新没说话,但他走近的脚步声,却让姬铭越骤然“惊醒”,他抬起头,似乎是本能地想和姜知新聊上一两句,但又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带罪之身”,又低下了头,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我能给你吹头发么?”


    “大可不必,”姜知新对姬铭越的手法没有丝毫的信心,“上一次,你差一点将我的皮肤灼伤。”


    “上一次都几年前了?这三年——”姬铭越紧急停了下来。


    “这三年,你给别人,吹了很多次的头发?”姜知新明知故问。


    “……也没有很多次。”姬铭越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看起来有些懊恼。


    “姬铭越,”姜知新掀开了被子,今晚选择睡在里侧,“不要总提醒我,你和别人有过这一段。”


    姬铭越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不是人,我回国后养了一条松狮犬,我经常给他洗澡、给他吹毛。”


    “哦,”姜知新倒是没撞见过这条狗,甚至不知道他养过狗,于是追问道,“现在那只狗呢?送人了?”


    “没送人,”姬铭越伸出手、关了灯,然后很自然地钻到了姜知新的怀里,搂抱住了他,仿佛能借此汲取到一些诉说的力量,“有一天,它突然消失不见了,我找了很久、也难过了很久。”


    “有照片么?”


    “有。”


    “明天给我,我帮你找。”


    “已经过去很久了……或许它已经死在外面了。”


    “你回国不过一年多,他消失也就几个月,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到,运气不好的话,知道他的下落,也不至于总惦念着。”


    姜知新并不认为这是多大的事情,但下一瞬,他又被姬铭越紧紧抱住了。


    “……”


    姜知新很想说“我们正在冷战期,建议你保持一点距离”,话都到了嘴边,还是没说出口。


    “姜知新,你对我真的很好。”


    “……”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让你难过。”


    第32章


    或许环境, 真的能够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至少在三年前,姜知新不会想到,有一天, 姬铭越会因为他帮他找一只狗,而表现得这么感激涕零。


    那时候的姬铭越的配得感很高, 虽然会交往一些与他不同阶级的朋友, 但仍然抱有着从未吃过苦头的天真。


    他会很坦然地接受别人的帮助, 会认为自己值得任何人的爱、也有能力去爱任何人。


    对那时候的姬铭越而言, 狗狗丢了, 他自己自然会倾尽全力去找, 同时, 他也会将这个消息分享给他的家人们与朋友们, 绝大部分人都会加入到帮他找狗的行列, 在很短的时间内,他会找到狗, 然后借由这个名头大家一起聚一聚、联络下感情。


    姬铭越曾经是被爱意包裹的“孩子”, 姜知新当年也是最纵容他的那一个——当然,最开始的时候,姜知新还是想让姬铭越多一些对人性的洞察力, 但在抓着对方上了无数相关的私教课程、甚至悉心为他安排了十来场“实战课程”后, 姜知新不得不放弃了改变的对方念头。


    不通世故, 不知人性,也不是多严重的毛病。


    纵使有意外,姜家和姬家也能护佑姬铭越一生, 他纵使体会不到事业上的成就感、做不了掌控他人的那类人, 但至少可以无忧无虑地过每一天,也还算幸福。


    只是, 姜知新没有预料到姬铭越竟然会真的舍弃他原有的一切,竟然会在碰壁后依旧选择咬牙去走他的“自由之路”。


    因而,姜知新在听到姬铭越的连胜道谢后,第一反应是荒谬,随即是愤怒。


    他知道他吃了很多苦,但或许他比他想象的过得更为艰难。


    但即便如此,姬铭越依旧没有试图联络姜知新。


    姜知新不认为他有这个毅力和决心,其中必定有他人作梗,最大的可能,就是那个他曾以为不需要多花费精力调查的姬铭越的“新朋友”。


    叫什么来着?


    哦,林秋。


    姜知新计划将这个人提级处理,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他该睡觉了。


    他的睡眠质量一贯很好,只是今天遇到了一些小概率事件——姬铭越主动靠近了他、躺在了他的怀里,双手也不安分,一会儿摸摸这里、一会儿摸摸那里,扰得姜知新难以入睡。


    “做什么?”姜知新闭眼问。


    “想摸摸你。”姬铭越倒是回答得格外坦诚。


    “很晚了。”姜知新沉声提醒。


    “没关系,你睡你的,我摸我的。”姬铭越这话说得竟然有几分理直气壮。


    “想被绑起来的话,你大可以继续下去。”


    姜知新用一句话杀死了比赛,姬铭越果然不再乱摸,但死死地抱住了姜知新,像是在恐惧对方会在他睡着后离开似的。


    “……”


    算了,至少不乱摸了。


    姜知新没有睁开双眼,放平了呼吸,很快陷入了梦中——


    这一觉,姜知新睡得很安稳,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却正对上姬铭越睁开的双眼,也不知道他醒了多久、盯着他看了多久。


    “早安,”姬铭越趴在姜知新的胸口冲他笑,又很有礼貌地问,“我可以吻你么?”


    他们昨晚入睡前,倒是都洗漱过,现在接吻,按理说也没什么障碍。


    但姜知新还是摇了摇头,说:“我现在有需要做的事。”


    姬铭越轻轻地叹了口气,也不再勉强,向后撤了一些,方便姜知新起床。


    两人在靠近的两个洗脸池边洗漱好,又去了衣帽间搭配今日的着装。


    恰逢周末,姜知新挑了一身休闲装,转过头才发现姬铭越选了和自己同款的“情侣服”,应该是刻意的。


    姜知新对此不置可否,换好了衣服,也没有等姬铭越,就直接跨步离开了卧室,准备去餐厅。


    只是没走出多久,并不陌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的手指也被人握住了。


    “姜哥,等等我。”姬铭越握着他的手,才说出了这句话。


    姜知新瞥了他一眼,说:“今天倒是粘人。”


    “做错了事,怕你不要我。”


    “……”姜知新没有给出承诺,但任由他握着他的手、走了一路。


    早餐结束后,姜知新去了书房,姬铭越像他的小尾巴似的,也跟着他一起进了房间。


    姜知新也没赶人,当着他的面,派出了更专业的团队、更丰富的人手去调查林秋的过往和现状,然后他向姬铭越要了那条松狮犬的照片和失踪前的细节,另外派了一队人去追寻狗狗的踪迹。


    在传送照片的时候,姜知新多看了几眼狗狗的模样——耳朵圆圆的,浑身是奶白色的,看着有点愁眉苦脸,但又自带一点幼犬的萌态。


    是很可爱的狗,有点想养。


    姜知新收回了有些发散的思维,偏过头,刚好对上了姬铭越看他的双眼。


    “怎么?”


    “它是不是很可爱?”姬铭越有些紧张地问。


    “很可爱,”姜知新停顿了一下,顺从心意补充了一句,“我很喜欢,有些想养,它的性别是?”


    姬铭越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变得很复杂,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他避开了姜知新的实现,低声说:“是只小公狗,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回他,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我们试试看,”姜知新身体后仰,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很放松的姿态,“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他、然后带他回家。”


    “……好。”


    “打个赌吧。”


    “什么赌?”


    “如果我能找到他、带他回家的话,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就要问个清楚么?”


    “我要判断一下,我能不能做到。”


    “你可以的。”


    “嗯?”


    “和他一起,做一天我的狗狗吧。”


    “好。”


    姬铭越答应得非常快,姜知新甚至都有一点惊讶了。


    “你知道你答应了什么么?”


    “知道,”姬铭越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姜知新,“一天的时间会不会太短了?可以是一个礼拜,一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也完全可以的。”


    “……”姜知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些什么,最后只能叹息般开口,“姬铭越,你要学会好好爱自己的。”


    姬铭越抬起手,敲了敲自己的头,半开玩笑地说:“我的脑子有时候不太管用了,总是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决定来,或许,我把我交给你会是一个更正确的选择。姜知新,我相信你能养好我,也会比我自己更懂怎么爱护我、维护我。”


    “我拒绝,”姜知新不假思索地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姬铭越,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你不该依附任何人去生存,也不该成为任何人的提线木偶。我很高兴,你意识到自己的有些行为不太符合你的本性。接下来,我们该做的,是让你慢慢重新拥有个人的主体性,而不是将拴着你的无形绳索从一个人的手中重新转移到另一个人的手中,即便那个人是我。”


    “我当然有信心能养好你,但姬铭越,我永远都不会让你丧失你的主体性、让你全然依赖我,年轻的时候我尚且忍得住,现在年长了几岁,也没什么无法忍耐的。”


    第33章


    “……什么叫, 年轻的时候,你尚且忍得住?”姬铭越发现了华点。


    “我以为,你应该很清楚, 我一直想掌控你的全部。”姜知新坦然回答。


    “我并不知道,”姬铭越摇了摇头, “至少在我出国之前, 你从来都没有真的束缚我、强迫我去做什么, 虽然一起旅游的经历不算多么自由, 但你的选择总是更对的那个, 我玩得也还算开心。”


    “不知道该说你是太顿感, 还是我伪装得太成功。”姜知新点评了一句, 不准备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更多的时间, “姬铭越, 你今天有其他的安排么?”


    “我么?”姬铭越有些惊讶,甚至是有些受宠若惊的, “我有大把的时间, 没有任何固定的安排。”


    “那就和我一起见婚礼策划师,商量一下婚礼的细节。”


    姜知新用近乎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然后一点也不意外地看到了姬铭越的表情管理瞬间失控。


    “……婚礼?”


    “婚礼计划安排在八十八天后, 十月六日, 刚好是当年你我相遇的日子, ”姜知新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姬铭越的脸上,他发觉对方的表情变换很有趣, 于是临时改了主意, 继续说了下去,“至于领证日期, 就安排在下周一,昨天让你父母跟着担惊受怕,尽快拿到结婚证,他们也能稍微安下心。”


    姬铭越深呼吸了几次,问了个有些出人意料的问题:“姜哥,你什么时候定下的?”


    “今天,准确来说,是刚刚。”


    “……为什么会突然有这种想法。”


    “领证之后,可以合法发生性行为,”姜知新抬起手拍了拍姬铭越的肩膀,同款的衣服贴在一起,带着明晃晃的亲密与暧昧,“婚礼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养一只狗了,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还没来得及起名,”或许是一起养狗这个前景太过温暖,叫姬铭越忽视了姜知新的前一句话,“万一……”


    “没有万一,”姜知新的手指扣住了姬铭越的脑后,把玩着他的头发,“他会回来,我们会一起给他起名,这会是我们的新婚礼物,而我想要的,都会得到。”


    或许是姜知新说得太过笃定,姬铭越竟然也选择了相信。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如此,姜知新的成绩永远排在他的前面,姜知新的能力永远深不可测,姜知新总是能解决他无法解决的难题。


    他曾经有过一点点的嫉妒,但在加倍努力却再次失败后,嫉妒也化为了乌有,在一片茫然中,姜知新向他伸出了手,对他说:“我可以让你赢。”


    姬铭越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半开玩笑地说:“以后让我多抱抱大腿吧,姜哥。”


    “好。”


    姜知新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性格,姬铭越有时候也记不清,姜知新到底帮了他多少事,但他很清楚,在他没有和姜知新分开以前,他的生活过得很幸福,总能找到很多开心的事,未来能一眼望到尽头,但这一路都是花团锦簇。


    在追寻自由的日子里,姬铭越很少回忆曾经。


    但只要想起过往,就不可避免地会想到姜知新。


    他会反复想起最后一次和姜知新见面时的场景,会想到姜知新那个略带强势的吻和落在他耳边的“警告”。


    他不是个喜欢“如果”的人,但他会设想,如果当年他没有因为突然生病晕倒、被送往医院错过了回国的航班,如果他及时赶到了葬礼现场、见到了失去父母的姜知新,他们之间,会不会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他记得,那天他在医院醒来,睁眼看到了林秋,第一个问题是现在几号,第二个问题是手机在哪里。


    他拿到了自己的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拨通姜知新的电话,第一时间向他道歉,林秋帮他掖了掖被子,对他说:“如果我是他的话,刚刚结束了葬礼,应该会很疲惫,或许今天不会有心情接电话的。”


    这句话听起来很正确。


    而当时的姬铭越因为愧疚心虚,也因为许久没有和姜知新联系了,握着手机的确有些犹豫不决。


    一念之差,姬铭越放下了手机。


    第二天,他就收到了姜知新的助理发来的解除定期财务打款的告知函。


    姬铭越有些难过,但他难过的不是以后没有固定金钱入账,而是难过姜知新生了他的气。


    他一定是对他很失望、甚至不想再做他的朋友,才会做下这个决定。


    姬铭越拿起手机、想给姜知新打个电话道歉,不求对方谅解,但至少他要郑重地说几句对不起。


    只是电话尚未拨出,林秋的电话就挤了进来。


    姬铭越接通了电话,听到对方对他说:“铭越,我找到了一份新兼职,以后我们还是靠自己生活吧,不要再靠你那位朋友了。没有哪个朋友能够毫无芥蒂地养另一个朋友一辈子的,我们得早做打算。”


    姬铭越“嗯”了一声,又和对方聊了几句,最后挂断了电话。


    他的头靠在了冰凉的门板上,手机膈得他掌心生疼。


    他想,他打了这个电话,向对方道歉,然后呢?


    然后继续心安理得地接受对方的馈赠么?


    离开姬家的他,现在没有丝毫赚钱的能力,像个吸血虫一样,靠着姜知新给他“输血”。


    那真是太难看了。


    而他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却没有赶到他的身边。


    姬铭越犹豫了很久、很久,久到林秋回到了寝室楼,敲响了他们房间的那扇门。


    姬铭越拉开了门,就看到林秋担忧地看着他。


    “……你还没想好么?”


    “我没有勇气拨出这个电话。”


    “……那就再等一等吧。”


    等等吧,等积攒够了勇气、等能有一点回报对方的底气的时候,再拨通这个电话吧。


    这一等,竟然等了两年多的时光。


    曾经的姬铭越对自己报以近乎天真的自信,竟然愿意相信脱离开姬家,他仍然有可能事业一帆风顺、积攒到一笔积蓄、还清姜知新当年对他的馈赠。


    他持续下去了打款的动作,但也心知肚明,或许姜知新并不会在意这个并非由他本人开户的账号余额的变动,或许姜知新从来都不知道他在试图给他打款、试图偿还一些当年的钱款。


    但这件事,对姬铭越很重要。


    或许只有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姬铭越才能短暂地“欺骗”他自己,他和姜知新并没有全然断了联系,仍然在保持联络。


    姬铭越越来越不敢提起“打个电话给姜知新”的念头,两年多的时光,足够姜知新与他感情变淡,足够姜知新将他忘在脑后,也足够姜知新寻找到一个新的、听话的新朋友。


    但他没想到,姜知新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了他生命中。


    “姬铭越。”姜知新见对方沉默了许久,便又唤了一遍他的名字。


    “嗯?”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一是听话,同意我们的婚事,二是……”


    姜知新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听到姬铭越开口说:“我选一。”


    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的犹豫。


    姜知新在这一瞬间意识到,他拿到的,或许从来都不是强取豪夺的剧本。


    姬铭越的心里有他,姬铭越想要和他在一起,不管是什么感情,也不管是什么原因。


    不过他还是把后半句话说出了口。


    “二是,不听话,被迫同意我们的婚事。”


    “我同意,”姬铭越再次重复了一遍,“姜知新,是你要再想想,你的条件很好,本可以和更优秀的人结婚。”


    “你很优秀,”姜知新发自内心地夸赞了一句,又补充道,“我只想要你。”


    第34章


    姜知新曾经设想过求婚的场景。


    在姬铭越集中精力, 积极想拖着他共赴云雨的那段时间,他也的确动过和对方联姻的念头,并且进行过深入细致的思考和筹备。


    纵使是联姻, 其他夫夫应该有的仪式,他和姬铭越非但要有, 还要比绝大多数人做得更好。


    盛大的婚礼当然要有, 前期的求婚、订婚仪式也应当既奢华高雅又富有创新。


    订婚仪式姜知新已经派人筹备得差不多了, 不过刚刚抛出了两个重要消息, 就不必再把这细枝末节一次性告知姬铭越了——其实原本只想告知对方婚礼的, 但对方的表情很有趣, 干脆就将领证的时间提前了。


    唯一意外的是求婚。


    纵使姜知新一贯眼高于顶, 多年以前, 倒也是考虑过求婚的环节的, 他也不介意单膝下跪、举起戒指,说些他自己或许都不甚理解的情话。


    只是多年以后, 真正求婚的时候, 也只是他定下婚期、问了对方一句,好在对方说了“我同意”,不必让他再多用些其他的手段。


    姜知新理解姬铭越的犹豫, 但不理解, 对方的犹豫竟然是有了些许“自卑”。


    有什么可自卑的?


    他们周围的同龄人功成名就的并不多, 大多数人都是在靠着祖辈的荫庇、花着家族的钱、过着浑浑噩噩的生活,像姬铭越这样没什么不良嗜好,有个正经的学历, 甚至还有份稳定工作的, 已经算得上“不错了”。


    况且联姻讲究的是家族资源之间的强强联合,其实和个人的综合素质毫无关系, 彼此之间相处得好自然是锦上添花、相处得不好婚后分居也是常态,只是借由婚姻这个手段,将双方绑在一起、共同寻求更多的利益罢了。


    当年的姬铭越对这些潜规则十分熟稔,拒绝姜知新的理由也是“不想被全方面管着”,绝非“我配不上你”。


    多年以后,姬铭越甚至已经完成学业、进入职场,有了脱离家族生活的能力,怎么还会说出“你本可以和更优秀的人结婚”这种近乎贬低自己的话语。


    姜知新安抚了对方的情绪,他的心中第一反应是不解,第二反应就是愤怒。


    姬铭越自己愿意去受苦,那也就随他去了,不必牵连别人。


    但如果有人在姬铭越的身边叽叽歪歪,借着关心和宽慰的名头,影响他的思维、干涉他的决定,让他变得越来越不自信、甚至一步步和过往的亲朋好友彻底切割。


    这个人应该受到相应的惩罚,不应该被放过。


    姜知新成功说服了自己,理所应当地跨过了自己为自己设置的“行为准线”。


    也就在这一刻,姬铭越仰着头,问他:“你为什么要娶我?”


    “你都答应了,还要问为什么?”


    姜知新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年少的时候,他想通过婚姻关系将姬铭越长久地、合法地留在自己的身边,他想尽可能地掌控、照顾、庇护他最好的、唯一的朋友。


    但经年之后,姜知新也不太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除了占有欲之外,还有一些更加复杂也更加深沉的情绪,而姜知新对这些情绪也很陌生,好在,他也不太需要理解,毕竟得到姬铭越这件事,对下定决心的他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很好奇。”


    “不是说了,为了合法地做一些事?”


    姬铭越摇了摇头,看向姜知新的眼神也很复杂,他说:“应该是我想多了。”——


    顾芳很少能看到像姜知新和姬铭越这样特殊的雇主。


    作为高端的婚礼策划师,她接触过许多豪门联姻的伴侣,亲力亲为与她对接细节的占少数,不颐气指使、百般挑剔的更占少数,既具备一定的专业知识、审美高级、相处融洽的更是少数中的少数,姜知新和姬铭越就是这样的一对。


    婚礼的地点两人默契地定在了姜家注资与姬家联合开发的一处豪华旅居庄园,婚礼的形式是中西各办一场,所有的复杂流程全部拉满,但时间要尽量紧凑,因此婚宴要摆满七天,订婚后马上结婚结婚后再办答谢宴,场地不是问题,人手更不是问题,保密原本是问题,但在姜知新和姬铭越定下举办对外公开的婚礼后,更不成问题。


    关于婚礼的整体审美,姬铭越的专业知识发挥了极大的作用,他很快就选出了想要的风格,并且提出了精准的修改意见。


    顾芳关电脑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时间,才发现竟然没有超过两个小时,她有些恍惚地接过了小礼物、道了谢,在跟随佣人离开会客厅前,下意识地、小幅度地侧过了头,刚好看到姬铭越主动起身,轻轻地亲了一下姜知新的脸颊。


    ——是一对很恩爱的夫夫呢,完全不像是联姻,听说他们年少相识,应该有很多年的感情了吧。


    顾芳悄悄地嗑了一口糖——


    被亲到的时候,姜知新甚至是有些惊讶的。


    就在刚刚,他短暂地发了一会儿呆,下一瞬,温热的吻就落在了他的脸颊上,姬铭越像是得逞了似的,笑了笑,说:“想亲一下我的未婚夫。”


    姜知新“嗯”了一声,没什么特殊的反应。


    直到姬铭越从藤椅上站了起来,走到了他的面前,很自然地问他:“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么?”


    一个藤椅只能坐一个人。


    姜知新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自己的大腿。


    “……”


    “你想坐在哪里?”姜知新明知故问。


    姬铭越就用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很自然地靠近他。


    “你身上。”


    “哦。”


    姜知新也只是没拒绝,姬铭越就很优雅地、面对面对坐在了姜知新的腿上,他用双手环绕搂着姜知新的脖子,凑过去吻他的嘴唇。


    姜知新没躲避,任由人亲吻,反应算不上积极,倒是也能尝到对方口中刚刚吃过的甜品残留的一丝甜味儿。


    姬铭越并不是很克制地、很谨慎地在吻他,而是一边吻一边胡乱动弹。


    姜知新推开了他两次,叫他下去,但姬铭越总是笑一笑,又凑过来亲。


    第三次的时候,再推就不合适了。


    姜知新还算克己复礼,但他作为一个生理功能正常的男人,还是会有反应。


    姬铭越眼角也在笑,他没有丝毫的害怕、恐惧、抗拒。


    青天白日、偶尔又会有佣人进来添茶送点心。


    姬铭越却偏偏顺着姜知新的脖子向下一路吻了过去。


    厚实的地毯贴上了小腿。


    姬铭越近乎狂热地做这种事,似乎想借此弥补姜知新要娶他而造成的“遗憾”似的。


    姜知新的手指抚摸着姬铭越的头发,他温声说“不必如此”,但却没有丝毫抽身而去的意愿。


    他温和地笑着、推辞着,享受着姬铭越的全然侍奉。


    等到一切终止的时候,姬铭越趴俯在地毯上,姜知新抽出了几张纸巾,递给他,脸上的温和笑意仿佛加深了一些。


    他平静地、怜爱地对他说:“等领了证,有多处分担,或许你会感觉好些。”


    姬铭越没有接过纸巾,而是又高抬了几分手指、握住了姜知新的手腕,他说:“姜知新,你现在高兴一些了么?”


    “还好,”姜知新任由对方握着他的手腕,垂下的眼看着他的未婚夫,“起来吧,地上凉。”


    第35章


    姜知新伸出手, 让姬铭越借了他的力站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跪在地上的时间太长,姬铭越刚站起来,脚下就一软, 直接倒在了姜知新的怀里。


    “……”


    “我这有点像是投怀送抱。”姬铭越轻笑着开口。


    “的确是。”姜知新扶稳了姬铭越,正想后撤一步, 却又被姬铭越抱紧了。


    “……”


    “要是出门的话, 能不能搂着我一起去?”


    “过一会儿, 我们要挑选戒指和结婚礼服, 不过都不需要出门, ”姜知新说完了接下来的流程, 看着近在咫尺的未婚夫, 又重复了一遍, “你今天真是粘人。”


    “当我满脑子都是你的时候, 就不会再想一些不该想的内容,”姬铭越这句话是凑到姜知新耳边说的, “也不必要等到领完证后, 你想要的话,现在就可以……”


    “我很不喜欢婚前性行为,”姜知新平静而冷漠地开口, “也不怎么喜欢婚前的非法同居行为。”


    姬铭越笑得前仰后合, 最后把头枕在自家发小的肩膀上, 半开玩笑地说:“姜哥,你要是不坚守那些规矩,我们早就滚上床了。”


    “你该庆幸我没有肆意妄为, ”姜知新的手自然下垂, 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抱住他, “才有了你这几年‘自由’的时光。”


    “如果早知道得到自由的代价是和你冷战这么久,当年的我,应该是舍不得的,”姬铭越凑到姜知新的耳边、轻轻地说,“哥哥,我一点也不想惹你生气,也一点也不想让你难过,你让我满脑子都是你,好不好?”


    姜知新终于抬起了右手,摸了摸姬铭越的脑后,笃定地说:“你在想什么?想林秋,想你们之间的过往?你还是认为对方是无辜的、或者是有苦衷的,不希望我对他赶尽杀绝”


    姬铭越没否认,那便是默认了。


    “倒是没想过,你对他竟然用情这么深,明晃晃的证据摆在面前,依旧愿意相信对方是无辜的,”姜知新的手指顺着姬铭越的长发向下滑动,因着这些时日的精心保养,头发顺滑而通畅,能轻易滑到尽头,“等我们领证后,完整的调查报告应该就会出来了,你且等待几日吧。”


    “我……”


    “嗯?”


    “我想亲自问问他,一桩桩、一件件。”


    姜知新向上攥紧了姬铭越的长发,让对方因为疼痛而蹙起眉、仰起头。


    姜知新也只是让对方疼了一下,就松开了手,明知故问:“疼么?说实话。”


    “疼。”


    “既然知道疼,为什么不喊出来,为什么不叫我松手?”姜知新近乎漠然地逼问,“既然在这几年里已经察觉到很多次不对劲,为什么假装看不见,为什么不向他人求助,为什么要越陷越深?”


    姬铭越不敢与姜知新目光对视,他有些慌乱地“解释”:“他对我很好的,不止救过我,有段时间甚至打工给我凑学费,我处在人生低谷的时候,他比任何人都要难过、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我,我无法想象他会害我,可能他的思维存在一些惯性,或许是在无形之中、非主观性地影响到了我……”


    “目前查到的内容,包括他在心理学方面颇有研究,所有和他有过一定交际的男性都有过非正常的情绪波动,有相当一部分主动去看了心理医生,”姜知新将相关讯息强行地灌入姬铭越的大脑里,然后话锋一转,“不过这也只能证明他会影响其他人,或许他良心发现,或许他对你是‘真爱’,没有试图影响过你呢?不过,真相永远是客观的、唯一的,我不希望你在结果出炉之前,再与他沟通一番。毕竟,如果他撒谎,你会心软,如果他坦诚,你会崩溃,倒不如再等上几天。”


    姬铭越张了张嘴唇,他无法从姜知新温和的、完善的话语中寻找到任何漏洞或者能够反驳的地方,这样的安排,的确是最好的。


    只是,他的大脑里还是会反复地想起林秋,想起对方因为救他而躺在病床上,气若悬丝地握着他的手,对他说:“姬铭越,你是天之骄子、从来都不缺人喜欢,或许在未来,会有人借由最近发生的事,阴谋论编造一些证据,来拆散我们。但姬铭越,我用性命发誓,我是真的爱你,也是真的想救你出来,如果未来有那么一天,有人阴谋论到我头上,我希望无论如何,你给我个辩解的机会。”


    当时的姬铭越只觉得林秋是病糊涂了,是杞人忧天,但因为林秋对他的救命之恩,他记住了这段话,也将这段经历彻底封存,没有和任何人提及过,甚至在网络上看到类似的话题也从不参与讨论。


    多年以后,他将这件过往告知了姜知新,姜知新也精准地点出了不合理的地方。


    于情于理,姬铭越都该相信姜知新的判断,他也的确对林秋产生了一些怀疑。


    但这段多年前的对话,却像是“预存程序”,反复在他的大脑里播放,他总是记得气若游丝的林秋抓着他的衣袖的模样,也记得自己当年不甚在意、但异常坚定的回答——“好。”


    “姜知新,我还是想……”


    姜知新伸手摸了摸林秋的额头,有些疑惑地打断了对方的话语:“这也没发烧啊?”


    “我没发烧,我只是……”


    “我对你有关于你那位‘朋友’的判断力不报以过多期望了,”姜知新轻描淡写地开口,“为了不让你的身心遭受伤害,也为了我的情绪稳定,我驳回你的探视申请,你如果脑子里再浮起类似的念头,可以略带抱歉地摇摇头,告诉你的记忆,你有心无力,人是被束缚在姜家,见不了旁人的。”


    姬铭越沉默了一会儿,竟然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说了句“好吧”。


    姜知新把玩了一会儿姬铭越的头发,又叮嘱对方:“他的电话不要接,发来的消息也不必看。”


    “要不你收了我的手机,我万一没忍住……”


    “我们马上要结婚了,你总要通过社交软件发布喜讯,顺便通知朋友们预留出世间参加我们的婚礼,这个时候收了你手机,未免太麻烦,”姜知新停顿了一瞬,又很自然地说,“至于拉黑、删除这种事,等到真相大白,不必我催促,你也不会乐意让对方再次出现在你的手机里。”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一切都是误会?”


    姜知新笑出了声,说:“人心没那么简单。”


    第36章


    姜知新极爱把玩姬铭越的头发, 等玩得差不多了,又从容地将人像抱小孩一样抱起。


    姬铭越侧坐在他的怀里,一开始还有些拘束似的, 但很快就不安分地动手动脚起来,似乎很想把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姜知新身上似的。


    姜知新也没阻拦他, 任由姬铭越对他又亲又抱又摸, 他暗忖, 眼前这人自年少时就反复惦念着与他共赴云雨, 也不知道是有多怕他亦或是经历了什么, 才会对他那位“朋友”起不了什么风月心思。


    但这么一想, 他又觉得他自己变得有些“掉价”了。


    一个在各方面都与自己有云泥之别的男人, 因为陪伴了自己最珍惜的人三年, 竟然也会被他看在眼里, 甚至让他本能地起了些竞争的心思。


    可笑、可怜、可叹。


    他抱着姬铭越回了卧室,这一路倒是遇到了不少佣人, 姬铭越一开始还会将头埋进姜知新的怀里, 但没过多久,就很从容地任由其他人看了。


    姜知新观察着他的变化,等到他不再露出不好意思的模样, 才稍满意些。


    他们自小都是在成群的佣人照料下长大的, 本来就不该有太多的“不好意思”的情绪, 佣人如果敢在背后编排他们,那就是他们的渎职、自然可以按相应的规定去处理。


    作为雇主、甚至是待遇优厚的雇主,不太需要为了已经付过费的关系而过度劳神, 也不太需要在意这些佣人的目光。


    姜知新最终将姬铭越放在了床上, 姬铭越的双手却依旧缠着姜知新的脖子,问:“陪我睡一觉?”


    “只是睡?”姜知新低笑反问。


    姬铭越放下一只手, 却摸姜知新的腰间,姜知新将它扣在了柔软的床上,平静开口:“不要乱动。”


    “我就是想……摸一摸。”姬铭越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单纯的嘴干。


    “也包括不要乱摸。”


    “你是我后天就领证了的未婚夫,哪里摸不得了?”姬铭越不敢松开姜知新的脖子,索性摸了摸对方脖子后面的软肉,“姜哥,大好的日子,不如我们……”


    “下午的时候,我们要去挑选戒指和礼服,”姜知新并非全然无知无觉,但他收敛了笑容,沉声提醒,“姬铭越,三年我都等得起,更何况这两日,说了领证后就必定要领证之后,你如果管不住自己的脑子,就多想想我们的婚礼,或者找些别的事做,你是个独立的人,要试着去控制自己的思维和情绪。”


    姬铭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想控制自己,但又控制不住。


    姜知新准备抬起身,和姬铭越保持一段距离,姬铭越也略微配合了下,缠绕在他的脖子上的手缓慢下滑,但却在下一瞬,抓住了姜知新的衬衫前襟。


    “……”姬铭越向上挺了挺,脸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眼里也带了一点不可思议。


    姜知新似有所感,低下头向下看了看,没有笑,倒是很平静地说:“看来这中医还不错,你的身体见起色了。”


    的确是见起色了,自他们重逢以来,拥抱也好、亲吻也好、做其他亲密事也好,姬铭越也会脸红耳赤、呼吸急促,但却没有其他的生理反应。


    自那次体检后,姜知新便派人请了名医,专门为姬铭越调养身体,中药喝了几个月,再加上平日里不必上班、只和家人朋友吃喝玩乐,除了皮肤和头发养得不错,身子骨也养好了,这些“生理反应”自然也回来了。


    姜知新还能维持镇定,姬铭越却可以用“心花怒放”四个字来形容了,他抓着姜知新的衬衫凑过去亲了又亲,不敢去顶姜知新,但亲着亲着,竟然也发泄了出来。


    “……”


    “……”


    姜知新体贴地没有多说一句话,甚至没有提醒姬铭越要记得洗澡。


    只是他刚离开房间,房门尚未合拢,就听到屋内传来一阵“啊啊啊啊”的略带懊恼的声音,忍不住勾起了嘴角、摇了摇头,关严了门——


    下午两点,姬铭越准时出现在了会客厅,他换了一身衣服,依旧与姜知新身上穿着的极相似。


    姜家作为平城第一梯队的家族,家底自然是极厚,从祖上传来的戒指不计其数,不过姜知新并不传统,也叫人联系了如今最顶级的珠宝商和设计师,虽然时间紧凑,但想定制戒指也完全可行,当然,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挑选成品。


    他们需要至少挑四对戒指,求婚戒、订婚戒、婚戒和日常佩戴的婚戒。


    所有候选的戒指能拿到现场的,便由工作人员捧着,拿不到现场的,也提前导入了平板中,各种细节图拍得清清楚楚,供给他们挑选。


    挑戒指的时间并不算长,求婚戒和订婚戒选了成品,婚戒选了姜家祖上传下来的一款,倒是日常佩戴的婚戒,姬铭越调出了设计图,直接与工作人员沟通起戒指定制。


    姜知新侧过头,看了一眼设计文件的创建时间,日期在他带姬铭越回了一次姬家之后,这些日子,他偶尔也能撞见姬铭越在修改文件,却没有料想过,他竟然在设计自己的婚戒。


    姬铭越在与工作人员简单沟通后,又调出了戒指的多维模拟图,把平板递到了姜知新的面前,问他:“我们的眼光基本是一致的,但我还是想问问你,喜不喜欢这一款?要不是不喜欢的话,你提意见,我还可以再改改。”


    姜知新垂眼看了看,点了点头,夸赞了一句:“很漂亮,我也很喜欢。”


    “喜欢就好。”


    姬铭越肉眼可见地更高兴了一点,他要了工作人员的邮箱,将相关文件打包发了过去,顺便问了句“什么时候能做好?”。


    工作人员倒也聪明,坦然回答:“要看您的预算。”


    “我可没预算,”姬铭越特别自然地侧过头,看向姜知新,“亲爱的,你准备给多少预算?”


    “尽快做出来,”姜知新的手搭在姬铭越的肩膀,平静地说完了后半句话,“上不封顶。”


    “好嘞好嘞,加急弄,半月以内,包管又快又好。”


    距离婚礼还有八十八天,算得上绰绰有余了。


    婚戒挑好了,紧接着就是挑礼服,顺便测量尺寸。


    姜知新的尺寸距离上次测量没什么变化,姬铭越倒是瘦了一些、人也精神一些。


    他之前是轻微的压力胖+营养不良,如今养了几个月,大大小小的毛病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专业人员记录下了尺寸,礼服也依旧是大半由姬铭越做主挑选,他在国外的设计课程不太涉及服装制作,也就没有亲自设计婚服,不过他倒是给中式婚礼的红绣球出了个设计稿。


    姜知新看了看,或许是他“情人眼里出西施”了,竟然也觉得很好看。


    见过了两批专业人员,两人正想回房休息,却听闻姬家人来访——源是上午听说了两人即将在下周一领证、也定下了婚期,便急匆匆想来见他们一面。


    ——这其实是一点冒犯的,不过姜知新既然打算与姬铭越结婚,也就不太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其他戒指都已经被工作人员拿下去了,但求婚的对戒被姜知新留了下来。


    眼下要去见姬家人,倒也不好就这么直接过去。


    姜知新很自然地向姬铭越伸出了右手的手指,姬铭越闻弦而知雅意,拿起了一枚戒指,戴在了姜知新右手的中指上。


    姜知新满意地看了看,也拿起了另一枚戒指,套在了姬铭越左手的中指上。


    姜知新很喜欢用右手握着姬铭越的左手,这样的话,两枚戒指就能在十指相扣的那一瞬紧密相贴、熠熠生辉。


    姜知新握着姬铭越的手,一起去客厅、去见他的家人们。


    姬家人的脸色其实不太好看,在姜知新和姬铭越进门前,甚至是愤怒而紧绷的,但所有的怒火在看到姜知新和姬铭越双手紧握、携手进门的那一瞬,就消灭了大半。


    姜知新更是温声叫了句:“姬伯父、凌伯母。”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人精,他们来这里,其实也是想看看情况,如果姜知新和姬铭越的矛盾实在无法调和,就把自己的儿子带回去——虽然他们也很希望联姻能够推进,但如果姬铭越实在抗拒,那这门亲事还是不结为妙,自家人清楚自家人,姬家人不希望最后走向结仇的结局,如果姜知新和姬铭越之间大多是误会,那就说和说和,总归要比只待在家里、等待一个又一个通知要来得好。


    现下,姬家人看两人相处得不错,便很自然地更改了说出口的话语,直言是来商议婚礼的细节和双方赠予彼此的聘礼。


    联姻的双方都是男子,虽然姬家示弱,但和姜家一样,用上“聘礼”二字,倒也是可以的。


    姬家人有备而来,准备了厚厚的一沓文件,姜知新也早有预料,便让陈伯亲自取了礼单来,同样也是厚厚的一沓文件,偏偏要比姬家人备的厚了四分之一。


    “姜家赠予的聘礼,便叫铭越带回到……带回到小家庭里。”姬渊当场说道。


    “姬家赠予的聘礼,我自然也是会带到小家庭里的,全权由铭越负责保管打理。”姜知新今日显得格外温和,且极好说话,叫之前领略过雷霆手段的姬家人都有些恍惚。


    姜知新和姬铭越陪着姬家人吃了一顿晚饭,又亲自送他们出了餐厅门,等人影瞧不见了,姬铭越对姜知新说:“想做梦一样,我们竟然要结婚了。”


    第37章


    “计划内的事, 倒也不必太过惊讶,”姜知新的目光落在姬铭越嘴角的笑上,思考了两秒钟, 又很自然地补上了一句,“当然, 我很高兴将与你结婚。”


    姬铭越却没有再看姜知新, 而是看向了姬家人离开的方向, 他似乎斟酌了一会儿语言, 才说:“我也很高兴。”


    “那么, 你刚刚在犹豫什么?”


    “我仅剩的道德准则告诉我, 我似乎是不应该高兴的, 我们之间并不是出于爱情而在一起, 而是出于其他的、复杂的目的。”


    姜知新轻笑出声, 没有和姬铭越讨论道德高低的问题,而是问对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 你是什么感觉?”


    “有的时候我很怕你, ”姬铭越向姜知新的方向走了一步,他让自己的脚迈进了对方在灯光下的影子里,目光平视着对方, “但更多的时候, 在你的身边我很安心、放松、愉悦, 仿佛天塌下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再次踏进姜家大门的时候,我会想, 三年过去了, 是不是早就物是人非了,但在看到你的那一瞬间, 我的身体本能地觉得熟稔和欢喜,它背叛了我的理智,叫嚣着、渴望着与你亲近。”


    姜知新很高兴听到这番话,他抬起手,用手指滑过了姬铭越的脸颊,白皙的、柔软的、光滑的,那是规律的作息、昂贵的保养、清淡的饮食搭配平稳的心情养成的,他对指腹处传来的触感很是满意,说:“还记得陈老师那个关于求偶的故事么?”


    姬铭越的目光闪烁,他低声说:“不太记得了。”


    “忘了也没关系,可以重新向你讲一遍,”姜知新的手指压在姬铭越颈部的动脉上,感受着对方血液流动带来了膨胀感,“对于绝大多数的动物而言,求偶期的时候,交、配、权的获取完全与个体的能力相绑定,强大的一方会击败孱弱的一方,获得优先的交、配、权,而你,作为被选择的对象,无需有什么心理上的压力或者愧疚的情感,即使你那位朋友在道德上毫无瑕疵、堪称无辜,那也只能怪他能力太差、近乎孱弱,而弱者,是无法和心仪的伴侣相匹配的。当然,目前的各种证据都表明,对方的品行堪称恶劣,本身就是用拿不上台面的手段成为了你‘朋友’,那你也无需考虑和他之间的任何过往、任何承诺,更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选择让你安稳、让你愉悦的伴侣,是天经地义的事。”


    姬铭越感觉姜知新的逻辑不太对,但他顺着姜知新的思路想了想,又觉得十分顺畅,不太能找得出哪里不对。


    但他的确有些诡异地被安慰到了。


    他想,虽然他背叛了他与林秋之间的感情,但出发点是为了救他的性命,他给了林秋金钱,他的未婚夫姜知新给了林秋金钱、肾源、甚至还曾经帮了他的亲友们一把,他们做的已经足够多了,也足够弥补林秋失去他的遗憾了。


    更何况,这些年来,林秋虽然对他不差,但他对林秋也算得上是关怀体贴,也有几个瞬间,他的确察觉到了不太对劲的地方,但还是选择按下不提,糊里糊涂地和林秋过了下去。


    如此这般,细细算算总账,姬铭越得到了“不必有愧”的结论。


    他也是在这一瞬间,下定决心在调查报告出炉前,不再遵循过去的承诺、去见林秋一次、去再给对方一个解释的机会。


    纵使林秋无辜,那又能如何呢?


    于情于理、叩问内心,他也是要同姜知新结婚的,而现在,这门婚事,不只是因为强迫和交易,更是因为他是想和姜知新结婚的。


    至于为什么想,姬铭越能找出无数个理由,竟也不愿意再深入探寻了-


    白日刚胡闹过,晚上竟然又胡闹了起来,甚至还因为姬铭越恢复了那方面的健康,而更多了许多趣味和花样。


    为了后天领证后的“初夜”顺利,姜知新提前做了些准备,只是刚开了个头,就把姬铭越吓得不轻,整个人都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姜知新未曾料到,姬铭越竟然有些“叶公好龙”,对这档子事幻想得很美好、很开放,但真要突破那最后一步,既过不了心里的坎儿,又克服不了身体本能的恐惧。


    姜知新无奈至极,只得拿了口味较轻的“教学片”,搂着姬铭越的肩膀一起看,又温声对他进行男性生理功能的解说:“前列X刺激后,会……”


    姬铭越渐渐止住了颤抖,试探性地看了看片子,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说:“但这演员和你没办法比的。”


    姜知新看了看,发觉的确是没办法比的,但他天赋异禀,也不能说是坏事,便只能轻轻地拍着姬铭越的后背,安慰他:“或许你和另一位演员也无法相比呢?”


    姬铭越脸色发白,说:“我怕我直接进医院躺着。”


    姜知新克制住了笑意,温声安慰:“已经安排了相关领域的医生,如果有什么意外,也不必去医院,在家中调养身体更舒适、也更隐秘。”


    “……”姬铭越深吸了一口气,试探性地问,“或许我们可以帕拉图?或者还是用之前的方式?”


    姜知新摸了摸姬铭越脑后的头发,轻笑着说:“这不是你期待了很多年的事么,怎么临阵想要脱逃了?”


    “……我恐怕是高估了我自己。”姬铭越满脸“绝望”。


    姜知新觉得这一幕很有趣,他用舌尖滑过了姬铭越的脸颊,像蛇一样给自己的领地留下了记号。


    “不用怕,”姜知新低声安慰,“新婚夫夫总要过这么一遭的,等成了婚,日日夜夜做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我怎么感觉,你满脑子都是封建糟粕。”姬铭越的双手死死地抓着床单,他怕自己的身体不受理智控制、会试图去推开姜知新,也怕姜知新会因此而发怒,提前将他“就床正法”。


    姜知新“嗯”了一声,竟然是承认了,他顶了一下,贴着姬铭越的耳垂说:“你不是问我,会不会做春-梦,有没有X幻想对象么?”


    姬铭越努力地翻找记忆,过了好半天,才找出来相关的讯息,喘着气说:“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会,有,是你。”姜知新说完了这句话,吻上了姬铭越的嘴唇,他们的吻总是以温柔开局,然后迅速地变得混乱而狂野。


    姬铭越的手指松开了褶皱的床单,他想去攀附姜知新的脊背,却被对方扣住了手指、按压在了头部的上方。


    身体与身体之间几乎毫无距离,彼此沾染上了对方的汗水,姬铭越本能地想要逃离,却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他被束缚在姜知新与床褥之间,一时之间,脑子里能想到的,只有姜知新一个人。


    姜知新则是像分割成了两个不同的个体。


    一个个体在与姬铭越共沉沦。


    另一个个体则像是个冷静的旁观者,在点评着他们之间的行为。


    “姜知新,你失控了。”


    “的确如此。”


    “有想过你为什么会失控么?”


    “我想过最糟糕的原因。”


    “是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周日,距离他们领证还有一天。


    姜知新带姬铭越给他的父母扫墓。


    姬铭越献上了鲜花,又向姜知新的父母道歉,说当年不该错过他们的葬礼,应该送他们最后一程的。


    姜知新也是第一次知晓了姬铭越因为突然生病而错过航班的细节,在得知对方上吐下泻又被送到医院的经历后,他说出的第一句话是“你该给我打个电话,我会安排包机接你回国治疗,国外的医疗水平太差了,万一出什么意外怎么办”,然后不等对方回答,又说出了第二句话“不可能有那么凑巧的事,或许,是你当时的身边人给你下了药,让你刚好‘发病’错过了那班飞机”。


    姬铭越自然是不愿意相信的,他摇了摇头,说“只是意外”。


    姜知新轻笑出声,反问他:“一次是意外,那么多次意外凑到一起,是在质疑你我的概率学成绩么?”


    姬铭越就不说话了。


    他看起来还是不愿意相信,或者,是不敢相信。


    在他的固有思想里,人性本善,更何况他和林秋曾经是彼此相爱相伴的情侣。


    但姜知新是坚定的“人性本恶”的拥护者。


    他向来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考量任何人的,姬铭越除外。


    明日就要领证了,姜知新也不想和对方因为这件事而闹得不开心,便很自然地岔开了话题:“想好明天发朋友圈的文案了么?”


    “当然想好了,”姬铭越主动挽上了姜知新的臂弯,“我专门设计了一个套用领证照的模板,到时候我们用同款的模板,发一模一样的朋友圈,好不好?”


    “好。”


    “赶在13:14分发,俗了俗了点,但很浪漫。”


    “好。”


    “姜知新。”


    “嗯?”


    “我们会一辈子都在一起的。”姬铭越笃定地说。


    “会的。”


    ——姜知新将姬铭越的这句话归咎于了他在祭拜的过程中,因为自己错过了姜知新父母的葬礼,而产生了愧疚的感情。


    因为错过了一次,所以想用一辈子的陪伴来补偿么?


    姜知新不太理解,但对这个结果倒是乐见其成。


    他想和姬铭越在一起,一生一世也不够,但很可惜,暂时也只能许诺一生一世。


    去过了墓园,他们又去拍摄了用于结婚证上粘贴的照片,然后驱车去了姬铭越出国前他们常去的餐厅、吃了一顿烛光晚餐。


    晚餐的地点的姬铭越临时定的,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在做人生重大决定前,要去找熟悉的地方、吃一顿熟悉的饭,如果饭菜像记忆中那样可口,那就证明这个决定没有错。


    餐厅的味道果然如记忆中一样美味,甚至一些菜要比记忆中更好吃一些。


    两人吃得很满足、很开心。


    只是,姬铭越并不知道,这家餐厅早在两年前,就被姜知新派人收购了。


    最顶头的上司带着未婚夫过来用餐,所有的大厨都严阵以待、几乎用尽了毕生的绝学,味道怎么也不会差。


    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因缘际会吧。


    第38章


    领证的前一夜, 姬铭越和姜知新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相互依偎着睡了一觉。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骄阳似火, 湛蓝天空。


    按理说,应该提前算下领证的日期的吉凶的, 但姜知新这个决定下得匆忙, 他又是姜家的家主, 无人敢于质疑他的决定、或者试图提醒一二。


    姜知新出门前倒是翻了下电子黄历, 上面写着“诸事皆吉”。


    这天领证, 自然也是吉祥的。


    姜家一贯是遵纪守法的, 领证也没有刻意摆什么排场, 只是安排了一辆主车, 一辆副车, 一辆保镖车,直接去了最近的结婚办事处。


    近年来, 结婚率直线下滑, 姜知新和姬铭越又挑了周一工作日的上午,前面甚至无人排队,两人非常顺畅地办完了结婚手续, 领到了两本鲜红的结婚证。


    办事处工作人员还赠送了一份新婚大礼包——倒不是什么昂贵东西, 但多少是一份心意, 里面包含婚后相处手册、婚后X事指导、以及一些计生用品,姜知新竟然也收下了。


    跟拍的化妆师、摄影师和摄像师都十分专业,他们在办事处的宣誓照也拍得格外好看。


    姜知新和姬铭越套用了姬铭越之前设计好的模板, 用了同样的文案, 在朋友圈官宣了领证。


    文案倒也没有标新立异,而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我们领证了, 近日会发布婚礼请帖。


    踏出办事处的时候,姜知新的目光落在了办事处门口的标语上。


    “多沟通,少置气,营造良好的家庭氛围。”


    姬铭越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到了这句话,他说:“学到了。”


    他们的手牵着彼此的手,在这一瞬间,仿佛真的触碰到了幸福的模样——


    领证后,他们计划顺路去大学的校园里逛一逛,虽然他们大学并不在同一所,但好在距离不远。


    姜知新对校园没什么特殊的情感,但姬铭越显然情感十分充沛,他惦念着去学校里拍几张照片——之后放在婚礼上播放的宣传片里,姜知新自然欣然应允。


    一行人到了姬铭越曾经就读的大学校园里,拍摄也非常顺利,只是快要离开的时候,姬铭越瞥见了教学楼,说:“我去下洗手间。”


    姜知新“嗯”了一声,又开玩笑似的问:“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又不是小学生了,哪里有一起去洗手间的?”姬铭越摆了摆手,径直向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包括姜知新在内。


    他甚至接了个紧急的工作电话,聊了三五分钟,又挂断了。


    等待十分钟的时候,姜知新还很镇定。


    但超过二十分钟后,姜知新直接选择拨通了姬铭越的电话。


    “嘟——嘟——嘟——”电话没有被接通也没有被挂断,而是顽强地响了十多声,然后因为系统设置而自动停止。


    姜知新迈开了脚步,径直向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同时他再次拨通了姬铭越的电话。


    依旧是熟悉的“嘟嘟”声。


    电话被自动挂断,就再次拨打,然后循环往复。


    姜知新找了一楼的所有男洗手间,并没有看到姬铭越的身影。


    身后跟着他的保镖询问是否要找其他楼层,姜知新的神色平静,甚至看不到任何额外的情绪。


    他沉声吩咐:“派人去调查下林秋,看他那边是不是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姬铭越应该赶去见他了。”


    姜知新说完了这句话,他才反应过来,他用的是陈述的语气,连他自己都不会考虑其他的可能性。


    也是,大喜的日子,除了这位陪伴了姬铭越三年的“朋友”,还有谁能将姬铭越从他的身边叫走,还有谁能让姬铭越甚至来不及给他留个消息、或者分神接一下他的电话。


    姜知新甚至很笃定,大概率又是类似之前在国剧院的把戏,用个人身体的安危,来逼迫姬铭越跟他走。


    姜知新雇佣的保镖速度极快,二十分钟内,就告知了姜知新有关于林秋的消息:“林秋割腕了,姬铭越赶过去阻止他,现在两人到了医院。”


    “在哪里割的腕?”姜知新只好奇这一点。


    “教学楼内的空教室,姬先生带他从另一个门出去的。”


    “林秋是怎么知道我们在校园的行程,并且能跟进教学楼的?”


    姜知新像是在质问保镖团队,也像是在梳理思路,过了几秒钟,他想明白了,又吩咐道:“去查下姬铭越回姜家后的所有随身用品,看看是否有定位和窃听装置。”


    “是,姜先生。”


    虽然还需要调查,但姜知新已经基本确定了。


    上次的国剧院“偶遇”还有可能是通过姬铭越的朋友圈票务信息找到相关线索,但这次的行程并未对外公布、来大学校园以及停在教学楼前都是临时起意,除了林秋在监控姬铭越的生活外,几乎没有其他的可能性了。


    姜知新近乎冷静地确定了林秋的手法,他又问自己“然后呢”。


    是啊,知道林秋耍了心计、用生命做威胁带走了他刚领了证的伴侣。


    然后呢?


    要继续给姬铭越打电话么?等待着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到未接来电、接通电话或者拨回来么?


    要直接闯进医院里么?看着对方满眼焦急地望着林秋,担忧着林秋的身体,却向他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对他说“我也不想这样,但我总不能看着他去死吧”,最后或黯然退场、或强硬带走对方么?


    这是姬铭越逃跑的第三次了。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都是为了林秋。


    可真是感天动地、情真意切啊。


    姜知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有好几对恩爱的大学生情侣自他的身前走过。


    他突然有些后悔,没有在读大学的时候,顺了姬铭越的意,和他滚上床,然后顺理成章地束缚对方、看管对方、一毕业就将对方绑进婚姻里。


    他偏偏要给姬铭越成长的空间、选择的机会、自由的底气。


    三年,真的比得上他们之间的二十年么?


    或许,人的情感,真的无法用时间来衡量。


    或许,姬铭越也没有那么在意林秋,只是乍一看对方割了腕、生命危在旦夕,而惊慌失措、掉入了对方的陷阱。


    姜知新感受着陌生的、熟悉的痛自他的胸口蔓延至全身。


    他分明站在晌午的炙热的阳光下,汗水潺潺而下,却莫名冷得彻骨。


    仿佛过去了一万年,但实际上只过去了三分钟的时间。


    姜知新找回了自己言语的功能,也做好了自己的决定。


    他吩咐跟在他身后的工作人员。


    “找姬家人,让他们去医院里将姬铭越带回去。”


    “我暂时不想见到姬铭越,就让他待在姬家,派人看着,不得外出。”


    “林秋的调查报告再催一催,出结果后,同步给姬铭越一份。”


    “安排行程,我休假十天,去非洲看动物迁徙。”


    “……是,姜先生。”


    姜知新乘车前往了机场,因为时间急迫,他没有叫人协调私人航线、乘坐私人飞机出行。


    不过,坐头等舱也还算舒适。


    姜知新刚刚坐在位置上,手机就响了起来。


    姬铭越三个字,有些刺眼。


    姜知新抬起手指,挂断了电话,然后十分干脆地将对方拖入了黑名单,顺便设置了一键消息屏蔽。


    世界重新安静了下来。


    姜知新将座椅切成了半躺的模式,给自己戴好了眼罩,调整了呼吸,很快就进入了睡梦之中。


    ——遇事不决,先睡一觉吧,明天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里去呢。


    第39章


    姜知新这一觉睡得很安稳, 甚至并没有做什么梦,等睡醒之后,他看了一眼座椅前方屏幕的时间, 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睡足了六个小时,从平城到非洲的目的地大概要飞行十六个小时, 时间还早。


    姜知新维持半躺着的姿势, 缓了一会儿, 就听到了空姐的温声细语——她维持着半蹲的姿势、询问姜知新是否要用餐。


    姜知新点了点头, 在他做出想要起身的动作前, 空姐训练有素地为他收起了毯子。


    对姜知新而言, 乘坐头等舱也是少有的体验, 更不要提这次他并没有带任何工作人员, 而是独自一人出发旅行了。


    不过好在金钱铺路、权势压人, 空姐们也都绷紧了一根线,提前就知晓了头等舱有这么一位需要仔细“伺候”的存在, 并且与姜知新的团队对接了各种注意事项。


    姜知新相比较其他同级别的大佬, 还算是好伺候的,注意事项只有两页纸,要比那些动辄十几页纸的强得多。


    最美妙的是, 姜知新的性向为男, 空姐们也不必担忧自己万一被哪个权贵看中了, 要在迫不得已“从了”和当场喜提裁员大礼包之间二选一的窘境。


    需要认真对待的大佬性别为男、要求不多,私人团队还很大方地给机组人员都包了红包,空姐们自然也会积极做到最好。


    姜知新尝了尝端来的食物和饮料、尚能入口, 等他慢吞吞地吃完了, 空姐迅速来收拾餐盘,顺便向他介绍了座椅旁的娱乐和休闲系统。


    姜知新对这些还真不太了解, 过往他出行的时候,除了休息外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工作上,倒的确是很久没有放松过了。


    这班飞机刚刚升级过相关系统,姜知新随机打开了一个游戏,玩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似乎是瞥见姬铭越也玩过它。


    过分熟悉的名字以一种近乎突兀的方式冲破了他的刻意忽略、闯进了他的大脑里。


    姜知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顺便换算了一下时差。


    要联系一下姬铭越么?


    算了吧,他应该已经被自己的家人带回去了,如果他心存愧疚,那么晾着对方,就是对他最恰当的惩罚,如果他没什么愧疚的情绪,那就更没有必须去联系了。


    姜知新在飞机上吃了三餐、睡了两觉,一路都被工作人员服务得很好。


    等下了飞机,姜知新被长期驻扎在非洲的工作团队迎到了专车中——姜家的产业遍布全球,此次虽然是来非洲度假,但顺便也可以视察下相关产业、亲自洽谈几项重要的合作。


    因为在飞机上睡了两觉,姜知新也不想再倒什么时差,专车直接开到了驻非公司,全体高管严阵以待,陪同姜知新开了四个小时的长会。


    等最后一项工作敲定,姜知新拒绝了集体用餐的提议,直接坐上了奔赴草原的越野车辆——他倒是还记得他是来旅游的,来非洲玩,自然是要到草原上看动物迁徙的。


    非洲旅游各类体验项目价格不菲,不过对姜知新而言不值一提,他的团队请了当地最知名的导游团队,对方也的确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在每一个细节上做到极致,时刻照顾姜知新的情绪和感受,让他在非洲玩的前三天非常愉快。


    姜知新亲眼见证了野生动物的迁徙,尽管摄影技术非常糟糕,但也留下了几张称得上还不错的照片。


    就在他抵达非洲的第四天、出国后的第五天,姜知新的手机很突兀地响了起来。


    如果是别人的话,姜知新大概率会直接挂断。


    但来电的人偏偏是姬铭越的母亲凌华,他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接通。


    凌华的声音带着浓郁的疲倦和深切的恳求。


    她说:“姜先生,铭越已经绝食五天了,我们原本不想打扰您的旅游,绑住了他给他打营养液。但从昨日起,他发了高烧,稀里糊涂地一直喊您的名字、反反复复向您道歉,我犹豫再三,还是厚颜给您拨了这个电话,不求您更改日期、返程回来,只求您有空时骂他几句、叫他不要再这么作践自己了。实在抱歉,打扰到您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太累了,更得不多,抱歉抱歉,晚安。


    第40章


    彼时, 姜知新正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窗外阳光明媚,他的心中却像是下起了一场扰人心绪的雨。


    坦白说, 对姜知新而言,如果姬铭越没心没肺、不知悔改、安静如鸡, 或许他能更松弛一些, 等回国以后, 无论是采用强硬的手段将对方规训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还是干脆放弃这个人、将他驱逐出自己的世界, 都是很容易下的决定。


    偏偏姬铭越像是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表现出万分愧疚与悔意, 甚至靠绝食和重病来“惩罚自己”、来祈求姜知新的原谅, 这种行为, 就让姜知新不那么“松弛”了。


    他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机器, 也会有作为人的情感波动, 甚至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甚至会有种现在就回国、看看姬铭越到底怎么样了的冲动。


    但当凌华的最后一句话说完后,姜知新沉默了一小会儿, 按下了所有的冲动。


    他反问对方:“我此次出国旅游的缘由, 想必您也心知肚明?”


    “这件事上, 的确是铭越做得不对,他已经知道错了,其中也有很多的误会和冲动……”凌华的话语里也带了哭腔, 歉意也很明显, 仿佛很真挚似的。


    姜知新却没有让她再继续说下去,而是笑着打断她:“这是第三次了, 凌阿姨。”


    “……”


    “自铭越在国外一去不复返后,我的脾气秉性如何,铭越或许不清楚,但您总该是知晓的,”姜知新单手拧开了一瓶矿泉水,倒进了透明的玻璃杯里,“如果我真的想难为他、折磨他,也就不会出国旅游散心,而是会直接在姜家等着姬家人把他押送回来。”


    “……”


    姜知新缓慢地喝了一大口水,让自己全然被透进落地窗的阳光所笼罩着。


    “有姬家人在,也有我派去的人在,他绝食也好、生病也好、甚至闹自杀也好,都不至于真的有生命危险,你我都不需要太过担心。”


    “至于您的请求,的确令我十分为难,毕竟我之所以决定出国,就是想在短时间内,不要获悉任何与他相关的消息,杜绝任何我与他接触或交流的可能。”


    “事实上,我仍然处于愤怒的情绪之中,”姜知新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轻轻地放回到了桌面上,“我无法理解姬铭越的行为,相信您同样无法理解,因此,我也无法保证假使电话真的接通,我会不会因为情绪的影响说出更伤人的话语、叫他采取更尖锐的行动。”


    “所以,我非常理解您此刻的心情,但的确爱莫能助,等我的旅途结束之后,我会认真思考我与他之间未来的关系,并做出相应的决定,至于思考的过程,我不希望再有他人来打扰我,希望您将我的意思转达给其他姬家人。”


    凌华重重地叹了口气,仍不死心地开口说:“如果铭越……”


    “他是成年人了,凌阿姨,甚至已经成年很久了,”姜知新甚至笑出了声,“他应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也应该学会合理处理生活中遇到的难题,他和我是相对独立的个体,尽管我们的婚姻关系已经生效、并在存续期内,我们也总归是两个人,他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我会惋惜,但不会自责的。”


    “……”


    “如果没有其他紧急事项的话,我就挂断电话了,关于两家的合作事宜,我已经委托下属负责处理,如果我们的婚姻关系破裂,或许利益分配这一块要重新谈判,不过您可以放心,我会留下足够让姬家度过难关的份额,也算是对这些年我与姬铭越兄弟情谊的结算。”


    姜知新吐出了“结算”这两个字,他明明没有烟瘾,在这一刻,竟然也会有了想抽一根的冲动。


    电话的另一端,凌华保持了缄默。


    姜知新等待了五秒钟,正准备直接挂断电话,却听到了沙哑的、格外熟悉的声音。


    “姜知新,我们之间的情谊,怎么结算得清?”


    是姬铭越。


    他不知道听了多久,又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在他母亲的身边。


    姜知新没说话,举起了刚刚他放在桌面上的水杯,抬高、松手,“啪——”地一声脆响,玻璃碎了满地。


    “你还好么?姜哥?”


    手机的听筒里传来了姬铭越略带焦急的声音。


    “你应该庆幸,我在非洲、你在国内,”姜知新的声音也变得喑哑起来,“也应该庆幸,国内的法律条款完善而公正。”


    “对不起,我那时候……”


    姜知新没有再听姬铭越说什么的想法,他干脆地挂断了电话,而姬家人,也没有敢再拨通他的电话——


    尽管姜知新的电话挂得足够快,但他的大脑里还是在一瞬间被“姬铭越”三个字塞满了,像是一台精心保养的仪器、出了重大的故障。


    姜知新打电话叫了客房服务,他摔的水杯是他的工作人员更换过的,倒是不涉及赔偿的问题。


    酒店的服务员细心地为他打扫房间,姜知新的大脑有些发木,但还记得从钱夹里抽出了几张大额钞票递了过去——作为提供额外服务的小费。


    服务员自然是格外开心,工作十分认真细致。


    姜知新看着对方的身影,很突兀地想到许久以前,他和姬铭越就读同一所高中,在上政治课的时候,台上的老师用粉笔点了点屏幕,说:“金钱可以买到绝大部分的东西,但很难买到真挚的情感,或许对于你们而言,这是一个谬论,但总有一天,时间会证明,金钱并不代表一切。”


    彼时的姬铭越趴在书桌上睡觉,被吵到了,含糊地总结了一句“金钱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彼时的姜知新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些生气,他伸出手,掐了掐姬铭越的脸颊,等到人睁开了双眼,才收回了手,说:“让你清醒一下。”


    姬铭越有些茫然地看着姜知新,半响,他凑过去,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姜知新平静地否认。


    “你生气了,”姬铭越笃定地说,“你为什么会生气呢?”


    姜知新定定地看着他,半响,他问他:“你会舍弃你的金钱么?”


    姬铭越头摇得像拨浪鼓,回他:“我又不是个傻子。”


    姜知新神色稍缓,说:“那就别听这些乱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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