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池屿身上盖着雨披,蜷缩在那一方干燥的小世界之中,被“那个人”的身周,某种寂静的幽幽花香味,所环绕包裹。


    那种气息,一刹那让他想起午餐时的花草茶,却更令人安心。


    他脑海中闪过方才,被殷酆垂眸盯着,卷起衣物、检查伤处的情景。


    即便是无关乎那颤栗般的感觉,以及不合时宜的周遭环境。


    在这般的情形下,乔池屿也很难说服自己,不妄图去贪求一些别的……比如,想要知晓更多,关于那个人的事情。


    他想知道,当初的话语是否是真的。


    自己能否相信得更多一些?


    “到了,这就是我之前,所看到的那片屋檐。”一道话音声,骤忽从近旁传来,闯入了乔池屿的思绪。


    殷酆的话音有些恍惚,仿佛一时之间,并不能确信自己眼前所见的景象。


    祂停下了脚步,呢喃道:


    “不过,宽阔宏伟了很多,变得……”


    更近了。


    站在斜岔开的山道上,抬头望去,绿植与藤蔓缠绕在正面的白色欧式大理石柱子上,铺着碎烧瓷片的矮台阶,连接着破开半条木板口子的拱形大门,两侧是宽阔的白色粉刷墙面,各隔一段距离镶着彩绘玻璃小方窗,可时隔那么久,白粉墙早化为了灰绿、沾着泥泞的颜色,方窗上满是鸟类的树枝巢穴。


    而这栋称得上是“宅子”的大型三层别墅,顶部铺着宛如流水般的深蓝色瓷砖,与其他部分的正统不同,被铺设得崎岖不平而扭曲蜿蜒,近乎邪恶地与这片密林融为了一体,分辨不清全貌,大约非要从空中才能看个明白。


    乔池屿趴伏在殷酆的背后,被眼前所见的异样景象,所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而如果是这样的屋檐,即便他没有受伤,自己走在狭窄的山道上,周遭被林木所环绕,也未必会注意到那么刁钻的地方。


    只不过,这栋别墅……对密林中的复杂环境来说,还是太宏伟了。


    奢华到异常的地步。


    殷酆环视了一圈周遭,看来也没有其他进入宅子的方式了,于是踏上矮台阶,向着别墅拱形大门而去。


    轻伸出手试探着推了推,门板和门框已经松动。


    它们能到现在还没有彻底散架,恐怕是因为那么久都不曾有人打扰过此地。


    为了不在门洞大开的室内,被雨丝和风乱拍,殷酆只小心推开了半扇破开口子的木门,提着露营灯,环视了一圈周遭环境,才踏步入别墅。


    一缕流动的风,从敞开的半扇门处,溜向林间。


    迈入宅子内,竟然意外没有那种古旧发霉的味道,反而透出沁凉的海风与植被的冷意,宛如丛林中的另一道森林秘境。


    乔池屿顺着露营灯的暖光,看到在走进门后到达的宽敞大厅另一端,几扇破损的长窗户上,都爬满了墨绿的不知名藤蔓植物。


    那窗户玻璃几乎破损殆尽了,风从林间毫无阻隔地拂入,摇动着藤蔓的宽阔叶片。


    这片曾铺着猩红地毯的华丽别墅正厅,如今,已成了林中植物的另一处栖息地。


    殷酆四处张望了一下,找了一处避风的僻静墙边。那堵绘着浅淡花藤图样的平整墙面,刚巧还未破损或是被植被所覆盖。


    铺下一张干净的一次性雨披,再摆好防水坐垫和小绒毯。


    殷酆将背上的青年安置在这处,又留下那盏暖色的露营灯,站起身,开口道:


    “我去检查一下这里的其他设施,或许有太阳能板,或是小型发电机没坏,能够启动电灯和暖炉。”


    乔池屿握着露营灯的把手,虽然有些紧张,仍是乖乖点头:


    “嗯,我在这里等你。”


    脚步声渐渐向远处离去,隐约可以听见那个人踏上了大厅深处的阶梯,然后便再也听不见动静了。


    这栋死寂的华丽旧宅子中,又恢复了那种凉飕飕的阴郁气息,只有室外的雨声滴答作响。


    乔池屿慢慢放下露营灯,蜷缩到绒毯之中,呼吸轻缓。


    举目望去,在那现已破败的玫瑰土色的墙面上,某种浅淡的、很难察觉到的黄色“颜料”痕迹,从装饰性浮雕的破碎边角,显露出星星点点。


    就宛如孩童不小心泼洒出的油漆。


    或是绘画时意外被划花的败笔。


    分明已经被大片的藤蔓植物所遮挡住,可一旦察觉到些许的迹象,就在他的视野中再不能轻易忽略和忘却。


    乔池屿被殷酆的温柔对待所糊晕了的头脑中,终于闪过一抹异样的尖利疼痛,好像从浑浊的池水中,隐隐捕捉到了水面所在的方向。


    因为身上偶尔沾湿的雨珠,他打了一个冷颤。


    这栋房子,究竟是什么地方?


    那个故事真的是真的吗,或者说,那名看店人所说的东西,指的究竟是……什么?


    ……不要去海崖……另一侧,有东西……


    不要去海崖。


    海崖。


    另一侧,是海的另一侧吗?


    一声细软的嘶嘶声,猛地从某处传来,穿透乔池屿混乱一团的思绪。


    他牙齿打颤,飞速地按住了自己的登山包,脑海中已经想象出了自己拔·出手·枪的慌乱与濒死般的挣扎。


    一抹极轻的温暖触感,忽而,碰上了他的额心。


    第12章 X||


    “你的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很冷吗,很疼吗?”


    斜上方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听起来非常的熟悉,带着浅淡的担忧和犹疑。


    乔池屿的脑海中,却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来,那究竟是属于谁的声音。


    字音变得遥远,而摇摇欲坠起来。


    他的双眼空洞地睁大,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试图想要从那片模糊的露营灯暖光中,分辨清楚眼前所见的景象。


    殷酆低头,一只手正轻触在了青年的额心,想要试试体温。


    祂从楼上检查完太阳能板,修理了一下暖炉的电路通道,走下阶梯,想要告诉青年这里状况的时候,便看到了这一幕景象。


    不知是受到了什么影响……是因为这栋别墅中自己的气息太过强烈?花香,又或是为了遮掩原本所存在的血迹和其他痕迹,而绘制下的花藤图样……


    青年的模样很不对劲,就仿佛是溺水之人,竭尽全力无法呼吸那般。


    这让祂开始慌乱,不知自己将青年带来这里休息的决定,究竟是否出了岔子。


    在山道的途中,自己谎称看见了别墅的一抹蓝色屋檐,是为了说服青年可以安心休息躲雨。


    实际上,这栋房子距离当初的小径,有着相当一段路程。


    所谓的近道,本也并不存在。


    是自己令这座岛屿“变化”了,不止是别墅,还有更多的东西。


    殷酆蹲下身来,从青年的额心放下手,金色的眼瞳中是陌生的前所未有的情感,将祂那人类的身躯紧紧抓住了。


    细碎的纯白野花,从两人间的地砖缝隙冒出头来,周遭的花藤也变得宛如有着意识与生命、茂盛拥挤得更盛。


    祂想到了在这路途中,青年对自己的纵容。


    就算是再如何犹豫不定,殷酆也意识到了,或许自己对青年而言,是有着某些特殊的。


    即便不是所谓的“爱”,就算是友谊,也是不太普通的朋友。


    那样的话,就算在如今没有青年同意的情形下,擅自靠近,应当也不会被太过怪罪。


    殷酆感到自己指尖竟隐约有些发麻,如同人类害怕的反应般,近乎感到了颤抖。


    祂脱去冰凉的雨披,俯身将青年拥抱入怀中,轻碰了碰那僵硬的肩膀,缓缓哄道:


    “不要害怕,这里已经不会再有危险了……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不过是人与人之间的,理所当然的互相厮杀的故事。


    为了死去之人的财产,拥有血缘关系,或远或近的一群人,共同下手的故事。


    不管是在多么漂亮的殿堂中,人类从古至今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血迹已经被遮盖住了,其他东西的痕迹,祂也会更细心去除气息的。


    所以……


    “我会在这里一直陪着你,不会再离开,不要担心,”祂轻声哄着。


    乔池屿的手指仍然冰凉,却慢慢松开了那只登山包。


    意识恍惚中,仿佛又听见了那首关于山谷与旅人的民谣,遥远的旋律飘入耳中,再渐渐凝实。


    他用力眨了眨眼,这才看清自己正被环在殷酆的怀抱中,小绒毯滑落至了膝间。


    而浑身宛如虚脱一般,一旦松懈下力气,才发现方才身体绷得有多紧。


    难道刚才,是自己是被吓到,以为别墅里有什么问题吗?


    大厅一旁,嘶嘶声又迟缓地响了几秒钟,随后喷·出了一股暖洋洋的气息,如同老旧的火车终于拖拖拉拉地发动了起来。


    乔池屿转过头去,看到镶嵌在大厅地面上方的仿古式暖炉,亮起橙色的指示灯,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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