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还是在这样一座有着污染物研究所设下的观测站的孤岛上。


    十数年间,便再未有人曾踏入这片与世隔绝的秘境。


    殷酆望向林木所遮蔽着的那一小片海崖,浓密的绿荫环绕着石壁,从这里看去,近乎如同异常的领域。


    祂握着一片被锡纸所包裹着的水果三明治,看向青年的方向,犹疑了一刹,迷惘道:


    “如果真的是如此,你所期望的,是将那些东西给全部杀死吗?”


    一片一片,一只一只,一枚一枚,一团一团。


    一块一块,一头一头,一条一条。


    一颗一颗,一粒一粒。


    每一捧汁水,每一缕粘液,每一只胚胎,全部杀死。


    就像给世界来一个大扫除,清除掉不好的东西,变得干净而整洁,没有任何一丝脏污。


    乔池屿微微愣住,从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瞳之中,竟看见了一抹令人恐惧而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下意识想要动弹,却几乎无法张开唇瓣呼喊,双手下意识紧握住折叠椅的边缘。


    一抹浆果被挤碎的极轻声响,从近旁传来。


    清甜而过分浓郁的果香味,从折叠椅旁边的草叶上,漫溢而出。


    是被他的指尖所碾碎的林间野果,因为他过分的用力,没有意识到那浆果的位置正贴近着折叠椅的边缘。


    青年恍然回过神来,林间远处的海风声拂过耳畔,他再次望向眼前。


    只有殷酆垂着眸子,隐隐带着几分低落委屈,却仍然温和漂亮的那张雕塑似的面庞。


    一种莫名的歉疚和无措感,涌上了乔池屿的胸腔。


    让他很想说些什么来做出补偿,抚平那个人身周的忧郁色彩。


    青年咬着唇,左右纠结着,看向海面的方向,慢慢开口道:


    “我只是不愿意再令任何人,受到这份伤害了。”


    殷酆金色的眼瞳中仿佛有微光闪烁,偏过了头,慢吞吞地轻声道:


    “好……”


    祂或许明白了。


    午餐的休整过后。


    天空中的日头西斜,不再像上坡攀登的时候那么烈、那么闷热。


    然而空气似乎变得越发潮湿了,头顶的薄云朦朦胧胧,仿佛随时都能降下一场午后急雨。


    在山顶野餐的时候,众人商量下来,最终决定依照青年的建议,不贸然接近那片曾经的事故地点。


    不过,既然殷酆一行人的目的是为了调查岛屿,他们准备以更安全的道路,从远处探查那片海崖的真正情形。


    路途有变,他们便改换了另一条山道,从绿荫包围的海崖内侧,接近目的地所在的山坡。


    根据那两名助手的资料,传闻中的亿万富翁之子,是在海岛山庄即将建成之际,因为不明意外事故而亡的。


    没有人知道,那片所谓的海岛山庄,究竟是怎样一副模样。


    从山道的这侧望去,半山腰上刺突出的那道裸·露的悬崖石壁,与岛屿的另一面宛如截然相反的两片风景。


    尖锐,光滑,冷冰冰宛如蛇的鳞片。


    乔池屿转头瞥了一眼,便立刻扭过了头去,跟上近旁那抹令人安心的白色背影。


    午后一个小时,天空中终于开始落起雨丝。


    众人都有带了一次性雨披,这些小雨并不会打湿他们的衣物。


    然而,随着雨水的浸透,林间的野路越发的湿滑起来。


    殷酆回过头去,莫名想起了那些自己看过的黑白电影中,在这种情景下,似乎自己该做些什么来表达关心与友谊。


    比方说,可以帮忙解决背包行囊,又或者是,背着青年越过这片难走的野路?


    祂略垂下金色的眸子,不久前,那番在山顶的对话,闪过了祂“头脑”中的每一道触丝。


    对方真的会希望自己这样做吗?


    祂握住自己空洞的心脏位置,蓝色的脆弱花朵悄然落下,被雨水浸湿,藏进灌木的深处。


    就在这时,殷酆的目光一顿。


    并非是由祂的视线,而是由祂浑身的其他感知,注意到了山路近旁,青年的步行姿势似乎有些别扭。


    动作不太自然,仿佛在保护着某一处的重心。


    殷酆霎时间抛去了其他的那些顾虑,跨步快速来到了青年的身边,伸手握住了他正准备要扶住树干的那道手腕。


    乔池屿吓了一跳,呆滞着看向金色眼瞳的身影,还来不及开口。


    殷酆的神色有些空茫,好像不知道在这种情形下,该露出怎样的模样。


    但祂只固执地握住了青年的手腕,垂眸低声道:


    “你的脚踝,让我看一看。”


    乔池屿慌乱地移开视线,想要遮掩,却没法说出一个字的拒绝。


    他知道自己似乎在先前踩空的时候,左脚踝有些别扭,起初感受不到什么,后来却开始微微疼痛起来。


    可是,总是拖拖拉拉,不想令其他人知道了,给他们添加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被这样当面点出来,反而更加糟糕。


    他撇过了头去,终于,极轻声道:


    “你先放开我,我听你的。”


    浓密的绿荫下,透明雨披挡住了落下的雨珠。


    青年靠坐在树藤旁,一张铺好的防水垫上,慢慢卷起裤腿。


    苍白而久不曾日晒的脚踝皮肤上,那一抹充血便十分的明显,看起来早该有所处理。


    按照野外的生存常识,就该先停止活动,冰敷并用绷带稍作固定,至少要休息一周才能继续正常活动。


    某种惶然慌乱的感受,令殷酆一时忘记了正常的呼吸。


    是祂令青年不小心受伤,而且,还让对方感到了午餐时的那些担忧。


    或许,祂不该如此再犹犹豫豫了,而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个合适休息的地方,让伤势不再进一步加剧。


    殷酆抬头望向天空,雨势有所加剧,一个小时内不会止息。


    祂垂眸,注视着青年,斟酌着字句,缓缓开口道:


    “其实,方才经过这条下山坡道的时候,我看到了一点蓝色的屋檐。”


    乔池屿微惊,过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殷酆所说的有可能是指什么含义。


    如果是在岛屿的这一侧,能够见到的建筑物,那只有可能是所谓传闻中的那片山庄。


    可是,那不是在海崖那边吗,怎么会从这里可以看见?


    殷酆将那后半句话,说出口道:


    “我们可以,先抄近道到那边避雨,等雨停再向回走,我背着你。”


    第11章 X|


    林间雨声淅沥。


    乔池屿心头某种古怪的情感,漫溢开来,几乎堵塞住了他的思考。


    他们从山顶而下,改换了道路,虽能看得见海崖的一角,却大部分时间都被浓密绿荫所包裹,望不见头顶的天空。


    这个时候,殷酆说曾看到一抹蓝色的屋檐,而且,还可能有一条能够很快到达那边的近道。


    他轻握住身·下防水坐垫的边缘,虽然思考不清楚,纠结是哪里令人感到别扭。


    然而,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这趟行程的目的。


    乔池屿小心踩着登山鞋的鞋面,空气中冰凉的雨丝飘过,落在裸·露的小腿上,凉飕飕的。


    他闷声缓缓道:


    “没关系,只要能够借肩膀扶一下,我不想连累其他人。”


    还有专门为了这趟路途,而背着测量工具,一路上都对自己颇为照顾的那两名助手。


    虽然,他们都是为殷酆而工作的人,与自己并不太熟悉。


    但乔池屿却没办法不在乎这些,而只顾着自己的事情。


    殷酆金色的眼瞳迷茫地眨了眨,顺着青年的目光,望了一眼山道上的方向。


    四周除了雨声,静悄悄的,水滴顺着叶片滴落进泥土间,又消失不见。


    山道上方的方向上,幽深宁静,自从两人停下了步子,在树藤旁坐下检查伤势到现在,都未曾传来任何脚步声。


    殷酆的声音平静而迷惘,理所当然那般,道:


    “但是,他们两人……从半途开始,已经和我们走失不见了,不是吗?”


    乔池屿耳畔心跳与血流的嗡鸣声霎时停了,缓缓转过头去,那里没有任何的人影,从不久前,便不曾听见那熟悉的拌嘴声了。


    这片林子里,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雨声渐浓。


    青年趴伏在白色防风衣身影的背后,身体不敢动弹分毫,双手环住了那个人的脖颈。


    虽有厚厚的衣物相隔,但靠得如此近的距离,令他几乎要感受不到脚踝的任何感知,不论是冰凉还是灼热。


    最终,他们还是决定先去“抄近道”躲雨,不论在那里,能否等到走丢的另外两人。


    殷酆的登山包里,装有一定范围内的对讲联络器。


    在这没有手机信号的海上孤岛,下着雨,信号又并不稳定,不知等他们在躲雨的地方安顿下来后,能不能打通另两人的对讲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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