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佟氏阿宛


    不见?


    顾问行悄悄瞄了一眼乾清宫大门, 并没有人求见呐。


    但这样的话,他是万万不敢说的,只是将腰弯得更低, 风筝递得更高。


    玄烨垂眸, 不在意地瞥了一眼。


    风筝是最普通的四方风筝,手艺不仅不好, 甚至可以用很差来形容。


    竹篾固定得歪歪扭扭的,明明是四方四正的形状,有些地方却突出来一小块。


    藕紫色的澄纸糊得太不细致, 有些地方卷了边, 上头还有无数皱褶。


    还有风筝上面的画,寥寥几笔, 看不真切便也罢了,还明显过于稚嫩。


    一切的一切, 实在简陋到不堪入目。


    他收回视线, 转而去洗手净面,见身上的衣衫在方才用膳的时候沾上些许烟火气, 又去屏风后换了身常服。


    顾问行看着两寸高的皂靴在眼前走来走去, 心中不由得有些纳闷。


    待会便是小憩的时候了, 这会子万岁爷换衣服作甚?还有, 这风筝和狗都是皇上叫带进来的, 怎么又不看了?


    ……难道说, 皇上还是在生贵妃娘娘


    的气?


    也对,生气才是正常的。


    虽说没了□□那个烦恼根,但顾问行自认为自己还是个男人,对男人的心思也很是了解。


    比如说这进了宫的女人,在他看来,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都属于帝王,全都刻上了皇权的印章。


    若是皇帝不肯留下子嗣,自然是嫔妃无能,不配生育子嗣,但若是嫔妃自己起了小心思,那便是藐视皇权,慢待皇恩!


    另外,贵妃娘娘是不想生孩子,还是不想给万岁爷生孩子?


    佟家这些年也没有什么丑事传出来啊。


    顾问行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了。


    玄烨瞧见了这丝颤抖,说来,顾问行跟着他许多年了,人虽不够机灵,但胜在忠心,做事也还算麻利。


    叫他代贵妃受过,的确是无妄之灾。


    罢了。


    帝王伸手接过风筝。


    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朵稚嫩笔触的花,寥寥几笔,重写意而非实,让人有些难以辨别它的种类。


    玄烨捏着风筝,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笔触,层层叠叠的花瓣,圆润的花型,再配上盛放的姿态。


    ······是芍药。


    芍药,又名离草,诗经曾言‘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常被人用来表达相思之意。


    呵,这会子倒是知道乖了。


    玄烨神情淡淡,看向上头的字。


    第一行有些短,只是简单的问好,这并不奇怪,书信的第一句都是问安。


    他继续看向第二行——我在紫禁城很想你。


    大胆!胡闹!不知廉耻!


    玄烨反手将风筝倒扣在桌上,起身喝了一杯凉茶。


    视线略过,茶碗旁边摆着奏章,他干脆坐下看了两个折子,又发了两份朱批。


    律严明,犹火烈而人远祸;纲废弛,若水柔而众陷溺。无论是谁,犯了错,都该罚,无论任何手段,都不能逃避。


    他阖上奏章,再次拿起风筝。


    这次,玄烨以一种严肃苛责的眼光看着手里的风筝,只见其不仅简陋笨拙,上头的字体也不够规整,还有这落款,实在有些小,甚至让人看不清。


    他眯起眼细看,只见最下方写着一行字。


    ——送给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仪宁。


    乾清宫中一片寂静。


    风筝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玄烨闭了闭眼,心平气和地捡起风筝,将其投入一旁的炭盆中。


    宫里头写字传话都不妥当,写在风筝这种不受控制的地方上,更是大忌。


    若是被宫外的人,或是有心人捡走,后果皆难以想象。


    盆中炭火很足,火苗舔舐之下,彩色的澄纸立刻飞出一蓬火星,竹篾先是被高温烫弯,然后在通红的火焰中被烧得一干二净,至于风筝上的些许墨痕,早就完全融入盆底灰烬之中。


    帝王平心静气,又伸手拿起茶碗,将碗中残茶到入火盆,发出‘泚’的一声响。


    “天热了”,他返身躺在榻上,闭目养神,“撤了吧”。


    不知为何,顾问行已经出了一头一脑门的汗,他低声应是,端起烫手的炭盆,迅速溜了出去。


    顾忠一直在门口守着,见师父出来,连忙上前,伸手接过炭盆,为师傅分忧。


    顾问行犹豫片刻,仔细交代道,“倒得干干净净的,不许留一丁点痕迹”。


    “对了,这盆也收起来,以后再不许出现在乾清宫里”。


    顾忠不明所以,但师父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他只需通通照做即可。


    小太监转身便要走,片刻后,又挠着头回来了,“师傅,贵妃娘娘来了”。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先是太子生病,然后坤宁宫闭门不出,本以为日后宫中会是贵妃娘娘的天下,没想到景仁宫也沉寂下去,不见半点水花。


    若是以前,他早就将贵妃娘娘迎进来了,可如今,他心里头实在没底——好在,贵妃娘娘也没要求进来。


    “娘娘说,她来寻狗”,顾忠的视线落在老老实实趴在殿中的雪白狮子狗身上,正是景仁宫的小祖宗。


    当然,若是什么不认识的狗,方才也没机会发出叫声。


    “憨子!”


    顾问行恨铁不成钢地一巴掌打在徒弟的脑门上,“还不快将人请进来”。


    万岁爷正一肚子的邪火,不把人请进来,那火气不就都冲着他们这些身边人来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道理,怎么到现在还不懂。


    顾忠无辜地挠了挠脑门,唯唯诺诺地应了,手里端着炭盆,转身便要往门口去。


    “站住”,顾问行又把人叫住,“我亲自去”。


    若是这风筝未燃尽的‘尸骨’吓到了贵妃娘娘,叫她不敢进来,这现成的出气筒岂不是没了。


    ——————————


    佟宛宛自然不愿进去,虽说过去了好几天,但谁能知道康熙还在不在生气。


    这个时候进去的人才是傻子呢。


    “皇上政务繁忙,本宫不便进去打扰”,佟宛宛示意左右递上一个荷包过去,“有劳公公将百岁抱出来”。


    “您这是折煞奴才了”,顾问行碰也不碰那荷包,满脸堆笑地说道,“百岁小主子正在昭仁殿,万岁爷喜欢的紧,奴才实在没法子帮您呐”。


    他让开身子,直接将人往里头引,“贵妃娘娘,您还是亲自跑一趟吧”。


    ‘狗命’被别人捏在手上,佟宛宛没有法子,只好跟着顾问行一路进去了。


    和往日不同,今日的昭仁殿格外安静,甚至连鸽子都懂事的甚少发出声音,再看顾问行,走路一瘸一拐的,显然是挨了板子。


    没猜错的话,应当是太子出痘后,乾清宫上上下下都被清理了一遍。


    也是,帝王的居所竟被人找到机会下手,的确该好好查一查。


    佟宛宛收回视线,一路盯着自己的脚尖,来到昭仁殿廊下。


    这不是她第一回来,但却是第一回不敢进去,她站在廊下,压低声音,轻声唤道,“百岁······百岁······”


    她自觉动静已经极小,完全是气音,一阵风的声音也比她的声音大。


    但随着狗叫声的传来,屋内传来了瓷器砸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声音。


    果然,康熙还在为那天的事生气。


    佟宛宛连忙收声,正思量着要不要用百岁狗命换自身狗命之时,里头传来了低沉的男子嗓音。


    “还不滚进来”。


    她应该不是这句话的说话对象吧。


    佟宛宛假装自己没听见。


    顾问行却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他推开门,“娘娘,请吧”。


    殿门大开,黑洞洞的,像是怪兽吃人的大嘴,偏偏佟宛宛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她深吸一口气,怀着壮士断腕之心踏了进去。


    可刚一进门,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怂了——从道理上来说,一对没有感情的夫妻不要孩子,是一个正确又理智的决定,但结合清朝本土背景,确实有些不合适。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表哥”,佟宛宛瞄了一眼碎瓷,一面深蹲行礼,一面露出羞愧和内疚的神情。


    她唤了一声表哥后,期期艾艾地低下头。


    呵,这会子认错态度倒是好了。


    玄烨没应,低头看着百岁,手里摸着它柔软顺滑的毛发,“朕说了不见,谁许你带她进来的”。


    他的视线抬起,落在顾问行身上,“你那脑袋若是不想要,可以砍了”。


    顾问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却不敢辩解一句。


    佟宛宛来不及感慨顾问行竟直接跪在瓷片上,连忙趁着这个机会,悄无声息地摸到百岁边上。


    “臣妾自知表哥不愿相见”,她吸了吸鼻子,嗓音有些沙哑,像是在抑制哭音,“表哥放心,臣妾这就走”。


    说罢,她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放下手时,不经意将手放在百岁身上。


    玄烨垂眸,将佟宛宛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这个瞬间,他突然想起表妹曾写在某个话本上的注释:女主角为何要解释,直接含泪奔走即可。


    所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表妹顺手抱走蠢狗,含泪奔走,留下一个伤心的背影?


    玄烨无声地勾了勾唇角,以前只知道表妹纯真,满是稚子心性,撕去那层乖巧的外皮,内里竟然这般顽劣不堪。


    人性虽能智,不教则不达,聪明和智慧得学着用在正道上,而不是这些鸡零狗碎之事上。


    他摁住那个放在百岁身上的手,语气严厉,“跪下!”


    舅舅舅母溺爱宛宛,不曾规正性子,细细教导,那便由他这个夫君亲自来教。


    佟宛宛看了眼被自己强行摁住的手,遗憾地叹了口气。


    天子之怒,浮尸百万,血流千里,她识趣地露出知错的神情,深深地蹲下去,“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皇上别生气,爱


    惜自个儿的身子才是啊”。


    非常懂事的话。


    玄烨神情微滞,而后怒气却更甚,他伸手摩挲她的脸颊,又强迫她抬起下巴,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双亮晶晶的狡黠眼睛。


    “佟氏阿宛,朕是不是待你太过宽仁了”。


    康熙的手上有拉弓箭磨出的茧子,硬硬的,磨得人很不舒服,佟宛宛却丝毫不敢躲。


    玄烨看见了她娇嫩脸上的红痕,也瞧见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可那又怎样,他依旧摩挲着,甚至更用力。


    “你重用李氏,躲懒逃避宫务。庇佑启祥宫,亲近王氏那等心思阴沉小人。甚至多次言语冲撞帝王,不尊帝王”。


    “这些,朕从来没有追究过”,他的眼睛盯进她的,神色冷漠至极,“可你呢,就是这样回报朕的”。


    不乖巧,不听话,不顺从。


    如今,还生了异心。


    第 82 章 心意难求


    佟宛宛很难赞同康熙的看法。


    准确的说, 对于他的那些话,她没有一个字是苟同的。


    首先,重用安嫔和惠嫔, 是请示过康熙这个总公司领导, 得到批准后方才执行的。


    还有仪宁的事,那是他带着有色眼镜看人, 总是对仪宁有误解,还给仪宁穿小鞋坐红凳。


    那些所谓的言语冲撞,她更是冤枉至极——只有为茉雅奇求名那回有些情难控制, 其余任何时候, 她都是很‘溺爱’帝王的好不好。


    不过,和父母、领导等人相处守则第一条:少解释, 别争执。


    这个时候,解释便是狡辩, 等同于挑战他们的权威, 是一种火上浇油的做法。


    聪明人应当避其锋芒,等彼此平静下来, 再去解释。


    佟宛宛将放在百岁身上的手松开, 一点儿一点儿挪到康熙的手背上, 两只手轻轻抓着他的。


    正好腿也蹲麻了, 她顺势起身, 坐在榻边的脚踏上, 将自己整个人贴在他的腿上。


    她挨着他,挤着他,小声认错,态度诚恳极了,“臣妾真的知道错了”。


    知他余怒未消, 她并不等他回话,径直伸手环住他的腿,仰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下回再也不敢了”。


    这种杀头的事情做一回就够了。


    女子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他的腿上,玄烨不得不往旁边挪了挪,平心静气片刻,他垂眸看过去,“佟宛宛,别耍这些孩童把戏”。


    被康熙训斥了,佟宛宛却不曾有半分不好意思,古人都说君父君父,把皇帝当成爹,完全没毛病啊。


    她心中吐槽,坚持自己的策略,“表哥·······”


    她眼巴巴地唤着他,见他仍不应,又去轻轻晃他的大腿,闷着头,闭着眼,一个劲儿地直往他怀里钻,“您别生臣妾的气,好不好?”


    玄烨躲了一下,可她离得太近,动作太快,没躲开。既是没躲开,他便没有推开怀里的人,但也没向往常那样搂着,只面无表情地告诉她,“撒娇无用”。


    黏黏糊糊的,成何体统!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佟宛宛软下声音,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表哥,臣妾好些天没见到你了,心中甚是思念,今日留下陪你,可好?”


    呵,想他?


    玄烨垂眸看她,距当日慈宁宫之行已足足过去十日,这十日里,她一次也不曾来过乾清宫。


    “不可”。


    虽说太子痊愈了,奏章早间也处理得差不多了,今日下午确实没什么大事,但这种事情绝不可姑息。


    他顿了几息,沉声拒绝,“犯了错的嫔妃,要撤去绿头牌,不可奉圣”。


    “臣妾不侍寝”,佟宛宛连忙解释,“只陪着表哥批折子,好不好?”


    玄烨:“朕的折子已经批完了,无需你陪”。


    “那表哥待会做什么?”佟宛宛又道,“无论表哥做什么,臣妾都陪着你”。


    玄烨瞥了一眼龙榻,午膳后正是小憩时分,可一想到她陪卧龙榻的场景,他就想起那天她说起避子药时的神情。


    他面无表情地推开怀中的人,“朕不需要一个不尊、不敬,身怀异心的嫔妃陪着”。


    这便是没有原谅,要一直生气的意思了,佟宛宛只好起身,“既然表哥不肯原谅臣妾,臣妾只能告退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去捞百岁,可另一双大手覆在百岁的身上,丝毫没有要移开的意思。


    这是要挟‘狗命’以令贵妃?


    她遗憾地看了眼百岁,无声地对它说了声抱歉——并非不想救它,实在是有心无力。


    百岁像是知道了主人的打算,并不挣扎,只可怜巴巴地用那双黑黝黝的大眼睛望着她,甚至还有水意沁出。


    佟宛宛哪能受得了这个,她只好抬眼看向康熙,期期艾艾问道,“表哥,臣妾明日还来,可好?”


    百岁,为了你,我愿意再努力一次!


    玄烨垂眸,将佟宛宛脸上的落寞和遗憾尽收眼底,他心尖一软,再多威慑的话终是说不出来了。


    他神情冷淡地闭上眼,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抚过百岁的毛发,嗓音同脸色同样淡漠,“随你”。


    佟宛宛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刚出宫门,便瞧见等在门口一脸担忧的茉雅奇。


    小姑娘脸上除了担忧,还有淡淡的恐惧——特别像父母吵架无所适从的小孩。


    佟宛宛连忙扬起笑容,温声宽慰道,“没事儿,一切都好着呢,你快去上学吧”。


    大人的事,自然无需小孩儿来操心。


    不知道茉雅奇有没有领会这话中的意思,她没再说话,福身拜别,转身去了上书房,只有瞥上昭仁殿的视线中,带着莫名的神采。


    或许,她能帮上佟娘娘。


    ————————————


    失败的风筝一行后,佟宛宛回到景仁宫中,仔细思索应当怎么赎回百岁,啊不,怎么让康熙消气。


    撒娇讨饶这一套,好像不太好使。


    床头吵架床尾和,好像没有机会。


    那还能怎么办?她无奈叹息,一口气吃完手里的酒酿饼,转而拿起肉春卷。


    上辈子病房那个住院大夫怎么哄女朋友的来着?对了,每天一束玫瑰花,既不用见面,又能表达自己的心意。


    完美!


    说干就干,早春时节还未谢的喷香梅花,含苞待放的娇俏桃花,盛放的绚丽山茶花,佟宛宛每天早上都去花房亲自挑选,然后用漂亮的彩纸包起来,再命人送到乾清宫去。


    乾清宫那边前几日倒是收下了,可后来半夏再去的时候,连门都不许进了。


    顾忠守在门口,脸上全是为难,身子却半步不让,“姑娘请回吧,万岁爷说了,乾清宫再不许出现花儿朵儿什么的”。


    说来也奇怪,前两日的花被好好地养在瓶中,还放在万岁爷起居坐卧都能看见的地方,可这两日,皇上的脸色就是一天比一天差,连送花的奴婢都不许进了。


    怪不得都说天子、天子,这心思也和老天爷一样难猜。


    佟宛宛看见被退回来的花,神情无比惆怅——这可怎么办啊,道歉未半中道崩殂了?


    愁得她午膳都少用了一碗饭。


    主子胃口不开,景仁宫也跟着愁云惨淡,白芷寻个了机会,找豆蔻拿了装银子的荷包,沿着墙角一路去了乾清宫。


    顾问行见是景仁宫的人,关键是那个眼熟的小宫女,倒也没再藏着掖着,只道,“这花儿朵儿的,多易得啊,哪有多少诚心”。


    待白芷回来将话一学,佟宛宛直接被气笑了。


    来这套是吧,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若涉世未深,就带他看尽世间繁华,他若心已沧桑,就带他坐旋转木马——康熙这是太富有了,看不上这点子东西,开始追求心意了。


    好好好,皇帝总是要被溺爱的。


    佟宛宛拿出上辈子高考的架势,开始思考什么是心意。


    豆蔻说,心意是日日关切,无需旁人提醒也一直想着。


    半夏并不赞同,她说那些都是虚的,把最好吃的留下来给她,最好喝的藏起


    来给她,这些实在东西才是心意。


    天冬亦有不同看法,在她看来,说什么做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心里头时时刻刻想着、念着,两个人的眼里望的是同一轮月亮。


    白芷觉得心心相惜太难,只要给予对方尊重,让对方任何时候都能挺直腰杆的底气,便是最好的心意。


    可见,每一个对心意的定义都是不一样的——这就更糟糕了,谁也不能钻进康熙脑子里,搞清楚他对心意的看法。


    佟宛宛日思夜想,甚至做梦都在想,以至于压力大到梦见自己在高考!


    众所周知,对于普通人而言,高考是这辈子压力最大的时候,尤其是考数学和综合的那场,完全是生命不可回忆之重。


    想起高中······她灵光一闪,为什么不写一份检讨呢?


    高中生涯中,楼下的公告栏里一直贴着悔过书,若是犯了什么大错,那份悔过书甚至会复印,然后随着惩罚的红头文件,一起贴在班里的墙上。


    她完全可以写一份只给康熙看的检讨啊!


    说干就干,佟宛宛认真坐在书桌前,认真、仔细写了整整一个时辰,仔细检查了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甚至还誊写了一遍,也不要旁人送,亲自去了乾清宫。


    这回宫人倒没拦着,一路将她引进了昭仁殿,殿中的案上还摆了茶水点心,有小宫女脆生生地道,“贵妃娘娘莫急,皇上今日在乾清门听政,您等上片刻,万岁爷便回来了”。


    佟宛宛略一思索,想起今日正好十五。


    每月逢五时,康熙会在内廷正门乾清门进行御门听政,也就是所谓的大朝会,文武百官都要参加的那种。


    估计有得等了。


    果然,太阳从正东移到头顶的正上方,又偏向西侧之时,玄烨才回到乾清宫。


    院中安安静静,除了束手站着的宫人外,别无一人。


    顾问行见皇上的眼神扫过,立刻问顾忠,“贵妃娘娘呢?”


    信儿都透过去了,还不知道怎么做吗?


    顾忠老老实实地回答,“娘娘在逗狗呢,午膳都没用”。


    顾问行看了眼皇上越发冷淡的面色,恨不得一屁股踹在徒弟身上。


    身上的板子不打算好了吗?这么直愣愣地传话,不知道万岁爷听了会生气吗?


    果不其然,只听皇上的嗓音更冷,“摆膳,将人叫过来”。


    顾问行应声去了,先是将狗主子交给一旁的宫人,这才亲自带着人进了昭仁殿。


    玄烨瞥了一眼来人,只见她脸上带着未散的笑意,不像是诚心认错的模样,这倒也罢了,藕紫色旗袍上竟还沾着几根白色的狗毛。


    怕是玩疯了。


    他冷着脸,拿起一旁的热帕子,整个糊在佟宛宛的脸上,使劲揉搓了片刻,又换了个帕子,一根根地擦拭她的手指。


    擦拭期间,他的视线不经意的绕过她的身侧。


    空着手来的。


    连花房摘的花都不带了。


    玄烨皱起眉头,正待说些什么,却见面前之人忽然朝他深深鞠了个躬,而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表哥”,佟宛宛语气诚挚,面色诚恳,双手捧着检讨高举头顶,“这是臣妾的悔过书,求表哥御览”。


    玄烨微微垂眸,只见雪白的宣纸上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字,有些地方的字还被晕开,像是泪痕。


    佟宛宛弓着腰没起身,做足了道歉的姿态,口中一条条地认着错,“臣妾犯了无数滔天大错!”


    她从开天辟地说到宇宙毁灭,从大事说到小事,从慈宁宫说到乾清宫,甚至连百岁和风筝的错处都一一写在上头。


    “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求皇上责罚”。


    第 83 章 帝王一念


    今日十五, 本是帝后相合之日。


    坤宁宫中,钮祜禄皇后摸着小腹,呆呆地看着窗外——明明春日正好, 窗外的这棵树, 怎么还不冒新芽。


    是时候还未到,还是内务府的人愈发惫懒?


    “嬷嬷”, 皇后轻唤一声,“外头的事如何了?”


    “娘娘别急”,白嬷嬷拿来一件薄毯盖在皇后的身上, 口中则是回道, “快了,快了!”


    这些日子坤宁宫大门紧闭,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皇上的意思,这种情形下, 往日那些听话的眼睛和耳朵, 就不太好使唤了。


    可娘娘本就忧思过虑,有胎像不稳的征兆, 若是再听见这样的消息, 岂不是会雪上加霜。


    白嬷嬷忧虑地看了眼愈发消瘦的主子, 背过身去, 忙忙碌碌从炭炉上的茶壶中倒了一盏温牛奶。


    “娘娘, 多少用些东西吧, 这牛乳香着呢,您若是不吃,可要被嬷嬷吃光了”。


    钮祜禄皇后不由得失笑,“嬷嬷,本宫又不是小孩子了”。


    怎么还用小时候哄孩子的语气哄她。


    口中虽这般说, 她的动作却配合极了,当下就着嬷嬷的手喝了两口热□□,热乎乎的东西下肚,方才的那些思绪便也被打断了。


    她没有追问方才的事,只在心中细细在盘算时间,二月初二是她选的好日子,再加上隐而未发的头几日,想来这两日便会有结果了。


    皇太子是储君,若是没了,宫里肯定会有动静的。


    钟会敲几下呢,五下?不对,那是前朝的做法,本朝还没有为皇子公主敲过钟呢。


    她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含了笑。


    好期待啊。


    钮祜禄皇后微微低头,温柔地摸着小腹,想起嬷嬷说过,摸肚子对孩子不好,会让脐带绕脖,便改为手指轻轻的点。


    “好孩子,只要你好好的”,她温柔可亲极了,一看就是一位好母亲,“额娘会为你铺平所有的路”。


    ————————————


    “臣妾已深深认识到自己的错处,特来向表哥认罪”。


    乾清宫中,佟宛宛认错完毕,直起身子,规规矩矩地束手站着,脸上满是做错事的悔恨,以及担心不会被原谅的忐忑不安。


    这是她照镜子练习了好久的神情,比检讨书花的时间还长,最能体现她的诚心。


    玄烨看了一眼佟宛宛,手里拿着‘悔过书’,心平气和地看完了上面写的十几条错处。


    这回确实多了几分诚心。


    “这当真是你心中所想?”他将宣纸放在身旁的炕桌上,屈指敲在悔过书上,眼睛紧紧盯着她的,细探内里神情。


    “这是自然”,佟宛宛乖顺地点头。


    悔过书这样独一份,还要本人交到领导手中的东西,再找人商量、代笔,便是纯纯的大傻子了。


    “上头的每一字每一句,皆发自臣妾肺腑”,她强调道。


    玄烨不可置否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手上写满字的宣纸——第三条,不该同启祥宫往来过于密切。


    他语气平淡,状似无意般问道,“日后,你打算待启祥宫如何?”


    “表哥放心”,佟宛宛立刻赌咒发誓表忠心,“臣妾日后再也不去启祥宫了”。


    反正平时也是仪宁来景仁宫比较多,她不去,没有丝毫影响。


    也不知玄烨信了没有,但看上去面色确实缓和不少,他沉吟片刻,又问,“这第八条,该作何解?”


    悔过书上字字句句,皆由佟宛宛亲自书写,略一回想,她便记起那第八条正是避子汤药之事。


    重头戏来了!


    她立刻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玄烨收回视线,面色平静,“看来这条悔过并非出自你的真心”。


    “自然一千个一万个真心”,佟宛宛连忙反驳,“只是此事说话话长,臣妾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玄烨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佟宛宛只好自己找台阶下,“表哥不知,臣妾那般卑劣行径,并非心中所愿,实乃不得以为之”。


    她幽幽长长地叹了口气,“臣妾自幼身子弱,有心疾,看了无数大夫,总算保住了性命,但大夫曾交代过,这样的身子实在不宜有子嗣,若是强行怀孕


    ,日后必有一劫”。


    这点佟宛宛真没胡说,且不说心脏病人本就不适合怀孕让身体增加负担,便是正常的女子,每逢生产,都是大劫。


    “臣妾害怕命数难救,害怕生产之日便是臣妾和那可怜的孩儿,双双踏上黄泉路之时”。


    她神情哀切,泪眼婆娑,“臣妾更怕日后天人永隔,再不能陪在表哥身侧”。


    “害怕、畏惧让臣妾昏了头、失了智,才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来”。


    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抓着那明黄色的衣袍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但这几日下来,臣妾已经深深意识到自己的错处,表哥就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玄烨垂眸看她,看她状似诚恳的神情,虚假的眼泪,还有那只存在于眼角眉梢的哀切。


    她不是后悔了,也不是知错了,只是这套把戏越发熟练了。


    他慢条斯理地折起手中悔过书,凝眸看她,“佟宛宛,在你眼中,旁人是傻子,还是憨子?”


    其实早在贵妃来之前,玄烨便已经说服自己不生气了。


    宛宛在这件事的处理上并无太大错处,身在高位,必然要护住底下拥簇,她为了李、王二人奔走,也并非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可她拿他和她的子嗣做筏子,用轻描淡写的态度对待再也无法生育之事。


    如今,还用‘害怕’,‘危险’这样的借口来搪塞他。


    殊不知世间女子多痴情,那些陷入爱情的女人对待自己衷情之人,莫说是生育子嗣,便是献出生命亦是无怨无悔。


    怎偏偏到她头上却有这么多的借口?


    无需思索,问题的答案立刻从心底跳了出来,可那个缘由,让人更加怒火难抑。


    ······她凭什么不爱他?


    他是她的夫,她的君,她此生最重要的人,在她的生命当中,即便他不是那唯一,也当是那个最最重要,完全不可或缺之人。


    她理应爱他,她必须爱他,她的身子,她的心,她一切的一切,都必须刻下玄烨二字的烙印。


    生生世世皆是如此。


    佟宛宛眼睁睁看着康熙本来略有缓和的脸色,因避子之事再次完全黑了下去——不得不说,男人的心眼,真的比针尖还小。


    好在,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


    “表哥,你又误会臣妾了!”


    佟宛宛连忙叫屈,“以前臣妾不知表哥想要咱们的亲生孩儿,如今已然知晓,自是要为之努力的”。


    “如今臣妾不仅再不喝那劳什子坏东西,还日日喝养身的汤药,又叫阿玛和额娘去寻了好些个生子的偏方送进宫里”。


    她委屈巴巴地将袖口送到玄烨鼻间,“表哥你闻,臣妾如今满身都是药味,整个人都被药味腌透了,难闻死了”。


    难闻?


    玄烨下意识地动了动鼻翼,确实有极淡的药味传来,但并不难闻。


    他捉住她的手,凑近鼻尖,缓且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置可否地点头道,“的确有药味”。


    低劣的勾引手段,可惜亡羊补牢,为时晚矣。


    他捏着她的手心,顺着掌心线条一路摸到手腕,终是停在脉搏跳动之处。


    “去,把两位院判叫过来”。


    宫人应声去了,不过片刻功夫,背着药箱的太医便将脉枕放在一旁案上。


    佟宛宛心中大骂康熙是个彻头彻底的疑心鬼,放手腕的动作却很迅速,口中则是道,“还好表哥肯信臣妾”。


    玄烨眼神都吝于她一个,只问太医,“贵妃身子如何?”


    王太医沉吟片刻,“贵妃娘娘体内有两种相反的药性,攻补相抵,补大于攻,应当是最近下了许多功夫”。


    这回她说的是真的?


    玄烨这才将眼神落在佟宛宛身上,“这回真知道乖了?”


    佟宛宛立刻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一般,“表哥放心,臣妾不仅现在很乖,以后一定更乖,一心一意只听表哥的话,无论是仪宁和还是琼英,又或是阿玛额娘,谁也越不过表哥去”。


    这话说得勉强还算中听。


    玄烨终是点了头,面无表情地看她,“记住你的话”。


    说罢,他摆手挥退太医,将折好的悔过书放在手边的描金漆盒中,唤来宫人将漆盒锁紧,收入库房。


    宫人应声去了,片刻功夫,内殿之中只剩帝妃二人。


    玄烨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他伸手将佟宛宛拉进怀里,伸手轻轻揉着她的上腹部。


    佟宛宛实在觉得奇怪,往上摸,往下摸都很正常,偏偏在这不上不下的位置。


    还有,这青天白日的,窗户还大开着,午膳也没用,关键是方才还在生气,这会子就可以这般那般了?


    怪不得人家说床头吵架床尾和,原来说的既是过程,又是结果。


    玄烨将手掌贴在她的身上,一面轻轻揉着,一面问道,“这两日胃口怎么样,肠胃可还妥帖?”


    是药三分毒,药用多了,怕是会坏了胃口。


    佟宛宛:……


    原来揉得是胃啊。


    她收回那些‘奇思妙想’,干笑两声,“一般般吧”。


    早上起得晚了些,并没吃多少东西,只吃了一笼鲜虾的灌汤包,一个牛肉的包子,还有半碗热乎乎的红糖酒酿蛋。


    “不过是喝些苦药汁子罢了”,她吸溜了一下口水,摁住那个滚烫到让人不适的手掌,“为了表哥,臣妾什么都愿意做!”


    玄烨反手握住她的手,动作却轻柔许多,“不适也受着,就该让你受些罪,好长长记性”。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旁边的小案上拿出一个象牙刻山水的盒子,不甚温柔地将里头的东西带在怀中人手腕上。


    佟宛宛一个没注意,手腕便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了。


    她顿时有种不妙的感觉——难道清朝也有捆绑play?


    她连忙低头去看,只见手腕上被套上一个通体紫罗兰色的镯子,柔和的藕紫色既透且亮,简直像是一块紫色的玻璃。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颜色,这么透亮的玉!


    佟宛宛完完全全被这个镯子吸引了,些许不适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渐渐地,她还察觉到有一股微弱的暖意从手腕传来。


    难道还对体质有好处?


    她连忙凝神去看脑海,只见面板上的数字也跟着缓缓跳动。


    一瞬间,她的眼睛更亮了。


    “这是天山那边进上的暖玉镯子”,玄烨板着脸,“对身子甚有好处,你且戴着”。


    他一面说着,一面亲手将她的衣袖整理好放下,又吩咐道,“日后,没有朕的吩咐,再不许摘下来”。


    她是他嫡亲的表妹,大清帝国的贵妃,身子骨弱些又怎样,自然有无数奇珍异宝可以供养,无数能人异士可以相助。


    只要他想,她便只能长长久久地陪在他身侧。


    佟宛宛已然被这能放进博物馆的富贵迷住了心神,她爱不释手地摸着腕间镯子,感受那源源不断的暖意,幸福地眯起眼睛。


    “表哥放心,臣妾一定日日带着,一刻也不取下来”。


    别说是这么好看的镯子,便是狗链子,她也得日日戴着!


    玄烨满意颔首。


    他就知道她是乖的。


    ——————————————


    随着帝王的展颜,连日的阴霾终于褪去,春日的暖阳也洒到了乾清宫的屋顶上。


    玄烨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听说你午膳还未用,正好,陪朕用些”。


    不过几日没见,宛宛看上去比往日又消瘦了些——也许她并未说谎,是真真切切地在思念他。


    佟宛宛自然不会拒绝,她整日吃小厨房,虽说还未腻,但哪个中国人会拒绝换个口味的提议。


    她不仅立刻答应下来,还不客气的要求道,“臣妾想吃天字号陈念做的烤乳鸽”。


    满族入关时间不长,如今宫里的膳食还是以关外的风味为主,便是淮扬菜也是近些年才流行起来的,至于川蜀味道,两广风味,更是少之又少。


    陈念那道烤乳鸽,应当是独一份。


    不过这样的人物属天字号,只为乾清宫和慈宁宫服务,旁


    人便是拿着银子过去,也得看大师傅的心情。


    佟宛宛稀罕这口很久了。


    玄烨看着她期待的眼神,轻笑一声,挥了挥手,立刻有宫人一路小跑着去了,待到佟宛宛洗手净面后,八方桌上已经摆的满满当当的。


    ······没有烤乳鸽。


    “耐心些”,玄烨亲手盛了碗碧梗米放在她身前,“烤制需得一刻钟,你先用些五谷”。


    五谷最是补气,黍、藜之物更甚,但用药之人肠胃较弱,怕是克化不了,还是用些精细的碧梗米更为适宜。


    佟宛宛不是挑食的人,再说了,肥沃的黑土地上种出来的五常大米,谁能拒绝。


    她立刻舀起一勺米饭,油汪汪的、香喷喷的,口感香甜不说,还带着些许韧性,空口吃都好吃极了。


    稍用米饭垫了个底儿,她又看中了正咕噜咕噜冒小泡的腌笃鲜锅子。


    这是一道典型的江南菜,腌制的金华火腿带来浓郁的咸香风味,三指宽带些肥膘的小肋排则负责提供鲜味,脆嫩鲜甜的春笋配上一锅奶白的汤,一口下去,只剩‘鲜润’二字。


    佟宛宛捡着里头的笋吃,浸透味道的笋比肉还好吃。


    “冬笋滋阴,春笋升阳”,玄烨见她用得香,跟着夹了一筷子慢慢用了,“你若是喜欢,叫内务府的人多送些过去”。


    “臣妾不想要这个”,佟宛宛连忙摇头。


    春天好吃的东西那么多,天天吃笋算几个意思,不过她也知康熙这话是好意,便道,“表哥若是还想赏臣妾的话,不如将陈念借给臣妾一段时间?”


    腌笃鲜只要有手就会,但烤乳鸽就万万不同了,无论是调味还是火候,都是个细致活,若是想烤出外皮脆而焦香,内里软嫩多汁,更得多年的厨上功夫。


    最最关键的是,若是有了天字号的陈念陈大师,景仁宫岂不是直接增加了一组粤菜派系。


    佛跳墙!叉烧肉!烤乳鸽!还有各式各样的甜品和靓汤,想着就让人留口水了。


    “你啊你”,玄烨看着她仿若星辰一般的眼睛,不由得含了笑,“罢了,给你便是”。


    嗯?竟然真的成了!


    佟宛宛又惊又喜,抬头一看,只见他眉眼柔和,眼神含笑——难道哄好了的康熙变成了许愿机,说什么都应?


    她连忙放下筷子,“表哥对臣妾真好,表哥简直就是天下第一好!”


    一连串的甜言语蜜不停地从她的嘴里冒出来,看着他的眼睛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发光。


    她铺垫了好一会子,眼巴巴地望他,“那启祥宫·······”


    这么久了,启祥宫的封禁也该解了吧,总这么关着也不是事啊。


    正在夹菜的筷子倏然滞在空中。


    佟宛宛还未反应过来,屋中突然变得寂静,只剩下锅子咕噜咕噜的沸腾声。


    “原来是为了王氏”,玄烨不甚在意地放下筷子,声线虽然平和,却不见方才的暖意,“罢了,你既是吃饱了,便回景仁宫去吧”。


    佟宛宛一愣,哎哎哎,怎么回事,烤乳鸽还没吃上,怎么就撵人走了呢?


    她才半饱呢!


    可无论她如何讨饶认错,乾清宫的大门终究还是无情地在她面前关上,连一丝缝隙都不曾留下。


    以至于提着烤乳鸽,领着同样一脸懵逼的陈念站在门口的时候,佟宛宛脑中只剩下一个问题。


    ——这回,生气的康熙······还能哄好吗?


    唉,又是白折腾的一天!


    第 84 章 姐妹小聚


    启祥宫到底还是解了禁。


    二月十八, 诸事吉,百无禁忌,朝阳破开晨间薄雾之时, 乾清宫向外发了无数圣旨。


    兹皇太子出痘, 仰荷天地祖宗眷佑,已经痊愈, 朕心欣悦,率土同欢。


    佟宛宛刚从睡梦中醒来,便见宫人面上欢欣雀跃。


    豆蔻手里拿着春衫, 嘴角含着笑, “娘娘,皇上大赦天下了”。


    古代帝王常在皇帝登基、更换年号、立皇后、立太子或者遭遇极端天灾的时候, 颁布大赦天下令。


    此令效力很大,除了十恶不赦之人, 所有人的过错皆既往不咎, 并给与其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佟宛宛立刻高兴起来,“快派人去启祥宫瞧瞧, 若是仪宁解了禁, 便邀她过来”。


    “对了”, 她又道, “再去李贵人宫里瞧瞧, 一并请过来”。


    碰见喜事庆贺一下是许多人的习惯, 佟宛宛亦是这般,发了工资庆祝一下,遇见好事庆祝一下,便是什么事都发生,今日顺顺利利地度过一整天, 便该吃顿好的以示庆贺。


    豆蔻一一应了,又问,“今日还要不要陈念伺候?”


    自打这位陈师傅来了,一连三日都是那‘粤菜’——确实鲜甜好吃,但同浓油酱赤的东西比起来,还是少了几分滋味。


    另外,小厨房那几位备受冷落的大师傅,这两天可全都急坏了,没少往她们几个人身边使劲。


    拿人手短,吃人手软,碰到机会,总该帮一把。


    “琼英喜味重的吃食,今日便不叫他伺候了”。


    佟宛宛摆了摆手,“只叫他做个米汤的锅子来,再捡些新鲜的虾、浆些鲜嫩的鱼片,若是有猪颈上的梅花肉,牛背上的里脊肉,那便再好不过了”。


    可惜现在这个季节,京城吃不到新鲜的海鲜,若是再有些梭子蟹、鲍鱼之类的放进去,才最是鲜甜。


    传话的小宫女应声去了,但刚到门口便被人叫住,她扭头一看,正是主子身边的一等大宫女白芷姐姐。


    白芷放下手中的针线,笑盈盈地看着她,“我同你一起”。


    宫女不可独行,小宫女原本就是打算叫人同去的,如今能同主子身边的贴心人一道,哪里有不愿的道理,二人一前一后,一同出了景仁宫。


    去启祥宫的路小宫女再熟不过了,当下便往北拐,绕过乾清、坤宁二宫,从御花园借路而去。


    白芷扭头看了一眼近路,跟在小宫女身后,两个人闷着头往前走,很快便到了储秀宫。


    景仁宫的人自然在哪儿都是有脸面的,守门的小太监满脸堆笑地将人迎进来,又慌不迭的跑去传话。


    屋中,李琼英正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汤匙,亲自为僖嫔喂药,见小太监来报,喜不自胜地道,“还不快将人请进来!”


    “追云去取荷包,逐月去找大衣裳”,她一叠声地吩咐着,“要最好的那套,千万别丢了本宫的脸!”


    近来今日宫中多事,又因失了主位,她已连着许多日不曾出门,早都闷坏了,如今贵妃娘娘相邀,自是喜气洋洋,乐不可支。


    至于丢脸,贵妃娘娘都出山了,储秀宫自然跟着水涨船高,没人谁敢笑话她。


    “咳咳咳”,僖嫔用帕子捂嘴,微微咳嗽两声,“恭喜姐姐,终于可以出门散散心”。


    “不像我······”她说着,微弱的咳嗽渐渐变得剧烈起来。


    “坏了,定是早上吸了冷雾!”李琼英懊悔不已。


    虽说入了春,可早晚还是冷意盎然,从长春宫一路走过来,可不就受了寒气。


    一时间,她再顾不得其他,连忙放下药碗,轻拍僖嫔脊梁,一下又一下的抚着,口中则是命令道,“日后你再不许出门,在长春宫等着我,我自会去寻你!”


    僖嫔轻轻点头,一一应了,待她说完,才轻咳一声,笑道,“都怪我心急,非要立刻见到姐姐”。


    “姐姐放心,下回不会了,我一定乖乖在长春宫等着姐姐”。


    “你啊你”,李琼英无奈叹息,却又止不住的心尖发软。


    以前不了解柔玉,以为这是个攀龙附凤,难以相处的。没想到内里竟是个软年糕,好欺负不说,别人怎么揉便是什么样。


    真真是······


    她长长地叹了一声,心中满是恨铁不成钢,但见了白芷,送出荷包,又变了脸色。


    “劳烦姑娘传个话,就问,嫔妾今日去景仁宫时,能不能带上僖嫔一道去?”


    柔玉病着,又娇气的厉


    害,一刻也离不得人,若是抛下她去了景仁宫,怕是连午膳都用不好。可景仁宫那儿又实在是个香饽饽,里头的饭食好吃,人说话也好听······


    她实在难以抉择,只好厚着脸皮求一求贵妃娘娘了。


    白芷的视线轻轻略过二人,宫里哪来的姐妹情深,不过又是一个妄图巴结上景仁宫之人罢了。


    “奴婢省得了”,她福身一礼,转身办差不提。


    剩下的一切都很顺利,连日守在启祥宫门口的人终于撤去,敬嫔娘娘更是一口应了下来。


    功成自然该身退,白芷走在前头,沿着南北方向的中轴线,踏上回景仁宫的路。


    小宫女落在后头,脚步有些迟疑,她壮着胆子问道,“白芷姐姐,咱们不从御花园走吗?”


    这可是去乾清宫的路,不怕冲撞了皇上吗?


    白芷一愣,这才回神,“你看我,都忙糊涂了”。


    “好丫头,多谢你提醒”,她笑着谢道,转身换了方向。


    ——————————


    王仪宁照旧是头一个到的。


    听到外间的声音,佟宛宛连忙起身迎了几步。


    “瘦了”,她一面感慨,一面携着仪宁的手进入殿内,二人也无需分什么主宾,身子挨着身子,一同坐在榻上。


    “瘦了?”王仪宁哑然失笑,“不是瘦了,是娘娘太心疼嫔妾了”。


    虽说这些日子被关在宫里不能出门,但景仁宫送来的好吃的好玩的,一个也没落下,不仅没瘦,反而丰腴不少,连去岁的春衫都穿不下了。


    “娘娘这些日子可好?”她反手握住佟宛宛的,“那边·····”


    她伸手指了指西边的乾清宫,“可曾怪您的不是?”


    “快别提这个了”,佟宛宛想起这些天的白折腾,整个头都是痛的。


    “对了”,她换了个话题,提起金宝那个闹人精,“这回,你定要将你们宫里的小祖宗带回去”。


    这段日子,景仁宫的小宫女小太监整体黑了一个度,不消问,全都是陪着金宝在外头溜达晒的。


    若是那捣蛋锤子再在这儿呆下去,景仁宫的宫人个个都要变成小黑人了。


    王仪宁听了只笑,决口不提要将金宝接走之事——对它的想念是真的,轻松的日子也是真的,不想被它折腾更是真的。


    不过提起金宝,她又想起这两日一直在心头挂念的事,“娘娘可还记得前两日的风筝?”


    那日院外的笑声和惊呼声那么明显,整个启祥宫的人都被引住了心神,就连久不出门的张庶妃也少见地站在廊下。


    这很正常,哪有母亲不思念孩子的。


    当时,她又被从狗洞钻进来的金宝绊住了手脚,也没多想,待回过神来,那个支零破碎的风筝已不见了踪迹。


    “娘娘”,王仪宁看了窗外,明知公主已经去了上书房,依旧压低了声音,“公主她······”


    景仁宫里会养出一个白眼狼吗?


    佟宛宛忆起那天风筝上的一大一小两个兔子,不由得沉默下来。


    大兔子是谁,只有画风筝的人知道。


    “没关系的”,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许多影视剧里都有真假千金的戏码,生恩大还是养恩大更是经久不衰的话题,众说纷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谁也说服不了谁。


    在佟宛宛看来,无论是血缘还是羁绊,她都不可能取代张庶妃在茉雅奇心中的位置——她有这个心理准备,也并不打算取代亲生母亲在孩子心中的独特地位。


    不过,道理和情绪是两码事,很多时候,并不受人的控制。


    “这个也别提了”,佟宛宛只得再次转移话题,“本宫新得了一个灶上的大师傅,要不要尝一下烤乳鸽,是他的拿手菜”。


    “烤乳鸽?可是天字号的陈念?”王仪宁配合问道,“都说一只鸽三只鸡,嫔妾今日定要好好尝尝”。


    没到饭点,二人便坐在廊下,一人一只捏着一只烤乳鸽,当成小零食,随手撕着用了起来。


    和煦的春风拂面,暖阳照在身上,身前身后无事,处处皆是闲适。


    二人抛开那些杂事,随意闲话,也不拘说什么,天边的一朵云,地里正在抽条的小油菜,又或是从南边飞回来的一只大雁,前儿看得新话本,等等等等。


    两个小姐妹自是有说不完的话。


    待到李琼英和僖嫔来到,景仁宫更是热闹。


    八方桌摆在月台上,上头摆着佟宛宛特意点的粥底火锅,仪宁喜欢的干贝杂菇汤,其余各种香辣酸咸,应有尽有。


    众人痛痛快快地吃过一场,就着午后温暖的阳光,在院子里堆起了麻将——这是佟宛宛无聊时让匠人做的,今日正好用上。


    众人并不是打着玩消磨时间,面前皆有一堆明晃晃的金瓜子,佟宛宛更是拿出一件金嵌石的圆盒作为彩头。


    “谁赢得多,谁便能得这个彩头!”


    众人都拿眼去看,只见纯金的圆盒身上镶嵌着无数宝石,有晶莹剔透的红蓝宝石,粉色的石榴石,还有猫眼的碧玺,盒身周围还围着一圈米珠。


    “这、这、这”,李琼英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这胭脂盒也太太太太奢华了吧”。


    她啧啧称奇赏玩了好一会子,待震惊褪去,又莫名地有些骄傲。


    这么好的东西竟然拿出来当彩头,不愧是好东西最多的贵妃娘娘!


    “你就说想不想要吧?”


    佟·富N代·帝国贵妃·宛宛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拿出真本事,好东西自然是你的”。


    且不说李琼英像是打了鸡血一般,便是王仪宁和僖嫔二人也满眼的跃跃欲试,守在一旁看牌的宫女们更是紧紧捂住自个儿的嘴,连眼神都不敢轻举妄动。


    肾上腺素飙升的一下午后,众人守在桌前,细数面前的金瓜子。


    李琼英心惊胆战地数完自个儿面前那堆,见众人还在数,不由得露出有些失望。


    肯定是赢不了了,她只好一会儿凑在王仪宁身边,一会又凑到僖嫔身边,巴巴地盯着她们数数。


    众人见她着急,不由得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只动嘴角,偏没有一丝声音,急得她像是被蒙住耳朵的毛驴,花盆底差点将青石砖磨了个洞。


    还是僖嫔最先心软,含笑看着她,“我有五十八枚”。


    李琼英连忙心算,原本一人三十枚,她还剩六枚,敬嫔那边剩得多些,却没有柔玉数的时间久——定是柔玉胜了!


    她想着想着,便忍不住笑,眼睛眯起,像是偷吃鱼,还吃得饱饱的小猫。


    众人不由得跟着笑起来,佟宛宛将胭脂盒推给僖嫔,伸手刮了刮琼英的鼻子,“又不是你赢了,这么开心作甚?”


    对啊,又不是自个儿赢了。


    李琼英觉得贵妃娘娘说得十分在理,但不知为何,眼角眉梢的笑意就是抑制不住。


    “肥水不流外人田”,她洒脱地挥了挥手,“咱们谁赢了都一样”。


    不过是从左口袋去了右口袋,没有什么区别。


    这话倒是极在理,众人都跟着笑起来。


    阵阵笑声中,太阳逐渐偏斜,远处吹来的风中也渐渐带了冷意,众人不舍分离,便从院中挪到屋内。


    殿中满是香气,炕桌上,一个红泥的小炉子正燃着炭,火苗舔舐紫砂壶底,将热气和香味一并从壶嘴逼出来。


    “好香!”


    李琼英动了动鼻子,“娘娘,这又是什么好东西?”


    “是烤奶茶”。


    佟宛宛笑着掀开壶盖,怕喝了茶晚上睡不着,这奶茶特意去了茶,加了玫瑰。


    只见红色的花瓣在乳白色的牛奶中上下起伏,浓郁的香味伴随着蜂蜜的甜味,一个劲儿地往人鼻子里钻。


    “先喝点东西暖一暖身子,待会还有好吃的呢”。


    今儿大师傅们一个也没闲着,整个景仁宫的上空飘着浓郁的香味。


    众人自是无有不应,排排坐在椅上,手里捧着紫砂的小杯子,边说笑边喝热乎乎的鲜奶茶。


    一室喜乐中,景仁宫的大门处倏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片刻后,追云喘着粗气被人引了进来。


    “娘娘”,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储秀宫来圣旨了”。


    第 85 章 笼鸟待飞


    这会子怎么会有圣旨?又会是什么圣旨?


    众人心中不由得有些七上八下, 去看追云脸上神色,却只看到一脸茫然。


    也是,传旨的太监自是不必向宫女交代的。


    “应当是好事”, 王仪宁沉吟片刻, “今日皇太子病愈,又逢大赦天下, 只会是喜事”。


    这话倒是不错。


    皇家素来喜欢那些双喜临门、喜上加喜的把戏,再加上这些日子李家在战场上立下的功劳——说不定,是要借着这个机会恢复李琼英的位份!


    这样想着, 众人心中终于松快些许, 脸上也带了笑。


    佟宛宛连声催促,“快回去吧, 莫要叫人等急了”。


    乾清宫的人可不是好相与的,这一点她很有经验。


    “是是是, 娘娘说的对”, 李琼英一个劲儿地点头,放下手中紫砂杯, 急急忙忙便要出门。


    刚走出两步, 她又折返回来, 一口气将杯中甜奶喝尽, 连忙行礼告退。


    看着她慌慌张张, 好像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模样, 佟宛宛不由得替她感到心酸。


    高门显贵的出身,又居七嫔之首,何至于对一道圣旨露出这般担忧畏惧又期待的模样。


    “柔玉”,她点了点僖嫔,“你陪着琼英一道, 正好看着她些”。


    虽然这两个人之前不对付,如今却好得跟一个人似得,出门吃饭都不舍得分开。眼下一个得了未知的圣旨,另一个眼中的担忧都快要溢出来了。


    无论好事坏事,有人陪着,总叫人放心些。


    僖嫔心中自是一万个愿意的,她屈膝谢过,连忙去追琼英。


    屋中不过少了二人,热闹却一下子就褪去了,甚至有些沉寂。


    佟宛宛饮尽杯中的玫瑰烤奶,重新挑起话头,“藤黄呢,今日怎么没见她?”


    太子出痘之事能完美避开,全赖那个小宫女的桃花疹——这样有运道的员工自然当好好嘉奖一番。


    “她呀”,王仪宁面上有些无奈,“那是个小馋猫,一来就去寻她半夏姐姐了”。


    景仁宫中,半夏负责叫佟宛宛的膳食,同小厨房的人最是熟稔,平时那边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或是做出什么新菜,半夏准是头一个试菜的。


    “她倒是机灵”,佟宛宛不禁失笑,果然‘知食’分子最知道去哪找好吃的。


    不过这会子应该吃得差不多,可以过来领奖金了。


    她唤来小耳朵,让他去寻藤黄。


    近些日子新鲜出炉的叫膳太监,陈大公公揣着差事寻到了小厨房。


    高娘子守在灶上,一眼便看见了这个被自个儿一手喂胖的小太监,“怎么这会子来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从旁边的笼屉中寻了一个破了洞卖相不好味道却一点也不打折扣的龙眼包子,眼疾手快地塞进干儿子的嘴里。


    “可是主子那儿有什么吩咐?”


    陈耳朵想回干娘的话,可满嘴都是包子皮那浓郁的麦香,牙关轻咬,便有滚烫却鲜美至极的肉汁迸出,又热又烫,又烫又香,还没反应过来,那好东西便囫囵进了肚。


    真香!


    见陈耳朵囫囵吞枣地咽下,又嘶哈嘶哈地吸着凉气,高娘子哪里还不明白他是被烫到了,“憨子!烫到了还不吐出来”。


    她做了一辈子的灶上活计,莫说是个热包子,便是从滚烫的油锅里捞东西,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谁知这一时不察便让小耳朵受了大罪。


    她一面骂,一面从旁边的小瓮里倒出半盏金银花的凉茶,盯着他喝了,这才放下心来。


    “幸好有干娘疼我”。


    陈耳朵含糊说着,嘴里含着凉茶,可那略带了苦味的茶水愈发提升了包子的鲜美,他咂摸着嘴回味——这样的好东西,便是再烫一回也值!


    只要办好娘娘的差事,不愁没有好东西吃。


    他吞咽口水,压下心中馋虫,正了正面色,“我是来寻藤黄姑娘的”。


    藤黄?高娘子知道这个宫女,不仅圆脸小嘴的福气模样,饭量也很好,吃罢两碗饭,看到灶上的东西还是走不动道。


    “诺,那儿呢,”她眼睛一瞥,下巴指向角落的方向。


    陈耳朵顺着望过去,只见角落里坐着两个一等装扮的宫女,一个是半夏,另一个正是藤黄。


    眼下,二人的面前皆摆着一个青花白底的磁盘,上面堆了半盘子黄澄澄的炸物,还冒着热气。


    乖乖,竟吃上了炸鱼块!


    陈耳朵不禁咋舌,羡慕之余,还不忘驽起鼻子深深吸一口那炸鱼块的香气。


    他一面想象着那炸鱼块的滋味,一面摸上怀里的东西,不由得生出几分底气。


    豪气冲天,他掏出金瓜子,直接塞到高娘子的手里,“这是儿子这两日刚得的赏赐,干娘替我收着”。


    “嗬!”


    高娘子唬了一跳,连忙将金灿灿的东西塞回小耳朵手里,“快收好,别叫人瞧见了”。


    宫里人多眼杂,不得用的人那么多,难保有那眼红坏事的。


    陈耳朵避开干娘的手,嘿嘿一笑,转身便去寻藤黄。


    “这孩子!”


    高娘子无奈叹息,但脸上的骄傲,眼中的笑意却做不了假,她将满是老茧的手在衣裳上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花样别致的荷包,将金瓜子装进去。


    这荷包也是小耳朵孝敬的,不放别的,只放干儿子孝敬上来的东西,就这么攒着、攒着,待到老了,出了宫,就在外头买个小院子,娘俩一块儿过活。


    她系上荷包的络子,拍了拍装荷包的地方,笑眯眯地看她的灶去了。


    这厢,陈耳朵已经寻到了藤黄旁边,好姐姐亲姐姐地叫了一通,拉着人便往外走。


    藤黄没认出这个眼生的小太监,但见半夏笑眯眯的,便一抹嘴上的油,痛快跟他走了。


    这一路上,她都在寻思到底是什么事,待进了屋磕了头,看着面前的一堆赏赐,整个人直接懵了。


    “本宫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佟宛宛含笑说道,“听说上回烧了你的两身衣裳,这衣裳便是景仁宫补给你的”。


    “还有这一盒子糖和一盒子春饼,你都带回去当零嘴”。


    说罢,佟宛宛挥了挥手,立刻有人送上一个荷包来,“还有这金瓜子,你拿回去顽罢”。


    吃的喝的都是小头,论实惠,还得是真金白银。


    藤黄目瞪口呆地望着面前的东西,一个托盘上是上好细棉布做的春衫,另一个托盘放着两个满满当当的八宝攒盒。还有那荷包,以及荷包里金灿灿的,发着光的金瓜子!


    一时间,她的嘴越张越大,连话都不会说了,呆了好几息,才后知后觉地连连磕头。


    “多谢娘娘赏赐,多谢娘娘赏赐”。


    佟宛宛摆摆手,叫人扶起她,“你有功,自然该赏”。


    不仅是藤黄,还有豆蔻、银杏、陈耳朵、白芷等等等等,所有一心一意盼着她好,盼着景仁宫好的人,都应该得到奖励。


    屋里再次热闹起来,众人都七嘴八舌说起这回的赏赐。


    陈耳朵说自己得了叫膳的好差事,还得了两个金瓜子。


    豆蔻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弾了弹毛坎肩上的浮灰,不仅颜色和皮质同娘娘身上的披风一模一样,关键是这份独一无二的亲近,任何人都难以企及。


    银杏则是得了一个独立的小房间,专门用来制药熬药。


    角落里,白芷没有掺和这场热闹,只站在一旁抿唇微笑。


    ——她也有赏赐,只是暂时还未兑现罢了。


    ————————————


    景仁宫一片热火朝天,储秀宫中却只有一盏独灯亮着。


    独木难支,独灯难亮,照在人的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神色。


    李琼英伸手端起面前的残茶,茶水冰凉,她却毫不在意,甚至期望这凉意能叫自己的脑子清


    醒些。


    归家······是什么意思?


    传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在还在脑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为何连在一起却听不明白。


    有嫔妃归家的吗?是休弃的意思吗?


    去年,又或是前年,宫里曾送回一个博尔特吉特氏的嫔妃,可那个人从未承宠,亦不曾有任何封号——和她没有任何共同之处。


    她一点点地回想传旨太监脸上的神色,还有他的话。


    “李贵人,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是李伯爷用满门上下的军功为您讨来的恩典!”


    被休弃······是哥哥嫂嫂用军功换来的好东西?


    她实在不懂。


    “柔玉”,李琼英下意识抬头,去寻身边最亲近之人的帮助,“皇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还在为上次之事生气?


    可她从来没有害过别人,那劳什子药更是听都没听过,证据都摆在慈宁宫了,皇上为什么不相信她?


    好,就算是她的错处,她也愿意认下那冤屈,如今打也打了,罚也罚了,为何还要休弃她,将她送出宫去?


    “姐姐别急”,明灭的烛光中,僖嫔伸手抓住她的树,紧紧的,用尽了全身力气。


    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熬过所有磨难,眼看着贵妃娘娘起势,好日子就要来了,怎么要在半路上分离呢。


    藤蔓绕枝生长,离开大树肯定是活不下去的。


    她无声地喘了两口气,挪动位置,轻轻将头倚在琼英的肩膀上,“姐姐是怎么想的,你想归家吗?”


    “别归家好不好?”她不等回答,一句接一句地说着,“咱们长长久久地待在一处,一辈子都待在一起,好不好?”


    “我当然愿意同你做一辈子的好姐妹!”察觉到肩膀的湿意,李琼英急急解释。


    柔玉的身子这么差,日日需得人陪着。贵妃娘娘的账本那么特别,交给别人哪能放心。咸福宫的仇还没报,这般走了怎能甘心。


    便是不为了这些大事,便是景仁宫里那无数好吃的好喝的,也足够令人眷恋了。


    “姐姐······当真不想归家?”


    僖嫔的声音很轻,悬崖上吹来的一阵风便能将她的话全部吹走,“那咱们一起去寻贵妃娘娘,让娘娘帮咱们求情,好不好?”


    对啊,还有贵妃娘娘!


    李琼英的眼中猛然亮起光芒,“你说的对,你说的太对了”。


    贵妃娘娘一定会帮她的!


    她连忙起身,转身便要往外走,急迫的情绪,急切的身影,就连花盆底落在青石砖上的声音都是急促且激昂的。


    见她这般,僖嫔反倒生出几分犹豫。


    她伸手抓住那片快要飞走的衣袖,视线落在琼英的身上,却没有焦点,片刻后,她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


    那里一片浓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声音能传得很远。


    她听见广袤的天空中传来鸟儿的鸣叫声,还有飞鸟振翅,腾空而起,自由自在翱翔在天际的声音,


    “今天太晚了”,寂静的沉默中,僖嫔幽幽叹了口气,“好姐姐,咱们明日再去”——


    作者有话说:正在加班加点的写,大约三章,白芷的剧情就会正式拉开帷幕


    第 86 章 病在心中


    紫禁城的夜晚, 从来都不止一个人失眠。


    坤宁宫中,钮祜禄皇后同样望着窗外夜色。


    “大赦天下······呵,大赦天下!”


    不是帝王登基, 亦非改换年号, 只是一个四岁小儿的身子好转,竟行这种普天同庆之举。


    简直荒谬至极!


    她勾了勾嘴角, 满是不屑,可心底像是被猛火燎烧,有一股难以言说的躁意。


    那可是北京城外最毒的天花, 曾让一家二十三口团团圆圆齐聚地下的好东西, 一个稚子,是如何熬过去的?


    更重要的是, 他凭什么挡她孩儿的路!


    当年,她没争过赫舍里氏, 如今, 她的孩儿也要输吗?


    钮祜禄皇后盯着浓黑的夜色,心思有一瞬间的恍惚, 又很快将发散的思绪收回。


    活人是没法和死人计较的, 如今她住在坤宁宫, 而赫舍里氏只能隔着望乡台看人间, 便已经是自己胜了。


    只要耐心些, 再耐心些······


    她深呼吸几下, 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返身坐回床上——嬷嬷说过,多躺多睡,肚子里的孩子才能长得好。


    “好孩子”,她躺在床上, 柔声同腹中孩儿说话,“你放心,额娘会为你打算好的”。


    像是听见了她的话,腹中传来微不可见的起伏,像是一个气泡在肚子里转了个圈,轻轻的,柔柔的。


    钮祜禄皇后立刻便发现了,她又惊又喜,手指摸了摸腹侧,方才小家伙的触碰像是一个深深的烙印,即便现在恢复沉寂,她也准确地记得烙印的位置。


    “嬷嬷,孩子在动!孩子会动了!”


    “是是是”,白嬷嬷一面将被子掖好,一面笑道,“咱们小阿哥在同娘娘打招呼呢”。


    算算时间,将近四个多月,也该动了。


    “再过些时候”,她一盏一盏地灭着灯,只留下离床头不远的一盏昏黄长明灯,“咱们小阿哥还能在娘娘的肚皮里翻跟头呢”。


    “翻跟头·······”


    钮祜禄皇后下意识重复嬷嬷的话,手掌则是轻搭在小腹上,片刻后,她发现腹中起伏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些许,不再像气泡,像是一个圆溜溜的葡萄在肚子里滚来滚去。


    真的像是在翻跟头!


    她想着一个小阿哥费力翻跟头的场景,不由得有些神往,可渐渐的,她的脸色变了,因为兴奋微微充血的面庞陡然发白,连声音都在发着颤。


    “嬷嬷,痛,本宫的肚子······好痛”。


    那颗圆溜溜的葡萄像是在承受猛烈的风暴,它摇摇摆摆的,努力想要抓住它的枝串,却不受控制地落向大地。


    “孩子·······我的孩子·······”


    钮祜禄皇后颤着声音,莫名的恐慌从心底席卷而来,将人整个拽进深渊。


    白嬷嬷的脸色也是一片煞白,她努力放松,嗓子仍尖细到刺耳的程度,“娘娘别怕,坤宁宫已经解禁了,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她一面说着,一面转身去唤弄玉、含珠等人,两个大宫女颤着身子拿上坤宁宫的腰牌,连走带跑,直奔太医署。


    “嬷嬷”,钮祜禄皇后拽着奶嬷嬷的衣袖,像是抓着救命稻草那般,“本宫不会出事的,本宫的小阿哥也不会出事的,对不对”。


    白嬷嬷吸了吸鼻子,哪怕有被子阻拦,也能嗅到淡淡的铁锈味仍在渐渐弥散,她吞咽唾沫,咽下所有的哽咽和不安。


    “对,一定不会出事的!”


    ————————————————


    “这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景仁宫中,佟宛宛看着来求助的人,神色无比郑重。


    锁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还是自由自在翱翔的飞鸟,这种问题问出来,都是不明智的。


    “可、可”,李琼英满脸无措,“这相当于被休弃啊”。


    被休弃怎么可能是好事呢?


    放在那些讲究些的人家中,‘被休弃’这件事会让整个家族蒙羞,会影响到家中所有未婚男女的婚事。休弃回来的女子更会被街坊邻居们戳脊梁骨,一辈子都抬不起


    头来。


    “怕什么?”佟宛宛真想钻进她的脑子里看一看,“想一想太宗的大福晋们”。


    皇太极的五大福晋有两个都是嫁过人的,还有一个当过别人的小妾,甚至还曾为别人生过孩子!


    ——反正满人不怎么在乎这个。


    “这怎么能一样呢”,李琼英下意识反驳,“如今已经入关了啊”。


    不再是草原上不讲规矩和礼节的时候了。


    佟宛宛简直要被这套说辞给气笑了——头一次见皇帝同意,家人支持,偏偏自己给自己裹小脑,非要钻进套子里,非要给自己穿小鞋的人。


    她认真看着神思不属的李琼英,郑重道,“本宫只问你三个问题,你且好好想想”。


    “一,这是圣旨,你还有李家,可敢违背?”


    皇帝金口玉言,难以撼动,没有转圜的余地——不接圣旨,违背圣意的后果,琼英和李家能承受吗?


    “二,圣旨可曾说休弃?”


    皇上已将此事定义为归家,何人敢置喙。


    “三,李伯爷为何要苦苦哀求多日,用满门军功换你归家?”


    上次的伯夫人那拉氏,还有这次的李伯爷,都是满心为琼英考虑,甚至用家族未来换琼英请安。


    回到这样的家里,还能有什么后顾之忧!


    最后的最后,佟宛宛看向窗外的飞鸟,“除开这三个问题,本宫还有一个私人的问题想问你——你的宫女为何叫追云和逐月?”


    多美多自由的名字啊,让人一听就想到了大草原,像是一个年轻的姑娘骑在马上,没有琐事缠身,漫无目的地追逐天边的一片云彩。


    能为贴身侍女起这样名字的人,自然是向往自由,祈盼自由的。


    “本宫愿意帮你,可这一切,你真的想好了吗?”


    是笼中飞鸟,还是广袤天地,她真的想好了,真的不会后悔吗?


    李琼英失魂落魄地走了,心乱得像是绣篮里的绕成乱麻的丝线,完全找不到任何思绪。


    路上,她看见御花园的大树,那棵树一辈子待在御花园里,从没有改变过,也生活的很好,长得很茂密。


    她看见树梢的飞鸟,歇够了脚,施施然飞向广袤的天空。


    她还看见四方四正的院子和狭小的天空,亘古不变的宫墙绿瓦,还有偏殿、后殿中许多躲躲藏藏的目光。


    她想起宫外的家人,想起上回见嫂嫂时那满心满眼的担忧,想着哥哥们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却用血和伤换一道归家的旨意。


    “柔玉”,她伸手去握僖嫔的手,想要汲取一些力量,“我到底该怎么做?”


    她是真的迷茫,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姐姐”,僖嫔反手握住她的,还未说话,眼泪便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般脸庞落下,她顾不上去擦,只哀切祈求,“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柔弱的菟丝花含泪看着她的大树,藤蔓紧紧地缠绕在树上,“我们要一辈子待在一起的啊”。


    李琼英不由得沉默了。


    是啊,她答应过柔玉的,要一辈子照顾她,陪伴她的。


    “是的,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她郑重道。


    僖嫔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顿时破涕为笑,她掏出帕子为自己和琼英拭泪,而后像藤蔓绕树那样,将头轻轻依在身边人的肩膀上。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怎么办呢,她本身就是这样卑劣的、离不开大树的藤蔓啊。


    原谅我,姐姐。


    ——————————


    佟宛宛等了几日,没等到要举办践行宴的消息,反倒听白芷说李贵人日日去乾清宫长跪不起。


    佟宛宛:·······


    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憨子!


    这种好事若是落在她头上,不用别人劝,早都收拾东西连夜跑路了。


    她愈想愈是生气,恨不得冲到储秀宫提着琼英的耳朵将她骂醒,但很快,她就没有这份精力了。


    茉雅奇病了。


    先是流鼻涕,咳嗽,大约只是小感冒的程度,可渐渐地,小姑娘每日都没有精神,饭也用得不香,最后还起了热。


    “好姑娘”,佟宛宛摸着滚烫的小手,“乖,好好喝药,咱们很快就好了”。


    茉雅奇素来是乖的,她配合吃药,躺在小床上,让银杏给她推拿穴位,可一连折腾了好几日,不仅身上的热度没褪下去,还成夜成夜的咳嗽,两个水汪汪的黑眼睛下面,挂着同样黑漆漆的眼圈。


    这可如何是好。


    佟宛宛急得团团转,景仁宫相熟的王太医和张太医都被叫过来,吃的、贴的甚至连银针也扎了不少,可小姑娘的身体依旧没有任何好转。


    “佟娘娘别急”,茉雅奇躺在床上,咳嗽的间隙还不忘安慰人,“儿臣的身子很快就会好的”。


    又懂事又听话的小姑娘谁能不爱,佟宛宛只觉得心快要疼化了,恨不得将全世界都捧到公主面前,只求她早日好起来,再不济,开心一点也成啊。


    可什么能叫茉雅奇开心呢?佟宛宛又犯了难。


    上辈子医院里那些生病的孩子,父母都是把孩子放在怀里抱着,薯条炸鸡点着,手机平板玩着,说不定还有惊喜冰淇淋。


    可这些东西,清朝一个也没有啊。


    她只好唤来公主身边的嬷嬷,问一问茉雅奇最近的喜好和习惯,好对症下药。


    “公主如往常一般,辰正时刻起,读两刻钟书,再用早膳”。


    说话的嬷嬷姓李,是茉雅奇亲自选的,为人本分老实,待主子更是一心一意。


    “若说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便是更频繁地写写画画”,她一面说着,一面将许多画呈上来,“不过这些东西,奴婢一个也不认得”。


    包衣出身的人有富贵的,也有条件不那么好的,识字不识字的都有,佟宛宛并不意外,只伸手接过画作。


    小姑娘画了许多画,有山水风景,有红墙绿瓦,最显眼的则是一副动物画,画的是兔子,和那天风筝上如出一辙的兔子。


    不同的是那天只有两只,今天却有两大一小三只。


    所以,茉雅奇这是想阿玛和额娘了?


    佟宛宛沉默好一会子,终是挥手招来宫人,“你去乾清宫一趟,就说公主病了,总是不见好,请皇上过来瞧一瞧”。


    说罢,她又叫人找出门的大衣裳,“去启祥宫”。


    豆蔻忙忙碌碌找来出门的衣裳,又替佟宛宛梳了简单的两把头,簪上发饰,口中则是问道,“娘娘是打算去看敬嫔娘娘?”


    佟宛宛摇头。


    启祥宫可不止有仪宁,还有茉雅奇的生母,张庶妃。


    第 87 章 难以逍遥


    这厢, 佟宛宛刚出门,李嬷嬷便回了偏殿,她板着脸将所有人都打发走, 这才抑制不住地露出几分喜意。


    “公主, 成了!”


    “真成了?”


    半靠在床上的茉雅奇亦是又惊又喜,“佟娘娘真的派人去乾清宫请皇父了?”


    半月前, 宫里好像发生了一些大事,导致紫禁城的风都冷了下来。上书房里每个人都惴惴不安,但所有人都将她当成孩童, 对那件事忌讳如深, 半点口风不肯透露。


    深宫之中哪有稚子,她能感觉到景仁宫如同冰窖一般, 沉寂的令人发慌。更可怕的是,她再也没在景仁宫里看见天子的身影。


    是的, 不是阿玛, 不是皇父,是掌管所有人命运的天子!


    她心急如焚, 却无可奈何, 好不容易那日的风筝飞去了乾清宫, 却依旧不见沉冰缓和。


    她得帮佟娘娘, 她可以帮佟娘娘。


    做法也是现成的, 少穿一件衣衫, 夜里打开窗户,身子就会有体现,若是再不行,洗澡的水换成凉水——这些法子端嫔娘娘在她身上用过很多次,她很熟练。


    果不其然, 成了!


    李嬷嬷亦是满心欢喜,“这还有假?嬷嬷亲自看着人出门的,连贵妃娘娘都去了呢”。


    说起来贵妃娘娘也真能坐得住,若不是小主子这法子,岂不是又要许多天见不到万岁爷。


    还是小主子机灵!


    李嬷嬷不禁有些与有荣焉,不过她深知公主如今养在景仁宫,和贵妃娘娘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公主为贵妃娘娘打算,也是应当的。


    “您就放心吧,万岁爷一定会来的”。


    男女不就那点子事儿——天字号的陈念万岁爷都舍得给景仁宫,心里头定是有贵妃娘娘的,如今得了台阶,自然很快就来。


    她一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一面将藏起来的药洒在痰盂和盆栽的底下,又关上窗户,确保满屋子都是药味,方才停手。


    见一切都准备妥当,李嬷嬷返身坐


    在床边,摸了摸小主子的额头,见入手微热,又是一阵心疼。


    “嬷嬷的好公主”,她摸了摸公主的脸颊,放下枕头,掖好被子,“睡一会儿吧,睡醒,您就能看到万岁爷和贵妃娘娘和和美美的了”。


    被子是新棉花做的,又是刚晒的,暖暖地将人包裹住,茉雅奇打了个呵欠,顺从地闭上眼睛。


    真好啊,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


    佟宛宛不知景仁宫中已然准备好了一切,只叫人去敲启祥宫的宫门。


    “谁啊?”


    守门的小太监不耐烦地掀起眼皮,打开门上小洞。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启祥宫可是炙手可热的很,岂能容人随便出入,扰了敬嫔娘娘的清静。


    半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是你姑奶奶我!”


    “哟,原是半夏姐姐来了”,小太监立刻堆上满脸的笑,慌不迭地将大门打开,待到看见佟宛宛更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小的给贵妃娘娘请安,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听说坤宁宫娘娘这几天都病得起不来身,若是没猜错的话,日后的紫禁城定是贵妃娘娘的天下。


    主子真有眼光,也真有手段,能巴结上这么厉害的人物,连他们也跟着水涨船高。


    “行了,边儿去”。


    半夏轻描淡写地摆摆手,转身搀着主子一路便要往正殿走。


    “今儿不去找仪宁”,佟宛宛站在原地,指了指那个小太监,“你可知张庶妃住在哪儿?”


    小姑娘病了,总得满足她的心愿才是。


    张庶妃?小太监想了好几息才想起这个整天闷在后殿里的人物。


    “知道知道,小的这就带路”,小太监一面说着,一面踢了一脚身边的人。


    憨子,还不快去寻敬嫔娘娘,有人想抢贵妃娘娘座下最贴心、最大狗腿子的位置!


    这厢慢那厢快,佟宛宛还未到后殿,王仪宁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可是公主出了事?”她问道。


    这两日公主一直病着,如今娘娘又来找张庶妃,难不成是让母女二人见最后一面?


    “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见仪宁脸上神色严肃,佟宛宛拍了拍她的手,低声解释道,“不过是孩子想娘了”。


    “娘娘!”


    王仪宁十分不赞同。


    生死面前皆是小事,若当真公主快不行了,或是张庶妃熬不住了,让她们见上一面无可厚非,如今什么事都没有,自然当防着些。


    佟宛宛怕的就是眼下的场景,才要避开正殿的,没想到还是被人抓了个正着。


    “知道了知道了”,她挪近几步,握着仪宁的衣袖轻轻摇晃,“你放心,只这一回,下回不会了”。


    王仪宁被晃得心都要化了,但事有一便有二,若是当真养出个白眼狼,日后伤心的还是贵妃娘娘。


    是以,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神情有些失落,“左右是嫔妾在娘娘心中没份量,才会劝不动娘娘的”。


    哎哎哎,怎么还自怨自艾上了。


    佟宛宛连忙解释,仪宁最重要,仪宁天下第一重要,谁也越不过仪宁,她保证,只这一回叫她们母女相见,日后再不会心软。


    王仪宁本就是提醒之意,眼下见目的达到,再狠心的话自然是说不出口的。


    她反手握住那个抓着自己衣袖的手,亲自将人领到后殿,又悄悄递过来一个装满了干梅花的荷包,口中则是低声提醒道,“屋子里的味儿怕是不好闻,娘娘且用这个压一压”。


    味道不好闻?佟宛宛不禁有些纳闷,宫里头的女子整日待在屋子里,便是不那么细致的人也会好好装扮这一亩三分地,怎会到了味儿不好闻的程度。


    张庶妃这么不爱干净的?这不符合常理啊。


    “娘娘进去便知了”,王仪宁并没有解释什么。


    腿脚快的小太监早已守在张庶妃的门口,见主子们来了,连忙将门推开。


    屋中,张庶妃正被贴身宫女撑着,福在屋中。


    佟宛宛被她没有血色还蜡黄一片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叫人起身,“免礼,快坐着吧”。


    再站下去,哪怕一阵风都能将人给吹倒喽。


    张庶妃规规矩矩福身谢过,让出主位让两位娘娘坐下,自己则是陪坐在末端。


    “妾身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她客气地让茶,病态的面容上满是恭敬和顺服,“这是过年时慈宁宫赏下的茶叶,贵妃娘娘尝尝可还能入口”。


    佟宛宛知道这个,过年时慈宁宫给所有生育过的嫔妃赏了东西,当然,景仁宫是没有的。因为这事,身边的宫人们还小心翼翼了几天,生怕她不开心。


    “慈宁宫的东西自然是好的”,她赞了一句,端起茶碗,轻嗅一下,可随着茶香入鼻,空气中还传来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


    视线简略扫过,屋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


    哪来的腐臭味?


    佟宛宛凝神去看,视线在张庶妃身上上下打转,她想起上回的刀伤,放下手中茶盏,郑重问道,“你的伤口腐烂了?”


    伤口腐烂之事可大可小,小的自己便能好,自然不要紧,再大些的,可能会导致每日发热,像这种能闻到腐烂味道的,显然是极为严重的,甚至有一定概率得菌血症。


    那是现代科技都很难治疗的病症,死亡率极高。


    张庶妃的眼神有些躲闪,“多谢贵妃娘娘关心,妾身无事”。


    佟宛宛:·······


    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节。


    她本想起身便走,但又想起景仁宫中的那个小可怜。


    “半夏,去请太医”。


    最后一次,她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日后便是张庶妃死在她面前,她都不问事!


    “贵妃娘娘!”


    张庶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又让贴身宫女满月去拦半夏,“娘娘好心,妾身心中感激至极,但妾身的身子自己知道,真的不必劳烦太医”。


    她早就不行了。


    之前怕冲撞了过年的喜气,苦苦熬着,好不容易捱过新年,又碰到了大赦天下。她贱命一条,死了不打紧,可若是叫这些喜事沾了晦气,便是不懂事,便是为公主招祸。


    再熬几日,或许五日,或许十日,就可以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想到那个场面,张庶妃的嘴角忍不住溢出一丝解脱的笑意——再多,她也熬不下去了。


    佟宛宛忍住气,连续深呼吸好几次,才问她,“你当真不怕死,也不怕茉雅奇没了亲额娘?”


    “贵妃娘娘说得不对”,想着自己快死了,张庶妃壮着胆子反驳了一句,“您才是公主的亲生额娘”。


    对于公主而言,她不过是金器上的一个污点,擦去才是正确的做法。


    佟宛宛:·······


    合着宫里上上下下所有人不仅有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能改变一个人的DNA!


    她不仅被气笑,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憋闷感——无论是琼英还是眼前的张庶妃,她们的做法都让人难以理解,她们的思想更是让人由衷的感到难受。


    “本宫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本宫见不得别人死在面前!”


    她喘了几口粗气,径直坐在椅上,“半夏,现在、立刻、马上去请太医”。


    “不可啊娘娘”,闻言,张庶妃连忙膝行几步,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她一面磕头,一面哀求道,“贵妃娘娘,求您了,叫妾身去得体面些吧”。


    佟宛宛实在不知救命的事什么时候变得不体面了,更不知张庶妃怎会这般不识好歹。


    ······若不是看在茉雅奇的面子上,她恨不得立刻起身便走。


    一旁,王仪宁幽幽叹了口气,开口唤住半夏,又去握佟宛宛的手,“娘娘”。


    她的声音压的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张庶妃不止是之前的伤口,还患有带下之症,确实不方便看太医”。


    带下之症?


    佟宛宛一愣,想了好一会子,将这病换成现代人熟悉的词语——妇科病。


    怪不得并不是纯正的腐


    臭味,而是腐烂中稍带着些许腥味。怪不得仪宁和张庶妃总是一副难言之隐的模样。怪不得张庶妃讳疾忌医,宁愿苦苦捱着也不愿看太医。


    原来是妇科病啊。


    可是······那只是妇科病啊!


    佟宛宛沉默下来,狭小的屋子,拥挤的人群,啼笑皆非的病症,一切的一切,都让她产生一种喘不上来气的感觉。


    她已经努力呼吸,也在认真汲取氧气,想要适应这片狭小天空下的空气。


    可是,她还是快要窒息了……——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想改个名字,动一动你发财的小手帮达达投个票。


    1:清穿之孝懿皇后


    2:佟贵妃养生日常(清穿)


    3:  清穿之表妹保命手册


    4:清穿之娘娘她只想长命百岁


    5:  不变


    哪个大家会更想点进来呢[可怜][可怜]


    第 88 章 举目皆白


    满室寂静, 佟宛宛缓了许久,终是无力地挥了挥手,吩咐半夏回景仁宫去寻银杏。


    羞于同男子诉说病症, 同为女子的银杏总行了吧。


    满月瞥了眼张庶妃的神色, 悄悄松开手臂——能活,谁愿意去死呢。


    半夏跺了跺脚, 终是唉声叹气去了。


    宫人退下,屋中只剩下三人。


    在这寂静无人处,张庶妃缓缓开了口, “自打生了公主, 妾身便得了这个丑病”。


    “开始只是些许不适,有些痛痒之感, 也托人寻了医女抓了草药回来,可这症候却总是不见好, 一日重过一日”。


    “后来, 妾身成夜成夜的睡不着觉,坐卧不安, 痛苦难耐。妾身不敢报病, 怕被迁离内廷至吉安所。更不敢侍寝, 怕给皇上带去晦气”。


    “好在妾身无宠, 才能好好地藏着这病症”, 她恭顺谦卑的脸上露出几分庆幸, “如今,公主有了贵妃娘娘这样好的母妃,妾身更是死而无憾了”。


    这些天,她开始整壶整壶的喝凉水,开始想要吃冰, 想要回到冬天,将成堆的雪塞进滚烫胸膛中。


    老人们常说,人和猫、狗畜生都是一样的,命不久兮的时候会喝很多很多水——这是‘火燎膛’,是阎王爷在底下烧生死簿才有的表现。


    她并不畏惧,甚至有些向往。


    佟宛宛静静听着,沉默许久,她轻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这其实并不是你的问题”。


    女子得妇科病的原因实在太多,性生活不适、免疫力低下、甜辣的食物吃的太多、穿的衣物不透气、连日的衣服没有晒干,甚至连久坐都有可能成为诱因。


    怎么能把这样一个正常的小毛病叫做丑病、脏病?为何宁愿失去生命,也不肯张嘴求救?


    真的难以启齿到这个程度吗?宫里的太医们都是死人吗?!


    “贵妃娘娘说笑了”,张庶妃洒脱地笑了笑,“怎么可能不是妾身的错”。


    没有生出阿哥是她的错,没有给公主生下康健的身子还是她的错,这幅无能的身子不知从哪染上了这症候,更是她的错。


    别的女子能做到的事她没能做到,自然便是错处。


    ——毋庸置疑。


    胡说!根本不是这样!


    佟宛宛想要同张庶妃说一说初中生都学过的医疗卫生和免疫力等知识,还想告诉她,人根本不必为非已的错误感到羞愧和抱歉。


    可就在此时,窗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到如同鼓点一般的脚步声,树梢的飞鸟受了惊,乌压压地飞向远处,像是黑色的乌云。


    不止院中,一墙之隔的外间宫道上,一连串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如同隐隐的雷鸣,外间的人不仅在急促奔走,还不停地说着什么,用一种惊恐的语调。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透过红墙砖瓦传进来,只剩下嗡嗡的声响。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为何,背后皆漫上密密麻麻的寒意。


    “娘娘!”


    有人在急切的唤她。


    佟宛宛应声望向门外,只见豆蔻人还未到,声音却颤抖着飞到耳边,半夏和银杏跟在后头一路小跑,急出了满头的汗,依旧没有追上这个素来八风不动的掌事宫女。


    “怎么了?”


    佟宛宛心中不好的预感更甚。


    掌事宫女鲜少出门,豆蔻基本上都牢守在景仁宫内,此刻不仅亲自寻来,而且脚步急促,神色莫名。


    “可是公主那儿有什么不适?”


    众人的眼神都落在豆蔻身上,张庶妃更是面色苍白,摇摇欲坠。


    “回娘娘的话”,只见豆蔻一面喘着粗气,一面屈膝行礼,“公主一切安好”。


    她一面说着,一面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周围众人,犹豫片刻,终是开口道,“是坤宁宫,皇后娘娘出事了!”


    这种事情无需隐藏,更是藏不住的。


    她又清了清嗓子,确保不会有任何让人误解的地方,才低声说道,“皇后娘娘,薨了”。


    佟宛宛蹭地一下起身,“什么?!”


    这太不正常了。


    双旬之前在慈宁宫交锋之际,皇后娘娘还是一副康健的模样,怎会突然薨逝。


    ……难道是因为被罚之事?可,这就更没道理了。


    首先,皇后身后站着钮祜禄一族,那是皇上倚重满族老臣的活碑。其次,皇后肚子里还有皇子公主,天家血脉最重。


    件件桩桩皆指向一个结果: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小事早晚会翻篇,坤宁宫照样母仪天下。


    “可知是因何缘故?”佟宛宛连忙问道。


    豆蔻将听来的消息细细说了,“说是先是失了腹中胎儿,又遇崩漏之症,太医守了一天一夜,终是没救回来”。


    崩指的是经血非时,暴下不止,漏则是经血淋漓不断。


    佟宛宛不由得想起现代社会,在医疗科技十分发达的时代,仍然有人在流产时大出血,甚至失去生命。


    鬼门关鬼门关,不愧是鬼门关,闯不过去留下命,闯过去后留下病。


    不止是普通后宫女子,就连无数太医围着,细心照看的大清国皇后,皆无法幸免。


    佟宛宛不禁有些唏嘘,即便为执棋的对立方,她仍然为钮祜禄皇后感到遗憾。


    若是不曾圈在紫禁城,若是不在清朝,若是身在现代······


    她叹了口气,却叹不去心底那隐隐约约的畏惧,哪怕脑海面板上的数字在增加,也于事无补。


    “娘娘,您得随臣妾回宫了”,豆蔻连声催促,打断佟宛宛的感慨。


    皇后丧仪乃是大事,有数不清的事等着去办,例如皇后的“小殓”,穿戴的朝服、冠冕及珠宝,甚至连口中含的玉或是钱币,全都等着人拿主意。


    如今娘娘主理六宫事,这些事自然全数寻到景仁宫头上。


    豆蔻一面说着,一面展开手中的素色旗袍,事发突然,丧服还未来得及准备,先穿素色旗袍顶一顶。


    一时间,众人再顾不得那些小事,各自寻了素色的衣衫换上,头上的鲜亮发饰更是不能戴,尽数换成银饰或是玉饰。


    “叫内务府的人寻往年的丧服出来,宣喇嘛进宫诵经”。


    “立刻派人去万寿寺给太皇太后送信,传各宫嫔妃即刻赶往坤宁宫,命公主、郡主及各级命妇入宫哀悼”。


    佟宛宛一面说着,一面摘下头上发饰腕间手镯,又将那只透紫的镯子往袖子里推了推。


    她走得极快,“快,立刻回宫!”


    古人最重身后荣哀,无论之前如何,斯人已逝,在皇后人生的最后一程中,她愿意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


    昨日刚逢五,今日的奏折不算多,有平南王尚之信报海逆贼船的战事折子,福建总督郎廷相为参将朱起龙等人请功的折子,还有几个平安折子。


    玄烨凝神看了半个时辰,或谕兵部,或下发议叙,待到左手边的奏章全部挪到右手处,天色已然大亮。


    顾问行端来两样饽饽并一甜一咸两样粥,摆在旁边的小案上,小声将景仁宫来人的事讲了。


    “茉雅奇病了?”


    玄烨手里捏着饽饽,想起前两日在上书房的场景——三个公主看上去确实都不太康健。


    “叫太医每一旬为公主们请平安脉,写好脉案交上来”。


    至于去不去景仁宫······他摩挲着手里的汝瓷,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一旁的狗身上。


    “你,想不想去景仁宫?”帝王问道。


    百岁听不懂人在说什么,但景仁宫三字却无比熟悉,顿时,懒洋洋没什么精神的小狗抬起头,毛茸茸的小耳朵也在一瞬间竖了起来。


    “收一收你那迫切的心思”,玄烨不赞同地摇头,“太不矜持”。


    他放下碗筷,认真教育道,“你的主人这


    些天只来了一会,早已将你忘得一干二净,你若是有志气,就该立志日后绝不回景仁宫才是”。


    百岁哪能听得懂这般复杂的话语,只用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地盯着人看,传达它的心思——人,百岁想回景仁宫,百岁想主人了。


    “没志气”。


    玄烨屈指敲了敲它的脑门,“你不许去,好好在乾清宫反省”。


    教育罢小狗,他撩起袍角,起身出门,外头天气正好,正适合到处走动。


    他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逛了逛,抬脚出了乾清宫。


    顾问行一眼就看出那是去景仁宫的路,他掀了掀眼皮,扭头看向殿中的狗,又看了看前头的主子,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


    帝王仪仗是宫中最显眼的存在,众宫人都远远地避开,实在避不及的便垂着头跪在地上,将自己当成宫里的一块石头,一根木头桩子。


    这种情况下,白嬷嬷的呜咽声就听得很清楚了。


    她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离得近了,便自觉地捂着嘴,努力忍着哭声,只是眼泪珠子却止不住地顺着她眼角的沟壑流下去。


    “万岁爷”,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伶俐了一辈子的口舌竟也有说不清话的时候,“皇后娘娘······她快要不行了”。


    玄烨一怔,脸上浅淡的笑意渐渐敛去,他沉默几息,调转脚步,直奔坤宁宫。


    一路上他做了两件事,先是叫太医署的人尽数去坤宁宫会诊,又吩咐左右去皇后的母家报信,叫家里人进宫侍疾。


    能救便救,若是不能救······这便是最后的恩典,更是钮祜禄一族的脸面。


    一行人脚下不停,不过片刻功夫,坤宁宫已经进在眼前。


    与往日不同,此刻的坤宁宫整个被药味充斥,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怎么都压不住的铁锈味。


    玄烨一言不发,抬脚进了殿门。


    屋内应该是收拾过了,窗户开了半扇透气,还特意熏了香。


    钮祜禄皇后半靠在枕头上,脸上带着一团红晕,人看着也还算有精神,见明黄色的身影进门,还笑着打了声招呼,“皇上来了,臣妾失礼,不能给皇上请安了”。


    玄烨心中一沉,宫人们不敢拿生死说事,更不敢在御前撒谎,皇后这般有精神自是蹊跷。


    他淡淡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下,凝眸去瞧皇后的眼睛,待看到微微放大的瞳孔,眼睑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回光返照。


    这幅模样,他八岁时在阿玛身上见过,后来在皇额娘、赫舍里氏身上亦是见过,永世难忘。


    “皇后”,玄烨静默片刻,“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心愿······”钮祜禄皇后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有些凝滞。


    她自然是有无数心愿的。


    她想皇后之位稳固,她想钮祜禄一族重回辉煌,她想那个可怜的小阿哥还在。


    她想······活着。


    “臣妾素来无牵无挂,没什么好留恋的”,钮祜禄皇后笑道,眼神落在一旁泣不成声的白嬷嬷身上。


    “一是不放心臣妾这个奶嬷嬷,臣妾走后,求皇上赏她一个恩典,放她出宫养老”。


    “这第二”,她犹豫片刻,从屏风后唤出一个人来,“臣妾不放心这可怜的妹妹”。


    “果果儿同臣妾一母同胞,年岁小,又天真烂漫,望臣妾去后,万岁爷能多看顾着些”。


    钮祜禄一族需要圣恩,需要皇帝的眷顾,需要有一个人时时刻刻呆在宫里——不仅仅为了彰显家族荣耀,更是提醒圣上别忘了忠心耿耿的钮祜禄一族。


    屏风后,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孩儿应声而出。


    她羞答答地看了威仪的帝王,轻移莲步,停在皇上几步远的地方福身一礼,“果果儿见过皇上”。


    额娘和哥哥果然没有骗她,皇上当真是龙章凤姿,威仪天成,更是女儿家不可多得夫君人选。


    “这就是你的心愿?”玄烨凝眸看向眼神逐渐暗淡之人,面无表情地问道。


    “是”,钮祜禄皇后无力地掀了掀眼皮,还想说些什么,但身子却慢慢地从枕头上滑落下去。


    “这就是臣妾的遗·······”


    轻且浅的声音慢慢消散在空气中,不曾在这天地间留下一丝痕迹。


    “娘娘!”


    白嬷嬷哀鸣一声,整个人瘫软在地,她伏在地上颤抖几息,终是没忍住心中怨怼。


    她抬起头恨恨地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帝王,还有帝王身边如同娘娘进宫那年鲜嫩的女子。


    若不是帝王无情,娘娘岂会伤心到失去孩子。若不是母家强逼,娘娘何至于惊怒呕血。


    无情无义帝王家,又何止是帝王家!


    “娘娘·······”


    她膝行挪到床边,像小时候那样为这个孩子整理鬓角凌乱的发丝。


    “娘娘······”


    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公,叫她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整整两回!


    白嬷嬷不敢嚎哭,微弱的两声呜咽却道不禁心中苦楚,她闭了闭眼睛,积蓄全身力气,猛然撞向床边斗柜最尖锐的地方。


    娘娘别怕,嬷嬷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


    绚丽的血花在眼前炸开,浓郁的血腥味充斥整个房间。


    果果儿尖叫一声,颤颤巍巍地靠近帝王,寻求庇护。


    玄烨面无表情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看向那两具失去所有声息的躯体。


    他静默几息,如往常那般开了口,只是嗓音中却带着一丝沙哑,“传朕旨意,皇后薨逝,辍朝五日,以示哀悼”。


    “满汉文武百官服缟素,至乾清门哀悼,军民摘冠缨七日,百日内不准剃头,二十七日内不许嫁娶、作乐”。


    “另,奴婢白氏忠心耿耿,自愿殉主,陪葬与大行皇后墓,赏其夫李家‘忠义牌坊’,赐白银百两”。


    顾问行一一应下,弓着腰转身办差,屋子里剩下的太监和宫女全都成了木头桩子,鸦雀无声。


    果果儿被帝王气魄所摄,一时间竟不敢言语,但缓过劲后,心中更是敬服钦慕。


    她壮着胆子伸出手,想要像对哥哥撒娇那般,抓住身侧明黄色的衣角,但手刚抬起,便见高高在上的帝王转身离开,连眼神都不曾丢下一分。


    一时间她又羞又窘,眼泪快要被逼出来,心底却不知不觉地产生一种微妙的感觉。


    凤表龙姿,冷毅持重,英姿勃发,胸怀天下······


    渐渐地,少女的脸庞飞上两朵红云,在满目的白下,显得更加绚丽。


    ——————————


    玄烨本想回到昭仁殿,路过景和门时却不由自主地转了方向。


    沿着宫道往东拐,昭仁殿一墙之隔的地方便是景仁宫。


    他踏过景仁门,踩上台阶,步步迈进景仁宫的正殿。


    殿中无人,他静坐在榻上,看了一会西洋钟的摆动,起身去往西配殿。


    西配殿有大大的琉璃窗子,隔着透明的琉璃,房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茉雅奇睡得很香,身上的被子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有种动人的韵律之美。


    他不由得松了口气,视线落在床侧,那里,身穿白色坎肩,有着尖尖下巴的人正低头做针线。


    一室安宁,岁月静好。


    玄烨静静地看了一会,撩起帘子进屋,他伸手从身后抱住她,将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宛宛······”


    长长久久地陪着朕——


    作者有话说:感觉会被骂[可怜][可怜][可怜](先轻轻跪下)


    第 89 章 帝妃失和


    紫禁城宫道上, 佟宛宛走得飞快。


    一路上,视线所及之处皆已挂白,入目之人皆惶惶不安, 神情哀切。


    她脚步顿了顿, 调整面色,将唏嘘和感慨尽数转为哀伤, 这才继续脚步。


    “娘娘!”


    有人一路小跑从身后追上来,音色极为熟悉。


    佟宛宛扭头一看,正是银杏, 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纳闷——这个会医术的宫女被留在启祥宫照看着张庶妃的身子, 怎么这个时候追上来了?


    ······一股不好的预感顿时从心底涌出。


    果不其然,银杏还未开口说话, 那股子慌张已先行透了出来,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终了只道, “娘娘,奴婢给张庶妃用了独参汤”。


    气几息血, 脉微欲绝, 独用人参二两, 浓煎顿服, 能挽回性命于瞬息之间。


    吊命汤。


    佟宛宛一滞, 再抬脚时, 速度更快三分。


    无论如何,该让孩子见母亲最后一面。


    花盆底敲在青石砖上,密集的像是夏日暴雨的雨点,一行人连走带跑,将原本半刻钟的路程缩成了三分钟。


    佟宛宛急急踏进宫门, 直奔西配殿,一阵风似的路过透明琉璃窗。


    据现代科学研究,人的眼睛是极为灵敏的器官,无需刻意注意,只需视线轻轻扫过,视觉细胞便能将视线所及的所有画面录入脑中。


    此刻亦是如此,大脑还未完全反应过来,明黄色身影和一个女子相拥的画面已经传入脑海。


    佟宛宛不受控制地恍惚一瞬。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张庶妃生命垂危,坤宁宫那里又有无数待处理的事情。


    她收回纷杂的思绪,快步进屋。


    “给皇上请安”,佟宛宛规规矩矩地给康熙行礼,只是动作稍急切了些。


    而后她快走几步,抱起床上仍处在睡梦中的公主,转身便要往外走,“皇上见谅,臣妾还有要紧事,先行告退”。


    玄烨一怔,极为诧异地看了一眼佟宛宛,而后缓缓抬起手,将怀里人调转方位。


    身着藕荷色旗袍的女子顺从地转过身子,抬起头,露出藏在毛茸茸坎肩里的半张脸,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奴婢白芷,见过皇上,见过贵妃娘娘”。


    “免礼”,佟宛宛脚步不停。


    时间不等人,生命更不等人。


    “慢着”,玄烨开口唤住人,神色有些莫名,“你······就这么走了?”


    方才这小宫女独自守在公主床边,不仅身穿藕荷色,坎肩的料子亦是同放风筝那日宛宛身上的披风如出一辙,就连露出的半张侧脸亦有几分相像。


    虽说认错人的确是他的不对,但宛宛的反应也着实奇怪——至少她不该是这幅漠不关心的模样。


    佟宛宛本就心中焦急,此刻又被拦住,更觉烦躁。


    她强行忍下这股焦灼,再次冲着玄烨屈膝一礼,“打搅皇上好事是臣妾的过错,望皇上恕罪”。


    打搅······好事?


    玄烨眯起眼睛,屈指敲在小案上,一下又一下,发出清脆如裂帛的声音。


    他平静地看着佟宛宛,面色不悲不喜,“继续说”。


    帝王的视线幽深,带着莫名的意味,佟宛宛见了却只觉讽刺——上位者坦然行事,但旁人言语中提到都是错处。


    “臣妾并非有意打搅,实在是启祥宫张庶妃生命垂危,臣妾着急带公主去见生母最后一面,这才失了规矩体统”。


    佟宛宛摁下焦灼,细细解释,最后轻声提醒,“皇上,张庶妃那儿怕是等不了多久了”。


    对于任何人而言,没有看见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是遗憾。同样,未见到孩子的张庶妃亦会抱憾而死。


    力所能及之事,她愿意做。


    轻敲在小案上的指节骤然停下,玄烨抬起眼睑,凝眸看了她片刻,声音不冷不淡地道,“方才的事,你可以问”。


    既是事出有因,自然可谅解一二。


    “皇上的事,臣妾不敢过问”,佟宛宛回道。


    她真的是这样想的——紫禁城上上下下,除了同皇帝血脉相连的人之外,其余的嫔妃、宫女,全都是皇帝的女人,即便眼下不是,以后也可以是。


    这很正常。


    况且,琐事缠身,人命关天,她实在没有心情去想那些杂七杂八的。


    “贵妃”,玄烨面无表情地唤住她,“你当真要如此?”


    手臂突然被滚烫的铁钳禁锢住,佟宛宛寸步难移。


    她无奈叹了口气,将茉雅奇塞进宫人怀中,吩咐道,“立刻去启祥宫,以最快的速度”。见银杏飞奔出门,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转身看向康熙。


    “臣妾愚钝,不明白皇上的意思”,她道。


    人命关天之时,争分夺秒之刻——什么样的话非得现在说,什么样错非得现在认!


    “呵”。


    玄烨勾了勾嘴角,呵出一口凉气。


    说过再不会去启祥宫的人,如今连启祥宫的一个庶妃都关怀上了。


    而他对她的宽容,对她的情谊,她竟半分也看不见,眼中除了那些无关紧要之人,还是那些无关紧要之人。


    “朕说,朕允你问”。


    稚子贪玩,心性不定。看在她年岁尚小的份上,他可以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耳边传来帝王冰冷的嗓音,佟宛宛不由得沉默了,远古时代保留下来的,烙在基因中的,对生命的畏惧,渐渐压制了所有的愤恨恼怒。


    她早已不是刚穿越来那个敢质问皇帝的人了,如今的她家中有阿玛额娘,膝下有茉雅奇,还要庇护仪宁琼英,体质也在一点点爬升。


    ——她有大好的未来,有美好的生活,她拥有的东西太多太多,惹怒帝王并非明智之举。


    佟宛宛柔顺地垂下脖颈,“皇上想让臣妾问什么呢?”


    “臣妾一定照做”。


    她从未遇过这样的事,更没有相关经验,她私以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已是非常尊重他了,实在不知怎样才能让帝王满意。


    玄烨闭了闭眼。


    乖巧的话,顺从的神情,并没有哪里不对,可他心底的火却像是被撒上热油,腾得一下冲天而起。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女子爱慕男子,定会被对方牵动心神,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用尽一切办法吸引对方注意力,为他哭、为他笑,看到他身边有别的女子,更是会嫉妒到发狂。


    古有秃妾发、 妒花女,如今倒好,真的出了位不嫉不妒的贤妻。


    “你以为朕在做什么?同宫女厮混媾和?”


    玄烨心平气和地说道,眼神却彻底冷了下来,“朕竟不知,在你心中,朕是这样的人。”


    一个会在皇后薨逝之际,会在孩子床前,行禽兽之事的无耻小人。


    佟宛宛没说话,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一个三宫六院,有无数嫔妃的,有几十个孩子的帝王,能是什么样的人。


    她本对此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可眼下,怀着身孕的皇后刚刚薨逝,挣命一般生下公主的张庶妃病痛缠身,甚至马上因此而亡。


    这个时候,身为始作俑者的帝王却搂着一个新欢,一个鲜嫩的,从未受过风吹雨打,不会病痛缠身的新欢。


    他还想让她怎么看他?!


    “你好的很”。


    玄烨平静地扔下一句话,转身离开,再不曾向景仁宫投来半分视线。


    ————————————


    屋外帝王仪仗匆匆离开,屋内,佟宛宛长长叹了口气,跌坐在榻上。


    “娘娘·······”豆蔻满脸担忧地凑过来。


    “本宫没事”,佟宛宛朝她笑了笑。


    就是这段日子事情太多,实在有些累了。


    “娘娘”,角落里的白芷膝行几步,拽上佟宛宛的素色旗袍,“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处,若是因为奴婢伤了娘娘同皇上之间的和气,奴婢万死也难脱其咎”。


    哟,这里还有个小绿茶呢。


    佟宛宛被气笑了,“行了行了,本宫看走眼,本宫认了,不必再用这些手·····”


    她的话还未落音,只见豆蔻指着白芷的鼻子怒骂,“快收一收你那副假惺惺的做派!”


    这个稳重的掌事宫女头一次忘了规矩和体统,心中只剩下满腔的怒火。


    她一面说着,一面去剥白芷身上的衣裳,“谁许你穿我的坎肩的,嗯?若不是你偷偷穿这件坎肩,有意穿藕荷色衣衫装扮成娘娘,万岁爷岂会被你迷惑”。


    “你做出这般不要脸的丑事,对得起佟家对你的栽培,娘娘对


    你的恩典吗?”


    当年,是佟家的人护下了饱受欺凌的小宫女,眼下,是娘娘抬举她,让她做了大宫女,重新回到主子身边。


    结果呢,她竟然偷偷爬床!


    “你个白眼狼!没心没肺的恶心玩意!”


    豆蔻越想越气,翻箱倒柜找出剪刀,把自己最心爱的,代表娘娘独一份恩宠的坎肩剪得七零八碎。


    若不是自己太慌张非要去启祥宫,怎会被这个白眼狼钻了空子,又怎么会让娘娘和皇上生了这么大的嫌隙。


    哪怕没有嫁过人,她从街坊邻居身边也能看出来,大吵大闹的那些夫妻还日日过着,反倒是那些不吵不闹,相敬如宾的夫妻早已离心决裂。


    “不必如此”,佟宛宛连忙制止已经气疯了的掌事宫女,“此事并不全是她的错”。


    一个巴掌拍不响,皇帝执意如此,一个小宫女能如何。


    再说了,宫女的日子苦,干得还是伺候人的活,若是能翻身做主人,谁愿意卑躬屈膝,为奴为婢呢。


    “娘娘明鉴”,白芷像是得了支持,捂着脸低低地哭起来,“奴婢人轻言微,实在不敢拒绝皇上啊”。


    说罢,她膝行几步,抬头望着佟宛宛,“不管娘娘信不信,奴婢这般行径,并不是为了自个儿的荣华富贵”。


    她一面说着,一面拽上佟宛宛的袍角,“您伤了身子无法生育,公主只是个女子,哪能为您撑腰”。


    “奴婢一心一意待您,只会比那敬嫔、李贵人之流更加忠心——待到奴婢生下皇子,记在景仁宫名下,娘娘岂不是终身有靠?”


    白芷一脸坦荡,“娘娘,奴婢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您啊”。


    “行了”,佟宛宛揉了揉额角,“这些话骗骗别人可以,千万别把自己给骗进去了”。


    她身子弱,体质不好,背不动那么重的黑锅。


    “看在之前的功劳上,本宫不同你计较,不过,景仁宫庙小,怕是装不下你这尊大佛”。


    “本宫会将你送回内务府”,佟宛宛跑了一会神,重新看向白芷,“日后,是龙是鱼,且看你自己的本事”。


    “娘娘!”白芷大惊失色,嗓音都变了调。


    内务府是所有宫女太监的噩梦,是不发达绝对不会踏足的地方。


    “奴婢不回内务府,回去的话奴婢会死的”,她一下又一下的磕着头,苦苦哀求着,然后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主子。


    “娘娘,您还记得之前欠奴婢一个赏赐吗?”


    “奴婢不要金银首饰,也不要华贵衣衫”,她直起脊梁,“求您赏给奴婢一间屋子,把奴婢当成小猫小狗一样养着,奴婢在里头待着,绝不会碍到您的眼”。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豆蔻愈发怒不可支,恨不得剜开这人的心看看是不是已经黑透了。


    普通宫女两人或四人一间,能单独有自己屋子的,除了银杏那般的额外赏赐,便只有伺候皇上的官女子。


    “娘娘”,豆蔻实在怒意难平,她喘着粗气道,“将她送去慎刑司!”


    这样背主、爬床、巧言令色的奴婢,送到慎刑司都是轻的,便是直接打杀了也不为过。


    “罪不至此”,佟宛宛摇了摇头,拍了拍豆蔻的肩膀算是安抚。


    就像是现代社会,雇佣的小保姆在儿童房里爬了主家的床,说自己辛辛苦苦全是为了主家好,还要把自己生的孩子送给不孕的女主人。


    ——可以在道德上谴责她,也可以辞退她,但人家没有触犯任何法律,不该对她动用私刑。


    但是这般得寸进尺,还想要额外奖金的做法,是不是就太过分了些。


    佟宛宛无语到甚至笑了一下,她问白芷,“在你心中,本宫是圣人,还是傻子?”


    甚至可以做到以德报怨,以身饲虎?


    那对不住了,她今日不仅要没道德没素质,而且还要言而无信毫不讲理。


    “豆蔻,立刻将人送走”,佟宛宛吩咐道,“另外,不许她带走景仁宫中的任何东西”。


    “想登青云,可以,别脏了景仁宫的地”。


    这厢,景仁宫正在处理个别人的人事问题。另一边启祥宫中,张庶妃半靠在床上,虽已气若游丝,眼睛却紧紧地盯着门口。


    门口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偶尔吹起门帘,只能看到满目的白。


    满月早已泪流满面,“庶妃,您再坚持一下”。


    贵妃娘娘是个好心的,再坚持一下,或许有希望呢。


    张庶妃没说话,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手中的风筝。


    公主画得可真好啊。


    小兔子可爱极了,同公主一模一样,大兔子雍容华贵,既是贵妃娘娘,又是公主长大的模样。


    只是那月亮·····


    这月亮不好,不仅见不得光,更无法照耀大地,为万物带来暖意。


    “满月”,张庶妃喘了口粗气,“我去之后,你不许打扰公主,更不许跟在公主身边”。


    公主本就是贵妃娘娘的孩子,身边自然不能有别人的痕迹。


    “你若是念着我的好,就早早出宫去,嫁人、生子,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她说着歇着,喘息声却越来越大,如同老旧的风箱在鼓最后一阵风。


    “若是、若是日子有了闲暇,就打听一下公主的消息,给我上柱香”。


    “奴婢知道,奴婢知道”,满月顾不上擦满眼满脸的泪水,只一个劲儿的点头,“庶妃放心,庶妃您放心”。


    张庶妃欣慰点头,想要伸手最后握一握贴身宫女的手,眼皮却无力的垂了下去,最后的最后,透过已然模糊的视线,她看见了一个抱着月亮的小姑娘。


    ——该怎么和这个世界,和恋恋不舍的人道别呢。


    她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


    康熙十七年,二月二十七。


    一口薄棺被悄悄抬出紫禁城之时,极尽哀荣皇后丧仪开始了。


    玄烨在康熙帝在乾清门外陈设皇后的大行卤簿,文武百官跪拜。


    佟宛宛在坤宁宫殓葬皇后的遗体,领着后宫嫔妃、公主、命妇在灵前哀悼。


    二月二十八。


    玄烨亲自将皇后梓宫移至武英殿,殿外官员跪迎。


    佟宛宛跟在后头,领着嫔妃、公主众命妇等跟随。


    小太监喊跪,除开皇上之外的所有人都跪,小太监喊起,所有人再起。


    除了跪之外,还要哭,嫔妃命妇捏着帕子哀哀哭泣,外头的官员们露出如丧考妣的神情,所有人都是一副‘啊,我好伤心的’的模样。


    佟宛宛站在众人身前,虽心中十分唏嘘,但确实没有什么哭意,她压下眉眼,垂着嘴角,移动视线,看向跪在皇子公主那一堆里的茉雅奇。


    小姑娘穿着大大的白色丧服,整个人要被压塌了。


    只这一眼,佟宛宛面上的哀


    切便真实了。


    就这么一直跪着,从火盆烧纸的亮光刺眼跪到渐渐黯淡看不真切,阳光透过菱花格子的窗户照进来,一点点驱散晨间的寒冷。


    佟宛宛看着身侧菱花格子的阴影,开始离得很近,而后一寸寸的后退,挪到窗户脚下。


    太阳完全升起,屋中的温度也开始升高,佟宛宛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也看见小太监提着冰桶的身影。


    他们静悄悄的跑过来,将冰悄无声息地放在棺材旁边,再将化成水的那些提走。


    寒意再次扑面而来,佟宛宛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借着擦眼泪的动作,将自己缩成一团。


    跪了上午半天后,康熙给文武百官赏了宴,佟宛宛也安置众嫔妃领人用宴。


    谁家的亲戚就跟着谁回宫,若是宫里没人的,便全去坤宁宫。


    论理,如今佟宛宛掌管六宫事,本该在坤宁宫宴会上露一面,但想到‘僭越’二字,终是避开未去,扶着宫女的手,一路回了景仁宫。


    好不容易回到自个儿的寝殿,她再也坚持不住,整个人直接瘫在榻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佟宛宛歇了片刻,强撑着眼皮,问道,“额娘呢?将额娘请过来”。


    虽然很累很想休息,但还是更想看到家人,和家人待在一处。


    “福晋在偏殿,眼下用了膳,正泡脚歇息呢”。


    豆蔻将被子搭在主子身上,心疼道,“您累了一上午了,先歇一会儿吧”。


    佟宛宛感受着被子带来暖意,感受自己冰凉僵硬的身躯终于稍稍恢复了些许温度。


    是啊,太累了,还是歇一会吧。


    她轻轻地闭上眼睛。


    第 90 章 贵妃养病


    景仁宫一室寂静, 豆蔻轻手轻脚地替佟宛宛掖好被子,又去外间叫来银杏,见她摸了脉, 示意一切安好, 这才松了口气。


    她悄无声息地放下床帐,带上门, 离开正殿好一段距离,这才指着西配殿低声问,“公主那边如何?”


    若说过去同公主是隔着一层, 如今的公主确实已经完全成了景仁宫的孩子。


    银杏想了想, 回道,“应当还能撑得住”。


    “那就好”, 豆蔻点点头。


    两个宫女并未多说什么,一人去了药房, 武英殿极寒, 日日跪着,祛风除湿的药定是不能少。


    另一人则是亲自去了小厨房, 娘娘并未用午膳, 待会还得去跪上一整个下午, 方便用又扎实顶饱的糕饼饽饽必是得备着。


    除此之外, 豆蔻还抽空去西配殿看了公主, 招来小宫女问了福晋那边的情况, 又安置陈耳朵去坤宁宫那边跑一趟。


    最后她转回正殿,看了眼案上摆着的西洋钟,算了时间还差一刻钟,便找出绣篮——景仁宫之前没遇过大事儿,素色的旗袍、鞋袜, 跪垫等这些东西都不够齐全,今早上娘娘的膝盖就受了大罪,得赶紧备妥才是。


    她拿来棉花,又找了一块厚厚的皮子,守着西洋钟一针一线缝起厚垫子来。


    ——————————


    佟宛宛这一觉睡的极沉,醒来时,阳光无声地照在窗棂上,有微风吹来,一室静谧安宁。


    她出神地看了一会,后知后觉地想起武英殿——不会迟了罢!


    “什么时辰了?”她连忙坐起身,连声呼唤宫人,掀开被子起身,拿起床边的衣裳就往身上套。


    豆蔻闻声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拿着做了一半的垫子,“娘娘别急,坤宁宫那边刚散宴呢”。


    从坤宁宫出发去武英殿,怎么也得小半个时辰。


    “没迟就好”,佟宛宛不由得松了口气。


    如今皇后娘娘仙去,宫中就数她的位份最高,无数双眼睛都紧紧盯着景仁宫,想要挑出她的错处,可不能坏在这种小事上。


    “娘娘放心,奴婢一直盯着西洋钟呢”。


    豆蔻一面说着,一面叫小宫女端来净面的热水和棉帕,又叫人送来茶水并几样糕饼饽饽。


    方才那么一打岔,佟宛宛的确激出了一身的冷汗,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湿了,若是这般去武英殿,一来不够庄重,二来则是抵不住那里头的寒气。


    她换了全套的衣衫,坐在梳妆台,一面由着天冬梳妆,一面干噎了半盘子牛乳饽饽,只在最后喝了两口俨俨的茶水。


    待会还得跪上整整一下午,可不能在众人面前丢了丑。


    豆蔻在一旁挑素色的首饰,一面将公主的事儿说了,“满月已经来上差了,李嬷嬷那儿则是罚了十板子,算是小惩大诫”。


    公主病着,她身为主子身边最得用的嬷嬷,竟叫别人三两句话给哄走了,若不是看在公主的面上,定是要被撵回内务府的。


    佟宛宛点点头,“张福怎么说?公主那儿可要用些什么药?”


    茉雅奇的病本就没好,又逢丧母,还得在孝昭皇后灵前尽孝,身体哪能撑得住。


    “张太医给了一瓶补气益中的药丸子,公主日日用着,如今睡得安稳多了”,豆蔻将白玉发簪插在主子的发髻上,又道,“不过这两日送到西配殿的膳食都没怎么动”。


    之前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圆脸短短两天瘦成了小瓜子脸,尖尖的下巴看着就叫人心疼。


    “随她吧”,佟宛宛幽幽地叹了口气。


    丧母之痛并非言语能劝解,更不可能在一两天缓过来劲,只能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舔舐,然后变成回忆中的一道珍珠,时不时地在脑海中闪着微光。


    “坤宁宫那边如何?”佟宛宛又问。


    “娘娘放心”,豆蔻回道,“御膳茶房的人都安置过了,都是做惯这种活计的,刘保贵又一直在那边守着,保证错不了”。


    佟宛宛放下心来,终于有空想自己的事,“额娘呢,眼下可醒了,在做什么?”


    上次见还是过年那回,真的还挺想的。


    豆蔻系上丧服的带子,将尖尖的白色帽子盖在娘娘头上,上下打量,见处处妥当,这才回道,“福晋只歪了片刻,眼下已起身了,方才还打发人过来问,说是能不能同您一道去武英殿”。


    原来额娘也正牵挂着她呢。


    佟宛宛迫不及待地出了门,刚到门口,只见院子里阳光下,额娘正含笑看着她。


    母女二人相携着出了门,一路说着话,佟宛宛嘟嘟囔囔地抱怨糕饼饽饽难吃,赫舍里氏便允诺女儿下次给她带家里的杏仁饼。


    佟宛宛愈发得寸进尺,不仅点了好几种点心,还叫额娘开库房,把家里头那些古董首饰全都带给她。


    赫舍里氏含着笑一一应了,母女二人在武英殿前分开,回到各自的位置跪下。


    就这样实实在在地跪了一整天,回去的路上,佟宛宛半分力气也没有了,借了半夏和天冬两个人的力气才勉强回到景仁宫。


    其实可以叫贵妃的轿辇,可这个时候,实在不宜太过高调。


    好在宫里已经备好了热水,里头还加了出风祛湿的药包,几个宫女帮她脱了丧服,换上轻便的衣裳,又裹上柔软暖和的毯子。


    银杏蹲在榻前卷起佟宛宛的裤腿,上手按了按她的膝盖,又将青紫一片的腿放进热水中。


    她一面按摩穴位,一面庆幸道,“还好只是跪肿了,并没有多少寒气”。


    看着吓人,其实只是淤血,散去就好了。


    热水温柔地包裹着腿脚,一点点地洗去疲惫,被按住穴位的地方有些酸痛,却也带来一种通透之感。


    佟宛宛忍不住叹了口气,赞道,“都是你们的功劳”。


    这些宫人都快把她惯坏了,跪的垫子都格外特别,和别人的相比,不仅更厚,而且热乎乎的散发着暖意,烘得人甚至想睡觉。


    “这样会发热的垫子需多久能做好?”


    额娘年纪大了,仪宁的腿本就有毛病,还有茉雅奇,小小年纪,哪能受得住整日跪着,她们都很需要这样的好东西。


    “热的……垫子?”豆蔻一愣,看了眼手里做了大半的垫子,神情有些奇怪,“奴婢的垫子还不曾做好”。


    佟宛宛诧异道,“不是你做的?”


    那热垫子哪来的?谁那么好心?


    难道是仪宁或是琼英?这两个人还有这么大能耐,竟然能伸手到武英殿去?


    豆蔻摇摇头,思索半响,“许是哪个人想巴结娘娘,这才百般讨好”。


    皇后去后,宫中自然只有景仁宫最为显赫,底下的人提前巴结上来,也是应有之理。


    佟宛宛想了想,点了点头,认可了宫女的话。


    不过,紫禁城里没有做好事不留名之辈,若是真有,定是有更大的企图。


    且等着吧。


    等着等着,等了整整一个月,直到三月二十六日,大行皇后的梓宫移往巩华城,那个人还未冒头,佟宛宛却没有精力再关注了。


    她生病了。


    好在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咳嗽、畏寒、没什么精神。


    太医院的王太医和张太医前后都来看过,一个说是元气不足,一个说是气血两虚。


    叫佟宛宛自己说,应该就是这些日子累得狠了,就像是现代社会,许多人都会在连轴转的忙碌后生一场大病。


    这很正常,一点儿也不奇怪。


    佟宛宛本想闭宫安心养病,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歇上一歇,


    景仁宫却每日都有来客。


    无数人带着笑脸,提着孝敬,想要陪在贵妃娘娘身侧,表一表自个儿的忠心。


    还有内务府的那边的人,甚至连慎刑司的都有,他们都托人带话,说是想过来给贵妃娘娘磕个头。


    他们的心思昭然若揭,佟宛宛却不堪其扰。


    别人不知道,她自己可是门儿清——康熙平定三藩之乱后的大封后宫,佟佳贵妃才有了皇贵妃的位份,至于皇后的位置,那更是病危冲喜才得到的。


    这些人算是烧错灶了。


    她吩咐刘保贵守好大门,不许放人进来,更不许收礼。


    刘保贵得了这个差事嘴都快要笑烂了,虽说不许收礼有些遗憾,但那些人个顶个的嘴甜,说话好听还不重样,每天泡上一壶茶守在大门口,还能吃着各式各样的稀罕点心。


    啧啧啧,这样的日子,神仙也不换。


    可惜,好日子没过多久,也就半个月,外头的人突然不来了。


    刘保贵急得茶都喝不下去,找来小耳朵,叫他出去打听消息。


    陈耳朵去厨房找了干娘,装了满满一兜子干果糖块,去寻干姐姐大莲。


    大莲嘴里含着糖块,一面吮着那甜滋滋的味道,一面含糊不清的说道,“大抵是因为最近万岁爷没去景仁宫吧”。


    天气渐暖,各宫的地龙早就熄了,她如今跟在小太监身后铲香炉里头的灰,这个差事又忙又累,但去的地方多,见的人也多。


    这些日子众人都在私底下议论,说是贵妃娘娘病了这么十来天,皇上竟一次也没来看过。


    紫禁城里,只有万岁爷才是天,所有人自然要按万岁爷的心思行事。


    陈耳朵将兜里的糖全都给了大莲,又摸出二分银子给她,叫她买个擦手的膏药,这才忧心忡忡地回了。


    待到他将这话一说,刘保贵也跟着唉声叹气了。


    娘娘身边少了一个贴身大宫女的事儿自然是瞒不住他这个管事太监的眼睛,在他看来,一个奴婢而已,养在身边当成个玩意儿的东西,何至于伤了主子们之间的和气。


    都说女子心眼小,没想到贵妃娘娘这样的人也不能例外。


    刘保贵叹罢,转身收拢底下的小太监小宫女们,安置他们若是有那乱嚼舌根的,无论有没有叫主子听见,一准送回内务府去。


    众人噤若寒蝉,自打孝昭皇后去后便骚动的心彻底被摁了下去。


    宫人们不敢提,主子们倒没有那么多的忌讳。


    王仪宁陪坐在榻边,一勺勺舀着碗里的药液,“娘娘······是不是同万岁爷闹脾气了?”


    闹脾气?!


    佟宛宛蹭地一下就从歪着的大迎枕上坐起来了,“别人不知道,仪宁你也这样想吗?”


    怎么说呢,就像陌生人的误解,大多数人都可以一笑而过,但亲近之人的误解,却让人挠心挠肺。


    “娘娘!”王仪宁放下药碗,轻声提醒,“那是帝王”。


    帝王怎会有错呢?


    “你、你、你······唉”,佟宛宛长长地叹了口气,将自己重重砸进枕头上,“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不仅是仪宁,还有额娘,甚至连身边的豆蔻,这些日子都忧心忡忡的,明里暗里地劝她去哄一哄皇上。


    可这也离谱了,明明是康熙的错,所有人都在替狗皇帝说话!


    自己简直像是那不能同病人发生任何争执的医生,不能和学生发生任何冲突的老师,不能和当事人争执还被骗的律师,满肚子的委屈只能自个儿消化。


    不,比他们还要惨,最起码他们还有同行可以理解,而她的‘同行’,也没有能理解她的。


    求求了,放过一个普通的,还生着病的嫔妃吧。


    见佟宛宛生无可恋地摊在床上,小小的一张脸没有血色,甚至连眼神都失去了光彩。


    “罢了罢了,都依你,都依你”,王仪宁实在没有办法拒绝这样的娘娘,只能将冷凉的药塞进耍赖的人手里,强调道,“但今日的药,娘娘不许再倒了”。


    今天她经过那一小块油菜籽地里的时候,突然闻到了一阵药味。


    仔细一看,有一块颜色与别处不同,不仅湿润,还带着一种焦褐色——定是有人偷偷倒了药。


    公主素来是个乖的,想来只能是娘娘了。


    佟宛宛看着手里的乌漆嘛黑,六分苦两分咸一分酸还有一分辣的药液,再看着旁边盯着她喝药的仪宁,整个人都僵住了。


    真不是她故意不喝药,这些日子在紫玉手镯和佟家库房的帮助下,面板上的数字已经来到半数大关,显然,她已然成为一个只有些亚健康状态的正常人了。


    另外,中医有言,对症的药喝起来舒适,不会觉得气味难闻,她觉得药不好喝,定是已经病好了。


    没错,无论从哪个角度,现在的她都已经十分康健,完全不需要喝药了。


    佟宛宛刚要郑重表达自己的看法,却见怡宁的眼圈整个发红,眼中水气盎然,快要凝聚成滴。


    累了,毁灭吧。


    ————————————


    进了四月后,日子一天天地暖起来,厚重的棉质门帘换成了纱制,衣衫也换成了夏季的款式。


    只有百岁身上还系着春日的鹅黄小披风,乾清宫的宫人们每次都趁夜里的时候拿去洗净烘干,第二日再系上去,确保万岁爷日日都能瞧见。


    玄烨或许看见了,也或许没看见。


    他太忙了。


    广、云之地战火纷飞,世守海澄的海澄公黄芳世上奏疏言,漳州海贼登岸,致弯腰树等地失陷。


    又报闽中兵力单薄,急需增兵,且领兵人选,然后自荐家弟黄芳泰。


    玄烨心里头一面想着漳州局势,一面再次细细看过奏章——上头的字迹有些飘忽,可见写字之人已然无力到拿不住笔的状态,再联及黄梧、黄芳度全家殉难,黄芳世只有一九岁子嗣。


    显然,黄芳世是想让其弟承袭海澄公的爵位。


    他阖上折子,将其放在右手边那一堆,吩咐左右拟旨。


    “令副都统雅塔理于杭、台、衢三府满洲、蒙古、汉军兵内选六百名,率赴福建。到日,听康亲王调遣。”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哪有祈求之理。


    宫人应声去了,明黄色的身影伏在龙纹书案上,屋中静悄悄的,有宫女悄悄送上茶水,放在帝王手边。


    玄烨顺手接过,视线无意识地掠过,他看见一趴在门前,眼神直勾勾盯着东边的百岁。


    呵。


    一只妄想主人会来接它的,蠢狗——


    作者有话说:


    本章掉落小红包。


    宝宝们,晚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