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刀剑风霜
虽说安嫔的储秀宫在三宫当中是最富裕的, 但好东西自然人人都喜欢。
她兴致勃勃挨个翻过托盘中的每一样,唔,西洋钟这样稀罕又时兴的东西自然是要留在储秀宫中, 正好打牌的时候用来看时辰。
这些皮子也极好, 通体看不见一丝杂毛,看上去竟比以前大哥从关外带回来的雪狐皮还要好上三分。
就连赏下的银锭都是白白胖胖、簇新簇新的, 底部印着‘官钱局’三字,上头印着万岁爷的年号,一眼便能看出是最最上等的官银。
还有这首饰, 不用宫女帮, 她亲手将托盘中所有的簪子都插在脑后,对着镜子欣赏起自己的美貌和富贵。
不愧是贵妃娘娘, 好东西可真多啊!
安嫔理所应当地留了最好的那条皮子,这些日子正倒春寒, 冷风刺得脖子发酸, 做个围脖正相适宜,至于剩下的······全都给柔玉吧, 她那么瘦, 想必是个怕冷的, 正需要这个东西。
还有那些银子, 正好叫偏殿和后殿的贵人答应们分了, 前些日子储秀宫备受冷落, 她们也跟着吃了不少苦头,得些银子正好做春衫和首饰。
安嫔一一安置妥当,又命宫人将赏赐送出去,很快,后殿偏殿的人便前来谢恩, 三个贵人答应还一起凑了钱叫了桌席面,就摆在正殿。
四人痛痛快快吃过一场,又支起牌桌,热热闹闹地快活好半天。
偏偏,傍晚的时候,柔玉将东西还了回来。
“我用不着这些”,她一面说着,一面将自个儿带来的食盒打开,从里头端出一个深口的碟子,“姐姐快尝尝这个,用的是菊花糖做的,极是香甜”。
在僖嫔看来,琼英哪哪都好,就是太过爱吃甜食,前些日子还嚷嚷牙疼得厉害,偏偏时候不凑巧,发病在过年,不能看太医的日子里,一连吃了好几日的药丸子才压下去。
世人都道吃一堑长一智,偏偏只她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过两日不犯病,又开始喝那加了许多冰、蜂蜜和橘子肉的茶水,还说是贵妃娘娘赏下的方子,不喝不合适。
一天天的,理由倒是不少。
只是想着,僖嫔的嘴角便不由得溢出一丝笑来,伸手将点心往琼英手边推了推
,“这菊花糖有个好处,不仅吃起来甜,对牙齿更有益处,姐姐只管放心吃”。
“你这是什么意思?”安嫔并不接那冒着香甜气息的点心,寒霜似的板着一张脸,好看的凤眸瞪得圆溜溜的,“难不成是看不上本宫给你的东西?”
上回慈宁宫受辱之时,柔玉跟没看见似的,看在长春宫势微的份上她都没计较太多,难到柔玉还要记恨她前些日子的摔盏砸碗?
“你把本宫当成了什么人”,安嫔气呼呼地从鼻中狠狠嗤出一道气,狠狠冷哼一声,“还想叫本宫三顾茅庐,行那种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做梦!”
“我错了我错了”,僖嫔努力抑制嘴角的幅度,却还是有止不住的笑意从眼中冒出来。
她伸手扯住琼英的衣角,轻轻柔柔地摇晃起来,声音更是甜得像含了蜜,“是妹妹不懂事,犯下了这等滔天大错,还望姐姐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妹妹这回,可好?”
真心无需试探,也不必管她说了什么,只消去看她做了什么事。
琼英救了她,事事想着她,便是生极了气,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车轱辘话,还不痛不痒的。
比如说这上好的皮子,明明上回自个儿还在羡慕贵妃娘娘大毛披风好看,转眼又把这好东西给了她。
罢了,待做好了披风,再给琼英送来便是。
“好姐姐,快别生气了”,僖嫔哄罢,又捡了块点心,用帕子托着,捧到安嫔嘴边,“快尝尝这糕点,趁热才好吃呢”。
浓郁的香味传来,安嫔不由得动了动鼻翼。
晌午吃得是贵人答应们献上来的席面,那些小答应们日子过得苦楚,手里没什么银钱,席面便只是普通的那等,她这个在景仁宫养刁的嘴,一时还真没吃太习惯。
不过,骨气还是要有的,她才不是那种轻易会被动摇的人!
安嫔咽了咽喉咙,艰难挪开视线,“别打岔!先说好,万不可有下回了,若是再如此,本宫可是真的会生气的。”
两个人既然好了一场,自然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知道了知道了”,僖嫔将点心凑得更近,趁琼英不注意的时候,直接塞进她嘴里,“怎么样,可还适口?”
怎么会不好吃!
核桃脆脆的,上面裹着琥珀色的糖浆,松子仁极香,带着甜润的口感,还有那炒过的花生芝麻,直接将人香个跟头。
“下回不要再带了”,安嫔一面吃着甜蜜点心,一面含含糊糊地嘱咐。
核桃和松子仁都不是嫔位的份例,若想吃到这样的好东西,少不得要喂银子给御膳房的人,长春宫本就落寞,还是得攒着银子,留做日后花用才是。
“知道了”,僖嫔含笑应下,自从贵妃娘娘掌管公务,长春宫的银子再没被拖欠过,又有琼英补贴着,手里的银子如今富足多了。
再说了,银子花在琼英身上,她心甘情愿。
僖嫔一面将碟子堆到安嫔手边,一面轻声细语地交代储秀宫的宫女,“泡些浓茶过来,还有贵妃娘娘赏下来的薄荷膏子也拿些过来”。
茶水清口消肿,薄荷味辛清新,有这两样配着点心,琼英才不会牙疼。
————————————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前两天还在吃新年大宴,转眼便要出正月。
内务府早早便给景仁宫送上初春的料子,说是江宁那边刚送来的,最时兴的好东西。
佟宛宛没客气,挨个看过,选了活泼鲜亮的鹅黄和温柔素雅的藕紫。
春天就该穿这样鲜嫩的颜色,充满了朝气和活力,一看就让人心生愉悦。
“贵妃娘娘的眼光果真是这个!”赵太监竖起大拇指赞道,又亲自捧来一匹布料,“您瞧瞧这这个天青色,整个内务府只有这一匹,娘娘可还喜欢?”
两个小宫女托着布衬在身前,天冬举着镜子,佟宛宛看向镜中,只见雨后初晴的颜色梦幻而清新,衬得肤色莹润,如同天边的一抹白——不愧是皇家御用的颜色。
“只有这一匹?”她问道。
只有一匹,怎么分?如何分?你有我无的,岂不是令人嫉恨?
“只有这一匹!”,赵太监斩钉截铁回道。
他当然知道那一池子不止得了这一匹布,但俗话说得好,物以稀为贵,只有少之又少,最好独一无二,方能体现娘娘们的尊贵。
佟宛宛本来还挺喜欢的,听他这么一说,那三两分的兴致便全散了。
若是个独一无二的古董、国宝,能为她的体质添砖加瓦,还值当背上贪恋好东西的虚名。可这玩意儿说破天,也不过只是一匹颜色稀罕的布而已。
再说了,受过工业时代洗礼过的人,什么稀罕的颜色没见过,就连那宋朝帝王专用的天青色汝窑瓷,文创店里也是应有尽有。
不至于。
见贵妃娘娘意尽阑珊地摆手,没有给出任何理由便拒绝了这种稀罕的好东西,赵太监一下子就急了。
他巴巴来了一趟又一趟,自然是为了讨娘娘欢心的,怎甘心半途而废。
“娘娘再瞧瞧这个霁青、桃红,都是个顶个的好······”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看见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娘娘,出大事了”。
能出什么大事?赵太监呵呵一笑,凭着贵妃娘娘的身份和圣宠,什么样的大事也影响不了景仁宫的尊贵!
叫他说,年纪轻的毛头小子们还是不行,不够稳重,碰到事只会慌里慌张,没半点稳妥劲儿。
这样的蠢货还能留在景仁宫——贵妃娘娘实在太过仁慈了。
佟宛宛看了来人一眼,他有着圆溜溜的脑门和一双格外大的耳朵,“小耳朵?发生了何事?”
贵妃娘娘竟然记得他的名字!
陈耳朵一张面皮瞬间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又想起嬷嬷教的规矩,连忙跪下给主子磕头,“回主子的话,奴才······”
额头碰到冰凉的青石砖上,如同冰块一般激在心里,他看了眼左右,没有再说下去。
能在宫里活下去的人没有一个傻的,不过片刻功夫,内务府的人走得一干二净。
见左右都是自己人,陈耳朵松了口气,低声说了在干姐姐那儿听来的消息,“娘娘,储秀宫犯事了”。
宫里的兄弟姐妹、父子、爷孙等等自然不是亲的,素来是一种拉帮结派找靠山的法子。
陈耳朵虽是个粗使太监,但毕竟景仁宫出身,兜里还经常装着干果、糖块之类的好东西,他大方不小气,在外头也有几分脸面,一来二去的,竟靠着吃食认了一个姐姐。
那姐姐名叫大莲,不是什么要紧差事上的人物,只是一个专门清扫炭灰的。
但她个头小,人也瘦得厉害,能钻进别人钻不进去的地方,是以被管事姑姑安置去扫地龙里的炭灰。
这差事可就不平常了——整个紫禁城中只有两处有地龙。
“储秀宫……安嫔?她犯了何事?”佟宛宛连忙问道。
且不说古代有宰相门前三品官的说法,便是现代社会,许多领导家的司机保姆因着那连带关系,实现了跨越阶级的目标,达到了常人很难达到的高度。
大莲的消息自然也是最灵通的。
“她现在在何处,可在那儿?”佟宛宛指了指乾清宫的方向。
陈耳朵摇头,“不在那处”。
是宫里有地龙的地方,又不在乾清宫,那便只能在慈宁宫了。
佟宛宛了然,看来,又是同那位咸福宫格格有关。
不得不说,那位蒙古格格简直就是一个打不死的小强,随时随地都会蹦跶出来。
“可知晓是什么事?”
左右不过是些争宠之事,但涉及慈宁宫,有拉偏架的裁判员,确实比较棘手。
“大莲姐姐离得远,听不真切”,陈耳朵仔细回想大莲说的每一句话,“只说了三条”。
一:慈宁宫有大夫出入,二:咸福宫格格在哭,三:老祖宗火气很足,炭灰都比平日少了三分。
佟宛宛皱眉沉思起来,有大夫自然是有病人,是老祖宗生病了,还是其其格病了?生病之事又怎会和安嫔扯上关系,非要说病从口入的话,难道是其其格吃坏了肚子?
那老祖宗也不必震怒啊。
她沉思良久,整个头都痛了,却认命的发现,自个儿脑中压根就没有宫斗的意识,更没有回应、解决之法。
不过不要紧,她有外置大脑。
“来人,去请仪宁过来”。
这种杂七杂八的事情,还是得靠擅棋的仪宁去寻那内里的门道。
刘保贵
应声去了,连走带跑,转眼便不见了身影。
估摸一刻钟左右,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屋内的佟宛宛听见,连忙起身迎了几步。
但门外并不见仪宁,只有刘保贵虚虚站着,他满脸煞白,声音虚到几乎听不见。
“娘娘,启祥宫被封了!”
景仁宫这个素来老道的管事太监不住地舔着嘴唇、吞咽喉咙,可嗓音还是如同粗石子磨砺过的那般沙哑。
“不许人进,也不许人出,说是······”刘保贵急促地喘了两口粗气,“有人出痘了”。
出痘?天花?!
佟宛宛跌坐在榻上,天花是整个清朝统治者谈之色变的东西,据说先帝因天花去世,康熙也是因为小小年纪熬过天花,被认定为有福之人。
深宫之中与外界封锁,交际极少,没有传染源,怎会得这种烈性传染病?
“仪宁眼下如何了?启祥宫中可有请大夫?”佟宛宛连声追问,“一日三餐可有人送?石灰、醋可还够用?”
要及时消毒,按时用药,还要吃足够的蛋白质增强免疫力,才能熬过这样凶险的病症。
刘保贵一脸苦色,还未来得及回话,便听见外头轻轻的敲门声。
众人都望向门口,门帘被掀开,天冬进来请示,“娘娘,白芷有要事禀告”。
白芷?佟宛宛细想片刻,忆起这是之前的贴身宫女,如今在耳房煮茶——耳房那么大一丁点儿,能接触到什么要紧事?
“叫她进来吧”,佟宛宛点了点头,天冬素来是个做事极妥帖的,她愿意引荐,想必应当有要事。
很快,门帘再次被掀开,一道清瘦的身影进来了,正是白芷。
只见她扑通一声跪下,怯生生抬起头,露出满脸惊慌神色,“娘娘,太子爷出痘了······”
第 72 章 妾身藤萝
来不及思索一个小宫女如何得知这样隐秘的消息, 这一瞬间,佟宛宛后颈上的绒毛竖起,全身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古老时代留在基因中的直觉在拼命向她传递一个讯号——有危险!
非常非常危险!
树有分支, 人有帮簇,砍树时要先将分支去除, 再砍主干,同理,安嫔和仪宁便是景仁宫这株大树的分支, 是她的左膀右臂, 也是率先被锯掉的那一部分。
所以,不是意外, 亦并非偶然,背后之人真正目的, 是她这个贵妃!
无需思考为什么会有人想害她这个问题, 身处后宫,身居高位, 本就是原罪, 一把手皇后绝对不会喜欢一个‘代’一把手, 下面的那些嫔、贵人、答应们, 也绝不甘心只待在低处。
而且, 这段日子康熙来景仁宫的频率甚高, 倒下一个贵妃,自然有无数人可以吃肉喝汤,分得圣宠。
人人都有动机,人人皆可获利。
佟宛宛深深吸了一口气,缓慢而又均匀的呼出去, 略带着冷意的空气让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了些,充足的氧气也让大脑变得清明。
如今探究幕后之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接下来会怎么做?或者说,若自己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该怎么做才能让景仁宫再也翻不了身?
贵妃之位源于佟家,源于皇上,若想让贵妃这艘大船沉没,对付佟家自然首当其冲,但如今伯父和爹爹都正得重用,扳倒佟家需要极大的政治成本,亦会在朝堂上引起风波震荡,投入和回报并不成正比。
若想以小博大,只能从康熙入手,只要让皇上厌恶贵妃,让佟家绝于下一代帝王,她这个贵妃自然便成了那拔了牙的老虎,毫无威胁。
至于怎么让皇上厌弃贵妃······
佟宛宛心中生出几分明悟,没猜错的话,接下来太子出痘的缘由会寻到仪宁宫中,然后幕后主使正是她这个贵妃娘娘。
还不止,安嫔之事涉及蒙古,当与政事有关,一个在内残害子嗣,在外插手朝政的贵妃,即便能留下性命,亦同废妃无异。
头一回理顺宫斗的思路,佟宛宛并没有什么成就感,只有阵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仪宁和安嫔一定是要救的,身为领导,若是连手下人都护不住,便是无能,若是弃车保帅,更是无义。
即便不为那些虚名和外物,为了自个儿的安危和幸福稳定的生活,这刀山火海般的难关,她也得闯上一闯。
可一个要对上太皇太后,另一个要对上康熙的心头宝太子,无论哪一个,她都没有任何胜算。
“刘宝贵”,佟宛宛整理着脑中的思路,一条条挨个吩咐下去,“你先去一趟延禧宫,去看看惠嫔那边有没有出事”。
“豆蔻往家里递个消息,派人去打探一下大阿哥在噶鲁家的情况”。
太子是储君,是国之根本,更是康熙的心头肉,对太子动手有着极高的风险,同样,高风险高回报,幕后之后必然所图甚大。
嫡长之争,她第一个怀疑的便是惠嫔,不仅动机充足,而且这些日子她们走得极近,有下手的机会。
“天冬,你去太医署寻张太医开方拿药,无论如何,启祥宫必须有药可用”。
先保住性命,留得有用之身,才能思索后路。
说罢,佟宛宛拔下头上的簪子亲手递到白芷手里。
这个宫女虽是个主意大的,但窝在茶房烧水都能攀上乾清宫的门路,显然是个有本事的,如今正值危难时刻,有用处才是顶顶重要的。
“你的消息很及时,这是赏你的”,佟宛宛赞了一句,又道,“若是日后有什么耗用花费,只管找你豆蔻姐姐去拿”。
虽然话说的含糊,但众人都听懂了这话中的含义,日后白芷不仅能留在主子身边,就连日后打探消息的各项花费,都可出自公账。
好家伙,这是要一飞冲天了!
白芷脸上的惊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激动,在这个漫长又难熬的冬季后,她终于再次回到主子身边,“是,娘娘放心,奴婢定不负娘娘所托”。
佟宛宛点头,视线最后落在银杏身上,“你去慎刑司一趟”。
银杏擅医,又是个心软好说话的,对那些有病痛在身之人帮助颇多。
慎刑司阴寒潮湿,里头的宫人多有风湿,没记错的话,之前有个小太监曾去银杏那里求过祛风除湿的药,说是送给师傅的。
无论是封锁宫殿,还是审问犯人,都绕不开慎刑司之人,若是有机会带句话,送些东西,不至于成为睁眼瞎。
众人皆郑重应下,各司其职,转身去了。
佟宛宛返身坐在榻上,配着茶水咽了两块点心,又起身去了内室,换上出门的大衣裳。
后宫如战场,今日,轮到她了。
——————————
长春宫中,僖嫔将怀里的大毛披风看了又看。
毛质顺滑,针脚细密,款式独特,样样都很好。
翡翠摸着那滑溜溜的毛,有些不舍,“娘娘,咱们真的要把这么好的东西送给安嫔娘娘吗?”
昨日将这大毛衣裳置于院中通风,哪怕在阴凉处,都能看到那顺滑到甚至在微微闪烁的毫光,若是娘娘穿上,在万岁爷面前露个脸······
她心中想着,愈发的不舍。
僖嫔捏了捏小宫女的脸颊,“小气鬼,你倒舍不得了”。
“昨日的奶酪柿饼谁吃得那么香甜,”她打趣道,“还有那匹红色的料子,又是谁一路从储秀宫抱回来,片刻不舍得松手的?”
回想昨日在储秀宫的场景,翡翠有些不好意思了,“实在那红色太正了嘛”。
安嫔娘娘素来喜爱红色,红色虽多,但正红极为难得,昨日储秀宫里得了好东西,立刻分了一匹正红色的绸缎给娘娘做春衫,如何不令人欢喜。
“咱们可不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在这深宫之中本就不易,有这么一个人愿意不求任何回报的护着她,即便不感恩戴德,也该处处回想才是。
若是能这般相互扶持一直到老·······
僖嫔的唇边溢出几分笑意,又摊开披风仔细检查一遍,最后在内里
加了棉制的可拆卸的荷包袋子。
琼英嗜甜,这袋内装个点心糖块之类的,随身带着,正是适宜。
她看了又看,摸过每一个线头,最后见太阳升得高高的,已过了早膳的时辰,这才带着披风往储秀宫一路赶去。
阳光很好,风儿也不算冷,主仆二人相携走着,心情都很不错。
只是今日宫中似乎有些奇特——有的宫道上连个人影也无,而另一些路段上人来人往,各个皆是一脸肃穆,像是碰到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察觉到不对,僖嫔心中有些不安,领着宫女往墙角避了避,沿着墙根,一路加快脚步直奔储秀宫。
储秀宫的宫门大开着,守门的小太监像只惊慌的雀儿,又像是只会团团转的瞎驴,听见敲门的响动,立刻跳了起来,“僖、僖、僖嫔娘娘,您来了”。
不好的预感成了现实,僖嫔腿脚一软,当下便是一踉跄,她扶着宫女的手,紧紧攥着大毛披风才寻回几分力气,“你们娘娘呢?”
“娘娘,娘娘······”小太监一副要哭不哭的神情,而后低下头,“奴才不敢说”。
追云听到响动从里头冲出来,气还没喘匀,便拉着人往屋里走,“僖嫔娘娘,进屋说话”。
外头人多眼杂,暗处又有小人作祟,不是说话之地。
二人快步走到殿中,僖嫔打眼一瞧,只见八方桌上杯盘狼藉,显然,琼英方吃一半,便被人慌忙带走了。
能这样带走七嫔之首的,满宫上下不超过一手之数。
贵妃娘娘不会这么做,皇后娘娘不敢这么做,只剩下乾清宫和慈宁宫,再联想琼英同咸福宫格格的诸多过节······
僖嫔一把抓住追云的手,压低声音问道,“是慈宁宫?以什么理由?”
手掌传来阵阵痛意,追云却浑不在意,她同样以气声回话,“说我们娘娘居心不良,谋害皇嗣”。
可宫中的阿哥公主本就稀少,无论哪个都同储秀宫无半分关系再说了,娘娘也不可能做那谋害皇嗣之事啊——无子,还只是个嫔位,谋害皇嗣又有什么好处。
追云急得快要哭了,“杀千刀的,畜生养的,这般污蔑我们娘娘,也不怕亏了心!”
“噤声!”僖嫔用力拍了下她的手,“冷静!仔细想,谋害的是哪个宫中的皇嗣,景仁宫、钟粹宫、还是延禧宫?”
保清阿哥养在宫外,太子养在乾清宫,目前只有贵妃娘娘和惠嫔膝下养着公主,荣嫔膝下养着一儿一女。
前两处都与琼英相交甚好,应当不会有事——难道是荣嫔在陷害琼英?之前两宫并无过节啊。
追云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都不是”,她摇头道,“还是同咸福宫有关”。
咸福宫,皇嗣?
僖嫔凝眉思索,咸福宫格格······有孕了?
不可能,除了那几个不愿意相信事实的人之外,全宫上下都知道,宫中不可能再生下带有蒙古血脉的孩子。
其其格不可能怀孕——既然不会怀孕,自然与谋害皇嗣无关。
应该没什么大事,僖嫔松了口气。
追云仍在绞尽脑汁想着方才的场景,“奴婢还听到只言片语,说是我们娘娘让咸福宫格格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属有意谋害”。
吃食?僖嫔若有所思,吃食→膳房→宫务,不出意外的话,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走,去景仁宫”,她拽着追云径直往外走,“咱们去求见贵妃娘娘”。
唇寒齿亡,贵妃娘娘定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追云早已六神无主了,此刻僖嫔说什么便是什么,三人直奔景仁宫而去。
西六宫离东六宫很有段距离,三人踩着花盆底走得气喘吁吁,还为喘匀气,便见惯常热闹非凡的景仁宫此刻大门紧闭,一个小太监死死地守在门后,连门都不肯打开。
“我们娘娘出门了,此刻并不在宫中”,小太监如是道。
僖嫔并不死心,连连追问贵妃去处,可小太监的嘴像是河蚌一样,根本撬不开。
翡翠扯了扯主子的衣角,轻声道,“娘娘,贵妃娘娘是不是不愿意见我们?”
之前那几个月日日都去乾清宫,每回都吃闭门羹,这样的场景实在太过熟悉,让人一辈子也忘不掉。
僖嫔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一时间,心中愈发的沉,连叹气都失去了力气。
打起精神,不能放弃,若是谋害皇嗣的罪名被定下,以老祖宗疼爱其其格的程度,琼英是绝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性子本就烈,上次的事情都过了许久才好转,如今再经受一回,怕是要承受不住。
往好处想一想,说不定贵妃娘娘正在考虑如何解决这件事呢。
僖嫔强撑起精神,“走,咱们去内务府看看”。
每一道菜,每一品饽饽,甚至连膳房用的调料都是记录在册,有来龙去脉的,查清这些,应该能洗清琼英的罪名。
三人来去匆匆,又连忙赶往内务府和膳房,可那里依旧没有贵妃娘娘,往日满脸亲热笑意的宫人们此刻带着莫名的神色——他们也在等这场审判的结果。
僖嫔抿了抿嘴角,转身去了延禧宫,惠嫔的宫殿。
惠嫔脸上依旧温和,同样挂着点点愁意,她跟着叹息,陪着伤心,轻声细语地劝道,“你且宽心,莫要忧虑,且等万岁爷圣裁”。
她又加了一句,“你放心,皇上定会为咱们做主的”。
闻言,僖嫔却是苦笑,万岁爷真的为她们做主吗?
上次她和琼英打架的时候,万岁爷为谁做主了吗?不会的,在这紫禁城中,没有用的人像是天边的轻云,风一吹就散了。
“您和安嫔姐姐同为贵妃娘娘做事”,她强压着心中的焦灼,细细劝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是为着保清阿哥,您也得护住延禧宫的尊荣才是”。
惠嫔定定地看了僖嫔片刻,而后意味深长地问道,“不知妹妹可曾听闻过命理之说?”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摩挲着手中的茶碗,动作和皇上如出一辙,“本宫入宫前曾在街头算过命数,那老神仙说:妾如藤萝,依树生长”。
皇上便是这宫中,更是这大清的大树,树干极粗,树冠极厚,蔽日干云,遮天蔽地。
这样一株大树,可以为树下的无数生灵遮风挡雨,后宫之人便是其中一类,聪明人应当紧紧缠绕在大树上,以树之意志行自身之事。
当然,还有些时候,风雨便是这大树带来的。
惠嫔无声勾了勾嘴角,无论是谁,能帮到皇上,都应当感到荣幸才是。
第 73 章 妾亦如此
太子病了。
大清下一代掌权者, 确保王朝稳定延续的储君,得了天花。
整个太医署的太医全都聚在乾清宫中,隔着很远很远都能闻到那浓郁的药味。
小太监沿着墙角撒着石灰, 宫女在房间煮着浓醋, 刺鼻的气味渐渐盖住药味,却遮不住那股子若有似无的寒意。
或许, 紫禁城中带着诅咒。
玄烨伸手为太子掖了掖被子,不由得有些出神。
在这个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地方,曾经迎来十几次新生命的啼哭声, 却也做了十几口小小的棺材, 前两日还能笑着叫阿玛的孩童,转眼便成了一句冰凉的尸体。
他曾为此烦扰哀忧, 可老祖宗的话亦有道理——皇家之气贵重,有些人命数不够, 享完了福, 只能重新回到长生天的怀抱。
保成不同,这是赫舍里氏用命换来的太子, 是赫舍里一族同皇家的纽带, 是
汉人心中的国本, 宗法礼制的象征。
······更是他亲手抚育长大的孩子。
“汗阿玛”, 小太子烧得双颊通红、嘴唇干裂, 却能感受到至亲之人的气息, 他费力睁开眼睛,“儿臣······会死吗?”
奶娘说皇额娘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直在想着他、念着他,等他长大了,自然就能看到皇额娘, 理解她的苦心。
他日渐长大,也进了学读了书,懂得了什么是阴阳两世、天人永隔,所以,现在他是要去见皇额娘了吗?
“胡言乱语,无稽之谈!”
那种事,不可想,不能念,更不准提。
但见保成烧得满脸通红的脸,玄烨又觉失言,他微微叹了口气,伸手将保成搂在怀里,用肯定的语气道,“不会的,朕的保成会长命百岁”。
命运再不公,亦不会将人生三至苦尽数降于一人之身,他已于稚龄之年失怙失恃,壮年之际失去发妻,绝不可再失去保成。
他垂下眼睑,一下接一下的拍着怀中稚子,但小小的身躯那么烫,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那股子逼人的,无法忽视的滚烫热意。
心中的怒火被这滚烫热意点燃,愈发的难以抑制,他转头怒斥凌氏,“怎么伺候的,没看见太子渴了吗?”
凌氏是太子的奶娘,昨夜熬了整整一宿,如今双眼通红,呆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一下又一下的磕着头,却不敢为自己辩解一句。
身为奴才,没有照顾好主子,让主子生了病,就是失职!
保成见了,小手拽上阿玛的衣袍,引回愤怒雄狮的注意。
他知道阿玛是担忧他,但奶娘是他身边第二亲近的人,他不想看到奶娘受罚。
保成儒慕地将脸颊贴在父亲的胸膛上,“不怪奶娘,是保成自己不想喝水,喝水痛”。
喝水痛?玄烨心中一颤,哄着孩子张开嘴巴,只见孩童稚嫩的喉咙里长出了一圈的白泡。
痘症乃外邪入体导致的火毒,先是浑身高热,由里达表,现于躯干四肢,喉咙长满痘疮时,已是极危急时刻。
玄烨吞咽干涸喉咙,扯了扯嘴角勉强算是个笑,“喝水痛,那咱们保成就含着,嘴酸了再吐出来,好不好?”
小小的孩子什么也不懂,见阿玛这般温和,也不曾怪罪奶娘,哪怕身子不舒服也立刻高兴起来。
“好,保成都听汗阿玛的”。
玄烨点了点头,亲自哄着保成吃药,见孩子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便轻轻地拍着稚嫩的脊梁,哄他睡觉。
孩子眷恋父母,不舍得睡去,可终是抵不过药性,沉入梦乡之中。
玄烨轻拍着的手一直没有停下,眼神长长、长长地落在保成的身上。
“朕记得你有个四岁大的小儿子”,帝王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中响起,没有什么情绪,“你离家这么久,心中定是挂念,今日将人接进来,给太子做个玩伴”。
凌氏一愣,太子得的是天花,极易传染,极其凶险。
她多年伺候太子,一颗忠心早就献给这个从小奶到大的小娃娃,哪怕此刻随这个孩子去了,也只当全了做奴才的本分,无怨无悔。
但稚子实在无辜啊!
“求皇上开恩,求皇上开恩!”
凌氏涕泪横流,额头撞在青石砖上,发出砰砰的声响,片刻功夫,已经青紫一片。
“凌嬷嬷这是在做什么”,角落里的顾问行连忙将人驾了起来,轻声喝骂,“能陪在太子身侧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可别犯浑”。
再跪下去,现在就没命了。
凌氏赫舍里氏精心选出来,专门陪在太子身侧的灵巧良家子,她自然能听懂御前大总管话中的含义,可、可······
她咽下所有的哽塞,磕了头谢了恩,退到一旁去擦脸,眼泪鼻涕糊成了一片,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寂静的宫殿中,愈发森寒。
顾孝进来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先给师傅递了一个眼神,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便只好缩着脑袋跪在离龙榻好几尺远的地方。
“皇上,贵妃娘娘求见”。
小太监的声音很小,但屋中实在太过寂静,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顾问行偷偷抬眼窥向万岁爷的面色,将自己往墙角的阴影处塞了塞。
但凡长眼的,消息灵通的,都能得知太子爷病重的消息,贵妃娘娘非在这个时候面圣——怪不得万岁爷生气,实在是贵妃娘娘太不懂事了!
“不见”,玄烨面部表情地开口。
昨儿不来,前儿不来,除了送糕点那回,就没见过景仁宫的人主动来过。今日倒好,启祥宫前脚刚被封,宛宛后脚便到了,不消说,定又是为那王氏求情来了。
王氏到底给宛宛灌了什么迷魂汤药,让她连自身的安危都不顾,偏要来蹚这摊浑水。
此事关系重大,牵扯到太子与国本,岂是一个稚子心性之人能掺和的。
“叫贵妃在景仁宫好好待着,不许出门”。
顾孝低声应是,后退着出门,还未到门口,又被人叫住了。
“朕记得张福今日没来伺候”,玄烨吩咐道,“叫他去景仁宫伺候贵妃”。
宛宛身子不好,从未得过痘症,前些时候日日同那王氏厮混一处,不知会不会染上这痘症。
张福虽不再是院判,但家中世代皇医,医术和忠心都是有的,由他照顾贵妃的身子,应当无虞。
“唔,再给贵妃挑几样好看的、好顽的”,想起景仁宫的书房,玄烨又加了一句,“让她安心待着,待保成病好了,朕就去看她”。
——————————————
“皇上还是不肯见本宫?”
这是佟宛宛第一回在乾清宫吃闭门羹。
“贵妃娘娘,您就别再为难奴才了”,被派来传话的小太监满脸为难,在初春尚有些寒冷的天气中,急出了一身的热汗,“万岁爷这是心疼您,怕过了病气给您呐”。
说句实在话,皇上对贵妃娘娘已经够好了,如今太子爷正病着,万岁爷连早朝都停了,还特意为贵妃娘娘挑太医、选东西——这般荣宠,还要如何?!
佟宛宛已经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此刻,心口依旧沉甸甸的,坠的生疼。
“本宫不进去”,她示意半夏将册子递过去,“劳烦公公将这个递给万岁爷,可好?”
人有亲疏远近,但仪宁之事尚有缓神的余地,而安嫔此刻就在慈宁宫,必须立刻解决——这册子便是膳房领东西的记录和单子,也是一条能证明安嫔清白的证据。
不过,这份证据在她手中无用。慈宁宫是太皇太后的地方,无论是位份、规矩又或是孝道,她一个贵妃自然是毫无胜算的。
唯一能和老祖宗抗衡的,是皇帝。
只有康熙出面,才有机会去阐释证据,才有可能保下安嫔。
小太监头一回拿高位嫔妃赏下来的荷包,轻飘飘的,又像是云彩一样软和——瞬间他便得知,不仅这荷包的料子极好,里头装的更是银票、金瓜子这样值钱的好东西。
他舔了舔嘴唇,“那,奴才试试?”
“多谢公公”,佟宛宛郑重道,半夏也跟着行了一礼。
见贵妃娘娘如此礼遇,小太监心头一片火热,转身便往里去,还未走传话的地方,便见飞鸟四起,里头传来阵阵喧闹声。
他竖起耳朵听了片刻,有纷乱的脚步声,还有太医们的商议声:太子发热得更厉害,不仅方才吃的药吐了,新的药也根本咽不下去。
又有一声隐隐约约带着惊恐尖叫传来——太子竟然人事不知了。
小太监心头一跳,手中的册子如同烫手山芋一般,瞬间跌落在地,他慌慌张张地捡起来,想要还回去,又舍不得怀里的荷包,犹犹豫豫半响,终是塞进火炉子里。
火苗腾得一下飞跃而起,映红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不远处的宫门外,佟宛宛看着自己的影子从长长一条变得越来越短,最后蜷缩在脚下。
皇上不会出手了。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初春的阳光是暖的,但空气仍然带着
丝丝冷意,冷意随着氧气一并进去胸肺,最后随着血液循环传递到大脑。
还能找谁?皇后?那惯是个活稀泥的,即便不是这个性子又如何,平心而论,一把手是乐于见‘代一把手’出事的。
说不定这些事情背后的推手便有坤宁宫的手笔。
“李家那边可有回话?”
佟宛宛扶着半夏的手,走得很慢,方才站得太久,脚心与花盆底的受力处只剩麻刺痒痛。
曾听安嫔说,她在家很是受宠,父亲虽早亡,但叔伯怜惜,兄弟友爱,若不是李家素来女孩稀少,这一代只有她一个嫡脉女,怎么也不会让她进宫的。
这宠爱是真是假未可知,但安嫔姓李,同李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无论是情谊还是利益,李家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安嫔就此沉寂下去。
佟宛宛正细细盘算着所有能用到的资源,只见前方迎来一人,正是豆蔻。
“娘娘,李家的那位伯夫人那拉氏递牌子来了,如今正在坤宁宫呢”。
佟宛宛精神一震,这是今日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那拉氏是安嫔家中哥哥的福晋,听说身份非常显赫,父亲是当朝大臣明珠,母亲是英亲王阿济格之女,莫说是皇后面前,便是在老祖宗殿中,也是有座位的。
她既来了,想必是想要保下安嫔的意思了。
“另一份册子可还在?”
佟宛宛习惯同样的账册做三份,一份放在内务府,一份留在宫中存档,还有一份平时查用,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她一面问话,一面调转方向,直奔坤宁宫,“还有那位负责咸福宫膳食的大师傅,一并带过去”。
雪落无痕,雁过留声,只要没做,自然是清清白白,不容任何人抵赖污蔑!
这厢佟宛宛正忙碌奔向坤宁宫,另一处,僖嫔拖着僵硬的身躯,每一步都挪得很艰难。
“娘娘,咱们已经尽力了”,翡翠轻声劝道,“惠嫔娘娘说的对,这都是命!”
后宫中哪有什么姐妹情深,不过是依附攀扯的手段罢了,如今娘娘为安嫔娘娘奔走良久,已是仁至义尽,也对得起这些日子的相交和帮衬了。
僖嫔缓缓抬头,定定看了自个儿的贴身宫女一眼,又重新垂下头。
贵妃面都不露,惠嫔亦不愿出手,皇后惯是个和稀泥的······难道要去找皇上?
之前她曾连去乾清宫一个多月,连皇上的袍角都没有见到,还有上回琼英同咸福宫对上的事,万岁爷直接不顾主位嫔妃的颜面,直接强压琼英受刑。
那是个帝王,冷酷无情的,视所有人为蝼蚁的帝王。
僖嫔悠悠叹了口气,拿过宫女手中的披风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天气很冷,披风却很暖。
“你回宫里拿些银子,再去御膳房叫一盏甜汤”,她细细吩咐贴身宫女,“待会本宫要用”。
“对了,要多放些霜糖和蜂蜜”。
翡翠奇怪地看了主子两眼,没记错的话,喜欢吃甜食的是那位安嫔娘娘才对,不过,主子做事,自然是不需要同奴才解释的,她一面应着,一面转身走了。
待到回宫一说,珍珠也觉得奇怪,两个大宫女带着满心疑惑,一路相伴着去了御膳房。
只见往日各司其职,处处妥当的御膳房今日乱遭遭的,好几个小太监像个没头的苍蝇,一脸茫然地到处乱窜。
珍珠随手抓了一个穿着普通太监衣裳,但鞋底最薄的小太监,“这是怎么了?”
那粗使太监仔细看了珍珠身上的衣裳,见她头上、手腕都有装饰,慌里慌张的,还不忘挤出一个笑来,“这位姐姐怎么贵脚踏贱地了?这会子各位管事怕是没空接待您”。
好几个人管事被慈宁宫的人提走了,景仁宫又过来提了两个,如今好几个灶上都没了主心骨,可不就是乱成一团了。
唉,里头还有他刚认的干爹,那可是花了一整年俸禄才攀上的关系,竟然就这么打水漂了。
小太监正哀叹着,又听见不远处传来好几个人的抽气声,他连忙向两位姐姐告罪,一溜烟挤到人堆的最外围。
翡翠、珍珠也跟着凑了过去,只见一个穿着光鲜的小太监站在人群的中央,脸上稚嫩,不见风霜,甚至还有几分志得意满的神情。
翡翠轻嘁一声,低声同珍珠说道,“这是御膳房张副总管的干儿子,名字叫来福的”。
之前娘娘失宠的时候,长春宫来膳房提膳的人可没少受他的气。
珍珠了然点头,不过,只看来福这般狂傲姿态,不像是在说什么热闹,倒像是在耀武扬威。
她微微扭头,四下寻找,果然在角落里看到一个脸色青灰,紧紧咬着后槽牙之人,正是原膳房总管马太监的小徒弟,叫作小豆子的。
宫中苦命的人太多,各有各的苦处,但爬到高处再落下的滋味是最不好受的一种。
珍珠叹了口气,悄悄离小豆子更远了一些,正好听一听那来福的话。
只见来福得意环视一周,“我爹早就说过,有些人是没有好下场,这么大年岁了,还要被人脱裤子打板子”。
“啧啧啧,要是我,非得一根绳吊死在屋梁上不可”。
“是极是极”,众太监皆是点头,有机灵些的奉承道,“哥哥的品性我们自然都是看在眼里的,不像有些人······”
有人念佛道,“这日子总算熬出头了,御膳房这儿也总算有青天了”。
还有人毫不顾忌的攀扯关系,“以后小弟就跟着哥哥干了,求哥哥赏口汤喝”。
小豆子见往日围在自个儿身边的人全都如同那没了食便不认人的鸟雀一般,狠狠地啐了一口。
“得意什么”,他冷笑一声,“这事儿还说不准呢”。
贵妃娘娘打算保下安嫔娘娘,顺便保下师傅的事,这些人压根不配知道。
见小豆子满脸不服气,来福反倒是来劲了,“说不准?笑话!娘娘都要被碗口粗的棍罚了,怎么,你一个当奴才的还不服气上了?!”
“嘁,捡个毫针就当成棒槌的货色!”小豆子翻了个白眼,连声质问道,“你亲眼看见的?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在这胡咧咧瞎说。”
“哎,你这”,来福被这不长眼,一点眼色都没有的人给气笑了,“就是本公公亲眼看见的,怎么了?”
正巧,他今日去给慈宁宫去送牛乳和玉泉山上清泉水,就看到了当时那场面。
来福一面说着,一面细细描绘细节,增加可信度。
“当时,安嫔娘娘被两个嬷嬷压着,还有慎刑司的人拿着碗口粗的廷杖,咸福宫娘娘坐在一旁观刑”。
“对了,还有那位僖嫔娘娘”。
他很是看不起那位不自量力的僖嫔娘娘,不想着如何讨好万岁爷也就罢了,还巴巴地赶到慈宁宫,要替安嫔娘娘受刑。
真是笑死个人,都是宫里出来的,装什么姐妹情深呐。
“看上去是打算和安嫔娘娘同甘共苦的,可惜啊”,来福停顿片刻,眼看着钓足了周围所有人的胃口,才摇头叹息,“太没出息”。
他说着话,嘴角还带着笑意,“才一棍子下去,竟就咳了血!”
咳血?!翡翠心中一颤,再回想主子方才的神色,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看向珍珠,只见她脸上亦是同样的沉重。
二人后退转身,直奔慈宁宫而去。
慈宁宫中,安嫔看着地上鲜血,再看向压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整个人都懵了。
“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拉走,继续打!”
其其格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身上裹着厚重的大氅,但脸上依旧没有血色。
那不知从哪来的一碗汤,硬生生断送了她下半辈子所有的念想,她恨极了面前这个始作俑者,恨不得打烂安嫔
的肚子,扔到羊圈中日日折辱。
除开愤怒之外,随之而来的还有恐慌——草原上没有生育能力的女人远不如一只母羊的价格昂贵,若是父王得知了这个消息,还会向以前那般簇拥她吗?
不,父王不可能再如往日那般,他只会从膝下中再挑选一个女儿,送进紫禁城,取代她的位置。
老祖宗缓过劲后,也不会再庇佑于咸福宫,老祖宗心心念念想要一个带有草原血脉的阿哥,如今希望破灭,只会责怪她没出息,护不住肚子里的孩子。
不都是这样吗?怀不上、生不下来,生下来身体不够康健,全都是女子的错。
其其格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惊慌,如今当务之急,不仅是报仇,还要引起皇上的怜惜,只有这样,她在这紫禁城中才有一席之地。
高高在上的人端坐椅中,地上,安嫔看着护在自己身上的柔玉,整个人都在颤抖。
傻子!憨子!这个时候过来干什么?慈宁宫是能随便来的地方吗?
柔玉费力咽下口中浓重的铁锈味,好痛啊,那棍直接敲在肺腑上,痛得令人发狂,但看到琼英脸上的惊慌失措,不知为何,心中又有些高兴。
“姐姐,这回······我来了”。
僖嫔微微有些得意,自己素来是聪明的,犯下的错误从来不会犯第二次——这回琼英再也找不到理由生气了。
不过,这样的话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琼英素来孩子脾气,多少得哄着些。
僖嫔勾了勾嘴角,想要安慰安嫔说自己没事,可脱口而出的却是呼痛声——这并不令人惊讶,她就是这样的人,挡棍之举亦不是出自本心,她只是想要琼英的怜惜,想要琼英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更好一点。
或许阴暗,或许卑鄙,但宫里爬上来的人不都是这样,抓住一个肯对自己好的人,然后再也不松手。
“柔玉,柔玉!”
安嫔连忙将覆在自己身上的人搂在怀里,又擦她嘴边的血,可纯棉的白帕已经满是鲜血,柔玉的嘴角却依旧没有擦干净。
“没事的,没事的”,她扔掉手中的帕子,用身上的衣衫去擦那源源不断冒出来的血沫,“我们这去请太医,我那里还有好多贵妃娘娘赏下来的药丸子,你一定会没事的”。
僖嫔顺从心意地躺在琼英的怀里,她抬起手,想要擦去那滴下来的热水,但胸肺之处窒息的感觉愈发强烈,渐渐的,连意识都开始涣散。
光怪陆离的颅内场景中,她突然看到了幼时后山上的那颗柿子树,那颗野柿子树每年都会长好多小柿子,没成熟的时候吃起来辣辣涩涩的,但熟透了之后,红通通的,甜到了心坎里去。
她喜欢那颗树。
如惠嫔所言,藤蔓总是依树而活,她亦是如此。
不过,有一点她和惠嫔不太一样——琼英才是她的那颗树。
第 74 章 尸位素餐
坤宁宫, 皇后娘娘坐在凤椅上,身后倚着两个大迎枕,一副闲适姿态。
殿中, 那拉氏斜坐在椅上, 面色恭谨极了,“我家这个姑娘打小当男儿养的, 确实有些淘气,也不够懂事,但道理都是知道的, 有些事儿, 刀逼在她脖子上她也是不敢的”。
她嫁到李家没多久琼英便出生了,小小一团交到她手上, 说是嫂子,与亲娘也差不了多少。
如今自家孩子受了委屈, 有几个当额娘的能忍得住。
那拉氏强压着心中躁意, “主子娘娘,您说这事儿是不是有些误会?”
钮祜禄氏没说话, 随手指了指桌上的茶点, 示意她用点心。
尊者赐, 不可辞。那拉氏只好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 又拿了一块点心, 放在手中捏着。
“我们李家满门上下就只有这么一个小姑娘, 老太爷在的时候稀罕的不得了,臣妾也是把她当成孩子养的”。
那拉氏换了套说辞,“若是她犯了什么错,还望娘娘不吝指教,臣妾也好教她, 保准她下回不会再犯”。
言语谆谆,满是爱子之心,任何人见了都不由得为之动容,凤椅上的钮钴禄皇后也笑了笑,“都是亲戚,本宫便跟你透个底儿,宫中一饮一食皆有定数,入口之物更得仔细对待”。
“如今安嫔得了教训,收一收性子,对日后总是有好处的”。
“是是是,娘娘都是为她好,臣妾心中感激”,那拉氏连连点头附和,“但若说宫规,嫔妃犯错当由中宫来决断”。
“如今闹到了慈宁宫那儿,岂不是做晚辈的不孝——打搅了老祖宗的清净?”
此事闹到慈宁宫已是中宫失职,难道不该补救一二吗?
“你说的不对”,钮祜禄皇后正了正面色,“长辈有训,晚辈自当遵循,再说了,老祖宗也是为了咱们好”。
“您说的自然是对的”,那拉氏强笑了声,又道,“不过,大理寺升堂断案也得讲究证据,总得叫我家那个不懂事的辩解一二罢”。
无论这冤假错案是坤宁宫造成的,还是慈宁宫造成的,传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
“你说的在理,本宫会处置的”,钮祜禄氏轻笑一声,“不过,一切都是按照规矩办事,你当放宽心才是”。
“伯夫人那么急做甚!”
那拉氏还未来得及说话,只见白嬷嬷端着点心送到皇后手边,又道,“此事错综复杂,娘娘自然会一一审问查明的”。
“再说了,为了皇上,为了老祖宗,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白嬷嬷搬出了送客的态度,“伯夫人且回去等着便是”。
这就要将她打发走?那拉氏斜了一眼白嬷嬷,对待皇后,她确实得客气些,可一个嬷嬷想在她面前指点江山,实在是不够格。
那拉氏看也不看,视线只落在皇后身上,“娘娘,您说呢?”
钮祜禄氏捡了块点心慢悠悠地吃着,吃了小半块后,又拿帕子擦了擦手,方道,“还有什么好说的,规矩大于天,莫说是安嫔,便是本宫,一言一行皆依照规矩行事,不可轻逾”。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一个皇后娘娘怎么想起泥塘里的泥鳅一般,滑不溜手,还有这么多毫无用处的废话!
那拉氏强行压着心中的无名火,“您自然是后宫表率,但是按照宫规,嫔妃犯错当由您或是掌管宫务的贵妃娘娘处置,这才算合乎规矩!”
钮祜禄皇后叹了口气,神情无奈,“孝道大于天,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那拉氏已经许多年没有感受过这种憋闷火气了——你同她说事情,她同你扯规矩,你同她论规矩,她又用孝道搪塞,压根没有作为的打算。
明明是世家大族精心培养出来的女子,怎么会是这般毫无作为,毫无担当之人!
规矩、体统、孝道,样样说得好听,可若是按照规矩,慈宁宫能将这事直接拢去?若是按照体统,会不审便要定罪?
搪塞便罢了,甚至连更高明的法子都懒得想。
“皇后娘娘!”那拉氏深吸一口气。
实在不行,豁出去这条命,也得为自家孩子挣个出路。
“皇后娘娘”,佟宛宛一面扬声高喊,一面快步走进殿内,期间还给那拉氏递了一个眼神。
稍安勿躁,尚有转机!
钮祜禄皇后换了个姿势,眼神落在佟宛宛身后的宫人身上。
白嬷嬷立刻上前一步,呵斥跟在佟宛宛身后的宫女,“皮又痒了不是,怎么办差的?贵妃娘娘来了也不知道通报”。
佟宛宛自是知道白嬷嬷在含沙射影,但那又如何,以前她给坤宁宫脸面,是因为她想给,不愿找事做那出头的椽子,而不是坤宁宫有这个能耐。
“听说坤宁宫在审安嫔之事,巧了,本宫正好经过,已经将人带来了,无论您是想审、想查,还是想断案,眼下都便宜”。
只要皇后身为后宫之主一天,这事就与她脱不开干系,必须带着她们去慈宁宫走一趟。
到时
候多拖延片刻,各处的运作就能多起一点作用。
再一次看到如此强势的贵妃,还是对着中宫,顿时,钮祜禄皇后眼中笑意尽退。
另外,佟氏竟然身姿轻盈,精神奕奕,明明有孕在身还这般有精神,显然这两件事都对她腹中胎儿没有造成影响。
看来,这次下手还是太轻了。
皇后扯了扯嘴角,露出客气笑意,“贵妃倒是好兴致,有空来本宫这里做客”。
佟宛宛朝殿外挥了挥手,刘保贵立刻领着人将大师傅带到廊下,“皇后娘娘大可不必同臣妾寒暄这些闲话,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您还是立刻开庭审问为好!”
“你啊你”,钮祜禄氏摇头叹息,看向那拉氏的时候更添了几分无奈之色,“本宫管理后宫不当,倒叫你看了笑话”。
“皇后娘娘说笑了”,那拉氏恨不得现在说挤兑话的人就是自个儿,“臣妾倒觉得贵妃娘娘的话十分在理,您费神瞧瞧这些东西,若是还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吩咐,臣妾虽不才,家中还有几个干活的人”。
且不说礼部尚书兼武英大学士的阿玛,宗室出身的额娘,便是夫君,也因军功受封得了一等伯的爵位。
便是不说这些,如今李家一家子人都在战场上拼命杀敌,为皇上效力,如今只是求一个辩解的机会,却得诸多理由推脱。
——皇后娘娘是不在意战场上的将士们,还是想让大清将士们的热血变凉?!
钮祜禄氏听懂了那拉氏话中的意思,脸上的神情微僵,但很快又缓和下来。
“罢了罢了,本宫是个耳根子软的,实在经不住你们这般劝说”。
说着,她扶着白嬷嬷的手慢悠悠地起身,“不过,事关老祖宗,本宫身为晚辈,实在不敢专权,你们若当真这般迫不及待,便随本宫一道去慈宁宫罢”。
见皇后娘娘一副被逼无奈,还掺杂着忍辱负重的神情,莫说是佟宛宛,便是那拉氏都觉得嘴都要气歪了。
成日在李家那个直肠子的家里过活,许久不见宫里这恶心人的手段,还真有些不习惯。
也不知道琼英那孩子要被欺负成什么样!
说来也是,好好一直爽的姑娘,怎么进宫也学会了报喜不报忧的法子,若不是佟家传话过来,日后有个三长两短的,岂不是让人肝肠寸断。
那拉氏强行按捺心中焦急,起身跟在两位娘娘身后。
一刻钟功夫,或者过去更久,众人还在路上,那拉氏瞥向一眼最前方的皇后娘娘,她实在不明白,也就不到一里路的教程,怎么能耗费这么长时间!
好在,慈宁宫已经近在眼前了。
宫人正要上前扣门,门还未响,却听里间传来凄苦之声,像是孔雀哀鸣。
虽然变了调,但那确实是琼英的声音,不会错。
那拉氏急忙快走两步,却又强行让自己慢下来——一个奴才,自是不能走在娘娘们前头的。
白嬷嬷眼风瞥见了,呵呵一笑,凑上前去同守门的太监说话,二人你来我往地客气寒暄了好几句,才见宫门打开,一个小太监一溜烟跑去正殿通报。
那拉氏踮起脚,尖着眼往里头看,一眼就看到了自家姑娘跪在地上,不仅如此,身上竟还沾了血。
琼英这是受伤了?!
那拉氏面色一变,抬脚便要往里走。
佟宛宛跟着望向院中,只见地上有一双相互倚靠的身影,安嫔看着还好,只脸色略微有些发白,倒是那僖嫔,面如金纸,唇边有血,身前的青石砖上更是有一方被血浸透了的帕子。
小孔雀这是……被人护下了?
佟宛宛微松一口气,摁住身旁那拉氏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
易地而处,她能想到那拉氏应当极为生气,恨不得立刻上前理论,但这里是慈宁宫,若是在老祖宗这里不规矩或是言语失当,怕是连门都进不去,更别提求情了。
那拉氏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关心则乱,实在情难自抑,她长吸一口气,像小时候进宫那般,用垂在袖子里的手捏大腿外侧的软肉,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又过了好一会,才见那个小太监跑了出来,“贵人们,请进来吧”。
他一面说着,一面特意绕过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客客气气地将人引了进去。
皇后走在最前头,目不斜视地略过。
佟宛宛仔细看了两眼,又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行刑的人。
幸好,来得还不算晚。
那拉氏落在人群的最后,一步三挪,眼睛血红一片。
纵使众人心思各异,但殿门已近在眼前。
人已经到了跟前,其其格方才从廊下的椅子上起身,随意地行了个礼,“不知皇后同贵妃来这作甚?”
是来看她笑话的?
“这里可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她又道。
无论是来看笑话,又或是来讨好老祖宗的,都趁早死了那条心,她是绝对不会给旁人机会的。
见一个格格这般言语尖利,一副将自己当成慈宁宫主人的派头,皇后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头,但很快又转为全然的愉悦。
“原来你也在此处”,她笑了笑,关切问道,“本宫瞧着你脸色不大好,可是身子不爽利,病了?”
“嬷嬷,将库房里的百年血参给咸福宫送去”,钮祜禄皇后吩咐罢,又叹了口气,“原是你年轻,不知保养身体的好处”。
“要知道母体康健才能生下健康的阿哥”,她意味深长地笑道,“本宫还等你的好消息呢”。
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之言刺神魂。
一时间,其其格只觉得心口像是被极钝的刀凌迟,身上的每一寸血肉都是痛的,她愈是痛苦,便愈是那恨始作俑者。
她恶狠狠地剜了安嫔一眼,又没好气看向皇后,冷笑连连,“今日倒是奇了,皇后娘娘对臣妾竟然这般好心”。
不过是猫哭耗子假慈悲罢了,装什么普度众生的佛陀!
钮祜禄皇后一丁点儿也不计较其其格的态度,相反,她还希望这样的人更多些——若是宫里的人都像其其格这般家世好,占据高位,却又是一只不下蛋的母鸡,那该多好啊。
她可以辛苦些,给她们些吃的,再赏个窝,只要她们愿意安安稳稳地在宫里熬到死,一切都好说。
“好好好”,她大度地笑了笑,“本宫记下了,日后有什么好东西,一定先紧着咸福宫”。
佟宛宛眯起眼,敏锐地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劲,皇后喜欢和稀泥没错,但没有这么·······装?不,准确的说应该是作秀。
像是短剧里的演员,模式化、夸张化的演技一目了然,又像是局外人,在看一场自己精心排练的话剧。
这件事定和坤宁宫有关。
佟宛宛心中倏然生出几分明悟,脑中闪过几月前皇后辞去宫务之事,若后宫是一盘棋局,说不定坤宁宫早在那时便已埋下暗子,为的便是此刻。
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救人再论其他。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殿门。
正殿众只有苏麻喇姑在,并无太皇太后的身影。
“老祖宗今日头痛的厉害,这会子已经歇了”,苏麻喇姑歉意地笑了笑,“诸位若是无事,还是请回罢”。
希望升起再破灭的滋味实在难受,老祖宗又想到年轻时候的自己,难免触景伤情。
或许,草原之花的命运便是凋零在这紫禁城之中。
“姑姑哪里的话,是本宫冒然打扰了”,皇后起身笑道,“左右不是什么大事,这便要走了”。
她丝毫不提安嫔的事,抬脚便要走。
那拉氏好不容易来到此处,又看到自家孩子身上那么多血,此刻哪里肯走,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姑姑可怜可怜侄女儿,为琼英那孩子做主!”
她幼时的时候经常随母亲进宫,称老祖宗为叔祖母,唤苏麻喇姑为姑姑。
今日下跪,不是以一品夫人的身份跪太
皇太后身边的宫人,而是一个孩子为了自己的孩子,在向长辈祈求怜惜。
苏麻喇姑愣了一息,连忙回神避开,可脑中却不由得闪过许多年前的画面,记忆中那个扎着总角的小姑娘,如今长大成了父母,长成了一颗遮风避雨的大树。
可外间的风雨那么大,天地有意为之,人力又岂能及。
她只能长长地、长长地叹口气,像儿时那般拍一拍那拉氏的手,唤她的小名,“舒舒,你若是还认奴婢这个姑姑,现在就家去罢”。
“听话,家去吧”。
人啊,哪能同天斗呢。
第 75 章 汪汪立功
这些日子, 越来越多的时候,苏麻喇姑开始想起过去。
想起太宗,想起世祖, 想起那些在紫荆城中凋零的草原之花。
眷恋过去, 是迈入暮年之人的习惯,她知道, 她也知道在这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宫廷生活中,青葱年华早已逝去。
她老了。
谁都逃不过岁月的流逝, 这很正常, 一直以来,也是苏麻喇姑能欣然接受的, 在她看来,即便是死去, 也不过是重新回到长生天的怀抱, 重新归入混沌之中罢了。
可如今,她突然开始畏惧。
她眼睁睁看着英明神武的老祖宗变了, 老祖宗忘了自己同先帝一同定下的国策, 忘了那两任被废的皇后。
很多时候, 忘记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悲伤的事情忘掉, 才能过得痛快, 焦虑的事情忘却,心中才能平和。
但有的时候,有些恐惧和痛苦记在心里,才会珍惜现在的日子。
“哀家在的时候尚好,若是哀家去了, 科尔沁同大清的情便断了,玄烨是个合格的帝王,不会容许身侧有猛虎酣睡”。
苏麻喇姑还记得当时的场景,老祖宗歪在榻上,眼神闪着奇异的光彩。
“哀家身子还算不错,若是有一个科尔沁血脉的阿哥······一切都将大有不同”。
老祖宗没有糊涂,十分清醒,甚至清醒到拾起野心的程度。
女人有野心从来都不是一件坏事,草原上的女子们有着数不清的牛马和奴隶,更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权力。
但时间和机会都是会流逝,一去不复返的,当初可以垂帘听政的时候,老祖宗选择了退让,如今皇上早已坐稳了皇位,如何再重现草原荣耀。
苏麻喇姑收回纷乱思绪,眼神落在其其格的肚子上,彤史没有记录,怎会有孩子,还有那碗莫名其妙的药,安嫔那个没脑子的又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能耐。
有些事,不能深想,细细思量只会遍体生寒,徒留恐惧。
“你是聋了吗,没听到姑姑的话吗?”其其格裹紧大氅,厉声呵斥那拉氏,眼神却是在看着皇后和贵妃,“还不快滚!”
那拉氏恍然未闻,眼睛紧紧地盯着苏麻喇姑的。
姑姑的眼睛很清明,里面的同情和怜悯显而易见,她看懂了,也明白那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和劝告。
其实姑姑说的是对的,人不能同天斗,除开折了自身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好处。
另外,李家也不止琼英一个,还有她的兄弟和叔伯婶婶们,仔细思索,权衡利弊,确实不能为了一个人影响到整个家族。
那拉氏急促地喘了一会粗气,扭头看向院中,琼英孤零零一人跪在院中,眼睛像是被水浸透,又像是被火点燃——琼英进宫一年多了,一点儿也没变,甚至连受了委屈的神态都和在家中一模一样。
她眨了眨眼睛,逼走水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带了些歉意,“姑姑,这次舒舒要让您失望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从袖中掏出带着体温的玉佩,“舒舒不懂事,又得让您操心了”。
苏麻喇姑低头看向手中,那是她的玉佩,当初尚在盛京皇宫中时,两个小姐妹赠送给彼此的东西,天真稚嫩的她们轻易地许下誓言:姐妹情深,永不分离。
后来年岁渐长,知晓了女子漂泊的命运,儿时的玩笑话便只能归于玩笑,好在二人的情谊没变,两个少女握着彼此的手许诺:玉佩为信,相互扶持。
舒舒的娘亲走几年了?两年还是三年?人老了,再近的事儿也记不住了,只有记忆中的笑容依旧灿烂。
“痴儿,都是痴儿!”
舒舒如此,她又何尝不是如此,甚至连老祖宗······
苏麻喇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摩挲着手中玉佩,转身去了内殿。
————————————
随着苏麻喇姑的离去,室内重新恢复寂静。
钮祜禄皇后老神自在地坐在椅子上,她轻吹茶叶,抿了一口茶水,含笑盯着碗中茶叶沉浮。
笑话,这样的死局岂是一个奴婢能解开的,说句让人开心的话——她们越挣扎,这事闹得越大,安嫔的下场就会越惨!
还不如乖乖听她的话,老老实实认了罪,再将过错推到景仁宫头上,除开贵妃之外,剩下的所有人都安好,所有人都平安喜乐。
可惜啊,那安嫔又蠢又倔,实在是不上道。
不过,孩子没教好,自然是爹娘的错处,安嫔无爹无娘,想来便是这位嫂嫂的缘故。
皇后的视线落在那拉氏身上,听说许多年前,这位‘京中明珠’也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借着外祖阿济格的权势很是横行霸道,但后来,不还是灰溜溜地嫁到了李家。
老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偏偏她又教出一个安嫔出来。
啧啧啧,有些人啊,就该吃一吃这命运带来的苦楚,才肯老实。
佟宛宛同样端着茶碗,看似低垂眉眼,眼神却偷偷随着皇后的眼神游移,可她实在没这个脑子,也没有神情放大镜,看不出几分不屑几分讥笑,又或是几分志得意满。
徒劳无功,她只好递给那拉氏一方手帕,又去看外间的二人。
显然,僖嫔需要一个大夫。
“你去扶她们二人一把”,佟宛宛唤来银杏,意有所指。
“贵妃娘娘这是在做什么?”其其格尖利的声音响起,“这里是慈宁宫,她们是老祖宗要罚的人,你敢忤逆老祖宗?!”
佟宛宛懒得搭理她,见银杏的手搭上僖嫔的手腕,这才看向咸福宫格格,“本宫可曾说这二人无罪?或是饶过她们?”
“刑不上大夫,她们身为后宫嫔妃,又贵为嫔位,自然是千金之躯,另外,此处是慈宁宫,她们这些做晚辈的若是晕在这儿,岂不是会污了老祖宗慈爱的名声”。
“咸福宫格格”,佟宛宛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本宫乏了,要休息,你不许再同本宫说话”。
其其格一滞,这么多年,她还真没见过比自己还要张狂的人,连续两次被这佟氏一而再再而三地用位份压制,她说贵妃‘忤逆’,贵妃便要还回来一个‘不尊’,若是治罪,都得治罪。
真真是,气煞人也!
佟宛宛得了几分清净,隔着殿门去看院中,只见银杏满脸慎重,对上她的视线,还轻轻地摇了摇头。
僖嫔伤得那么重吗?这不正常啊,宫中的妃子可以疯,可以病,也可以偶感风寒,可以失足落水,但绝不能是被太皇太后活活打死。
另外,安嫔看着都没什么事,怎么偏偏挡棍的僖嫔伤这般重?
‘尽力而为’
佟宛宛无声对银杏说道,景仁宫和长春宫没什么往来,看在安嫔的面上,能救则救,救不下来,那便是命数。
银杏微微点了点头,伸手扶着僖嫔,按住几个穴位,又趁旁人不注意时,悄悄将怀中瓷瓶塞进安嫔手中。
安嫔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方才她悲愤之下,想要带着柔玉强冲出门,刚起身,却又被人牢牢摁在地上,好不容易看到了嫂嫂和贵妃娘娘,正想求助,却见二人亦被拘在殿中,嫂嫂还跪在地上,为她苦苦哀求。
四下无助,孤立无援,偏偏柔玉的呼吸愈发微弱,一时间,她已心如死灰。
论情,她拖累家中,使得哥嫂长辈操心,卑躬屈膝,丢下脸面苦苦求人。论义,若不是自己一再要求,柔玉这个胆小的,肯定不会来慈宁宫,是她害了好友性命,
她想好了,既是自己的错处,自是要自己承担,正好黄泉路上一人寂寞,她可以陪着柔玉黄泉路同行,奈何桥同往,若是有幸,下辈子投胎到一处,还可以再好上一场。
安嫔摸着袖中的簪子,最后深深地看了嫂嫂一眼,正待用力,手心被塞了个温热的瓷瓶。
“快喂给僖嫔娘娘”,银杏压低声音道。
这药中有百年山参,有吊命之效。
安嫔低头一看,只见是一个成华窑的彩瓷,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希望,景仁宫的好东西最多了,同样都是治牙疼的药丸子,贵妃娘娘处的就比旁处的要好上许多。
普通的青花白瓷瓶装着的药丸都这么有效用,这样稀罕的瓶中定是贵妃娘娘的救命神药、不传之秘。
肯定能救下柔玉!
她颤着身子,撩起柔玉的衣衫给自己擦眼泪,又用自己的衣衫去擦柔玉唇边血沫,借着衣衫的阻挡,将药丸塞在柔玉的舌根下。
她还一面哭,一面喊,“老祖宗,太后娘娘,千错万错都是嫔妾的错处,同僖嫔又有何干,如今她被误伤,人快要死了,慈宁宫也不管吗?”
佟宛宛:········
快快捂住安嫔的嘴!她连忙用眼神吩咐银杏。
都说不怕聪明人使计谋,就怕蠢人灵机一动,这不是找死的行为吗?
银杏也被吓了一大跳,一个劲地使眼色给安嫔,终于,在眼皮都快抽筋的时候,安嫔住了嘴。
佟宛宛刚松一口气,身子靠回椅子上,又见慈宁宫的大门处,一个眼熟的身影在晃来晃去,正是半夏。
没完没了了这是,真当慈宁宫是菜市场不成?!
话虽这样说,但佟宛宛还是认命起身,她身边的这几个大丫头都是稳妥之人——定是有极为重要的消息,这才冒险找过来的。
慈宁宫的宫门处,半夏正同守门的太监寒暄。
“劳烦公公”,她客气地递出一个荷包,“我们贵妃娘娘身子弱,今儿出门有些着急,忘了带披风,您能不能通融一二,让我将这披风送予娘娘”。
守门的太监掂量了下荷包,轻飘飘的,定是好东西,但慈宁宫的人谁不知道,这宫殿的主子们最不喜欢的便是景仁宫了,放在别处不过是一抬手的事,但对于景仁宫的人来说,就是不行。
“你这小丫头别在这处歪缠”,老太监出声撵人,“慈宁宫里头有地龙,冻不着你们娘娘”。
半夏神情微滞,想了想,又将手腕上一只韭菜叶素金镯子摘下,“公公,那我不进去了,能不能劳烦您将这披风送进去”。
“我一个奴才,可不敢沾染贵妃娘娘的东西”,那老太监手摆得跟钟一样,连声拒绝,但阳光洒在金子上,实在晃眼极了,他停顿片刻,踢了一脚自个儿的徒弟,“去,将贵妃娘娘请来”。
只是片刻功夫,还在站在门外,应当没事。
当然,至于贵妃娘娘能不能被一个小太监叫动,肯不肯出来见自个儿的宫女,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老太监不引人瞩目地接过荷包同镯子,背着身子用指甲在上头用力掐了一下,光面的素金镯子上立刻出现一道深深的指甲印。
最上等的软金,值了!
瞬间,老太监便笑得见牙不见眼,他清了清嗓子,背着手,领着刚回来的徒弟,开始研究门上的漆该如何上,怎样才能上的好看、光滑、气派,才不会堕了慈宁宫的脸面。
佟宛宛从空无一处的大门中出去,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贴身宫女。
半夏也顺势凑过来,展开披风,动作轻缓地将其披在主子身上,“娘娘,方才金宝来了”。
金宝来了?
佟宛宛有些疑惑,金宝正是仪宁那只亲人却过于活泼的狗,经常随着她一起来景仁宫找百岁玩。
它来景仁宫,并不算什么令人惊讶的消息。
不对!她倏然起如今启祥宫被封,只许进,不许出,必不可能是仪宁带出来的,慎刑司的人更不可能帮着往外运一只狗。
那它是怎么出来的。
佟宛宛视线游移,正巧落在宫墙最下方的一处窄洞,那是建造时,专门为猫狗留下的通道。
是了,金宝定是从狗洞里钻出来的。
那么,现在只剩最后一个问题:它是不小心钻出来的,还是仪宁,有意为之?
——————————————
启祥宫,正殿。
王仪宁看着眼前被燃烧成灰烬的衣衫,心中猛然松了一大口气。
幸好发现的及时,幸好不是痘症。
一旁的青金和藤黄皆是满脸雀跃,青金更是忍不住劝道,“娘娘,咱们快把这个好消息禀到皇上那里吧”。
万岁爷知道冤枉了娘娘,委屈了娘娘,肯定会心疼娘娘的。
藤黄却有不同意见,“咱们还是别去讨人嫌了”。
慎刑司的人一个个脸黑的同包公一样,莫说是想要出去,便是离他们近了些,都是连声呵斥。
再说了,便是真能出去又如何,指望乾清宫的人还不如指望景仁宫的贵妃娘娘——那才是真正心疼娘娘的人呢。
坐在中间的王仪宁没说话,脑中在不停地推理今日之事。
首先,定是有人在陷害启祥宫。
据藤黄所言,这带着痘痂的衣衫是一个面生的小宫女给她的,还说是今春发的新衣,所有人都有。
冬日的袄子素来臃肿的像是水桶一般,颜色还是土黄、藏蓝等色,穿起来活脱脱老了十岁不止。春衫不仅俏丽鲜亮,关键还合身。
宫女都是十几岁的姑娘家,没有不爱俏的,每每发了新衣都会第一时间穿上。
可那日赶巧,景仁宫正好做了喷香的烤鸡架,传话的人说:那鸡架是整只鸡去肉留骨,先用清油炸过一遍,再用加了香料的油细细煎或是烤过,最后撒上辣椒、孜然等混合香料,还没吃便能将人香个跟头。
传话的人还说,滚烫的鸡架才好吃,热乎乎的,辣滋滋儿的,满嘴油香。
藤黄素来是个贪吃的,哪还顾得上什么衣裳,当下随手将衣衫塞进箱子里,急急忙忙便要赶去景仁宫吃鸡架,待到吃得饱饱的回来,早已将新衣忘得一干二净。
这一来二去的,竟逃过这一劫。
王仪宁看着贴身宫女脸上红通通极为吓人的疹子,自己人知道她是桃花之气毒的,但幕后黑手却不知情,又有那痘痂在,自然会认为是天花。
问题是,背后之人费这么大功夫,即便成功陷害了启祥宫,又有什么好处?
启祥宫虽不是冷宫,但皇上极少踏足,不会挡,也挡不住别人的路,除非······王仪宁遥遥看着东面的方向,那人的目的是景仁宫。
所以,这次的罪名是什么?贵妃娘娘宫务管理不当,任由痘症肆虐?又或是御下不严,扰了宫中清净?
应当不是这些。
若是只是这样简单的错处,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是扳不倒一位出身高贵的贵妃的。
王仪宁皱眉沉思,眼神落在院外的宫门处,大门不仅被紧紧阖上,甚至还贴了封条——只听从皇命的慎刑司之人为何如此郑重,仿若如临大敌?
对帝王而言,下人的命是最不重要的东西,往日宫中有疫症时,一定会第一时间挪到宫外、城外,挪到遥远的,不会影响主子的地方。
她心中陡然生出几分明悟,将宫内上上下下挨个在心中盘算一遍。
首先,皇上和老祖宗得过天花,自然不会再得。再者,皇后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同贵妃娘娘争宠。至于那些嫔妃,自然是配不上这么大阵仗的。
这么大的阵仗······王仪宁眉头紧锁,感觉自己离真相只有一步距离,但犹如梦里看花,那层模模糊糊的窗户纸怎么也捅不破。
“werwerwer”
金宝今日被憋了整整一上午,整只狗快要疯了,它咬着主人的裤脚,连扯带拽,迫切地想要出门溜达一圈。
力道所在,王仪宁的视线被迫落在土黄色的小狗身上。
黄·····皇······小······对了,是太子!
王仪宁蹭地一下站起身,许是起身的速度太快,整个人都不由得眩晕起来。
幕后之人怎么敢的?!
若是这个罪名做实了,大清岂不是要出现第一个被废的贵妃!
“娘娘!”藤黄连忙搀扶住主子,神情紧张,“您没事吧?”
总不会是那隔着厚厚阻拦,又被烧尽的痘痂让主
子得了天花?
王仪宁稳了稳心神,摘下手上的镯子套在藤黄手腕间,“这回,本宫替娘娘记你一功”。
若不是这个傻丫头贪吃忘性大,这次真的会在劫难逃。
“啊??”藤黄愣愣地看着腕间,满脸问号,“我?功劳?”
得疹子,害启祥宫被封,没有错,还有功?
王仪宁点了点头,没再解释,伸手捞起地上的金宝,又吩咐左右,“拿纸笔来”。
鱼惊不应人,启祥宫必须老老实实地被封禁,才会让背后之人放心大胆地对贵妃娘娘出手,但完美的陷阱已被一场乌龙撕开了一道缝,她们只需从缝中悄悄逃脱,静待钓鱼人提勾。
到时候,幕后之人不仅会竹篮打水一场空,更会偷鸡不成蚀把米,自作自受。
两个贴身宫女虽不明白主子的用意,依旧应声去了,藤黄拿纸笔,青金绣布袋,片刻功夫,金宝的腹部的长毛底下便藏了一个小小的袋子。
“好金宝,阿娘的乖金宝”,王仪宁一字一句的交代,“今日有一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去贵妃姨姨那里,记住,是贵妃姨姨那里,姨姨那里有好多好多好吃的,还有百岁陪你玩”。
玩??
金宝立刻瞪大了眼睛,两个耳朵也忍不住蒲扇起来,去哪玩?怎么玩?好好玩!
藤黄有些忧愁地看着它,“咱们金宝会不会找错地方啊?”
傻乎乎的,又贪玩,若是中途跑到别处玩了,又该如何是好。
王仪宁捧着金宝的头,盯着它的眼睛,“记住阿娘的话,去贵妃姨姨那,记住了!”
金宝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欢快地在青石砖上戳了几下狗爪子,还中气十足地狂叫了几声。
这下王仪宁也忍不住叹气了,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慎刑司的人个个领着皇命,根本不会放她们出门的。
难道真的要向娘娘话本子中写得那样,用肚子撞护卫的刀?可那样除了给地上添些污渍,再无半分用处。
“好金宝,威武雄壮的金宝”,她只能再细细交代金宝,“去好吃的地方,记住,是有好吃东西的地方!”
众人担忧又期盼的目光中,金宝踏上了征程。
他昂首挺胸地从属于自己的大门迈步走了出去,唔,左右无人,并没有人看到他金宝大爷。
哇哦,是自由的味道!
小狗狗难免有些得意,走路都不由得摇头晃脑起来,可刚高兴没多久,就看到了好几个臭臭的人。
阿娘说过,那种臭臭的味道是血腥味,是那种胆大包天,敢揍金宝大爷的人身上才会有的味道,必须离他们远远的。
金宝连忙加快脚步,狗爪子敲在青石砖上的声音从哒-哒-哒,变成了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好听清脆的同时,也引起了慎刑司人的注意,有个小太监朝那边看了一眼,问向左右,“那个黄色的土狗是不是启祥宫里的?”
他们奉皇命在此,可不敢出纰漏。
旁边的人连忙顺着小太监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屁股圆圆的小狗正颠儿颠儿地奔向远处。
可就不是敬嫔娘娘那只!那副毫无名贵血统的,完全乡村土狗的,完完全全的卑贱模样,被宫人们私底下议论过多回,也笑过多回的,宫中上下谁人不认识。
众人连忙去追,还有人顺手抄起手边的棍子,抬手便扔了出去,但那狗实在伶俐,小屁股一扭,竟就躲了过去。
逃脱也就罢了,那可恶的狗,甚至还得意的回首狂叫几声,连叫声中都带着嘲笑的意味。
追在最前方的小太监被气了个倒仰,正巧前方来了个相熟之人,连忙嘱咐他拦狗。
二人一前一后,将夹道堵得严严实实,左右又追上几人,众人形成包围姿态,以合围之势团团围住金宝。
显然,这只可怜的小狗已经躲无可躲了。
小小的金宝急出了吱吱的叫声,黑漆漆的大眼睛滴溜溜直转,想要寻个空逃出去。
巧了,对面来人是灶上活计的,别的不说,就是眼疾手快,一把就抓住了他的后腿。
巨力袭来,后腿像是断了一般的痛,但金宝顾不上哀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头便在小太监的胳膊上咬了一口。
“好一个狗畜生!”
那太监不吃痛,猛地甩手,瞬间,金宝便被甩到了墙壁上。
人,好坏!
金宝急速地喘了口粗气,来不及顾及全身上下的疼痛,连忙爬起身,正巧,身边便有一处狗洞,它扒拉着三条得用的腿,一瘸一拐地钻了进去。
这回,它再也不敢得意,紧闭着嘴,夹着尾巴,直奔景仁宫而去。
阿娘说的对,外头对它这样的狗宝宝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它还是先去姨姨那儿吃点好吃的,再欺负一下百岁,安慰一下受伤的心灵吧。
不过,金宝大爷的脚虽然受伤了,但脚程还算快,很快,它便赶到了景仁宫,钻过门缝,飞过门槛,瞅了个空,直奔正殿。
嗯?不对啊,它的小鼻子嗅了嗅,姨姨怎么不在?它记得这个有许多好吃的姨姨是不爱出门玩的呀。
金宝想了片刻,用没有受伤的那只后腿挠了挠肚子,却没有摸到自己身上温暖又柔软的皮毛,而是一个滑溜溜的东西。
啊,这是阿娘交代的任务!
不管了,就去找那个身上有很多姨姨味道的人吧。聪明的金宝直奔豆蔻脚下,躺在地上,露出肚皮上阿娘绑的荷包。
人,快看,里头有阿娘写的信!
众人一个不留神,便见一条黄色的闪电,从景仁宫的门外一路冲进来。
定睛一看,竟是金宝,
算起来,这应当算是它第一回安安静静地进来,既没有werwer叫,也没有用那锋利的狗爪使劲扒拉青石砖,只呜咽着往地上一趟,将自己柔软的肚皮露出来。
可怜见的,金宝这是怎么了?
不仅嘴里有块太监身上的破布,身上的皮毛也不是原来那副油光水滑的模样,反倒乱糟糟的,还沾着石子和灰尘,甚至还有些许蜘蛛网。
这还不算什么,金宝停下来后,竟是一瘸一拐的,显然后腿被折了。
可怜的金宝,怎么吃了这么多苦!
众人都是看着它长大的,自然心疼,忍不住便要上前,却被豆蔻喝止了。
“都离远些”,她吩咐道,“做自己的事去!”
敬嫔虽同娘娘好了一场,但人心毕竟隔肚皮,听说掉进水里的人会在大恐怖来临之际,死死拖住救自己的人,一起沉沦地狱。
无论如何,还是得防着些。
不消说,众人都理解她的做法,当年天花最肆虐的时候,曾经有官员将生病的人撵出城外二十里——在没有办法隔绝这种疫症的时候,距离便是天然的防护。
豆蔻有条不紊地安排了景仁宫的诸多事宜,然后在后殿最偏僻的地方寻了个密闭的房间,带着各式各样的药,抱着金宝走了进去。
半夏曾以为,没有掌事宫女的管束自己会很高兴,但不知为何,心中却是沉甸甸的,坠得人心里头难受。
她头一次没想着如何取代豆蔻成为娘娘身边的第一人,而是默默地祈求漫天神佛,希望一切都回到正轨上。
幸好,上天眷顾!
“娘娘”,半夏强忍着心中振奋,细细整理佟宛宛身上的披风,意图将每一条皱褶都拉平顺,“是误诊!”
没有天花,没有疫症,是藤黄那个贪吃的丫头误食了一块桃花糕,起了满身的红疹子,被太医不小心误诊了。
她吸了吸鼻子,都怪那个蠢丫头,闹了这么大
一圈子,又将这么多人折腾得人仰马翻,连眼泪都骗了一箩筐。
“真的只是误诊?”佟宛宛震惊之余,连声追问。
半夏连连点头,将金宝送信、乾清宫送来张太医之事通通说了,又说了她们的应对,说刘保贵是如何狐假虎威将张太医送进启祥宫,又是如何通过银杏认识的人将消息传出来的。
“娘娘恕罪”,半夏一面系这披风的领子,一面低头请罪,“为了不打草惊蛇,如今张太医只能被关在启祥宫中”。
太医万岁爷送给娘娘调理身子的,她们这般自作主张,不知道娘娘会不会生气。
“事急从权,你们做的很好”,佟宛宛温和地看着自己的宫女,眼神中只有肯定,“你们忠心、聪明、有担当,遇见你们是我的福气”。
幸好不是天花,幸好宫人聪慧肯做事,幸好金宝聪明又伶俐。
这些事情能有其一已是幸运,如今景仁宫三者皆有,可见她是多么幸运。
“你回去便开箱子,上上下下,每人都赏五两银子,做两身新衣衫”。
佟宛宛不是爱画大饼的人,员工做的好,就应该有赞扬,有奖励,有实实在在的奖金,“再吩咐小厨房做几桌上等席面,待接了仪宁过来,咱们痛痛快快地庆祝一场!”
半夏脸上亦是止不住的笑意,还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光彩,她抿嘴笑了片刻,又道,“敬嫔娘娘说,她如今不能出来,且绝不能同旁人说启祥宫没有天花之事”。
“敬嫔娘娘还说了”,小宫女压低声音,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趁敌不备,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佟宛宛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这话中的含义,现代社会常说:信息为王。不真实、不对等的消息,会产生许多误会,更会让人做出错误的决断。
她垂下眉眼,却仍有些许愉悦从眼角溢出。
是啊,谁喜欢被人摁在地上打呢,如今有机会反攻回去,自然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作者有话说:达达真的觉得这些女孩子都好可爱,好聪明,都在努力的生活,所以会写她们面对危机时的应对,一点点小聪明,一点点守望相助。
希望大家喜欢[星星眼][星星眼]
第 76 章 听朕的话
慈宁宫门外, 主仆二人满心振奋,慈宁宫内殿之中,一室安宁。
老祖宗歪在榻上, 手边是关外运进来的羊毛。
苏麻喇姑陪坐下方的脚踏上, 头一歪,便能碰到洁白如雪的羊绒。
她捏起其中一撮, 手指轻碾,羊绒便被搓成细细的羊毛线——老祖宗说,这样做最能让人平心静气。
在苏麻喇姑看来, 老祖宗这是想草原了, 想起当年割羊毛打毛毡、编毯子的时光。
显然,当年草原上的那些风霜雨雪早已在记忆中褪色, 但飞扬的青春时光却在熠熠发光,愈发让人眷恋。
她默默地将那根雪白的线搓得越来越长。
太皇太后瞧见了, “你有心事?”
虽是问话, 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苏麻喇姑从善如流地垂下头,露出羞愧的神色, “果然, 奴婢什么心思都瞒不过老祖宗去”。
太皇太后轻笑一声, “可是舒舒那孩子来闹你了?”
人愈老, 就会愈发地眷恋过去的一切, 她偏爱其其格, 苏麻喇姑同样无法拒绝幼时的情谊。
所有人都不能免俗。
“老祖宗慧眼如炬”,苏麻喇姑一面将搓好的羊毛线卷起来,一面事无巨细地交代道,“奴婢看着舒舒那孩子,就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她微微出神, 神情中带着些许遗憾和丝丝向往,“看到舒舒为琼英那孩子担忧发愁的模样,奴婢忍不住会想,若是自己有孩子,会不会像她这般”。
太皇太后静静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人,脑中却闪过多年前苏麻喇姑羞红着脸的画面。
那时的她们都很年轻,对爱情和男人还有向往,甚至心存希望,可现实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太宗娶了一个又一个福晋,她的地位一降再降。
苏麻喇姑本该在那时出嫁的,记得那是一个好小伙,可后来,羞红脸庞的女子收起了嫁衣,也收起了嫁人的心思,全心全意地陪在她左右。
忆往昔,太皇太后不由得叹了口气,她看着身侧这个将所有的时光和岁月献给爱新觉罗家的女子,心中泛起淡淡的怜悯。
没有人比她更知道,无子的女人是多么可怜!
当年的国君大福晋哲哲,那是多么的意气风发的一个人物啊,可如今呢,早已烂成了一堆枯骨,那些被她捧在掌心上的女儿,也都无声无息地消散在草原。
还有当年的自己,连生三女,被后宫女子们的嘴刺得满身血窟窿,好不容易缓过来劲儿,太宗的心思又全被海兰珠占据,再无她的一席之地。
如今忆起那段日子,都像是羊毛泡在苦汁子里,一拧就有说不清的眼泪。
好在长生天眷顾,她有了福临,日子也渐渐有了转机。
太皇太后放下手中羊绒,拍了拍苏麻喇姑的手,“孩子们都长大了,咱们也该放手了”。
无论是舒舒还是其其格,又或是玄烨,他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是福、是祸都得自己受着。
苏麻喇姑微微睁大了眼睛,神情有些不可置信,“您这是……”
之前还将其其格当成眼珠子一般,怎么转眼间改了主意。
太皇太后被她逗笑了,几十年过去了,苏麻喇姑的心思还是这般浅显易懂,让人一眼就能分明。
“之前,是哀家想差了”。
前些日子,她在这个草原来的姑娘身上投入了许多,甚至代入已身,所以才会在得知其其格再也无法生育时震怒,但怒气褪去,内里的许多东西便也看得清楚了。
玄烨早已长大,再也不是八岁时那个处处依赖她的孩童,如今的他,不仅果断,也足够狠心,即便对血脉相连的亲人下手,也不曾有丝毫犹豫。
他早已成为一个优秀的帝王,对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提防,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提醒和扶持。
同样,帝王的权柄也不容任何人染指。
太皇太后捏起一搓雪白的羊绒,细细地搓成线,又眯着眼对着窗外的阳光看了片刻,满意地将其收进紫檀木的描金盒子中。
“今日护着,明日护着,日后老了、走了呢,总不能护他一辈子”。
“谁说不是呢”,苏麻喇姑连连点头称是,“叫奴婢说,舒舒那孩子就是看不开,才会一个劲儿的瞎操心”。
“别人不知道便也罢了,舒舒还不知道老祖宗的慈爱吗?当年在盛京时,她打碎您最爱的西域琉璃,您都不曾与她计较,怎么会在意这点子微末小事”。
太皇太后收起檀木盒,抬起眼睑,似笑非笑地看着苏麻喇姑,问道,“舒舒给了你什么好处?”
这般替她描补,还拐着弯的替安嫔求情,只可惜,话中意图太明显,落了下乘。
不过,这样的人用着也叫人安心。
苏麻喇姑张了张嘴,有种做错事被人发现的心虚之感,她立刻起身跪在地上,又从袖中掏出玉佩,高举过头顶,“奴婢不敢收什么好处,只是实在难以忘记旧时情谊”。
她深深地伏在地上,“千错万错都是是奴婢的错,求老祖宗责罚!”
太皇太后接过玉佩,细细看了两
眼,确实是苏麻喇姑的旧物,这才点了点她的头,语气中带着几份嗔怪之意,“你啊你,怎么又跪,你陪伴哀家多年,哀家还能罚你不成”。
她一个做长辈的,怎会同小辈计较,如今种种不过是小惩大诫,杀鸡儆猴罢了。
“快起来”,太皇太后伸出手,“正好,哀家也许久没见舒舒了”。
“是,奴婢遵命”,苏麻喇姑连忙起身,一面搀着老祖宗,一面说道,“奴婢方才瞧着,舒舒那孩子变样了,长高了,也胖了些,不过,人还是同小时候那般喜笑,甜到人的心坎里去了”。
“听说她一连生了两个儿子?”,太皇太后笑呵呵的,“倒是比她额娘有福气些”。
苏麻喇姑知道老祖宗说的是舒舒额娘一连生下三个闺女的事,但老祖宗能说,她却根本不敢应,只道,“依奴婢瞧着,应当是李家血脉有几分神奇”。
“哦,何出此言?”
天底下最神奇的地方应该是皇家才是,李家竟然‘血脉’神奇,莫不是起了什么心思?
“您怕是忘了”,苏麻喇姑笑着接话,“李家上上下下好几代人,一生一个小子,回回都是小子,被人笑称祖坟埋在了那和尚庙里”。
太皇太后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虽曾听闻过有些地方的人只生男孩,又或者喝了哪里的泉水便只生女儿,但在她看来,那些传闻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甚至有可能是有心人骗财骗人的手段。
不过,略一思索李家的情况,那一连串的小子,她又不由得信了三分。
苏麻喇姑觊着主子的脸色,闲话般说道,“李家这一代八个男孙,只得了安嫔这一个闺女,稀罕得不得了!听说,安嫔那名字还是李老太爷亲自取的呢”。
李老太爷,李永芳,当年的‘抚西额驸’,那也是皇家的人。
太皇太后的思绪回到过去,那位抚西额驸当年确实进宫磕过头的,可那样一个粗犷武夫,竟会抱孩子,还为孙女起名?
她有些疑惑,但又有些神往——若是李家血脉的奇特之处在安嫔身上应验······
如此说来,这倒是个有用的。
主仆说话间,有小宫女高高地将门帘挑起,外殿里的宫人们立刻口称吉祥,深深地蹲了下去。
众嫔妃,甚至连脸色苍白的其其格也连忙起身,福身在屋中。
老祖宗扫过一眼,在佟宛宛身上停了片刻,方才缓缓靠在椅背上,虚虚抬手,“都起来罢”。
众嫔妃纷纷应是,宫人们也跟着起身,有机灵的小宫女轻手轻脚地来来去去,撤去方才残茶,又重新上一遍茶点。
太皇太后随手指了指,“舒舒,你近些来,叫哀家看看”。
人老了,眼睛也不好使了,看东西难免模糊,有些不真切——怎么看着,舒舒离佟氏那么近呢?
是凑巧,还是李家和佟家掺和到一起了?
那拉氏早已将脸上泪痕收拾干净,闻言不疑有他,连忙起身跪在太皇太后身前三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既能让贵人看清楚,也不会离得太近,让贵人觉得不适。
“叔祖母”,她深深伏下去,“舒舒给您磕头”。
她的外祖父阿济格和太宗是亲兄弟,一声叔祖母名正言顺。
太皇太后细细端详片刻,点了点头,“确实长大了,同过去变样了”。
上次见的时候还是个待嫁的小姑娘,如今,眼角竟也爬有几条皱纹。
岁月不饶人呐。
“好孩子,快起来吧”,她温和道,“这儿又没有外人,不必这般规矩”。
这便是要叙亲戚情了。
那拉氏听懂了,立刻感动地流了泪,“都是舒舒不好,这么久没来看老祖宗,让您挂念。老祖宗您身子可还好?饭能用多少?京城冬日干冷,夏日湿热,可还习惯?”
太皇太后看上去对这种关心很是受用,“都好,都好”。
随着太皇太后的展颜,殿中寂静被打破,整个慈宁宫其乐融融,呈现出一副祖孙情深的场景。
佟宛宛默默松了口气,心中的大石头终于放下。
呼,虽然走的是不光彩的手段,但这件事应当算是解决了吧。
她正暗自欢喜,身旁的另外两人却有些坐不住了。
皇后垂在身侧的手掌虚虚握了一下,护甲戳在掌心,传来微弱的痛意,她换了个姿势,双手合十收在腹前,嘴角挂着微笑,但眼角余风却落在其其格身上。
将不出门,兵行千里。
“老祖宗!”其其格果然着急了,她双眼含泪,身子也摇摇欲坠,看起来伤心极了,“您不疼其其格了吗?”
老祖宗这是要原谅安嫔的意思吗?可安嫔害她失去了生育能力,让大清失去了一个有着蒙古血脉的小阿哥啊。
闻言,太皇太后转头去看,视线落在其其格身上,眼中虽有惋惜,却也有难以察觉的嫌弃。
“你既身子不好,便早些回去歇着罢”,她终是叹了口气,吩咐左右,“将皇帝送来的阿胶给其其格拿上几盒”。
“好孩子,好好进补,日后总是有机会的”,她这般安慰交代道。
虽说这是个不中用的,但其其格的身上毕竟流着博尔特吉特氏的血,不仅有几分孝心,说话、读书也还算中听······
且养着罢,就当养只鹦哥。
太皇太后的话便是慈宁宫的意志,立刻便有宫人前来送客,言语客气,眼神却失去了往日的亲热。
其其格不是傻子,自然能体会到这种微妙的区别,况且,这本来就是她最害怕、最担心发生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发生了。
要冷静,要沉着,肯定还有办法。
她缓缓地扶着椅子起身,腹中传来阵阵余痛,仿若刀尖插入腹中又在里头不停地搅拌。
疼痛传来,其其格脸色煞白,额头满是冷汗,却咬牙挤出一个笑来,“是,臣妾遵命”。
说罢,她扶着宫女的手,一步一步挪过门槛,挪到院中。
院中阳光很好,举目皆是人,但没有人在意一个失败者的痛楚和伤心,相反,屋中还出现了阵阵笑声。
不止如此,安嫔那罪妃本来跪在院中,可如今竟被人扶了起来,还有那个偏帮安嫔的小贱人,本来都快要死了,如今还瞧上了太医!
凭什么放过安嫔?凭什么老祖宗说什么就是什么?凭什么让她忍下这口气?
凭什么?凭什么!
无数的不甘心轰然涌上心头,其其格一把甩开扶着自己的宫女,转身直奔殿中,扑通一声跪在老祖宗面前,“臣妾不服!”
“安嫔谋害皇嗣证据确凿,罪无可恕”。
苦主还在受苦受难的时候,安嫔这个始作俑者想安然无恙?做梦!
“偏生贵妃包庇,皇后视而不见”。
之前老祖宗看中咸福宫的时候,皇后倒是亲热,如今怎么作壁上观,倒像个没事人似的。
还有贵妃,宫中谁不知道安嫔是贵妃的人,日日夜夜帮贵妃打理宫务,好不殷勤小意,还有今日这那拉氏,不消说,定是贵妃带进来的。
“臣妾怀疑,此事便是由皇后同贵妃共同指使!”
既然不给她尊重和体面,不给她活路,行,那就所有人别想体面,所有人都别想活!
一起下地狱!
终于来了。
钮祜禄皇后长长地松了口气,虽说和预想的不完全一样,好歹也算走到了正轨。
她摩挲着茶碗,强忍着眼中的笑意,“咸福宫格格,慎言!”
“在老祖宗面前你还敢胡言乱语,胡乱攀扯,不怕老祖宗治你的罪吗?”
闹啊,闹得越大越好!
其其格直起身子,冷笑两声,“臣妾胡说什么了?皇后娘娘这幅神态莫不是被人说中,心虚了不成”。
“你啊你,怕不是伤心糊涂了”,钮祜禄皇后甩了甩袖子,看向身侧,“贵妃,你就任由咸福宫格格这般胡乱攀咬?”
佟宛宛看了眼其其格,又看了眼皇后,伸手端起茶碗沉默不语。
反正安嫔已经救下来了,这些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无论什么样不都是太皇太后一句话的事,就连方才谋害皇嗣之事,整个慈宁宫也没有一人提起证据,照样将安嫔给放了。
这些人上位者,也包括咸福宫格格在内,都随心所欲惯了,想一出是一出,回回配合她们,岂不是要累死。
笑笑算了。
佟宛宛礼貌扬起微笑,又立刻低头捏起一块点心,又配茶喝了一口。
唔,不愧是慈宁宫,点心都比别处的要甜。
嫔妃的些许几句机锋太皇太后根本没在听,她眯着眼上下打量其其格——养的鸟儿若是不听话,自然是要折断翅膀,扔进角落里的。
苏麻喇姑觊了眼老太后的脸色,走过来扶起其其格,“好孩子,怕不是病晕头了吧”。
宫里的事情素来是说不清的,关键是看主子的心思。
以前老祖宗愿意帮着咸福宫,自然是咸福宫有理,可如今,层层加码之下,老祖宗的心短暂地偏向另一边,聪明人就当偃旗息鼓。
若是有那不甘心的,
大可以暗中加重自己的份量,谋求下一次胜出,在这耍疯除开惹人不快之外,还有什么好处——徒增笑料罢了。
“太医呢”,苏麻喇姑连声招呼一旁的宫人,“还不快将娘娘扶回去休息!”
宫人们麻利地凑上来,一人紧紧钳制着其其格的手臂,一人牢牢架着她的胳膊,口中还在说着,“娘娘,您脚下小心些,娘娘,您慢些”。
眼看着戏台子搭好,唱戏的人一个不搭腔,一个马上就被人撵下去,钮祜禄皇后垂下眉眼,手指轻敲于小腹上——无论如何,这么好的机会都不该错过!
“咸福宫格格,你就听老祖宗的吧”,她起身扶住其其格,温声劝道。
因着皇后的插手,宫人不得不退让些许,虽说依旧围在其其格身侧,但手臂只能虚虚扶着。
只见皇后轻声细语的安慰道,“你孤身一人从蒙古来到京城,老祖宗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任由旁人欺辱你”。
“你放心,没人敢让你受委屈”。
其其格深深地看了一眼皇后,这些心机深沉的后宫女人,每一个都比草原上的豺狼还要可怕。
与豺狼为伍当然不妥,但眼下还能什么办法。
她收回视线,挣脱束缚,急走几步,伏在太皇太后的膝头,“老祖宗,其其格心里苦啊”。
“安嫔有那拉氏和贵妃娘娘护着,贵妃娘娘有皇上护着”,她小声啜泣着,眼泪像是成串的珠子一般滚落眼眶,“其其格离开家乡,只有您一个亲人,如今,您也要赶其其格走吗?”
微末的亲情无法触动一位老太后,但这几句话却让她产生了一种不好的联想。
充满怒意的眼神微滞,太皇太后的视线扫过佟宛宛,又重新收回来。
这样的挑拨还是有些太儿戏了。
“臣妾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才来求老祖宗做主”。
其其格抹了一把眼泪,眼神恨恨地看着那拉氏,“可她们呢,也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不过半日,就宫里的、宫外的,全都聚在此处,合起伙欺负我”。
“老祖宗,其其格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啊”。
刀刺在自己身上才会痛,她的事不是什么紧要的事,那宫内外的勾连呢?李家和佟家的交好呢?
贵妃一脉在宫中本就得势,若是宫外的人跟着大了心思——佟家还想出一位帝王呢?
太皇太后的视线扫过那拉氏,又去看佟宛宛,怒火渐渐褪去,眼底慢慢爬上一种莫名的暗色。
前朝曾有宫女彼此勾结,不过十六人,便敢做出弑君之事,且差一点便得手——若是换成身居高位的嫔妃和手握大权的臣子呢?
这种事,不得不防。
“去请皇帝”,太皇太后道,“就说,哀家有重要的话要同他讲”。
“老祖宗!”苏麻喇姑张了张嘴,她想说太子出了痘症,同住乾清宫的皇上身上会带有疫气,而嫔妃和宫人们中有许多人不曾得过痘症,万岁爷冒然来后宫走动,可能会引起难以预料的后果。
可那些话在她嘴里转了好几个轱辘,终是被尽数咽下,转身办差不提。
————————————
“知道了”。
乾清宫中,玄烨点头应下。
对于这件事,他并不意外,或者说,有些事是必然发生的。
他摸了摸保成的额头,起身洗手净面,又换了身衣衫,乘着御辇一路往慈宁宫去了。
慈宁宫不远,下人的脚程又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到了慈宁宫。
慈宁宫大门敞着,守门的太监领着人跪在门口两侧,有脚程快的小太监一路向内通报。
皇上到门口了。
皇上进院子了。
殿门处小宫女扑通一声跪下口称吉祥,又连滚带爬地起身,高高地挑起帘子。
玄烨撩起袍角,抬脚踏进殿门,屋中太皇太后端坐上首,其余众人皆福在屋中。
一个藕紫色的身影尤其显眼。
玄烨脚步微滞,停了片刻,才站在殿中,“孙儿给老祖宗请安”。
“快快起来”,太皇太后面容平和,仿若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在她心间留下一丝印迹。
她先是吩咐左右上奶茶、上点心,又问,“保成的身子如何了?可有好转?”
玄烨面色不变,“并无大碍”。
储君自然不会有事的。
太皇太后松了口气,“这就好”,说罢,她又去看玄烨的脸色,“父母爱子乃是常理,但你也要珍重自身才是”。
玄烨点头,算是领了老祖宗的话。
大清最尊贵的祖孙说完了寒暄的话,屋中顿时寂静一片。
玄烨看了眼殿中,伸手将脚边跪在地上的其其格扶了起来,面上挂着和煦的浅笑,“都起身罢”。
佟宛宛长松一口气,坐在椅上,悄悄活动膝盖和脚趾——蹲得久了,实在是酸得厉害。
而亲手被帝王扶起身的其其格已经满眼含泪。
是皇上,皇上终于来了,他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杀了他们孩子的人好好活着的。
“皇上”,她的鼻间酸涩,喉咙发紧,眼泪止不住地滴落在地上,“我们的孩子······”
她好伤心,好难过,实在想不明白这样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在她的身上,想不通这后宫中的女子为何这般狠毒,竟对一个尚在腹中的胎儿动手。
“皇上,臣妾好苦啊”。
密密麻麻的苦意从心底泛起,又苦又痛,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是痛的,比鞭子打在身上要痛一百倍。
“爱妃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玄烨扭头训斥顾问行,“还不快去叫太医”。
顾问行连忙躬身应下,心中却暗暗翻了个白眼,那药是他亲手抓的,什么效果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不过是寒凉些,葵水流得多些,日后再也无法生育罢了,绝不会叫人这般痛苦。
演得跟真的似得。
帝王关切的话语如同暖阳,不仅其其格脸上苦楚稍退,太皇太后也不由得有几分满意。
“皇帝”,她正了正面色,“其其格和你血脉同源,如今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是不是该给她一个交代”。
“其其格怎么了?谁敢让她受委屈?”玄烨惊讶道,“老祖宗放心,朕一定会为她做主的”。
“不过,此处实在人多眼杂了些”。
他抬眼看向那个藕紫色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贵妃,朕记得朕命你待在景仁宫”。
“朕的话,你都不听了?”——
作者有话说:宫女谋杀案是嘉靖朝的事儿
第 77 章 何人有孕
这狗皇帝, 怎么每回都拿她开刀?!
佟宛宛正想着要不要解释一二,正好再为安嫔求个情,却见一旁的钮祜禄皇后笑着开了口, “皇上, 这件事中,贵妃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
她转向其其格, 眼神深邃,“咸福宫格格,你说呢?”
其其格不屑地看了皇后一眼, 这人又
想拿她当枪使, 但方才刚觉察好处,此刻也不好立刻翻脸不认人。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皇上,贵妃老谋深算, 安嫔心狠手辣, 是她们害了我们的孩子!”
玄烨摩挲着茶碗,手指敲在碗壁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 “博尔特吉特氏, 说话, 是要讲证据的”。
带着太医过来的顾问行更是目瞪口呆, 药是他抓的, 走的是储秀宫的帐,用的是咸福宫的灶,怎么会同贵妃娘娘扯上关系。
咸福宫格格这不是在害他吗?!
转念他又换了想法,或许,这位蒙古来的格格是真的脑子有点问题, 不然怎么会喝点酒,用点药,再掐几个印子,便真的以为自己干了那档子事,怀了孕。
难道她不清楚,大清绝不会容许有一个蒙古血脉的孩子吗?
看来这便是大师说的迷障罩头,昏头丧智了。
跟在后头的王太医看出屋中的气氛不对,连忙垂下眼睑扮演木鸡,心中将顾问行骂了个狗血喷头。
待在众人视线中摸上咸福宫格格的脉,被问到底是不是小产时,他更是直接追骂顾问行祖宗十八代。
“这、这”,王太医垂着眉眼,满脸严肃,“娘娘脉像浮快,体寒惧冷,许是葵水太多伤了元气,又或是小产······”
他扑通一声跪下,一脸羞愧,“下官学艺不精,实在拿不准娘娘的脉象”。
“不可能!”
其其格捂着尚有余痛的肚子,“说,你是不是被人收买了?故意污蔑本宫!”
是安嫔,还是贵妃?
一时间,她又惊又惧,既担忧皇上厌弃,又害怕老祖宗嫌弃她无用,连声吩咐贴身宫女送上之前收集的证据,还有灶上的证人,“皇上,臣妾没有说谎······”
“不必”,玄烨摆了摆手,眼神不曾分给那所谓的证据一分一毫,他拍了拍其其格的手,语气温和,“朕相信爱妃不会故意损伤自己的身体谋害他人”。
“当然”,这位尊贵的、温和的帝王又道,“贵妃是朕的表妹,亦不会谋害皇嗣”。
其其格愣了好一会儿,呆呆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皇上不止待她与众不同,也待贵妃信重?
——一个人心真的能分成两半吗?
“爱妃放心,朕会为你做主的”,玄烨的视线扫过那拉氏,又落在院外的安嫔身上,沉默几息开了口,“安嫔行差走错,本罪无可恕,念及李家满门忠贞,特褫夺其封号,降为贵人,暂居储秀宫正殿”。
“就这样罢”,说罢,他便要起身离开,脸上还带着不易觉察的不耐,“朕还有政务,先走了”。
在场零个人满意,但帝王下了决断,没有人敢说话。
“慢着!”太皇太后眯着眼盯着玄烨,“皇帝,你就这么信重佟氏?”
身为帝王,富有四海,天下女子任由其撷取,宫中亦可百花齐放、争奇斗艳。可以贪色,但不可有情,可以博爱,但不可偏爱。
难道她的孙儿是要违背这条为君之道吗?
玄烨不得不停下脚步,他叹了口气,“老祖宗,保成病着,战务紧急,孙儿实在分身乏术”。
年轻的帝王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之色,不止眼下青黑,甚至连唇边的胡须冒头都没有闲暇打理。
太皇太后不由得有些心软,可看到佟宛宛,想到其其格方才的话,她又硬下心肠,“哀家只问一条,皇帝打算怎么处置佟氏?”
即便此事并非佟氏主谋,与景仁宫毫无关系,但安嫔毕竟乃景仁宫的拥簇,佟氏有‘不察’和‘识人不清’之罪,另外,佟氏还与宫外有联络,有‘勾连’之罪。
数罪在身,岂有不罚之理。
玄烨十分无奈,“老祖宗,贵妃稚子心性,若有错处,您训她便是,何必如此”。
“罢了”,他伸手捏了捏眉心,“传朕口谕,晋,博尔特吉特氏为宣嫔,享妃位份例”。
“朕真的很累,你们自行处置吧”。
说罢,他抬脚便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向佟宛宛,“立刻景仁宫待着,这是圣旨”。
“啊?”佟宛宛本以为康熙来后,会是一个她甩出证据,舌战群儒,力挽狂澜的场面,可不过几句话,所有的事和所有的人都被‘解决’了。
不对啊,电视剧里不是这样演的,应该是嫔妃吵架,皇帝断案的戏码啊。
不过,安嫔虽被降位,但性命好歹保住了,宫殿居所也没变,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此事在这里画下句号倒也不错。
“臣妾遵旨”,她连忙起身,小碎步跟在康熙身后,头一次发现,上位者的不讲道理有时候还挺好用。
嘿嘿,两件烦心事都解决了,完美!
殿内,太皇太后被气了个倒仰,当年那些不好的回忆瞬间卷土重来,她颤着手,气到话也说不出来,“你、你······”
苏麻喇姑连忙端来温茶,又替老祖宗顺气。
见贵妃不仅毫发无损,连宫务都握在手上,钮祜禄皇后合在腹前的双手不由得紧握了。
明明都是嫡亲的表兄妹,为什么皇上独独偏心那佟氏?!
她闭了闭眼,长吸一口气,不能气,不要气,自个儿现在的身子不可动气。
况且,还有杀手锏没用。
“皇上”,钮祜禄皇后扶着桌子起身,“臣妾有关于太子的事要禀告”。
贵妃又怎样,还能比得过储君,佟家又如何,同赫舍里一族比起来,还是差点火候。
果然,明黄色的身影停了下来。
玄烨回首,眯着眼看向皇后,他想过许多可能,比如惠嫔,比如宫外,甚至连那几个兄弟都想过,唯独没有想到,太子之事竟同无子的皇后有关。
他顿了片刻,返身坐回殿中,“你说,朕听着”。
赌赢了!钮祜禄皇后嘴角微微翘起,“贵妃妹妹,请留步”。
她唤住想偷偷走掉的人,“此事亦与你有关”。
佟宛宛一愣,太子的事怎么可能和自己有关,自从来了清朝,她连太子的面都没见过。
难道是太子与启祥宫一同出痘的事儿——所以,这就是仪宁说的那个提鱼竿的钓鱼人?
她亦返身坐下,笑眯眯地看着皇后,“皇后娘娘您请说”。
不知为何,还有点小期待。
钮祜禄皇后看着有恃无恐的贵妃,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她的肚子,有身子又如何,被厌弃之人的孩子,同样是被厌弃的命!
“老祖宗”,皇后满脸难色,一副纠结之色,“此事事关国本,臣妾不知该不该说”。
太皇太后喝罢温茶,怒气稍平,又见皇后提及太子之事,眼神还频频落在佟氏身上,心中恍然。
“哀家准你说”。
钮祜禄皇后本不打算亲自上场,但皇上过于偏心,其其格又实在无用,不得以此刻便祭出这道杀器。
“此等秘闻,臣妾也不知该不该相信”,她挥手招来一个小宫女,“但事关重大,只好请皇上同老祖宗圣裁”。
众人的眼神都落在那宫女身上,佟宛宛也跟着去看,只见是一个极为面生的,完全不认识的人。
“奴婢是储秀宫的宫女阿秀,一直侍奉在戴佳贵人身侧”,那宫女说道,“那日,奴婢帮贵人送点心给安嫔娘娘,不小心听到了安嫔娘娘同敬嫔娘娘的谋算”。
低位嫔妃为了讨好主位娘娘,经常送点心、绣品之类的东西,这并不奇怪。
阿秀怯生生地抬起头,眼神意有所指地落在佟宛宛的肚子上,“敬嫔娘娘说,贵妃娘娘最近可能有喜事,她们要帮贵妃娘娘喜上加喜”。
宫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傻子,众人的视线皆落于佟宛宛身上——这些日子贵妃侍寝的次数在宫中确实首屈一指,怀上身子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玄烨本坐在檀木雕椅上喝茶,闻言,眼神也渐渐地暗了下来。
阿秀还在说着话,“奴婢当时没有听懂她们的意思,可今日听说太子出痘,又见启祥宫的人亦是出痘,不由得多想了几分”。
“奴婢斗胆猜测,太子出痘便与启祥宫有关”,说罢,她整个人伏在地上,“奴婢不敢欺瞒皇上和老祖宗,若是话中有一句虚言,便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佟宛宛长舒一口气,有种尘埃落地的舒适感,“你这个小宫女说话挺有意思的”。
说一半,留一半,比现代网上的那些营销号还要厉害,给人留有无限遐想的可能。
这话本是对小宫女说的,佟宛宛却看着向皇后的方向,“本宫有什么喜事,你且说来听一听,叫皇上和老祖宗也一并乐呵乐呵”。
“奴婢不知道什么喜事”,小宫女慌慌张张的,吓白了脸,连连磕头,“贵妃娘娘恕罪,贵妃娘娘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皇帝”,太皇太后一巴掌拍在桌上,“佟氏这般猖狂,你当真不管吗!”
景仁宫本就有盛宠,佟家势力亦是不弱,若是膝下有了子嗣,岂不是比当年的罪妃还要更胜一筹。
玄烨静默片刻,缓缓开了口,“这种一面之词,不可轻信”。
张氏、
王氏,李氏,这些无关紧要之人宛宛尚能以一片赤子之心相待,更何况他——宛宛早已对他情根深种,爱屋及乌,甚至对待公主都是一片真心,怎会去谋害太子。
“朕会命慎刑司彻查此事”,他的手指轻敲桌面,眼神一个个略过众嫔妃,最后看向太皇太后,“老祖宗放心,朕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居心叵测之人”。
“放心?”太皇太后含怒堆倒手边茶碗,瓷器落在青石砖上,发出裂帛一般的声响。
顿时,满屋子的人都跪了下去,佟宛宛看了两眼,只好跟着跪在地上。
“你在走你阿玛的老路,叫哀家怎么放心!”
当年,福临也是这般护着那个罪妃,不惜和她这个亲生母亲对抗。
太皇太后急切地喘了几口粗气,“佟氏今日敢对储君出手,明日便敢对你、对哀家下手,还是说,你想养虎为患,养出一个吕氏?!”
这样的罪名实在太重,便是玄烨也得起身领话,“朕不敢”。
外戚专权,临朝称制,史书中早有记载,是任何一位帝王都会警醒之事。
“你岂是不敢,简直是已经在做了!”太皇太后指着佟宛宛,“立刻打掉佟氏腹中孽种,赐死王氏和李氏,为太子讨回公道”。
她厉声质问,“哀家且问你,你愿,还是不愿!”
玄烨没有说话,一时间,慈宁宫中极静,落针可闻。
太医和顾问行面面相觑,悄无声息挪动膝盖,将自己往角落里塞了塞。
王太医除了将顾问行的祖上十八代骂了个遍,又将他后代的十八代通通骂了个狗血淋头,只是骂完才发现,那孙子下面没有,白白浪费口水。
无奈之下,他只好狠狠地剜了顾问行一眼,却见那孙子抖得跟筛糠一样——也是,这种秘闻听在耳中,少不得要去阎王殿走一遭了。
唉,命苦塞黄连呐。
佟宛宛亦是同样的看法。
各位大佬,各位祖宗,下决定之前好歹问一问当事人的看法呢。
俗话说,摆事实讲道理下结论,如今仅听一个小宫女的一面之词就要定她的罪,还要杀了仪宁和安嫔?
他们这么相信皇后带来的宫女,说啥信啥?
“皇上,老祖宗”,佟宛宛直起身子,“臣妾有话要说”。
“闭嘴!”玄烨轻喝一声。
宛宛那张嘴素来是不饶人的,便是他也曾动过两次杀心,若是在老祖宗面前肆意妄为,他很难护住她。
另外,宛宛身子弱,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身子,不宜多思伤神,多多保养才是重中之重。
玄烨看向太皇太后,郑重允诺,“老祖宗放心,朕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一定会护住的,至于王氏、李氏,自是死不足惜。
“安、敬二嫔·······”
“慢着!”佟宛宛听出话中的寒意,又见一旁的那拉氏已经身如筛糠,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连忙出声喊道,“小宫女在撒谎,臣妾没有怀孕!”
因为太着急,甚至都破了音。
她一面说着,一面连忙起身,抓住角落里和阴影融为一团的太医,“快,给我把脉”。
王太医好不容易寻了个好地方藏好,又被人拽到人前,他哀怨地看了一眼佟宛宛,认命地把起脉来。
佟宛宛趁着众人极震惊的这个时机,语速极快地解释道,“这个小宫女嘴里没一句实话,景仁宫没有喜事,臣妾也根本没有怀孕,至于谋害太子,行外戚之事,更是无稽之谈”。
“说”,她看向小宫女,“你受谁人指使?”
“奴婢没有”,阿秀立刻慌了神,眼神止不住的乱瞟。
这怎么和谋划的不一样?还要继续下去吗?
“没有人指使”,小宫女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好伏下身子,“况且,给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也不敢攀咬贵妃娘娘”。
消息有误,皇后心中微沉,但面上依旧沉着,“贵妃何必威胁一个小宫女,况且,即便你没有怀孕又如何,启祥宫和太子同出痘之事总不是虚言”。
敬嫔无宠,没有必要去谋害太子,犯下这诛九族的大错,这番行径,只能是受景仁宫指使。
佟宛宛并不说话,盯着太医等结果。
王太医抹了把头上的汗,“回禀皇上和老祖宗,贵妃娘娘确实没有身孕”。
不仅如此,娘娘好像还用了许多寒凉的药,日后子嗣怕是极为艰难。
但这样的话,他自是不敢说的。
“没怀孕只是自证其一”,佟宛宛看向钮祜禄皇后,“至于启祥宫之事,亦有隐情”。
她将藤黄得桃花疹子的事细细说了,又问皇后,“启祥宫从不曾有过痘症,敢问皇后娘娘,敬嫔为何做到将天花传给太子?”
“你说没有就没有?”钮祜禄皇后面不改色,“太医署的太医还能说假话不成?”
她又意有所指道,“即便没有又如何,有心人,自然能成事”。
嘴硬是没有任何用处的,事实所在,佟宛宛根本没在怕的,况且,方才已经跑出去两个小太监,正是太皇太后和皇上身边的贴心人。
“启祥宫之事自有老祖宗和皇上亲鉴”。
“您想用‘有心人’三字给臣妾定罪”,佟宛宛摇头,语气嘲讽,“臣妾自是万万不服的,这同那秦桧的‘莫须有’有何区别”。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深蹲在太皇太后身前,“老祖宗容禀,臣妾从不敢生出旁的心思,对于储君之位,更是从不曾有过念头”。
佟宛宛伸出手腕,示意太医再看,“每次事后,臣妾都会喝下避子汤药,不出意外的话,臣妾这辈子都不会拥有自己亲生孩子”。
她抬头看着太皇太后,神情坦荡至极,“臣妾没有任何理由去害太子”。
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又像是乌云后的那道能晃花人眼的闪电,事情的变化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众人下意识将视线聚集在太医身上,只见王太医脑门上的汗越来越多,顺着面庞直接滴在地上,而后他深深地伏下身子,“微臣学艺不精,求皇上宣太医院会诊”。
慈宁宫本就有两位太医常备着,立刻轮番把脉,三位太医脸色皆沉,终是由职位最高之人出来回话。
“回禀皇上和老祖宗,贵妃娘娘身子本就极弱,如今日日服用避子汤药,如同漏筛又破,怕是·······极难有孕”。
贵妃的话竟然是真的?此番所作所为岂不是自绝于皇上?
众人眼神各异,不约而同地看向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生怕瞧见帝王的神色。
玄烨垂眸看着面色坦荡,没有任何羞愧神色的佟宛宛,手指轻敲在膝上,缓缓的,一下又一下。
仿若深渊之中的一阵暗流,佟宛宛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但仔细望去,与方才并无什么不同。
她收回手腕,继续为自己辩解,“皇后娘娘方才说有孕之人有动机谋害太子,臣妾已经自证清白,只问皇后娘娘一句话”。
“您敢让太医为您把脉吗?”
佟宛宛并非无的放矢。
首先,皇后为何会联想到她怀孕,现代社会有一个说法——选择性注意。
也就是说人高度关注某种事物的时候,就会发现周围与之相关的信息显著增多,比如说,买了新车后,发现路上同款车变多,学习新知识后,相关的内容频繁出现。
还有一个最最典型的例子,怀孕的女性会突然注意到街上有很多孕妇,而之前从未察觉,以至于‘选择性注意’又被称为‘孕妇效应’。
当然,这并非实质性的证据,但佟宛宛还发现,在慈宁宫待着的这整整一中午,皇后从未碰过慈宁宫的茶水点心。
不仅如此,她的双手还总是放在腹部,方才几次下跪时,都有一个下意识的护腰动作。
当然,最最重要的一点,足够大的利益才能驱使人冒着巨大的风险的做事,若是皇后没有怀孕,她废这么大的功夫做什么,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总不可能是好心为惠嫔的大阿哥铺路
吧。
若方才那些只是佟宛宛的臆想和猜测,那么此刻,皇后突变的脸色也足以说明一切。
“皇后娘娘”,佟宛宛笑呵呵地恭喜道,“您怀孕了是好事啊,干嘛藏着掖着”。
说罢,她又催了王太医一句,“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给皇后娘娘把脉”。
被抓了壮丁的王太医只觉得心里头苦得厉害,想来是今早出门忘看黄历的缘故,才会一直点子背,听闻这么多的秘闻。
他心中哀叹,口中则是唯唯诺诺地应着,做出一副无比顺从的态度,但好一会子过去,却只挪动了一丢丢丢丢丢距离。
没办法,这些人他一个也得罪不起啊!
外殿并不大,再怎么拖延,皇后娘娘也近在眼前了,王太医只好弓着腰,满口告罪,“皇后娘娘,下官得罪了”。
天杀的,本来是能领赏的好事,活生生变成了祸事!
钮祜禄皇后不屑地瞥了佟宛宛一眼,松开护在腹部的双手,顶着老太后和皇上莫名的视线,缓缓露出一个笑来。
虽不知是哪步棋出了岔子,让贵妃侥幸逃过一劫,但那又如何,这一局她胜定了。
太子得了天花,生死未卜。在此国本动荡,臣民难安之际,她,一国之母,大清的皇后顺应天命,有了身孕。
这是长生天的旨意,是列祖列宗的庇佑!
不止如此,钮钴禄一族是开国五大臣,她的祖母亦是太祖血脉,尊贵的和硕公主,是以她腹中的孩子是爱新觉罗家迄今为止最尊贵的血脉,天生的储君人选!
钮祜禄皇后胸有成竹地伸出手,温和有礼,“有劳太医了”。
事情败落了怎样,心照不宣又怎样,一没证据,二没现行的,谁又能奈她何。
说句大不敬的话,即便此刻天塌下来,她也不用怕,只要有腹中的这个爱新觉罗家的人顶着,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动她!
对着底气十足的皇后,王太医弓着腰,连道不敢,低眉顺眼地轻搭在她的手腕上——脉搏往来流利,如盘走珠,正是喜脉。
可、可,他也不敢道喜啊。
“回禀皇上、老祖宗”,王太医将腰弯成同地面一齐,声若蚊蝇,“皇后娘娘的确有喜了,如今已三月有余”。
满室寂静。
佟宛宛低着头,在心里算着时间,倒推三个月,至少是过年前的事了,准确的说,应当皇后自请卸去宫务的时间。
也就是说,皇后早在那个时候就知道自己怀孕的事,并借着那次机会将宫务推出去,自个儿安心养胎。
······不,不止如此。
若是这回的计谋成了,不仅断了安嫔和仪宁的生路,还解决了地位稳固的太子——至于所有的罪过,则由景仁宫一力承担。
出身皇帝母家又如何,背上那谋害太子的罪名,怕是这辈子再也无法翻身了。
皇后不仅解决了自己的心腹大患,她的孩子也将成为大清唯一嫡出!
真厉害啊!
哪怕是被设计的一方,佟宛宛也不禁发自内心地感叹,这人脑子怎么长的,属实有点子东西。
只可惜,没有投好胎,不曾托生在现代,只能在这后宫一亩三分地上,鬼打墙似的打转。
而一旁,得知这个‘好消息’的太皇太后的脸已如寒霜一般。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是钮祜禄氏为了给腹中孩子铺路,设下的通天棋局。
没想到,自个儿为祖做宗这么多年,竟被一个小辈给耍了!偏偏又怕打老鼠伤了玉瓶儿。
真真是,气煞人也。
“哀家乏了”,太皇太后揉着眉心,“都退下吧”。
皇帝生了其其格的位份,又罚了安嫔,最让她心平气和的是——佟氏再也无法生育,且自绝于皇帝。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顺心顺意,以至于她也不打算再治佟氏不识好歹的,妄自用药的罪过了。
还有眼下的难题,就交给皇帝去发愁罢。
反正这后宫是皇帝的。
“是,臣妾告退”,佟宛宛头一个响应下班信号。
此番已大获全胜,仪宁洗清了罪名,安嫔虽丢了嫔位,但旁的一切都安好,所有目的都已达到,自然该功成身退。
这样大的喜事,是不是应该庆祝一下?唔,正好春光明媚,不如吃那有名的春日宴。
想到鲜嫩的香椿头,肥美鲜嫩的鳜鱼,还有那各式各样的新鲜野菜,香喷喷的桃花酿,佟宛宛更加迫不及待了。
至于殿中剩下的事,那是康熙的老婆和孩子,和她没有半分关系。
佟宛宛行了个福礼,高高兴兴地出了门,刚到院中,一眼便瞧见安嫔抿着嘴,好看的凤眼噙满了泪水。
“贵妃娘娘”,安嫔,不,此刻应该叫李贵人了,她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的求助,“求您救救柔玉吧”。
佟宛宛定睛一眼,只见僖嫔头上身上扎着许多银针,正是太医的针灸之术,即便如此,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血色,反而如同金纸一般。
肉眼凡胎都能看出来,她现在非常非常危险!
佟宛宛连忙命宫人去叫贵妃轿辇,又吩咐半夏去启祥宫将张太医请过来,他原是院判,医术很是了得。
“娘娘”,半夏犹犹豫豫,“启祥宫还封着呢”。
佟宛宛一愣,扭头看了眼身后,透过高高挑起的门帘,她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在紧紧盯着她。
冰冷,黏腻,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意味。
她打了个寒颤,聪明人都知道千万不要在别人遇到烦心事的时候去求人办事,现在去求康熙,岂不是正好撞到他的枪口上。
“那去你请王太医”,佟宛宛想了想,又交代道,“客气些,他好像吓坏了”。
可怜见的,这么冷的天,身上的衣裳都汗透了。电视剧诚不欺人,太医果然是紫禁城的高危职业。
半夏领命去了,正巧贵妃轿辇也到了,一行人匆匆忙忙,相互搀扶,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身后,透过掀开的门帘,玄烨面无表情地盯着外间藕紫色的身影,看着她亲手扶起李氏,又亲自抱着僖嫔,为其喂下吊命的药丸。
身为后妃,又是贵妃尊位,为何宛宛总学不会自重身份,偏要同那些无关之人随意搂抱触碰。
不过,那同他有什么关系。
为妻,她不愿为夫绵诞育麟儿,为妃,她不愿为君绵延子嗣。
这样的一个女子,一个完完全全目无夫、君的女子,一个不知好歹的女子,再也不必花费心神去教她。
玄烨面容平和地看了片刻,一点也不在意地收回视线。
既然贵妃绝情断义,他又何必做那等纠缠之人。
“传朕口谕,皇后身子不适”,深重的怒怨之气从帝王的唇角溢出一丝半缕,“命其居坤宁宫养病,无召不得外出”。
“另,收回皇后册宝,削其份例”。
钮祜禄皇后一愣,且不说此事并无人证物证,便是就此草率定罪,最多也是禁足,怎可收回皇后册宝——众所周知,这是废后之意啊。
“钮祜禄氏,你最好日日夜夜祈祷保成无事”,玄烨手指轻敲在桌案上,“若是太子······”
他顿了片刻,才面无表情地接着说道,“钮祜禄一族的家庙便没有建下去的必要了”。
“皇上!”
钮祜禄皇后猛地抬头,只见帝王的眼神冷得像是冬日里的寒冰。
她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双耳嗡鸣——家庙是阿玛的洗清罪名的象征,更是钮钴禄一族起复的希望!
皇上怎能用这么轻飘飘一句,毁去钮钴禄
一族多年的努力?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既委屈又伤心,“您这样对待钮祜禄一族,不怕寒了臣子们的忠心吗?”
收回册宝,但并无废后旨意,待到太子去了,坤宁宫中诞下麟儿,一切自然会回到正轨。
但家庙不同,若是因她被毁,她岂不是成了钮祜禄一族的罪人!
“各司其职,各尽其责”,玄烨定定地看着她,“钮祜禄氏,记住你的本分”。
身为皇后,不思管理后宫,反而主动掀起风浪。身为太子嫡母,不仅没有慈母之心,甚至恶意加害。
便是赐死,也不为过。
“天下那么多文人士子看着”,钮祜禄皇后打了个寒颤,伸出手,死死抓住那明黄色的龙袍,“皇上这样做,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她虽是满人却也是知儒家的嫡脉正统之说,皇上想要收拢汉人,正当尊重嫡妻,善待嫡子。
再不济,也该等太子事了,她生下腹中孩儿再论功过啊。
玄烨对上她的目光,对于这种冥顽不灵之人,没再说一句话,只一寸寸扯出她手掌中的衣衫,转身离去。
“皇上、皇上!”
钮钴禄皇后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帝王的身影却越来越远,她低头看向手掌,方才还死死抓在手中的东西,如同流沙一般。
皇上重用佟家,信重贵妃,连太子出痘之事亦不曾怀疑,到了她这里,到了钮钴禄一族,却是雷霆雨露皆君恩。
长生天啊,世间之事为何这般不公!!
她失魂落魄地回了坤宁宫,刚进宫殿,便见顾问行等在门口。
这个乾清宫大总管板着脸,一丝不苟地查验皇后册宝和金印,最后连礼都没行,飞快地离开了。
竟一刻也等不及。
白嬷嬷抹着眼泪,对上她的视线,又挤出一个笑来,“娘娘,没事儿的”。
她轻轻拍着自个儿奶大的孩子,“等孩子生下来皇上就会消气的”。
皇室血脉凋零,皇上还能恼了自个儿的嫡子,老祖宗还能和亲重孙置气不成?
“你说的对”,钮祜禄皇后缓缓点头,手掌轻护着微微凸起的肚子。
皇上嘴硬又如何,只要太子死了,他就不得不需要她腹中的这个孩子,大清也不得不需要这个孩子。
“嬷嬷,你拿些牛乳和点心过来”,她吩咐道,“再将额娘送进来的观音像供上”。
皇上不是让她日日夜夜为太子祈福吗?
她这就照做——
作者有话说:一口气写到这个情节的结局,太疲惫了,明天请假一天,宝宝们别跑空了
另有奖竞猜:其其格被谁害的?
整个事件谁又破大防了?
第 78 章 春雷始鸣
坤宁宫中敬献给神仙的香火缭绕, 景仁宫中满是药味。
“王太医,僖嫔身子如何了?”
俗话说得好,不怕中医笑嘻嘻, 就怕中医眉眼低。
看着太医的脸色, 佟宛宛难免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脉沉而涩,血行不畅, 瘀滞有堵”,王太医眉头紧皱,“且伤在肺腑, 情况实在不妙啊”。
“不妙?怎么个不妙法?”李琼英的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 “柔玉是为了本宫才这样的,若是不好了, 我、我、我也不活了!”
“冷静些”,佟宛宛看着哭成泪人的李贵人, 这人熟悉了之后怎么是这个样子, 不仅没了之前高贵冷艳的小孔雀模样,反而成了一只蔫哒哒的小鸡崽子。
那能怎么办, 已经成为一条船上的人, 嫌弃也没法子。
佟宛宛认命地叹了口气, 安慰道, “别急, 太医只说不妙, 又没说不能治”。
方才在慈宁宫她可看得一清二楚,这个王太医简直就是滑头中的滑头,若是真不能治,他早该跪下来,说那一套什么‘下官医术不精’的废话了。
“去, 将宝镜中的荷包拿过来”。
这位王太医是顾问行叫来的,肯定是皇上的人,虽说不好搞威逼那一套,但利诱总是可以的。
“王太医请看”,佟宛宛将荷包打开,挨个展示里头的东西,“这是皇上赏给本宫的东珠,又大又圆润,只这一颗,便值百金”。
“还有这个,官钱局新制的金锭,一枚便抵银锭十枚”。
“不拘什么药材,不拘什么法子,只要僖嫔好好活着”,她将荷包在王太医眼前晃了晃,“怎么样,能不能办到?”
王太医看着那枚金锭,窗户外的光透过来照在上面,瞧瞧这金光闪闪的小模样,圆润的幅度,还有那胖乎乎的个头——不愧是官钱局制的,和外头那些掺了破铜的下等货完全不一样!
“娘娘放心”,他用尽全身力气收回黏在金锭上的视线,就地一跪,再次摸上僖嫔的脉搏,“微臣一定竭尽全力,不叫娘娘失望。”
佟宛宛松了口气,有的治就好,医院里最怕两件事:一有的治,但没钱;二,有钱,但没治了。
自打来了这清朝,没感受过缺钱的滋味,只怕命数弄人,无能无力。
她将荷包直接塞给王太医,“这是现在赏你的,若是治好了,还有你的好处”。
景仁宫贵妃拿钱砸人办事,妥妥的。
王太医勉强推拒了两下,实在拒绝不了贵妃的好意,只好无可奈何地收下。
他一脸正气连荷包塞进袖中,又拿出纸笔唰唰写了张方子,“回禀娘娘,这并非往日的那种太平方子,僖嫔娘娘用了,许是会高热、呓语甚至昏迷不醒,怕是十分凶险”。
“凶险?!”李琼英短促地叫了一声,她抿了抿嘴角,沉默片刻,再看向佟宛宛的眼神中带了些坚毅,“娘娘,将柔玉送到嫔妾宫中吧”。
她不愿往坏的地方去想,但也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你看看你,又着急”,佟宛宛拍了拍李贵人的手,安抚道,“且看太医怎么说”。
一看就是医院去得少了,医生都是这样,先说风险,再论其他。
果然,只听太医又道,“若是能熬过今晚,僖嫔娘娘的身子便大好了”。
“微臣有些丑话要说在前头”,王太医捧着药方,“僖嫔娘娘这回伤了肺腑,哪怕侥幸活下来,日后身子也会弱些,还会留下咳疾的老毛病,遇冷遇热或是呼吸太过急促,都会复发”。
佟宛宛秒懂,不就是术前免责和术后后遗症那一套嘛,就像许多风湿病人不能喝酒吃牛肉,心脏病人不能吃油腻,高血压不能吃咸一般。
那有什么要紧,生命,自然比一切都重要!
“只要人能活下来,本宫记你首功!”
重赏之下,王太医发挥出了惊人的主观能动性,不仅亲自抓药施针,还将祖传的退热秘方献了上来。
李琼英郑重谢过,出来的匆忙,手边没带什么好东西,便拔了头上实金的簪子赏他。
然后,她起身向佟宛宛郑重行了一礼,“贵妃娘娘好心,嫔妾铭感五内”。
“今日已然连累娘娘颇多,总不好再继续叨扰下去”。
若是柔玉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总不好惹了贵妃娘娘的晦气。
佟宛宛觉得有些惊讶,又觉得情理之中,金窝银窝不如自个儿的狗窝,在她眼中景仁宫自然是千好万好,但对于外人而言,肯定不如自己的宫殿自在。
她客气挽留几句,见琼英心意已决,只好叫来轿辇送她们一程。
折腾到现在,太阳已然偏斜,昏黄的光洒在庄严肃穆的紫禁城上,有种说不出来的迟暮之感,晚来的风簌簌往脖子里灌,冷得人心里发慌。
李琼英回首向佟宛宛挥了挥手,用柔玉带来的大毛披风将自己整个裹起来。
原本没有一丝杂色的披风如今被血染上了几缕颜色,梅花熏的淡淡香味也被若有似无的铁锈味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裹紧披风,一手搭在轿辇旁,一手扶着贴身宫女,踏上了回宫的路。
从早上太阳初升到现在夕阳落下,储秀宫的主位已经离开整整一日。
这一
整日,储秀宫上至贵人答应,下至宫女太监,所有的人坐立不安、提心吊胆,总是望向大门的方向,生怕又有人突然闯进来,不由分说地又带走几个。
戴佳氏亦是如此,她从早膳后便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针线,像是在缝袜子。
但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光从她的脚边退至廊下,又将整个屋子染成昏黄色,她手中的那只袜子也没缝好,只有一颗葡萄果子孤零零地绣了一半。
期间,她的宫女来了两趟,一次问午膳,一次问晚点,戴佳氏都摆手不说话,眼睛只盯着储秀宫的大门。
太阳要落山了。
她微微笑了笑,长舒一口气,刚要将针线收进绣篮中,却听见小太监喜得变了调的声音。
“是娘娘,娘娘回来了!”
追云第一个从廊下窜出来,整日下来,她已然心如焦火,既盼着大门叩响,娘娘归来,又怕大门被叩响,传来不好的消息。
忐忑不安地熬了一日,恨不得回屋蒙着被子大哭一场的时候,竟听到这样的好消息!
“娘娘”,这个打小便侍奉李琼英的宫女未语泪先流,来不及擦眼泪,又慌慌忙忙地上下打量,看到衣裳上的血,连嗓音都在发颤,“您受伤了?”
“小伤而已”,李琼英点点头,脸上满是疲惫,但熟悉的地方,眼前又是熟悉且带着关切的面庞,她又不由自主地长舒一口气,“不用担忧,还没有从马上摔下来半分严重”。
追云知道主子说的是小时候学骑马的事儿,打小主子就不甘落于人后,兄弟们学骑马,她也要学,老太爷也不惯着,只问她能不能坚持,若是学了,绝不可半途而废。
那时,只有马高的小主子摔了一次又一次,哭着爬上马,再被哭着甩下去,待到学会骑马,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好皮。
这回,娘娘肯定受了大罪!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追云抹了把眼泪,发自内心地露出一个笑。
只要平安就好。
“娘娘饿不饿”,她又一叠声问道,“僖嫔娘娘的贴身宫人送来一盏甜汤,说是放了多多的蜂蜜和霜糖,奴婢一直放在炉子上温着,就等您回来呢”。
“·······不饿”,李琼英眨了眨眼睛,仍有抑制不住的水汽从眼中冒出来,她清了清嗓子,“你僖嫔娘娘也来了”。
“其他的先别折腾”,她将紧紧搂在怀里的药包递给自己最放心的宫女,“先去熬药,三碗水煎成一碗药,要快!”
追云拿着药,动作有些迟疑,待瞧见被抬进来的僖嫔娘娘和逐月脸上凝重的神色,连忙转身去了。
主殿有了烟火气,沉寂一整天的储秀宫终于恢复几分活气,偏殿后殿也纷纷派人出来走动,却见正殿大门紧闭,不仅不见往日笑脸迎客的模样,还有浓重的药味传来。
众人面面相觑,回屋复命不提。
正殿中,李琼英坐在床边,一门心思地守着床上的人。
柔玉的脸色很不好,脸颊特别红,嘴唇特别白,有干裂的皮缀在上面,像是晒盐的干地。
她拿着被水浸透的棉棒细细擦着那些干涸的裂缝,只是擦着擦着,那雪白的棉棒变成了暗红的颜色,只好再换一个,继续重复这个动作。
“药好了”,追云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进来,从逐月口中得知了事情全过程后,她对僖嫔娘娘很是感激,可僖嫔娘娘嘴唇紧闭,怎么喂药,又让她发了愁。
李琼英放下棉棒,“我来”。
她将人搂在怀里,温声哄着,可僖嫔已然陷入昏迷,对外界的一切没有任何反应。
只能硬喂了。
小时候她不愿喝药的时候,嫂嫂会命哥哥逮住她摁住,然后捏住鼻子往下灌。
李琼英小心翼翼地捏住僖嫔的鼻子,将药碗凑到她的嘴边。
好歹咽了半碗。
她心中的大石头放下一半,又抬头去看殿中的西洋钟。
王太医交代过,这药每隔三个时辰需得吃一回,若是身上热得厉害,便在两次药中间再加一次,但十二时辰之中不能超过四回。
她伸手摸向柔玉的手,不算烫,甚至还有些凉。
祖父说过,军中受伤的人,不怕手热身烫,只怕手凉脚凉,无论身子多烫,只要手脚热起来,热度很快就能褪下去,可若是手脚冰凉,接下来就有得熬了。
“点个炭盆过来”,李琼英吩咐左右,又去搓自己的手,将柔玉的手合在掌心。
这样好像还是不够,她又拖去外衫,躺到床上,用自己的双脚夹住柔玉的脚。
西洋钟的指针滴答滴答的摆动,有一种韵律的美感,她跟着那声音在心中细细数着,不知数了多少下,手心脚心的温度不仅没有上升,身侧的温度反而更高了些。
“追云,再去熬药”,她轻声吩咐,“对了,再取些热水,为柔玉沐浴,还有烈酒,也取一份过来”。
王太医的法子要用,贵妃娘娘说的法子也要试。
李琼英小心翼翼地松开手脚,起身去拿帕子,打算用烈酒试上一试。
“别走······”
昏迷中的人拽住了寝衣的一角,眼睛没有睁开,口中却在喃喃说着话,“琼英······小柿子”。
柿子?柔玉想吃柿子?
可如今的天气,哪来的柿子,李琼英想了好一会子,吩咐宫人将斗柜中的柿饼拿出来,又亲手拿银质小刀切成小块。
还是不方便吞咽。
她又取来银制小勺,细细刮着柿饼上的肉,小心翼翼地将肉泥送进柔玉嘴里。
“甜不甜?好不好吃?”她絮絮叨叨说着话,“好吃的话就快点好起来,我这里甜柿子可多着呢”。
“你若是喜欢,咱们一道种柿子树,你院子里头种一颗,我院子里头种一颗,等到来年秋天的时候摘下来,叫贵妃娘娘评一评谁院子里的柿子更甜”。
“好不好?柔玉,好不好······”
床上的人没说话,只有若有似无的鼻息吹出来,滚烫到吓人。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郁,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有浓墨色的乌云挂在天边。
银色的闪电刺破黑夜,然后天边传来一阵轰鸣的雷声。
李琼英扭头看了眼窗外,“柔玉,惊蛰了”。
春雷响,万物长。柔玉,冬天已经过去了,要快点醒来啊。
——————————
乾清宫中,玄烨被春雷惊醒,下意识睁开眼,伸手摸向身侧。
入手虽热,却不再是滚烫之感。
他又就着长明灯微弱的烛光,细细探查保成的面色,只见其呼吸平稳,面色红润,再伸手摸向孩童的手腕,脉搏亦比早上平稳很多。
惊蛰时节,春雷始鸣,万物生机盎然。
无人的暗处,帝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命运总算网开一面,没有残忍地收走他的孩子,他的太子。
“皇上”,外头的人听见账内的响动,低声问道,“点灯吗?”
天虽还黑着,但已卯初时分,按照皇上往日的习惯,这个时候该起来上朝了。
不过,这两日太子病着,皇上一直罢朝,不知今日如何。
“点两盏”,玄烨坐起身靠在床头,伸手为保成掖了掖被子。
这两日真的被耽搁不少事。
储君重要,政务亦不可废,他轻声唤宫人拿来昨日的奏章,就着床边的青铜琉璃灯细细看了起来。
一时间,殿内只有奏章翻动的声音和御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窗外的天渐渐亮起来,西洋钟的短指针也已指向六
这个数字。
玄烨轻轻地掀开被子,没叫宫人服侍,自己穿了外衫,绕过屏风,就着初升的太阳打起拳来。
顾问行早就备好了帕子和热水,一直守在旁边,期间他的徒弟顾忠跑过来问了两次话,眼神虚虚地落在帝王脚下。
一看就是有人求见。
玄烨不在意地看了两眼,拿起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状似无意地开口道,“贵妃······可知错了?”
顾问行:???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到底是何意?
这位乾清宫大总管被难住了,斟酌半天方才开口道,“贵妃娘娘定是知错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窥向帝王的脸色,只见皇上不甚在意地瞥了眼门口,这才福至心灵,恍然大悟。
可是,方才徒弟来问的是上书房李伯爷求见皇上的事。
贵妃娘娘,她,她没来啊!——
作者有话说:嘿嘿,我又来了[奶茶][奶茶]
第 79 章 春天来了
惊蛰一过, 春天便真的来了。
佟宛宛坐在廊下,春雨如油,偶尔一阵风吹来, 夹杂着清新的草木香, 不见半分寒凉之意。
“娘娘!”
豆蔻拿了件披风过来,“您刚洗过澡, 仔细吹进了湿气”。
就在方才,佟宛宛洗了来到清朝最最最最细致的一次澡。
洗澡水是柚子叶煮的,说是能去晦气。香露不要梅花, 特意选了桂花的, 说是意头好。衣裳也有讲究,穿得是新做的, 上面绣着一团团的小金橘,取大吉大利之意。
还有头上的簪子, 手上的镯子, 甚至连脚下的鞋袜,全都带有上好的寓意。
佟宛宛本是不信这些的, 但穿越都能发生, 对这些传统习俗自然得尊重些, 另外, 这里头还蕴含着宫人们的关切, 肯定得好好配合。
于是, 佟-圣诞树-宛宛便新鲜出炉了。
“不能光本宫一个人这般”,她扯了扯披风上绣的毛茸茸小橘子,虽然有些幼稚,却实在可爱。
“茉雅奇和百岁那里可有?你们的新衣裳可曾做了?”
说了要奖励景仁宫上上下下的,自然不能食言。
“放心, 都有,敬嫔娘娘也有,正在箱笼里放着呢,她一出来就能穿上”。
豆蔻一面说着话,一面扯着披风上的皱褶,却又突然变了脸色,“坏了,咱们金宝没有”。
这几日下来,稳重的掌事宫女已然被金宝俘获,成为它的簇拥,一想到可怜的金宝被漏掉,急急忙忙地进屋拿绣篮。
所幸,皮子和布料剩的还有,不过片刻功夫,一件和百岁身上同色系的小披风便做好了。
豆蔻本是好意,但金宝却不太肯赏脸,它盯着面前黄色的毛茸茸,龇起牙,眯起眼,中气十足的叫声中带了几分威胁之意。
哪来的赝品,竟然敢模仿金宝大爷!
“好金宝,威猛雄壮的金宝”,豆蔻将金宝揽在怀里,拿帕子将它身上的细雨擦掉,又将披风系在他的身上,“好孩子,咱们穿上小衣裳再玩”。
玩??金宝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它兴奋地竖起耳朵,正要窜出去,身上却重腾腾的不适——方才那个模仿金宝大爷的丑东西此刻正趴在他的身上。
这还了得!
它连忙又跑又跳,不顾伤腿,使劲扒拉身上那个‘坏东西’。
“你这孩子”,豆蔻担心金宝伤了腿,连忙去抱他,口中则是温声安抚道,“这是衣裳,遮风挡雨,还能叫你暖和的衣裳”。
她指着百岁,“瞧,百岁身上也有”。
金宝定睛一看,只见百岁身上也趴着一个和金宝大爷很像的毛茸茸。
顿时,它便开心了,对于赝品的自己能凌驾于百岁身上这件事十分飘飘然。
于是,它顺利地接受了这个披风,和同样穿着披风的百岁在院子里追逐打闹起来。
春雨细细的,落在两只狗的身上,像是一小颗一小颗的闪着柔光的米珠,原本狗狗们并不需要担心这些细雨,只消轻轻一甩,身上便又能恢复原来那般油光水滑的模样。
此刻穿了衣裳,反而有了累赘,那披风随着它们的动作,整个从背上滑到一旁,远远看上去,每一个狗都像是被春风吹着长,变成了臃肿的毛球。
当然,也无需用什么东西扎破,只要离得近些,两只‘狗球’便漏了气,又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佟宛宛被自己的脑补笑得直不起来腰,而两只狗狗见主人这般高兴,更觉得意,甚至有些卖弄起来。
他们先是踢翻了一盆看橘,又踩碎花圃新做的栅栏,然后滚进那刚种下种子的泥巴地里,将自己弄成了‘泥狗’模样。
做错了事倒也就罢了,偏偏二狗没有一只露出羞愧的神情,若是仔细去看,还能从两双又黑又亮又圆溜溜的狗眼中瞧见‘看,我好厉害’的意味。
简直骄傲极了!
看着满院子的狼藉,不知悔改的两狗,佟宛宛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僵住了——这些可都是她亲手种的,而且还是种活了的花!
且不说对于一个‘种什么死什么’体质的人而言,每一株活着的植物有多么珍贵,便是那花圃中的东西也是极为了不得——那可是她和茉雅奇一同种下的小油菜,专门用来看金灿灿的油菜花的。
“金宝!百岁!”
佟宛宛沉下脸,随手从花圃边上寻了个小铲子,作势要打。
狗子有没有被打过,主人一抬手就能看出来——金宝和百岁完全没在怕的,他倆不仅不躲,还团团围在佟宛宛身边,用湿漉漉的小鼻子去嗅那铲子,一脸的好奇。
这还让人怎么下得去手!
佟宛宛又气又无奈,这才发现,原来有时候一加一真的不等于二,而是多了好多好多倍的工作量。
“金宝,不许动!”她板着脸指着墙角,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给这个调皮鬼立一立规矩。
当然,不是她偏心哈,实在是平时百岁从来没有干过坏事,她有一种自家孩子被带坏的感觉,也是在所难免的。
“站好,立正!”
啊?姨姨,这是什么新游戏?
金宝激动坏了,站在被圈出来的位置,狗爪子急速地敲在青石砖上,发出‘哒哒哒哒哒哒’的声响。
太棒啦!新游戏!现在就要玩!一起玩!
“你说仪宁怎么受得了金宝的”,佟宛宛被闹得头疼,她问向左右,“这简直就是个混世魔王!”
不得不说,仪宁可真能忍。
从来不会反驳主子的豆蔻,此刻一的地不赞同,“咱们金宝乖着呢”。
前两天小金宝受了那么大的罪,腿都快断了,眼下还是这么亲人,这么活泼,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忠心、最懂事的好狗!
佟宛宛不想和心眼偏到胳肢窝里头的人说话,转而愁起另外一件事——这都好几天了,听白芷说,太子的身子也日渐大好了,怎么启祥宫还没有解封呢?
她是真的想仪宁了,也真的受够金宝了。
难不成启祥宫里真有天花?可听慎刑司那边传过来的消息,一切都安好啊。
实在让人疑惑不解。
“要不,您去乾清宫求求皇上?”豆蔻出了个主意。
自打那日之后,皇上和娘娘再没有见过面,趁着这个机会见一面,又或是解释一下,总是好的。
“不可”。
佟宛宛摇头拒绝,说实话,那日像是游戏里打对战时上了头,心里只有‘赢’这个念头,至于旁的,什么也顾不得了。
但事后回想,身为嫔妃,或者说为皇家开枝散叶的妾室,竟然敢擅自用避子药,简直就是在挑战皇家的权威!
别说是皇帝,这事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男人身上,也是难以接受的。
没猜错的话,康熙此刻应当视她为耻辱,恨不得杀了她——这样的情况下,她哪还敢往他跟前凑?不如老老实实地窝着,尽量让他忽略她的存在。
豆蔻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后妃皆仰仗皇上,若是不去哄一哄,骗一骗,让万岁爷回心转意,日后在宫中又该如何自处。
“没事的”,佟宛宛笑呵呵地安抚自己这个总是在操心的掌事宫女,“放心,本宫心里有数”。
若是康熙当真气不过,收回宫权,冷落她,排挤她,她就关起宫门过自己的小日子,若是没钱了,就开库
房,若是再没钱了,就、就啃老!
康熙管天管地,总不能管爹娘补贴孩子罢。
嘿嘿,紫禁城的边角料,爹娘的骄傲——无论哪一辈子,她都有好爹好娘,都是他们的宝贝女儿。
豆蔻看着主子乐呵呵的模样,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正常来说,一个女子不能为夫君开枝散叶,大抵上都会有些羞愧内疚的,对于这种主动避子的行径,更是想都不敢想。
但娘娘完全没有这种感觉,甚至根本不曾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当然,若说是完全的没心没肺,应当也不算,毕竟娘娘还是有几分做错了事的心虚之感。
可心虚这种感觉就更加不对劲了。
陈耳朵做了错事见了刘保贵心虚,小宫女没办好差事见了她心虚——可夫妻俩也会因为孩子的事心虚?按照娘娘话本上写的,应该是生气、愤怒,又或是伤心之类的啊。
可她打小离开家,没见过夫妻相处的模式,实在想不明白这内里的关窍,思来想去,只当娘娘在去年那场大病中死了心,对万岁爷再也没有半分情愫。
不过,娘娘还这么年轻,就要这般无情无爱,古井无波地度过一生吗?
这倒也罢了,反正情啊爱啊的都是虚的,可孩子呢?娘娘当真打算一辈子不要孩子吗?
不遗憾吗?不后悔吗?世人都说,没有孩子的一生是不完整的,娘娘当真不介意吗?
就在豆蔻几乎挠破了头之际,她终于想到另一种可能。
或许,娘娘是打算抱养?
可这个掌事宫女的心中又添了新的忧愁——抱养的孩子会贴心吗?会对娘娘好吗?
眼下宫里也没有合适年龄的孩子啊。
连续几日,豆蔻愁得枕头上落的都是头发,编好的辫子还没有扎头发的双股红绳粗。
一连闷了好几日后,她终是寻了一个没有旁人在时机,悄悄道,“娘娘,相较于敬嫔娘娘,奴婢觉得还是李贵人更合适一些”。
“啊?”
佟宛宛正在做风筝,这几日春风正好,她打算做几个风筝同茉雅奇一起放,说不定还能顺着风放进启祥宫里,再传个信、聊个天什么的。
此刻,贴身宫女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她整个人都懵了,“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豆蔻压低声音,“敬嫔娘娘虽好,但身在主位,可亲自抚养皇子公主,若是强行抱养,难免伤了您二人的情分,为日后埋下祸端”。
“但李贵人不同,如今她失了位份,抱养之事不仅名正言顺,更是娘娘对储秀宫的抬举”。
她分析的头头是道,“另外,李贵人虽有些傲气,但心思纯净,孩子肖母,总不会太差”。
以前在宫外也曾听说过一些抱养、过继之事,有待孩子不好的,也有不孝顺父母的,许多时候看的是彼此的良心。
选一个家风清白,根子上正的,相对来说会好很多。
“你没事吧?”佟宛宛放下手中的风筝,伸手摸了摸豆蔻的额头,“没生病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娘娘!”见娘娘半分思量也无,豆蔻心中焦急更甚,事关百年大计,怎能不细心谋划,慎重以待。
见贴身宫女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佟宛宛无奈放下手中风筝,叹道,“本宫知你是好意”。
她和仪宁和琼英相处,除开减轻宫务负担之外,更多的是情志相投,脾气相合,虽有利益上的往来,但绝非为了子嗣。
她正了正面色,一脸严肃,“但这种事情,景仁宫中不许再提”。
这个世界上,无论古今,无论中外,甚至连发达的现代社会,都有人将孩子当做向上爬的资本,当做与别人谈判的筹码——别人怎么样她不管,也管不着。
管好自己就行。
当然,除开这个缘由之外,还有另一重原因。
佟宛宛看向窗外花圃中无数摇摇晃晃的小绿苗,以及那颗被围在中间的大树。
康熙是拥有三千后宫的皇帝,他身边的女子不计其数,日后更是有数不清的孩子。
她对这一切早有心理准备。
她待在景仁宫这一亩三分地上,他去找别的女人睡觉,她看不见,也不计较,可若是叫她主动推他去旁的地方,她也做不到。
就这样吧,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吧。
佟宛宛没再说话,重新低头,将全部心神投入手中的风筝上。
第 80 章 魅君祸上
这厢, 主仆二人刚说完话,便听见外间传来轻且快的脚步声,还有百岁的叫声。
正是茉雅奇从上书房回来了。
早在正月十五之后, ‘皇家学院’上书房便重新开了学, 长大一岁的公主再次投入到卷生卷死的学习生涯。
后宫的女子素来没有插手皇子公主们学业的资格,佟宛宛亦是如此, 只能做好后勤保障工作。
不过这后勤工作也不太好做,也不知这一人一狗是怎么回事,每次碰见都唧唧歪歪的, 这不, 狗叫声传来后,脚步声也停下了。
接着是小姑娘严肃的声音, “百岁,你长大了, 不能总像小时候那样守在门口, 你得学会捕猎、巡回、牧群,你要做一个有用的狗!”
佟宛宛不禁扶额, 茉雅奇的话自然不算错, 那是许多狗狗在野外生存的必备技能, 问题是, 百岁只是一只狮子狗, 让宠物狗去做牧羊犬、巡回犬做的事······
这不是在为难它吗。
她只好放下手中风筝, 起身迎出去,“天啊,咱们小公主回来了”。
“累不累,饿不饿?午膳吃鳜鱼可好,春天的鳜鱼最是鲜美了, ”她一叠声的说着话,又轻轻用脚推了一下百岁,“去,找金宝玩去”。
金宝一大早就出门溜达,小太监都累趴两个了,还在外头逛着呢。
明明是解救,百岁却不愿意走,绕在主人脚边,发出哼哼唧唧求摸摸的声音,还躺下露出柔软肚皮,用那双黑乎乎的大眼睛盯着主人看。
谁能拒绝这样的一双眼睛!佟宛宛的心顿时便软成了棉花糖,只好一手抱着撒娇的小狗,一手牵着茉雅奇,二人一狗一同进了殿内。
茉雅奇瞥了一眼百岁,又看向桌上纷乱摆着的竹篾、澄纸等物,她不着痕迹地接过百岁,随手摁在桌下,口中则是道,“佟娘娘,儿臣能不能和您一起做纸鸢?正好今日风还不错,做好了便能放”。
佟宛宛看了眼条案上的西洋钟,茉雅奇中午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来回的路上需得一刻钟,用膳一刻钟,也就是说只剩下半个时辰。
得抓紧了!
她再也顾不上百岁,全身心地投入到风筝制作大业。
茉雅奇理所应当地占据佟宛宛身边最好的位置。
因是主子们亲自动手,内务府送来的材料并不复杂,削好又磨得水光滑溜没有一根毛刺的竹篾,裁剪好形状的彩色澄纸。
主子们也无需费力,只要按照送来的模子将竹篾固定好,再将彩色的澄纸糊上,这风筝也就做好了。
可这样实在太简陋了些。
佟宛宛想起现代小情侣们最爱放的孔明灯,还有景区里售卖的花灯,那些东西的造型也很简单,却是经久不衰的小情侣必备项目——寄托了人的心愿和思念后,那些东西便不再普通。
她忙命人拿纸笔来,又觉得只写字还是稍微有些单调,又叫茉雅奇在上头作些简单的画作。
母女二人通力合作,景仁宫牌风筝便新鲜出炉了。
佟宛宛的风筝上画的是芍药,她本来打算画应季的桃花,正好约仪宁一同看桃花,赏春景,可想起前两日藤黄桃花过敏的乌龙,便换成了盛放的芍药,不仅意头好,而且她和仪宁都喜欢。
小公主的风筝上画的则是月亮,角落里还有一对写意的兔子,小兔子手里捧着好吃的食物,靠在大兔子的身边,一同仰望月亮。
佟宛宛一看便喜欢上了,小心翼翼地拿团扇去扇,爱不释手的赏玩,待到墨痕干透,母女二人系上绳子,提上风筝,便一同往启祥宫走去。
不想经过乾清、坤宁二宫,佟宛宛便绕路从御花园那儿经过,启祥宫门口仍有慎刑司的人守着,她们便停在启祥宫旁边的雨花阁处。
雨花阁这里并无宫殿,自然也无人居住,也不像后世那般,是香火旺盛的寺庙,眼下此处只有几个亭台楼阁,不仅可以赏花赏景,还可以感受到远处吹来的风。
最最关键的是,这儿
离慈宁宫、乾清宫、坤宁宫都有很长一段距离,绝不会影响到各位大佬。
完美!
佟宛宛连忙招呼宫人铺‘地垫’,夏天常用的竹席,再配上柔软的毯子,便是上好的野餐垫。
在外野餐,鳜鱼之类的东西自然是不方便吃的,小厨房便想法子做了各式各样的春饼。
有春日鲜之称的豆芽、韭菜、鸡蛋的素春饼,还有肘子、牛肉等满口油香的荤春饼,还有桂花酒酿、桃花蜜糖的甜春饼。
大师傅还特别做了甜咸两种口味的‘三明治’,每一样都小小的,被油纸包着,放在攒盒中,既好看,又方便吃。
宫人们在摆午膳,茉雅奇已经提着风筝跑了起来,可她人小,跑得慢,那风筝便只摇摇晃晃地坠在她身后,并不曾飞高。
佟宛宛也试了一下,只可惜,被花盆底限制了实力发挥。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沮丧。
有机灵的小太监凑过来,“娘娘,公主,您歇着,奴才来放,可好?”
对啊,还可以找人帮忙!
佟宛宛眼睛一亮,直勾勾地盯着在脚边绕来绕去的狗子们。
小狗狗们快得像闪电一样,肯定能放飞风筝。
于是,母女二人一人分了一只狗,茉雅奇选了金宝,佟宛宛便只能将自己的风筝系在百岁的身上。
这些日子下来,狗狗们已经习惯了穿衣裳,此刻再系一个轻飘飘的东西也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了,主人还跟在他们的身后,怎么能不让小狗感到兴奋呢。
金宝wer了一声,瞬间窜了出去,茉雅奇手里的风筝迎风而起,立刻飞出小姑娘的手心。
“金宝,慢些”。
茉雅奇连忙去追风筝,可金宝本就是人来疯的性子,闻言跑得更快,蹭地一下就窜出去一大截。
这还得了?
一旁的百岁顿时发力,立刻将腿甩成了风火轮,紧紧地咬在金宝的屁股后面,生怕落于狗后。
金宝大爷是容不得输的,连忙加快速度,甚至比方才还要快。
百岁亦是不甘示弱,四条狗腿直接跑出了残影。
和预想的一样,两只狗的速度很快,风筝的确飞上了天空,但新的问题出现了:他俩跑得太快,完全不受不受控制了!
宫人们连忙去追,可闪电岂能被人追逐,一黄一白两个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失在视线中,只剩下风筝遥遥挂在远处的天空上。
佟宛宛还没反应过来,一切已经发生了,她呆了好几秒,连忙去看风筝的方位。
没事没事,只要两狗不往慈宁宫、坤宁宫、乾清宫那儿去,紫禁城里的地方随便他们跑,景仁宫贵妃的身份还是能压住场子的。
可墨菲定律在清朝照样稳定发挥实力,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月亮兔子风筝还好,飞了片刻功夫,很快便落了下去,但那画着芍药的风筝,却一路直奔东面而去。
那里正是乾清宫的方位。
佟宛宛扭头看向茉雅奇,一大一小两张脸挂着相似的神情。
完了,天塌了。
——————————
弘德殿中,玄烨先行讲经,再由今日讲官熊赐履、陈廷敬、叶方蔼、张英等人进讲。
众人讲毕,视线全都集中在熊赐履身上,只见熊赐履沉吟片刻,“以道服人,自然心悦诚服,皇上所说的‘服人心’实乃治国理政之根本,微臣拜服”。
“不仅如此”,玄烨点点头,又道,“明理最是紧要,朕平日读书穷理,总是要讲求治道,见诸措施。故明理之后,又须实行,不行,徒空谈耳。”
这正是圣人言中的‘知行合一’,众人皆垂首领训。
日讲方毕,玄烨为几位日讲官赐了宴,抬脚回了昭仁殿。
顾问行提前叫好了午膳,红泥的小炉子温着,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玄烨用了半碗碧梗米,又荤素搭配随便用了些菜色,正待小憩片刻,却听见外间传来些许杂乱的哄响。
这里是乾清宫,是帝王居所。
帝王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顾问行立刻躬身退了下去,很快,他又进来了,“万岁爷,院子里飞来了一个风筝”。
宫中邀宠手段颇多,偶遇、传诗、唱曲、跳舞,甚至再大胆些的也并不少见,可那些基本上都是在私下无人处,哪有这般明晃晃现于人前的?
啧啧啧,这一届宫妃不太行啊。
顾问行心中腹语,束着手静站在一旁。
他在等皇上的吩咐。
宫中所有事都要依着万岁爷的心意,比如说此刻,若是皇上起了几分兴致,那风筝自然是呈上来,背后之人亦是一飞冲天。
若是没那运道,入不了万岁爷的眼,背后之人自然也没好果子吃。
昭仁殿中沉默几息,玄烨的面色和语气一样淡漠,“处理掉”。
“是”,顾问行低低应下,正要踏出殿门,却听到外间传来一声清脆的狗叫声。
狗?这倒是奇了,乾清宫中有鸽子,有鹰,这些都是和狗犯冲的,是以乾清宫从来没有过狗。
狗是哪来的?这闹的又是哪出?
“慢着”,殿中传来帝王没有感情的声音,“带进来”。
什么东西带进去,是方才的风筝,还是此刻的狗。
顾问行斟酌片刻,出了门一看,只见风筝被绑在一只穿着披风的纯白狮子狗身上。
得嘞,不用想了,都带进去吧。
顾问行亲自抱着风筝和狗,一并进了屋。
玄烨瞥了一眼,不出意外,正是景仁宫那只有些蠢的狗。想来也是,这般冒失又胆大的行径,宫中只有一人。
她做了那样的混账事,不在景仁宫里好好反思,竟还想用这样的法子媚君惑上,企图逃避错处。
可笑,天下之人若皆是如此,哪还有规矩体统可言!
“不见”,他语气淡淡地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