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孰优孰劣
天气转暖之后, 佟宛宛的身子也跟着开始好转。
不用抱着汤婆子窝在床上,也不用时时裹着披风,甚至还可以搬出摇椅在廊下晒太阳, 任由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 一点点地驱散冬日寒意。
这般晒了两日,不仅仅是身体舒展, 心情也很愉悦,有一种止不住的开心。
太医说这是春日的‘发’气,身子和精神都跟着万物‘发’起来, 一日比一日好。
豆蔻则有不同的看法, 她朴实地认为这是阳气足的表现。
佟宛宛觉得他们的说法都神神道道的,最后扒拉脑海, 在角落里寻到一种较为科学的解释——晒太阳能补充VD,而这, 是一种能提高免疫力, 并且让人感到开心、振奋的东西。
啥也别说了,接着晒吧。
就在佟宛宛躺着晒、趴着晒, 换着花样晒太阳的时候, 乾清宫里, 处处都透着寒意。
皇上先是揪出来两个在孝期里剃头的, 将其爵位、封号、赏赐全都收回, 又将几个在家里头偷摸着喝酒的官员摘了顶戴。
就连远在漳州的海澄公黄芳世也被
下了谕旨叱骂:海逆胜甚猖獗, 皆是尔等无能之故。
一时间朝中众人皆是心有戚戚焉,据说好些位大人在晨间上朝之前,都有一家老小来相送——生怕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前朝和后宫隔着好几道墙,再加上乾清宫的人嘴严实得像蚌壳一般,好几天过去了, 后宫众人都没发现皇上发了那么大的火——众人还以为皇上是忙于政事才没空来后宫的。
倒是陈耳朵从大莲脸上的神色看出了几分蹊跷,再听她说这些日子乾清宫的人个个神色紧张、来去匆匆,更觉不对劲。
他将这话同豆蔻一说,豆蔻也跟着担忧上了。
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但乾清宫头顶上只有一个天,天变了,下头的人才会跟着人心惶惶。
她又想起一个月前西配殿的事,心里头的担忧更甚——说句大不敬的话,皇上虽是天子,可也是活生生的人,只要是人,心里头有邪火,那就得发出来。
可不能叫娘娘成了万岁爷的出气筒。
于是,佟宛宛突然变得忙碌起来。
刚吃过早膳没多久,字帖就被摊好放在桌上。写罢两页大字,投壶、双陆等物就摆在院子里,好不容易锻炼完,又到了午膳的时辰。
待到饭后睡醒,这厢床幔刚被撩开,那边话本子就递到眼前,还都是最时兴的。
人在诱惑面前的自制力实在不值一提,很快,佟宛宛被这些东西缠得不能分神,至于那些杂七杂八的人和事,就更想不起来了。
见她这般,豆蔻等人的心里头松了口气,但仍不敢松快,眼睛一直尖着,一刻不错地盯着乾清宫那边,盼着紫禁城的这片天能赶紧转晴。
后宫之人尚且如此,乾清宫宫人日子就更加难熬了,两个人便是面对面遇见,也没有一个敢说话的,彼此看一眼,就算是打招呼了。
到了最后,就连伺候万岁爷十年之久的乾清宫大总管也被赏了十板子,一瘸一拐地爬起来,还得继续办差事。
好不容易熬到了不当值的时候,顾问行趴在床上晾屁股,虽说有些不庄重,但如今天气渐热,这般晾着,伤口反倒更容易好。
拿着药的顾忠也是一瘸一拐的,他推门进来,一面细细替师父涂药,一面哀求道,“师父想个法子吧,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顾问行何尝不是这般念头,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当下便在心里头盘算起来。
首先是金门、厦门的战事——这事倒是好办,只要天上降下来十万天兵天将,一准儿就解决了。只可惜,他没有神仙佛祖的门路。
这第二则是孝昭皇后,但人死复生的活计,他没这个本事。
只有那最后一条——顾问行嘬着牙花子,“景仁宫这两日在做什么?”
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让皇上将心里头这股邪火发出去,自然万事大吉。
“没怎么听说景仁宫的事”,顾忠细细思索片刻,脑中闪过王太医从东边回来的场景,“贵妃娘娘好像病了,这些日子一直闭门不出的,应当是在养病”。
又病了?!
顾问行诧异起身,却不小心扯到了屁股上的伤口,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子,才没好气地嗤了一声,“这病来得可真是时候!”
做错了事就想靠生病躲过去,还叫他们这些人替她受过——真是打得一手的好算盘!
顾问行愈想愈觉得气不过,他小心翼翼地直起腰,叫徒弟离得更近些,附耳说了几句。
顾忠诧异抬眼,但见师父面上神色认真,只好点头应下。
既应下了,事情就得提上日程,他一瘸一拐地出了门,在旁边的耳边里寻了相熟的小太监,两个人躲在香炉后头说话。
大莲看到宝蓝色太监服的时候本想立刻退出去的,但隐隐约约听见了李贵人,又说什么李家,就慢吞吞地用扫把将香炉里的灰扫进簸箕里,直到簸箕满登登的再也装不下,香炉也被打扫得一干二净,这才转身出了门。
她将东西交回管事那里,和同样沉默的同伴一起去了宫监处的膳房,这里专门是给粗使宫人做饭的,还兼着辛者库等闲散宫室的饭食。
大莲领了个杂粮的窝窝,端着半碗全是白菜没有多少油渣的油渣炒白菜,躲在角落子细细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慢,宫人们都吃完离去了,她碗底还剩半碗白菜梆子。
陈耳朵端着同样的粗瓷碗凑了过来,除了碗里的白面馒头,又从怀里掏了个油纸包,一并递给大莲,“姐,这是炸鸡腿,可香可香了,你尝尝”。
鸡腿还能炸?大莲舔了舔嘴唇,实在想不出炸鸡腿的味道。
于她而言,便是冬天最得用的时候,也吃不到鸡腿。最好的一次得了一整个鸡翅膀,翅尖嫩,翅中香,翅根有满满厚实的肉,一口下去直接能叫人香迷糊。
“多谢”,她伸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温热的油纸包。
刚一打开,一股冲鼻的油香扑面而来,而后是鸡肉那独有的香味。
大莲揭了一块金灿灿的皮,又撕下一条腿肉,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将整个鸡腿吃得一干二净,就连骨头也被嚼碎了,含在嘴里,反复吸吮骨髓的鲜美。
陈耳朵静静听着,最后三两口将碗底的油渣吃了,一抹嘴,转身回了景仁宫。
这一路上他都在琢磨要不要将这话传给娘娘,可还没想明白,人已经站在正殿门口,敲响了房门。
那就没什么再犹豫的了。
陈耳朵进去了,可没过多久,反倒是刘保贵得了一件新的差事。
佟宛宛本意是一事不烦二主的,但陈耳朵毕竟年轻,压不住场子,这个时候,还得是刘保贵这个老江湖才行。
刘保贵当着主子的面将胸膛拍得砰砰响,说是保证将差事办的漂漂亮亮的,但领着小太监出门后,脸上的愁意怎么都遮不住。
出手轻了,这事儿办不成,重了,会伤到主子们之间的和气。
自古世间难两全啊!
刘保贵愁眉苦脸一整路,到储秀宫的时候,又换了面色。
“贵妃娘娘限您三日内收拾好东西!”
他收起笑脸,不屑地环顾四周,露出满脸满眼地苛刻,“这三日每日奴才们都会在这里守着,直到您收拾好为止”。
管事太监的话音刚落,跟着来的小太监们便轰然进了屋,目光炯炯地盯着宫女太监们。
追云逐月等人被盯得心里头直发毛,皆有些不安。不过,她们心底却是盼着归家的,只是主子不允,这才一直拖着,此刻得了由头,虽面上为难,动作却一点儿也不慢。
看着倨傲的景仁宫管事太监,忙忙碌碌的宫人,还有那渐渐摆满东西的几个大箱子,李琼英不禁有些愣住了。
“贵妃娘娘要撵我走?”她喃喃道。
不可能啊,贵妃娘娘素来喜爱于她,帮她还来不及,怎会突然撵她走呢。
她看向刘保贵,要求道,“我要去找贵妃娘娘”。
刘保贵没说行不行,只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偏殿后殿,那里有如同蚂蚁一般密密麻麻探出来的视线,“李贵人,您别让奴才难堪呐”。
也别让自个儿难堪。
李琼英将这话在心里头转了好几圈,品出了里头的意思,却愈发难以接受。
这些日子因为孝昭皇后的丧事和东南的战事,皇上已经把她忘了,假以时日,归家的事定会不了了之。
如今娘娘重提此事,岂不是故意引人注意,将她往火坑里推!
到底是有着这段日子的香火情,看着失魂落魄的李贵人,刘保贵有些于心不忍。
他叹了口气,“李贵人,除了自个儿,您也得想一想外头的李家”。
天子天子,那就是天,是任何人都不敢违抗半点的存在。如今皇上忙着,没想起当初那道圣旨,可等万岁爷回过神来,无论是李家还是李贵人,谁也跑不掉。
到那个时候,可就不是斥责那么简单了。
提到家人,李琼英变了面色,她死死地盯着刘保贵,“这当真是贵妃娘娘的意思?”
她还是不愿意相信。
刘保贵点头,发自内心地劝道,“娘娘真的是为了您好”。
“为我好?呵!”
再次得到确认,李琼英细长的凤眼因为怒气一下子瞪圆,她连连冷笑,“这话简直叫人笑掉大牙!我且问你,将你送出宫去,你愿是不愿”。
所有的大义凛然,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
刘保贵直接被气笑了,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不计其数,真就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
但想着贵妃娘娘,他到底还是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意味深长地道,“这些日子不少人都吃了挂落,贵人也该小心些才是”。
谁吃挂落?吃了什么挂落?
李琼英怔了片刻,细细回想近日之事,突然想起前两日听到的小宫女闲话——‘贵妃娘娘惹怒了皇上,即便是生了重病,皇上也不愿踏足景仁宫一步’。
难道小宫女们说的是真的?
贵妃娘娘惹怒了皇上,所以吃了挂落,所以要去讨好皇上——如今这般行径,其实是在拿她的事向皇上表衷心?!
李琼英愈想愈气,愈气愈恨,甚至恨不得冲到景仁宫将贵妃娘娘大骂一顿,更想质问她为什么这样做。
可是她想着想着,眼角却落下几滴泪来,比起愤恨和恼怒,心中更多的是委屈和伤心。
为什么,娘娘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以为······她们是朋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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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佟宛宛打算为琼英设宴送行的时候,僖嫔登门了。
“贵妃娘娘”,僖嫔端着茶碗,袅袅水雾遮挡了她的神色,“您出身佟家,又是宫里位份最高的娘娘,你什么都有了,何必将一个小小贵人逼上绝路呢?”
“绝路?”佟宛宛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些日子仪宁和身边的宫人也曾明里暗里地劝过,一个劝她何必不吃羊肉空惹一身膻,另一个则是说那东郭先生和吕洞宾的事儿。
但有一条是共通的,她们都觉着外头的日子比宫里好。而在僖嫔嘴里,宁愿用满门军功换琼英自由的李家竟是绝路。
佟宛宛不动声色地反问,“依你之见?”
僖嫔垂着眉眼,从椅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景仁宫需要帮手,更需要一个小阿哥,琼英心性烂漫,是最好的人选”。
以琼英重感情的性子,只要有了孩子,自然一辈子都被锁在这紫禁城,再也不能离开。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琼英的意思?”佟宛宛面无表情地问道。
“谁的意思不重要”,僖嫔抬起头,“重要的是,这对贵妃娘娘有好处”。
琼英有用,贵妃娘娘就该将人牢牢地抓在手里才是,怎能叫人离开。
佟宛宛恍然大悟,她终于知道琼英为什么不愿归家了,原来身边有这样一个朋友。
“琼英知道吗?”
她头一次细致打量这个总是跟在琼英身后的人,“你的这个想法,琼英知道吗,你觉得她会愿意吗?”
“娘娘说笑了”,僖嫔没正面回答问题,只道,“宫里头的孩子本就不能养在生母膝下,您愿意养,琼英只会心怀感激”。
佟宛宛:·······
在清朝呆的时间越长,奇葩的事情遇到的就越多,如今连上辈子网上常说的‘伥鬼朋友’都见识到了。
“你回吧”,她端起茶碗送客,“以后也不必常来”。
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是一路人,就不要强行聚在一起了。
僖嫔宫女出身,自然看得懂脸色,她慢吞吞地从地上起身,口中则是道,“嫔妾想请教娘娘一个问题”。
“娘娘觉得自己是为了琼英好,嫔妾也觉得自个儿是为了琼英好——凭什么娘娘的好意是好的,别人的好意就是坏的,您又怎知琼英更想要哪一桩好处”。
佟宛宛这回真的生气了,“出去!”
半夏撇了一眼主子的脸色,连扯带拽地将人送了出去。
留在殿内的豆蔻则是劝道,“她这是在胡言乱语,乱您心智呢,叫奴婢说,您就是太好说话了,才会什么阿猫阿狗都攀附上来!”
“日后,再不许她来”,佟宛宛不想再提这件事,她丢下一句话,转身进了书房。
书房里有常看的话本,还有没练完的字。
佟宛宛拿起最新的话本,过去好半天,书页也不曾翻动。
她又拿起毛笔想要练字,但笔握在手里,久久无法落笔,只有豆大的墨点滴在纸上又晕开,密密麻麻的,惹人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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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与景仁宫两道宫墙相隔的昭仁殿中,顾问行不敢看皇上的脸色,只偷偷用眼角余风觊了眼帝王的朱砂笔。
那笔被一双有力的手掌捏在手里,随着綳出青筋的手指在纸上龙飞凤舞。
顾问行连忙垂下眼,昨儿怎么骂得来着——总督郎廷相、提督段应举庸懦无才、职业不修、殊负简任、贻误封疆!
不出意外的话,得了这样评语的官员,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今儿,也不知又是谁的一辈子到了头。
他一面想着,一面撇了眼刚被送回来的百岁,往日总是系在它身上的鹅黄色小披风消失不见,换成了一件藕荷色的纱制披风。
正是景仁宫的风格。
顾问行放下心来,悄无声息地将狗抱在怀里,又放在龙书案旁边的小垫子上。
果不其然,批完奏章的帝王一眼就看见了,不仅脚步停下,还盯着百岁身上的藕荷色衣裳细看。
“这是景仁宫那边送来的?”玄烨面无表情地问道。
“不是,真不是”,顾问行一脸做了错事的神情,忙不迭地解释,“这是奴婢怕百岁主子热,叫小宫女随便缝的”。
帝王抬起眼睑,眸色冷淡,“你的胆子倒是愈发肥了”。
这布料,这颜色,无一不是贵妃的喜好。还有这狗,只有景仁宫才能养出这么蠢的狗。
顾问行扑通一声跪下,满脸羞愧,一副做了错事被发现的模样,“奴才不敢”。
玄烨收回眼神,一点儿也不在意地问道,“贵妃的身子大好了?”
顾问行老实回答,“贵妃娘娘的病早就好了,这几日一直在操持储秀宫李贵人的事”。
“早好了·······”无数暗色在帝王的眼眸中翻滚,最后化为一片浓黑。
“是”,熟知所有宫规条例的乾清宫首领太监点了点头,“贵妃娘娘身子刚好,就去督促李贵人归家之事”。
“想来,贵妃娘娘嘴上不说,心里头一直盼着您、念着您呢!”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一口气说完所有的话,而后却露出一副失言的模样。
“奴才多言,求皇上恕罪”——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国庆节快乐!
第 92 章 暗中逢明
国有国法, 家有家规,紫禁城更是这世界上最规矩、最有章程的地方。
像后妃生病这种小事也是有条例的,先是太医院看过, 留下脉案药方, 再去敬事房报病,撤下绿头牌, 免得将病气过给帝王。
同样,病好之后也得再去敬事房跑一趟,表示‘臣妾身子已经大好了, 皇上别忘了臣妾’。
可如今, 贵妃娘娘的绿头牌还在‘病’那一栏里头放着,人却跑去储秀宫里头管那些闲事。
顾问行垂着头装哑巴, 对于这些话引起的后果自然心知肚明。
当然,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自家门前的雪扫干净了, 才能顾得上别的地方,若是自个儿的小命都在风里头飘着, 自然什么也顾不上。
龙纹书案后, 玄烨静静地看了顾问行片刻, 而后收回视线, 将眼神重新落在百岁身上。
自打十二岁大婚之后, 他就开始和不同的女子相处。
孝诚皇后德才兼备, 温柔体贴,二人从总角走到加冠,他一个眼神,赫舍里氏就能体会到他的心意,将诸事做的面面俱到。
其余之人各有千秋, 或是如桃花茉莉那般清新娇俏,又或是如紫藤萝那般温柔小意。便是有极个别胆大的,也不过如同蔷薇和月季,鲜嫩枝条上长着些许几个嫩刺,不仅不会扎到人,反而增添几分意趣。
宛宛……不太一样。
她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像是一个误入花园的稚子。
不仅无法像那些花儿一般,老老实实地呆在自个儿花盆里静待旁人欣赏,她还走街串巷,招花逗狗。
玄烨自认为还算大度,稚童顽劣,不过一笑了之,但如今,她却愈发变本加厉,甚至挑衅他的威严。
她是笃定了他会纵着,所以才会这般毫不在意,甚至连半句解释都没有么?
他垂下眼睑,屈指敲在龙纹书案上,一下又一下,像是寺庙里敲木鱼的声音。
单调沉闷的声音中,顾问行偷偷抬头,觊了一眼帝王的神色,他想了想,添上最后一把火,“皇上别生气,待贵妃娘娘回过神来,一定会来赔罪的”。
她?赔罪?
玄烨轻嗤一声,抬脚便走,只丢下一句,“日后,景仁宫的任何事,皆不必来报”。
跪在地上的顾问行:??
不是,他绕了这么大一圈子,费了这么多的功夫,万岁爷还不去景仁宫?!
那方才挑出的火气怎么办,难不成得他自个儿受着?
天皇老爷啊,他只是想叫万岁爷出了气,自己的日子过得顺心些,怎么就那么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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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宫里,佟宛宛很快就从书房里出来了。
“晚上要个辣味的锅子”,她细细吩咐。
“用厚厚的牛油与川蜀那边进上来的豆瓣酱同炒,待到油色清亮发红,兑些高汤进去”。
“菜也不要别的,荤的要一盘子梅花肉,一盘子羊腿肉,素的只要莴笋片和山药片”。
因为身体的缘故,佟宛宛的饮食素来以清淡为主,这种重口味的东西很少用,如今体质过半,偶尔试一试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小厨房的人动作很麻利,很快,膳桌上就摆上了通红的锅子,底下的炭火舔舐,红油便咕噜咕噜地翻滚起来,浓郁的辛香弥散,让人鼻子痒痒的,想要打喷嚏。
佟宛宛不用人伺候,自己拿了长筷将四样菜一股脑放进沸腾的锅中。
梅花肉又嫩又香,羊腿肉劲道牙,薄厚适宜的莴笋脆嫩多汁,厚实的山药片口感绵密,每一样都是她喜欢的,每一样都好吃的不得了。
但很快,她就被辣得找不到北了。
不仅脸辣红了,眼睛也红红的,鼻子又酸又辣,似有清水滴下。
佟宛宛连忙张口吸气,可从未受过辣味刺激的味蕾全部都在疯狂叫嚣,些许凉气根本没法弥补什么,最后喝了一整盏蜜桃冰茶才将那股子辣劲给压下去。
舌头已冰到麻木,回味是麻辣鲜香,叫人吃了还想吃。
她配着米饭,将四碟子菜全部吃了,好在菜的份量不算大,吃完也没有觉得很撑,只是胃里火烧火燎的,让人有些不习惯。
佟宛宛并没有在意。科学家早就研究过,‘辣’其实是辣椒素刺激味蕾而产生的一种微弱痛觉,上消化道布满灵敏的神经细胞,自然会将信号传递到大脑。
她像往常一般饭后散步,再回到书房倚窗读书,睡前还去看了一眼茉雅奇,又将满月叫到一旁问话,“公主还是不食荤辛吗?”
生母、嫡母皆亡,这段日子小姑娘都严格地守着孝——穿素服、不娱乐、不食荤辛。但长身体的孩子,正是需求营养的时候,哪能整日以素粥为食。
“奴婢劝过了,但实在劝不动公主”,满月低着头,不敢叫贵妃娘娘看见自己的脸。
她是庶妃的遗物,自然不该露面碍贵妃娘娘的眼。
闻言,佟宛宛叹了口气,了然道,“茉雅奇素来是个主意的,你劝不动也正常”。
语言有的时候会很伤人,叫人痛得发狂。但有的时候又很无力,什么也做不了。
“半夏”,她唤来自己身边的贴身大宫女,“以后你亲自给公主叫膳,每餐都要有豆腐、鸡蛋、牛乳等物”。
这些食物营养密度大,蛋白质含量高,勉强能弥补一二。
“每日要有新鲜蔬果、干果搭配。粥米亦不可太素,种类花样都要多些,每日至少吃够十种食材”。
半夏一字不错地重复了一遍,点头道,“娘娘放心,奴婢记下了”。
满月也跟着在心里头念叨了一遍,而后伏下身子,默默将额头贴在青石砖上,诚心实意地磕了三个头。
佟宛宛看不得这幅样子,她叫半夏扶起人,自己则是转身走了。
卧房内,宫人已经备好了泡脚的热水,水很深,一直没到小腿,还有一股浓浓的药味,正是和仪宁同款的祛风除湿药。
佟宛宛热气腾腾地泡了一刻钟,冰凉的膝盖变得热乎乎的,周身上下只剩暖洋洋的困意。
见主子面露乏意,银杏端走洗脚盆,豆蔻放下床帐,吹灭屋中的灯火。
方才还明亮的房间只剩下床边的一盏长明灯,微弱昏黄的烛火静静地燃烧。
豆蔻最后看了一眼内室,见一切安好,这才返身来到外间的榻上,将薄被搭在身上。
她静静地躺了一会,软和的被褥,带着太阳香气的小被子,乏意如同潮水一般慢慢褪去。
其实,守夜的人不该如此舒坦的。
值夜需要陪在主子身侧,遇见和善的主子,床边脚踏上便是‘床’。大多数情况下,宫人们都是睡在青石砖的地上,一半被子压在身下当做‘床’,另一半盖在身上当做被子。
那滋味不太好受。
冬天冷,夏日热,春秋则是要小心防着蚊虫和冷不丁出现的蜈蚣和蝎子——这些都是有先例的,前年就有一个小宫女因为蝎子丧了命。
景仁宫里却不用担心这些,娘娘心善,专门收拾出一张罗汉榻叫人歇息,娘娘还说,只有夜里歇息好了,白日里才有精神办差。
这样稀罕的善心,这样好的娘娘,却被有些人那般对待,尤其是那个僖嫔,简直就是恬不知耻!
豆蔻愈想愈气,她翻了个身,想要甩开这些让人烦杂的事儿,转头却又想起李贵人。
若说聪明人的心机和谋算令人警惕,像李贵人那种不识好歹的人就让人无比恼火。
娘娘若是真有什么歹心,还用这么费心费力?直接视李家被参、被斥之事为无物,待东窗事发后再假惺惺安慰掉上几滴眼泪,岂不是更更好!
这个掌事宫女被气得忍不住再度翻身,为了让自己不再生气,她透过菱花窗格去看外头,夜色浓黑,没有月亮。
可提到月亮她便想起那日的风筝,又添了另一桩烦心事。
她愈想脑子愈乱,干脆恨恨地闭上眼睛,催促自己赶紧睡着,但那些人那些事在脑子里晃来晃去,一刻也不停息,即便甩头将画面打散,但片刻后,又会再次出现。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干脆摸出绣篮,开始摸黑打络子。
机械的动作伴随着西洋钟规律的走动声,渐渐的,豆蔻有了几分困意,她连忙躺下,就着这阵困意睡下。
心头有事,大抵都是睡不安稳的。她一会儿感觉自己在景仁宫里劝娘娘别因为那些阿猫阿狗伤心,一会儿又飞去了长春宫,狠狠给了僖嫔好几巴掌。
飞回来的路上还碰到白芷,她用元宝鞋的硬底儿狠狠地踩在白芷的脚背上,踩得那个背主的宫女嗷嗷直叫,痛哭流涕地求饶。
豆蔻心头畅快,正待说上几句狠话,耳边却听到若有似无的呻吟声。
她有些诧异,再左右看两眼,发现周围雾
蒙蒙的,一切都是扭曲而又荒诞的。
原来是在做梦啊。
既是做梦,豆蔻便没有睁开眼,她还想延续方才的梦境继续回味一二,只是再怎么闭眼,白芷凄凄惨惨的模样也不再,反倒是呻吟声断断续续地萦绕耳旁。
不对。
豆蔻猛然坐起身,不是梦,那声音是从内室里传出来的!
她一把掀开被子,衣裳鞋子全都来不及穿,直奔殿内,撩开床帐。
只见昏黄的烛光上,床上之人脸色煞白,额头满是冷汗,还有一阵阵微不可闻的呻吟声。
“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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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正时分,天地还一片浓黑之时,昭仁殿已经点了灯。
外间,小太监踩着梯子点廊下的灯,里头,小宫女们端着托盘垂首站着,托盘上则是万岁爷的朝服和朝珠。
玄烨照例先喝下一杯温水醒神,草草披了件衣裳便直奔偏殿——自打太子出痘,他每日晨起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保成。
太子就住在正殿东侧,几步路就到了,宫人无声地推开房门,露出昏黄内室。
玄烨放轻脚步进门,只见纱制的床帐中,保成睡得很安稳,小肚子一鼓一鼓的,呼吸平稳且顺畅。
他静静地看了两眼,路过跪在长明灯旁的凌氏,转身离开。
外间仍是一片漆黑,这两日天气不算好,厚厚的云层挡住了星辰和月亮,只有太监手里的灯笼照着脚下的路。
龙形的灯笼条带按部就班地走着,忽而,两墙之隔的那片天空被照亮,不仅亮到刺眼,还伴随着隐约慌乱的脚步声和被压抑的惊恐。
玄烨倏然停下脚步,眼神落在那处天空。
顾问行跟着瞥了一眼。
坏事了!他还真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何事——自打皇上说再不许报贵妃娘娘的事,他便再没分神过去。
顾问行心里头发急,连忙看了一眼身后,见今日跟着的是顾孝,连忙将这个干儿子给叫过来,“怎么回事,到处乱糟糟的!”
顾孝跟着望向东边,垂头答道,“回皇上的话,景仁宫半个时辰前叫了太医,说是贵妃娘娘病又加重了”。
玄烨瞥了眼顾问行,面无表情地问道,“叫的哪个太医”。
“叫的是张福张太医”,顾孝老实回道,“方才奴才还看见张太医的徒弟去太医署抓药,想来应该快回来了”。
玄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接下来,他如往日那般换了衣裳,去慈宁宫请安,再去乾清宫正殿御门听政,最后去弘德殿经筵日讲。
这段时日由熊赐履、牛钮、孙在丰、归允肃等人进讲。四人轮流讲解各色经史,讲毕,被小太监引去了文华殿外的西庑,那里有圣人赏赐的‘酒饭’。
御茶膳房的人对待这几位常伴驾的日讲官还算客气,摆好酒菜便安静地退了下去。
见四处无人,归允肃压低声音问道,“各位大人可觉得今日有些蹊跷?”
平日里前半个时辰都是万岁爷亲讲,他们做对,今日皇上不仅没有亲讲,还······频频出神!
到底是什么事牵动帝王的心神,归允肃不由得有些好奇。
莫不是金、厦两地的战事?可战事已有半月有余,往日从不曾见万岁这般······怎么说呢,像是家中刚进学的稚子。
熊赐履瞥了一眼这刚入朝的生瓜蛋子,呵呵一笑,“哦?什么蹊跷?本官并未发现什么蹊跷,牛大人、孙大人,你们觉得呢?”
牛钮‘啊’了一声,从攒盒中从抬头,他一面拿帕子擦嘴,一面露出一脸的茫然,“什么?”
另一边,孙在丰正在喝酒,却不小心被酒水呛到,一时间咳嗽声惊天动地,自是心无旁骛,来不及回答。
归允肃挠了挠脑门,还想再问,却见牛大人拿起酒杯与他遥遥相碰。
他连忙起身,双手捧着酒杯,“下官敬大人,下官干了,大人随意便好”。
牛钮点点头,酒杯沾唇便放下,“别忙活了,快坐下用膳吧”。
瞧这憨样,真不知道是怎么考中庶吉士的!
第 93 章 为时已晚
文华殿中, 四位日讲官有酒有菜,而昭仁殿中,张福连个座都没有。
他先是等在外头, 后来天上落了几滴雨, 又被请到廊下。
不是,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孝公公”, 张福堆出满脸的笑,不引人瞩目地送出一个厚实荷包,“皇上传下官过来是为何事呐?”
这么大半天连皇上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合理推测, 万岁爷日理万机,把他给忘了。
既是忘了, 必不是什么要紧事,既不要紧, 想必公公们传达也是可以的——赶紧把他放走吧, 炉子上还熬着药呢。
顾孝束着手站着,闻言只腼腆地笑了笑, “张太医说笑了, 我一个奴才怎么知道万岁爷的事, 且等着吧”。
见五两银子都掏不出来一句实在话, 张福难免有些心疼, 好在方才景仁宫赏下来十两银, 这一进一出,还余下五两银。
他摸了摸袖袋里圆乎乎重腾腾的银锭,庆幸地舒了一口气。
就在二人几句话功夫间,天边落下的雨丝更密了些,雾状的水气弥散开, 牢牢地附在皮肤上,有一种粘滞又窒息的感觉。
张福拍了拍衣裳,缩着肩膀往廊下躲了躲,这般无所事事地躲了一个时辰的雨之后,百无聊赖的他瞧见远处的云层突然散开,而后一束阳光斜斜照在屋檐上,映出一道七彩的虹。
好看是好看,就是没什么用处,还不如一口吃的。
他四下瞥了眼,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按了按上腹——寅时便被叫去景仁宫,什么也没来得及用,好不容易忙活好可以用早膳了,又被传到了乾清宫,五脏庙好几个时辰未祭,自然闹将起来。
他自是知道昭仁殿不可能有一个太医的吃食,只好忍了忍,忍了又忍,忍了再忍,就在他饿到恨不得趴在地上,啃砖缝里扫不干净的青苔时,终于瞧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被人簇拥着从弘德殿而来。
帝王当面,所有人都垂头敛目,眼风都不敢扫过,生怕得了一个窥探帝踪的罪名。
张福亦是如此,垂首束手,只盯着眼前一块被磨得锃亮的青石砖细细研究,而后一行人一阵风似得踩着那块青石砖从他面前刮过,最后是帝王威严的声音。
“进来”。
张福心尖一颤——什么事儿这么着急,万岁爷刚进门就要问?还有,他什么时候掺和进这么要紧的事里了?
万岁爷明鉴,他什么也没做啊!
正在张福两股战战,恨不得以头锵地立刻请罪之时,有人将他搀了起来。
“张太医”,顾孝笑得腼腆,“万岁爷正唤您进去呢”。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张福勉强挤出个笑,低眉顺眼地跟着进去,一进门,就一骨碌跪在堂下,“微臣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膳桌旁,玄烨正在用膳,他不在意地嗯了一声,拿起筷著,夹了一片玉兰细细吃着。
屋中一片寂静,只有偶尔极轻微的碗筷相撞声,张福壮着胆子抬头偷偷瞄了一眼,只见皇上换了一身黑色的常服,正悠闲自在地用着午膳。
——不是生气的样子,应该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事。
张福无声地长舒一口气,不过,这心一放下来,倏然就闻到了满屋子飘散的香味。
还不如闻不到呢。
安静的殿中,帝王用了一碗碧梗米,吃了半盘子溜鱼片和玉兰炒香菌,最后又喝了一盏保元汤。
饭后,宫人轻手轻脚地上前撤下膳桌,又送上温热的帕子。
玄烨一面慢条斯理地拭手擦嘴,一面十分不经意地,闲话般问道,“听下面的人说,贵妃又病了”。
原来是这件小事。不过涉及贵人们,再小的事也是大事。
张福一面琢磨着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面将佟宛宛的脉象细细说了,“贵妃娘娘的脉象端直而长,如按琴弦。心绪入胃,使得两胁甚痛、胃脘灼热”。
这是典型的弦脉。
玄烨通读医术,熟知医理,自是知道此脉。
弦脉有三种:一为,春季气血应时而发,脉气稍带敛束,呈现柔和之弦脉。二为,年老体弱,精血渐衰,脉道失濡而弹性降低之弦,这第三……
他忽然想起《诊家正眼》上的记载:“弦为肝风,主痛主疟”,肝气郁结,肝火上炎等症,皆会出现弦脉,再加上两协甚痛,胃脘灼热——显然,这是最典型不过的肝气郁结之症。
该!
帝王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指尖敲在案上的速度变快了些,“用的什么药,眼下如何了”。
殿中一切如常,帝王的神色亦是没有半分变化,但不知为何,张福突然冷汗如瀑。
他不敢擦,只拼命回忆景仁宫内的场景,“下官用了柴胡、香附、龙胆草等物,贵妃娘娘喝了热汤药,又发了汗,面色已然好转,辰初时分,娘娘已经睡下了”。
涌动的暗流倏然褪去,张福倏然福至心灵,又道,“当时,下官还有些不放心,特意去问了值夜的宫女,那宫女说,娘娘昨夜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想来,这便是发病和睡下的缘由了”。
肝气郁结,辗转反侧······
担忧褪去,帝王的面色渐渐舒展开——她的心绪本就该随着他的态度变动,为他辗转反侧,为他彻夜难眠。
这才是对的。
一切回到了正轨上。
觊了眼帝王的神色,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张福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悄悄吐了口浊气,又将留存的药方、脉案尽数奉上。
顾孝接过药方,恭敬地递到皇上身边的小案上,然后不仅自个儿退下去,还顺手将张福也给扯了出去。
事都交代完了,还在这儿杵着做什么,没看到万岁爷在想事情么?
殿内再无他人,玄烨起身活动片刻,无意经过小案,随手拿起脉案药方,转身去了内殿。
他通常会在午膳后小憩两刻钟,方才因为这些微末琐事耽误了不少时间,如今剩下一刻钟的歇息时间。
玄烨合衣躺在榻上,闭上双眼。
过了一会,本该闭目养神的人从怀里摸出西洋怀表,睁开眼看了一眼时辰,放下怀表时,顺手拿起一旁药方,顺带着扫过一眼。
呵,之前做出那番模样,如今倒是偷偷地郁结于心了。
玄烨轻嗤一声,阖上药方,随手塞至枕头,重新躺了回去。
枕头下有东西,到底是睡得不舒服,片刻后,他又重新摸出来,放在枕边,期间随意地扫了一眼。
看来,今天早上那么大的动静,只是想引他过去罢了。
玄烨阖上双眸,唇角带着嘲讽的笑。
呵,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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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知道错了”。
看着担忧到眼圈发红的仪宁、茉雅奇,还有熬夜照顾她熬得满脸菜色的宫人们,佟宛宛保证道,“下回绝不会再如此了”。
她之前到底在纠结什么啊!
半夜最痛痛到爬不起来,痛到没有力气喊宫人,甚至怀疑自己会因此而死的时候,后悔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
是的,她后悔了,她后悔吃辣,后悔喝冰茶,后悔在那里纠结别人对她的看法,最最后悔的是没有好好爱惜自己、珍惜自己。
她问自己,别人的事、别人的未来,真的比自己还重要吗?好不容易养好了身体,有了长命百岁的机会,真的值得为那些误解自己的人浪费吗?
僖嫔以己之心揣测别人,琼英认识不到归家的好处,这都是她们自己的问题,她何必为别人的错处内耗?
难道身体日渐变好的时候,她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忘记了当初那个只想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的朴素愿望了吗?
不止是琼英的事,还有那天西配殿的事,她到底是哪来的勇气同康熙对着干的?又是哪来的立场去那样做?
扪心自问,在现代社会,一个普通人看到某地一把手或是某国一号有多个小三,会是她那天的态度吗?
换句话说,她为琼英内耗动气,是因为她真的将琼英当成朋友,觉得自己的善意被浪费了,但琼英真的会以同样的心对她吗?
同样,康熙是她的爱人吗?他们二人是可以质问生气的关系吗?
完全是看不清现状,在自寻烦恼,自找苦吃!
“真的,你们相信我”,佟宛宛就差赌咒发誓了,“日后,本宫定会好好保养,再不碰任何可能会伤害到自己的东西”。
什么辣的,什么冰的,什么样的口腹之欲,什么样的爱恨情仇,也不如自个儿的小命重要!
王仪宁对此抱有些怀疑,但公主在,为了长辈的体面,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佟宛宛的手。
茉雅奇抓着佟宛宛的另一只手,眼泪悬悬欲掉,“佟娘娘,您是想让儿臣再也没有一个亲人吗?”
“这话可不兴说啊”,佟宛宛连忙堵住小姑娘的嘴。
这可是龙子凤女,满宫上下都是她的亲人,都是她的长辈,尤其是康熙还好好的,这话一旦传出去,吃挂落都是轻的。
“放心,佟娘娘一定爱惜自己,长长久久地陪着你”。
“娘娘别食言才好”,王仪宁板着脸,一面说着话,一面接过宫人手中的汤婆子,将其放在佟宛宛的上腹,终了还是忍不住问道,“还痛吗?”
热乎乎的汤婆子源源不断地传来热量,原本还有些抽搐不适的肠胃,瞬间得到安抚,各处都是暖洋洋的舒适。
“放心”,佟宛宛道,“再不会比现在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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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的阴雨后,紫禁城终于迎来了短暂的晴朗。
夕阳挂在天边,将红墙黄瓦全都染上一层金光闪闪的轮廓。
阳光驱逐了所有的阴霾,宫人们的脸上也带上了笑意。
顾问行也笑得真心诚意,这两日里,乾清宫没有换一个杯盏,没有一个人挨板子,在某一个瞬间,他甚至还看见了万岁爷唇边的笑容。
好啊,太好了,一切终于回到正轨了。
“皇上”,乾清宫大总管亲自端来茶水放在帝王手边,“今日内务府来报,说是云滇那边进上一些猴头菌,说是至鲜至味,您要不要尝尝?”
玄烨抬起眼睑,“山珍猴头?”
“正是呢”,顾问行一脸稀罕,“奴才方才去看了一眼,那须发长长的,果真有些猴头的模样,奴才若不是有皇上的龙气护着,真还有些畏惧呢”。
他小小地拍了个马屁,又道,“内务府的人说那猴头菌最是健脾养胃,补虚益中,与鸡汤同炖,最是鲜美,皇上要不要用一盏?”
玄烨点点头,阖上手中的书,“给景仁宫送一盏”。
健脾养胃,补虚益中,正好对症。
“啊?”顾问行诧异抬头,又连忙垂头应下,“奴才这就去”。
不是,前两日还说再不许报景仁宫的消息,怎么今儿又给贵妃娘娘送这么稀罕的猴头菌——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不过,做奴才最重要的是听话,虽是满头的疑惑,顾问行还是将干儿子派了出去,又安置他睁大眼睛,好好瞧瞧景仁宫。
顾忠带着双份差事出了门,见暮色渐晚,疾步往内务府领了那像猴头的香菌,又直奔景仁宫。
他心里谨记师傅的交代,一双眼睛滴溜溜来回地转,可瞧来瞧去,景仁宫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依旧一进门就是淡淡的药味,宫人们热情又客气,娘娘温柔又可亲,最后赏下来的荷包又鼓又厚实。
如果非要找出什么不同的话,就是东配殿前的那垄油菜花如今换成了翠绿的栀子树,可惜时候没到,并未开花,只有光秃秃的树叶子。
嗯,确实没有之前黄澄澄的油菜花鲜亮好看。
顾
忠从不会欺骗师父,他这么想的,回去便这么说了。
“憨子!”顾问行立刻被这个蠢儿子气了个倒仰,连踢两脚都不解气,正待再拍几巴掌,又见殿内开始传膳,连忙接过传膳太监手里的猴头菌鸡汤进去了。
“贵妃娘娘很是欢喜”,他将汤盅放在万岁爷手边,绞尽脑汁地润色徒弟传回来的零星两句话,“说是从没吃过这么稀罕的东西”。
说罢,他又将景仁宫赏下来的荷包呈了上去,“贵妃娘娘还赏了这个”。
玄烨扫了一眼,捏着银制汤匙喝了一口汤盅里的鸡汤,然后‘嗯’了一声。
嗯?这“嗯”是什么意思?
虽说这事算是糊弄过去了,但顾问行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万岁爷这声“嗯”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啊?日后景仁宫的事报还是不报?
万岁爷,求您别玩奴才了,给个准话行不?
第 94 章 门前质问
饭后, 见天气甚好,玄烨在院子里散了一会步。
顾问行跟在后头,斟酌半响, 小心开口道, “皇上,御花园那边的景色不错, 您要不要去瞧瞧?”
从乾清宫去御花园有好几条路,其中较为便宜的有两条:一条经过景和门,这条路最近, 但需要往坤宁宫那边走几步;另一处经过日精门, 稍远些,但夹道旁边就是景仁宫。
呵呵, 即便皇上不开口,他老顾也有的是法子探一探万岁爷真正的心意。
玄烨抬头看了看天, 月朗星稀, 确实适合踏月赏花。
帝王点了头,下面的人立刻就动了起来, 有人去叫御辇, 有人去提灯笼。
顾问行想着御花园蚊虫多, 连忙进屋找薄荷汁子做成的药膏。
说是找, 其实没费多大会功夫, 薄荷膏子提神醒脑, 素来都是摆在龙纹书案旁边的斗柜上,片刻功夫也就得了。
他将药膏揣在兜里,连走带跑地往外赶,刚出殿门,只见院中空空荡荡, 万岁爷的身影竟在顷刻间消失了!
有小太监瞧出管事太监脸上的茫然,连忙指着南边的方向道,“顾爷爷,万岁爷往那儿去了”。
顾问行忙顺着小太监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是日精门的方向。
啧啧啧,这人呐,甭管嘴上怎么说,腿脚倒是实诚。
顾问行一面感慨,一面连忙去追,他一路小跑,差点跑断了气,终于赶在出日精门的时候撵上了。
“皇上”,他悄悄喘了几口气,平息剧烈的呼吸,状似无意地问道,“前头就是景仁宫了,贵妃娘娘一直病着,您要不要去瞧瞧?”
玄烨脚下不停,面有不愿。
顾问行瞥了两眼,心中更添了几分底气,“说起来,今日见贵妃娘娘的时候叫奴才吓了一跳,这才月余未见,娘娘瘦了好些,脸上也没半点血色”。
玄烨脚步微滞,面无表情地问道,“你收了贵妃多少好处,这么替她说话”。
“奴才冤枉啊”。
顾问行连忙叫屈,众所周知,人在面对真正不想做的事情时是懒得搭理的,愿意回话,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态度。
“奴才对皇上忠心耿耿,日月可见,如今这般,不过是见贵妃娘娘日夜牵挂皇上,心中实在感动,这才忍不住多说两句”。
他一面说着,一面硬生生挤出两滴委屈和感动的眼泪,又拿方才不小心沾了薄荷膏子的手去揉眼睛,一时间,眼泪流得更凶了。
心腹太监这般真情实感的模样,实在少见。
玄烨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似有犹豫。
顾问行连忙使了个眼色给身后的小太监,叫他去前方叫门,口中则是道,“依奴才之见,贵妃娘娘这会儿定是在等您呢”。
乾清宫的赏赐不仅是体面,更代表着万岁爷的挂念,说明日理万机的帝王在百忙之中想起了你。
一般而言,主动些的嫔妃们,得了赏赐便会立刻赶去乾清宫磕头谢恩。便是委婉羞涩的,也会待在宫里静等敬事房翻牌子的消息。
无论哪一种,都眼巴巴地盼着万岁爷的身影,不至落锁,不肯歇下。
领头之人的脚步很快,这般简单几句话,一行人已经来到路口,向东走几步,便是景仁宫的大门。
玄烨没应顾问行的话,也没去景仁宫,只矜持地站在路口望天,像是在欣赏月色。
“大晚上的,谁啊?”
随着小太监的叫门声,景仁宫门内传来问话声,而后是木块撞击铜铁发出的声音。
紫禁城的夜里很静,微末的动静都能传得很远,站在路口的顾问行立时变了脸色。
坏事了!景仁宫怎么会这么早下钥,明明才戌正时刻。
他正想描补一二,却见明黄色的身影已经大踏步离开,只在原地留下一阵萧瑟的风。
敲门的小太监颤颤巍巍地凑过来,“顾爷爷······”
皇上都走了,还要接着敲门吗?
顾问行:········
这一天天的,这一个二个的,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一行人匆匆来,又匆匆离开。
里头的小太监好不容易搬走门栓,打开大门伸头一看,却只瞧见了黑漆漆的夹道。
没人?方才从门缝里是看到了一个影子啊!是他看错了听错了,还是紫禁城闹鬼?!
小太监被自己的联想刺出了一脖子的冷汗,连忙缩进门后。
第二天一早,小太监把这事一说,立刻得了管事太监的一顿臭骂。
“大清早放什么屁!”刘保贵喝骂道,“紫禁城有万岁爷的龙气镇着,你家祖坟闹鬼这里都不会闹鬼!”
“咱家若是再听到谁说这样的话,今儿一天的饭食便不必再用了”。
紫禁城的宫人们素来在宫监处的膳房用膳,那里油水少,吃得还都是拉嗓子的杂粮,少了一顿虽说会饿肚皮,但也没什么可惜的。
景仁宫却不同,每天都有别处见不到的好东西,前儿吃得鸡架骨,昨儿吃的把子肉,便是少一顿,那都是吃了大亏!
一时间众人都噤若寒蝉,再也不敢提昨夜之事。
半夏素来胆大,听了只觉好笑,扭头便把这流言当成新鲜事说给佟宛宛听。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再说了,许是风起的小石子打在门上,或是前头院子树杈子掉下来的声音,谁也说不准”。
她真不是傻大胆,小时候住在弄堂里,夜半睡觉听到‘鬼叫’,吓得躲在被窝里一宿没睡,后来晨起,发现原是隔壁家的猫被拴在夹道后头,叫了整整一夜。
自那起,她就不再自个吓唬自个了。
佟宛宛听了静默片刻,只道,“无论是不是,咱们最好还是尊重些”。
穿越的事情都发生了,谁能保证没有灵魂、灵
魄这样的东西存在。
另外,按照国人的说法,紫禁城应当是这天底下阴气最重的地方,万一有个阿飘什么的·······
她愈想愈觉得心里头毛毛的——看来,日后下钥的时间还要提早一些才是。
半夏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自己憨胆子,又不代表所有人都这样,再说了,娘娘身子弱,阳气不足,听到这些东西,自然会胆气不足。
她咬着唇瓣,正想着找些法子补救一番,却见豆蔻将绣篮递过来。
“这里头是娘娘的夏衣,你看着绣些娘娘喜欢的花样子”。
半夏如同久旱逢雨霖,连忙接过绣篮,又将各色花样子凑到佟宛宛面前,“娘娘瞧这牡丹,雍容又富贵。或是这茉莉,清闲淡雅。还有这栀子花······”
谁能拒绝漂亮又好看的纯手工非遗衣衫,而且还是这种定制款的。佟宛宛从善如流地思考片刻,“栀子花吧”。
油菜花过季之后,她和茉雅奇挑选了栀子花作为那垄地的新住民,如今已然挂了花苞,再过半个月应该就能满院飘香了。
到时候在栀子花从旁边穿着栀子花的衣裳,想着就很美!
半夏也想到了这茬,笑道,“那奴婢再给公主做身一模一样的,到时候娘娘和公主一起穿‘亲子装’”。
殿内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豆蔻见主子脸上带笑,方才悄悄退了出去。
她一路直奔门房,同守门的小太监慎重交代道,“最近外头事多,定要守好门户,那些不相干的人就不要放进来了”。
虽说眼下守门的小太监并不是昨晚那个,但今儿一早就被敲打,自是知道轻重,拍着胸膛连连保证,“姐姐放心!小的一定守好门,谁也不叫进来!”
豆蔻嗯了声,正待转身离去,耳边听见一阵敲门声,她便没有着急走,老神自在地站在原地。
小太监自是知道这是掌事宫女在看自己的本事,连忙从门缝里瞧了一眼——来人没有穿宝蓝色太监服的,不是乾清宫的;不是藤黄或是青金姑娘,亦不是启祥宫的人。
他知道,这便是不相干的人了。
“您且回罢”,小太监没有开门,只对着外头道,“我们娘娘养病呢,谁也不见!”
小太监自觉地自己这话说得漂亮,有理有据,既不过分倨傲显得傲气,也不会太过客气,坠了景仁宫的脸面,无论来者是谁,但凡知些事的,这会子也该离开了。
谁知外头的人并不放弃,敲了几下后,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贵妃娘娘养病,嫔妾本不该打扰,只是人命关天,实在要紧”。
“若是贵妃娘娘事忙,嫔妾便在外头等着,还望娘娘忙完之后,抽空见嫔妾一面”。
小太监根本不为所动,宫里的人和事见多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就像这话,说得虽是温温柔柔轻轻巧巧的,内里还是逼着贵妃娘娘露面的意思。
这就更是笑话了,就像乾清宫的外头,每日都有无数人求见皇上,若是皇上眼里没这个人,便是活活跪到死,该进不去还是进不去,最多外头的乱葬岗上多一具尸体。
“娘娘如今病着,你若是真为娘娘好,就不该那那些琐事来打搅娘娘”,小太监不屑奚落,又道,“再不走,别怪咱家不讲情面”。
“情面?呵,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地花盆底敲在青石砖上的声音,而后一个带着怒气的女声传来,“我等人微言轻之人,哪配在贵妃娘娘门前说什么情面”。
“柔玉,我们走!”
既然贵妃娘娘毫不留情,她们又何必这般卑躬屈膝,至于之前的那些美好和情谊,就当是喂了狗!
“慢着!”
景仁宫的大门轰然从内打开,豆蔻缓步而出。
僖嫔她不屑见,但李贵人当前,她还真有几个问题压在心中,不问不快!
“多日不见李贵人,如今正巧碰见了,奴婢斗胆问一句,贵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琼英应声停下,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子才扭头,“豆蔻姑娘”。
“劳烦你进去通报一声,我们见贵妃娘娘当真有要紧事”,她并不回答,顾左右而言他。
“贵人不说,奴婢也知道贵人的意思”,豆蔻以同样的方法对待她,只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您定是知道了李家被训斥之事,然后想让我们娘娘为你和李家求情”。
李琼英脸上红白一片,若是以前,她从不顾及谁的面子,心中有火便要发,有不快便要讲,但如今·······
她看了眼身侧煎熬得瘦了一整圈的柔玉,又想起宫外的家中。
“是我不知好歹”,李琼英说得很慢,“是我误会了贵妃娘娘,还望娘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妾身一回”。
豆蔻看着面前满脸后悔眼中含泪之人,忍不住嗤笑一声,“好一副知错善改、后悔莫及的场面!”
若是娘娘这里的话,怕是已经原谅李贵人了吧,可惜啊,她不像娘娘从小在蜜罐子里长大,没有那副软似豆腐一般的心肠。
她如今还肯同李贵人说话,完全是因为心中的不解。
“我心中有一问始终不解,还望贵人不吝赐教”,豆蔻注视着李贵人,并非以奴婢之身,也并非为何人叫屈,只好奇道,“为何第一日,你便觉得我们娘娘是有意的?”
她读过什么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也有朋友,有同伴,有过相交知心之人。
若是旁人说自己好友的不是或是错处,她的第一反应绝对是警惕。
而非相信。
她有眼睛,有心,看得见,也感受得到,不需要旁人来告诉她自己的好友是什么样的人,同样,别人轻飘飘的几句话,亦不会成为她做决定的关键。
退一万步讲,即便那人说的是实话,她也会先行问询好友,再论其他。
一个奴婢尚且如此,为何世代武将家教养出来的闺秀不懂亲者相亲的道理?
当然,她可以说不敢同贵妃娘娘以好友相论,可若非亲友,李贵人行为则更加可恨。
以卑欺尊,辜恩忘义!这样的人有何脸面再次求到景仁宫来?
“我、我、我·······”
李琼英一愣,豆蔻的话像是一柄大锤重重地砸脑门上,让她整个人都懵了。
带着耳中的阵阵鸣声,她下意识思索这个问题。
答案显而易见——深宫没有朋友,所有人都是利益为先。又或者是人心隔肚皮,识人识面不识心。
她有很多可以说可以解释的,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
救柔玉的时候,她尚有初心,同娘娘相处时,她亦是一片赤诚。为何自己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我不知道······”她喃喃道,“我真的不知道·······”
豆蔻叹了口气,视线扫过二人,终是叹道,“别再执拗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进门。
景仁宫的大门轰然关上,四月初夏的夹道中,太阳晒得人浑身发烫,有种眩晕之感。
李琼英失魂落魄地站了片刻,抬眼看远处的天空,那里有两只飞鸟肆意翱翔,相伴着直冲云霄。
或许,紫禁城不仅是牢笼,还是一个炼炉,无论什么样子进来,终了,只会变成同一个扭曲的模样。
死一般的寂静中,李琼英沙哑开了口,“柔玉,对不住”。
僖嫔没说话,掌心却被戳得血肉模糊。这一瞬间,她确定自己听见了大树轰然倒塌的声音,并且,再无挽回的余地。
————
康熙十七年,端午佳节前夕,贵人李氏在乾清宫门外叩谢帝王允其骨肉相聚之恩,向帝王辞行。
帝叹息,允之。
四月二十九,景仁宫贵妃携众嫔妃设宴相送。
五月初一,世间再无安嫔李氏、贵人李氏,宫外李家多一归家女,名曰琼英。
第 95 章 糕饼之祸
进入五月后, 天气愈发地热了起来。
景仁宫的绸缎床帐换成了纱制的,锦被也被收起来,换成了单层蚕丝薄被。
即便如此, 佟宛宛依旧觉得热, 不仅手脚热,身子热, 到处都热。
“娘娘热就对了”,银杏一本正经道,“端午乃一年阳气至盛之日, 就该在这个时候养阳呢”。
佟宛宛:········
她指着自己额头不停沁出的汗, “你管这个叫养阳?”
再热下去就要脱水了!
“娘娘再忍两日”,豆蔻跟着劝道, “您忘了太医的交代了?”
提到太医,佟宛宛没话了。
前些天生病的那几日, 张太医每日都来, 还说什么寒热相冲,发于
体表。
佟宛宛不懂医理, 不太能听懂这话的意思, 但互联网上纵横多年的人都知道, 在中医嘴里, 没有一个人的体质不寒的——上火是上焦下寒, 手脚冰凉是通体皆寒, 手脚发热是内寒外热。
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但在张太医表示自己有一套家传绝学可以治疗这个病之后,就迅速拜服了。
甭管说什么,又或是什么病,只要能治, 都是神医。
不过,张太医提了个额外的要求,说是施针这几日内,饮食不可寒凉,卧榻之旁亦不可用冰。
当时还未进五月,早晚还算凉爽,若是天阴起了风,甚至还得披件薄外衣,于是,佟宛宛十分爽快地答应了,心里头还美滋滋的,一心盼着面板上的数字增加。
谁能想到短短几天后,京城就猝不及防地进了夏天!
不是,也没人告诉她北京没有春天啊!
佟宛宛直接崩溃了——设想一下,夏天,超级热的时候,不仅不能喝冷饮,还不能开空调,连洗澡的温度都要超过四十度!
别问,问就是当事人十分后悔,甚至想穿越回去,捂住那时答应的嘴。
见佟宛宛一副热到窒息的模样,豆蔻还是心软了,“娘娘要不出去启祥宫顽一会儿?”
两个人说说笑笑聊些闲话,不想着热,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不去”,佟宛宛有气无力地摇头拒绝。
仪宁的腿曾经跪坏过,一点凉气都受不得,从景仁宫去启祥宫,不过就是从一个火炉子去了另一个火炉子,没有任何区别。
除非······
佟宛宛倏然来了精神,“叫小厨房的人备些食盒,本宫要去看茉雅奇”。
苦啥都不能苦孩子,穷啥都不能穷教育,不仅现代有这个说话,清朝皇室也颇为信奉这一点——皇子公主们不仅学习时长极长,学习条件也极好。
没错,上书房那边素来冬暖夏凉,去那边探望一下小姑娘,还能顺便吹吹凉气,完美!
豆蔻被主子的算盘珠子崩了一脸,但还是应声去了,只是回来的时候,宫人手里的食盒从三个变成了四个。
“除开三位公主的,还有一个······是万岁爷的”,她犹豫了好一会子才低声道,“奴婢知道娘娘不想去昭仁殿,娘娘亦不必亲自去,叫刘保贵跑一趟便是了”。
上书房在乾清宫中,既去了,总不好落下皇上。
“你考虑的很周到”,佟宛宛移开视线,神情有些许尴尬。
怎么说呢,虽然她已然深刻反思了自己的态度,也认识到自己之前差点走入错误的道路,但道理归道理,情感上还是觉得有些莫名的尴尬。
不过,任谁也很难立刻变坦然吧。
佟宛宛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不坦然,她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哎呀,外头日头实在太毒了,本宫想了想,还是不出门了”。
豆蔻:·······
娘娘,这理由实在太拙劣了。
不过她什么都没说,叫上刘保贵,二人亲自提着食盒去了。
一路上二人都没说话,只听见豆蔻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前些日子乾清宫送来一篮子猴头菇,李贵人的事也妥妥当当地解决了,显然,皇上心里头还牵挂着娘娘,但娘娘这儿······
她又是长长一叹。
刘保贵听见了这声叹息,再看豆蔻脸上神色,以及她盯向昭仁殿的视线,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别琢磨这些有的没的了”,他笑呵呵地劝了一句,“再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时候了”。
他虽没有下面那根东西,却也是个男人,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男人是什么——那是天底下是贱皮子的东西,贤惠的当媳妇儿,乖巧的当解语花,温顺的当出气筒,只有那些漂亮的,又不把他放在心上的人,才能叫男人心痒痒。
另外,这样对娘娘自己也有很大的好处,皇上是天子,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都是少的,若是当真倾慕爱恋皇上,日后准少不了苦头吃。
叫他说,娘娘这是因祸得福,找准了路子!
豆蔻还是止不住地叹气,“你懂什么?”
宫里的日子本就难熬,若一点儿念想都没有,日子岂不是过得更慢,更没有趣味。
“好好好,咱家不懂,你懂你懂”,刘保贵懒得和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争辩,笑呵呵两声,闭上了嘴。
两人拌着嘴,转眼已到了日精门,此门往北边去是昭仁殿,往南边去便是上书房,二人在此处分道扬镳,各自办差不提。
在景仁宫刘保贵是那个,但在乾清宫却什么都不是,他一路笑呵呵的,碰到谁都主动打声招呼——没办法,紫禁城中,乾清宫就是高人一等。
好在刘保贵也算有几分脸面,问了小太监,直接寻到顾问行处,笑呵呵地把东西递上去,“这是我们娘娘亲手为万岁爷备的茶点,劳烦顾公公呈给皇上”。
景仁宫??
想起那天敲门的事儿,顾问行眉心跳了跳,他感觉自己这段时间好像总和景仁宫犯冲,连办好几回事都吃了瘪,叫人怪难受的。
“皇上忙于朝政”,他露出满脸为难之色,“咱家也不敢进去打搅呐”。
哟,给这老顾几分脸面,他还真喘起来了。
刘保贵呵呵一笑,“东西给了,我这差事也算是办完了,就不打扰您忙了啊”。
“回见啊您,回见”,说罢,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这东西能不能到皇上手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景仁宫有这个态度,再说了,什么点心乾清宫没有,皇上也不稀罕这两口点心——稀罕什么,他老顾还不知道?
顾问行一个没留神,便见刘保贵像条滑不溜手的鲶鱼一般,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这孙子!”
他狠狠啐了一口,但扭头再看,食盒像个烫手的山芋一般牢牢粘在自个的手上。
这一天天的,这一个二个的,全都是没法托生的讨债鬼!
不过……顾问行得意的笑了起来,这些孙子想要算计他还早的很呢!
他大摇大摆地提着食盒进了屋,仔仔细细地在殿内寻找合适的地方——龙纹书案上随手就能碰到,不可。小案上太显眼,不可。
他环顾一周,伫立在一旁的多宝阁入了他的眼——这多宝阁上本就按照季节换着不同的装饰,近些年还放了西洋钟,八音盒之类的西洋物件,可谓是什么都有,样样齐全。
放个食盒上去,既不突兀,也不显眼。
顾问行不假他人手,亲自摆弄好一切,又叫小宫女上了茶水点心,茶叶的清香,点心的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他得意一笑,这下就天衣无缝了!
——————————————
夜幕垂落时,玄烨才回昭仁殿。
外殿空空荡荡,除了垂首站着的宫人,再无旁人,殿中间的青铜冰鉴散发着阵阵寒气,将屋中衬托的愈发冷清。
处理了一整日政务的玄烨感到有些疲惫,他无声叹了口气,坐在榻上,望向窗外。
一旁,小宫女悄无声息地进来,撤走没有被动过的茶点,换上散发着热气的糕饼。
玄烨瞥了一眼,脑中却闪过上书房里那三个一模一样的食盒。
不消问,他便知道那些食盒从哪儿来的。
荣嫔行事还算爽利,但膝下的小阿哥病歪歪的,她全部的心神都在小阿哥身上,很难兼顾上书房读书的二公主。
惠嫔柔顺体贴,待兆佳氏所出的三公主也甚为温和,同样,因着那份温顺,她绝不会往上书房送东西,更不会送三份。
只有一个地方,胆大包天,毫无顾忌。
玄烨冷呵一声,视线下意识落在黄澄澄的栗粉糕上。
他伸手捏了一块,香甜软糯,入口即化,而且如今正值初夏,栗子产出极少,只有昭仁殿和慈宁宫这里有些许供奉,是别处都没有的。
——果然,相对于别处,还是乾清宫的糕点更胜一筹。
一旁,顾问行悄无声息地呆在角落的阴影里,见盘子里的糕点只动了一块,便知今日这糕点并不得帝王的欢喜,连忙递上一杯清茶,又慌不迭地叫人撤点心上晚点。
外殿中残留些许点心的香气,腻得让人难受,玄烨便起身进了内殿,待他换了身常服出来,却依旧能闻到那股甜香甜香的味道。
他走了几步,来到窗边,晚间的凉风吹进来,带着蒿艾独特的气味,奇怪的是,那股子甜香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被烘托地愈发浓郁。
和上书房里的香味极为相似。
玄烨转身,视线扫过书案、小几、炕桌,不曾有任何发现。
“顾问行”,他唤了一声。
正忙着传晚点的顾问行麻利地滚了过来,“皇上,您吩咐”。
玄烨沉吟片刻,缓缓开了口,“景仁宫······”
顾问行眉心一跳,啪的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瞧奴才这狗脑子,一忙起来什么都忘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一溜烟地将食盒从多宝阁上拿下来,“皇上您瞧瞧,这是景仁宫派人送来的糕饼,说是贵妃娘娘亲手做的,皇上要不要尝尝”。
玄烨没说话,从窗边返身,又在膳桌旁坐下。
于是,顾问行只好苦哈哈地把刚摆好的晚点给收好,再将食盒摆在桌上最中心的位置。
······一个怪模怪样的,已经融化的糕点。
顾问行心尖一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都怪奴才不好,没问清楚这名叫‘蛋糕’的糕点该如何放置,污了皇上的眼,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求皇上责罚”。
玄烨静默好几息,方才面无表情地开了口,“朕有没有说过,景仁宫的消息不许再报上来”。
“你是皮痒了吗”。
顾问行:·······
皇天老爷在上,他也没报啊!
还有,皮痒不痒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两位主子再不和好,他的日子就真的没法过了。
第 96 章 用心与否
五月初三这一天, 七日一疗程的祛湿除热针法终于结束。
佟宛宛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不仅是衣裳,连头发全部都汗透了。
按理说这样应该很难受才是, 但她全身上下都有一种毛孔全部张开的通透之感, 再看脑海中的面板,竟足足爬升了1%。
不愧是独属于皇家的顶级医疗资源, 果然厉害!
她带着赞叹坐进散发着淡淡草药香味的浴桶中,因临近端午,这洗澡水也变得讲究起来, 用的是多年生陈艾煮水, 既应景儿,还能驱寒排湿。
‘兰汤沐浴’后, 浑身艾草味的佟宛宛还少见地穿了一件素色的衣衫——别看颜色素,用料却极为讲究, 用的是荷花茎中抽出来的丝纺织而成。
据说, 三万支荷花茎中抽出来的丝,只够做一件上衣, 一匹布需得几十个熟手的工匠不眠不休地做上整整一个月!
佟宛宛抬起手臂, 只见薄如蝉翼布料贴在皮肤上, 柔软的像是云彩, 几乎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论理说这样薄的衣料会透, 但贴在身上的那部分却又能很好的遮挡一切, 既透气,还不透人,简直是神仙面料。
她心中感慨着古人的厉害,口中则是问道,“这布料可有剩余?”
这么凉快, 应该做睡衣才对,不必太复杂,做一身小吊带裙款的,再做一身短袖短裤款的换洗。若是还有多的,再给茉雅奇和仪宁也来两身。
“还剩下足足一匹半呢”,豆蔻一面将荷包挂在娘娘身上,一面道,“这布料整个宫里只有六匹,慈宁宫那儿得了两匹,太子殿下得了两匹,剩下的全在咱们景仁宫了”。
说罢,她又强调道,“皇上都没给自己留呢!”
佟宛宛听懂了她话中的暗示,不外乎‘皇上对娘娘可真好’,‘皇上心里头是有娘娘的’,当然,这也不是最关键的,宫女最想表达的应该是‘娘娘快主动去找皇上吧’。
她也连忙表达了自己的态度,“皇上果然胸怀宽广,天恩浩荡”。
这句话虽有应付的成分在,但绝不是全然的敷衍——康熙虽不曾搭理景仁宫,但她该有的份例一样没少,内务府进上的东西日日都有,便是这极稀罕的布料、少见的猴头菇,也从没落下过。
不愧是皇帝,果然有格局,超大气!
康熙这么有格局,她自然不能做那端碗吃饭,放碗骂娘的人,虽然别的事情做不了,但赞两句还是没问题的。
盯着侍女期待的眼神,佟宛宛绞尽脑汁搜索词汇,又夸了好几句,最后实在词穷,只好假借着拿水果冰碗的动作,避开豆蔻的视线,再将自己整个窝进大迎枕里。
真舒服啊!前些日子天儿太热,景仁宫又没用冰,她连最喜欢的‘沙发’都窝不了,如今一切恢复正常,实在是太太太美好啦!
说起来,现代有空调西瓜WIFI,她这也有冰鉴冰碗话本子。嗯,没差太多。
“娘娘!”
娘娘不搭茬就算了,甚至还神游天外!
豆蔻不赞同,豆蔻叹气,豆蔻无奈。
见实在劝不动娘娘,她只能收了话头,按照娘娘的意思开始裁剪衣衫,只是办完差事后,并没有回自己的屋子,反而拿着剪裁下来的布料,转身去了西配殿。
公主还没下学,眼下,屋中只有满月在。
豆蔻并不在意,将布料放下,拉着满月说了一会儿闲话,见天色渐晚,这才回屋歇着去了。
满月看着面前薄如蝉翼的布料,仔细地洗手净面,连接着用胰子洗了三回,确保指甲缝里都是干干净净的,不会有任何污了这布料的可能,这才小心翼翼摸了摸。
轻、软、滑、柔。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面前的布料,只是有些出神——原来,庶妃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发了好一会子呆,小心翼翼地收了手,这么好的东西,若是不小心被粗糙的茧子勾了丝,就不好了。
满月想着,又连忙从绣篮里找出顶针和锉刀,细细研磨起手上的茧子来。
她就这样磨啊磨,从天亮一直磨到夜幕垂落,直到公主回来,才放下锉刀,迎了上去。
正想着该如何说的时候,茉雅奇反而先开了口,“母妃又送东西来了?”
“是”,满月连忙双手捧着布料衣衫呈到公主面前,“您瞧瞧这个”。
“娘娘的意思是做两身寝衣”,她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地开了口,“豆蔻姐姐说,这么稀罕的东西做寝衣实在有些浪费,说是······做成外衫更好”。
“那便做外衫”,茉雅奇没有丝毫犹豫。
满月却迟疑了,犹豫片刻后,壮着胆子道,“庶妃说······让您一切都听贵妃娘娘的”。
茉雅奇拿着佛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定定地看着额娘留下来的婢女,轻声问道,“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
满月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奴婢不敢!”
公主虽是庶妃亲生的,但同庶妃绵软的性子完全不同,每次沉着脸的时候,都叫人心里头发慌——像是看到了贵妃娘娘,又像是看见了万岁爷。
“既不敢,那就动作快些”,茉雅奇收回视线,就着铜枝莲灯,摊开佛经,一笔一笔地抄着地藏经。
“是”,满月恭顺应下,陪在一旁,借着莲灯的光,不眠不休地做了一夜的针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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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茉雅奇穿上了新制的旗袍。
佟宛宛一眼就瞧见了,当下便搂着小姑娘不松手。
无他,实在是太可爱了!
本来这个年岁的小姑娘就格外可爱,圆圆的头,白白嫩嫩的皮肤,黑溜溜又水汪汪的大眼睛,再加上茉雅奇沉静的性子和这流光溢彩的小裙子——完全就是小天使下凡!
“儿臣得去上书房了”,虽然已经渐渐习惯了母妃的拥抱,但这般直白的喜欢和偏爱,还是让小姑娘红了脸
,“佟娘娘,待会下学,儿臣能和您一起包粽子吗?”
“当然可以”,佟宛宛一口应下,小姑娘好不容易主动提一个要求,别说端午节本就该包粽子,便是包月饼、包汤圆,便是包天上的月亮,她也得去摘下来全部包进粽子里。
“那,一言为定?”茉雅奇再次确认,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一言为定!”佟宛宛蹲下身子,看向小姑娘的眼睛,“佟娘娘保证,你中午回来的时候,一定能包的上”。
这厢,茉雅奇带着憧憬之色依依不舍的离去,那厢,佟宛宛一叠声地吩咐宫人泡糯米,泡粽叶,还交代道众人务必要动作快些,无论如何,一定要在中午之前备好一切。
可不能叫小姑娘失望伤心。
陈耳朵见娘娘这么在意,心里头不由得添了几分紧张,一路小跑着去小厨房传话,没想到干娘一听便笑了。
“这有何难?”
高娘子真不是瞎应承,如今端午节当前,上上下下都在准备各色各样的粽子,听御茶膳房的老伙计说,那边已经包了好几千个粽子,是以即便娘娘不提,小厨房早已将这些东西备了起来。
不多时,小太监们便提着东西去了正殿,除了泡好的糯米之外,还有干枣、蜜枣、红豆、莲子等常见的配料,甚至还有咸蛋黄和腌制好的五花肉!
佟宛宛目瞪口呆,却听小耳朵介绍道。
“这是陈念陈师傅备下的,说是在他们南边,这种咸口的比较有特色”,陈耳朵口齿伶俐地说道,“陈师傅还说了,您若是不喜欢,他那儿还有红绿丝的”。
红绿丝?
佟宛宛脑中立刻回忆起幼时被红绿丝月饼支配的恐惧感,还有当年旅游时喝的苏州绿豆汤——在她看来,所有加了红绿丝的东西都是黑暗料理界的翘楚!
“够了,完全够了!”她连忙回绝陈师傅的‘好意’。
她可以吃甜粽子也可以吃咸粽子,实在不行她也可以吃老干妈味的辣粽子,但红绿丝必须滚出景仁宫。
驱逐‘异端’后,佟宛宛开始向宫人学习怎么包粽子,她打算待会在茉雅奇面前露一手——这是身为长辈的尊严!
就在她来来回回折腾糯米和粽叶的时候,时间一点点地流逝,太阳也渐渐爬到了头上的正上方。
就在此时,景仁宫的院中倏然响起击掌声。
许久未听击掌声,她难免有些怔愣,再抬头一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缓步踏上月台。
佟宛宛连忙拍掉手上的糯米,福在屋中,“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康熙怎么这会子来了?是茉雅奇在上书房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来算之前西配殿的帐?
玄烨视线随意扫过屋中众人,轻飘飘地嗯了一声,抬脚迈进殿内。
他没有伸手扶她,并且,再也不会伸手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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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有些尴尬的氛围中,响起小姑娘懵懂不知世事的声音,“汗阿玛,佟娘娘,咱们一起包粽子吧”。
原是来包粽子的啊。
佟宛宛松了口气,一面起身,一面招呼康熙和茉雅奇入座。
包粽子好啊,包粽子可太好了!手里有活就不用找话题,大家都有事做,也不会太尴尬——两三个月没和领导说话了,真还有些怵得慌。
佟宛宛低着头不说话,一口气包了三个粽子,每一个都是饱满又紧实,不仅线绳系得好,就连上头的蝴蝶结都是那么完美。
果然,一上午的学习没有白费。
正在她颇有些得意的时候,却见屋中更静,再一看,领导脸色好像有些差。
呃······领导的节前慰问没有得到民众的拥簇和认可,所以生气了?
还不如现代社会呢,最起码领导们送来米面油再拍个照片就结束了。
她一面吐槽,一面偷偷丢了个视线到对面,康熙倒也罢了,茉雅奇眼中却暗含着担忧——特别像冷战的父母和为此深深担忧的孩子。
仪宁和宫人们的劝说,佟宛宛从不曾放在心上,但此刻,看着孩童双眸中的深切忧虑,她作为一个成年人,实在是坐立难安。
她沉默片刻,清了清嗓子,主动挑起话头,“皇上会包粽子吗?”
玄烨抬起眼睑,眼神扫过手边的粽子。
佟宛宛跟着去看,只见除了常见的三角粽、四角粽之外,甚至连最难包的牛角粽都有。
这下好了,还没吃粽子,就被这生粽子给噎了一下,她只好干巴巴笑道,“呵呵,皇上好厉害”。
称赞总不会出错吧,这可是人和人之间沟通的桥梁。
不过,面对她的盛赞,对面没有丢来任何一个眼神。
几息后,茉雅奇抬头,附和道,“汗阿玛确实很厉害,今日先生教的鸡兔同笼问题,儿臣不会,汗阿玛只看了一眼就得出答案”。
佟宛宛的脸更红了,康熙不回话没什么,他是皇帝,有特权不理任何人,茉雅奇的描补却让她愈发羞愧了。
罢了,沉默也罢,尴尬也罢,总比叫一个小孩儿操心来得强。
她紧紧闭上嘴巴,用力缠着手中的线绳,将粽子五花大绑,再系上死结,最后恶狠狠地泡进水中。
哼,这该死的包粽子!
宫殿的主人不再说话后,屋中重新恢复寂静,好一会子之后,玄烨抬起眼睑,无声嗤笑一声。
粗劣的、连孩童都不如的讨好手段也就罢了,竟还半途而废?
他又想起那个融化的糕点。
乾清宫送往慈宁宫的糕点,若是热吃类的,下头必然有炭炉保温,若是冷吃之物,必然伴有冰块。
用心与否,一目了然。
玄烨垂下眼睑不说话,缠线的手却愈发用力,再次包好一个粽子后,他看向茉雅奇,“你还有课业,先回去吧”。
茉雅奇恭声应是,后悔又担忧地看了一眼母妃,行礼告退。
“等一下”,佟宛宛连忙叫住小姑娘。
孩子不爱学习让人发愁,但太认真的孩子同样也令人感到忧虑。这么小的孩子就中午不睡,一壶一壶地灌着茶水,完全不顾幼儿生长发育规律。
她仔仔细细交代道,“用膳后别忘了小憩一会,省得午后没精神。对了,不许喝茶,若是实在困了,就喝些山楂水”。
茉雅奇一一应下,恭敬谢过后跟着豆蔻离开了。
一旁,玄烨见她这般用心对待茉雅奇的模样,心中更是不悦。
他砰得一下放下手中粽子,“与其担忧她,不如想想你自己”。
想想自己?她怎么了?
佟宛宛实在一头雾水,正想方才到底何事做的不好,却见康熙拂袖而去。
······完了,两个月没见的领导,脾气好像更古怪了。
第 97 章 月圆人圆
说实话, 康熙这次拂袖而走的确给佟宛宛造成了一定的心理压力。
因为在她看来,今日康熙主动来景仁宫,其实是在释放一种信号, 代表当初西配殿之事已经翻篇的信号。
也就是说, 无需争论对错,不必明辨是非, 哪怕糊里糊涂的,哪怕不明不白的,过去了, 便过去了。
既是新的开始, 康熙为何突然生气,甚至到了拂袖而走的地步?
佟宛宛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从康熙进门的每一瞬间
, 最后只能认定为金、厦两地战事不顺,他的心情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所以, 她被殃及池鱼了。
众所周知,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 心里头是憋着火的, 这时候, 无论多么小的一件事, 都有可能是炸药包的导火索。
就像当初上高中时, 若是期末成绩不够理想, 第二天她的起床时间都会在家里引发一场巨大的风波。
说不定她包的粽子是三角的,不够圆润;系的绳是蝴蝶结形状的,不够结实;还有那干巴巴的夸赞,不够真诚等等等等,都有可能成为康熙生气的原因。
想明白这些, 佟宛宛整个人陡然放松下来,再加上糯米和蜜枣极高的升糖效应,让她昏昏欲睡起来。
她打了个呵欠,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大迎枕上,伴着远处传来的微弱蝉鸣声,渐渐陷入了梦境。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还是康熙那张讨人厌的臭脸。
不过,二人的地位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佟宛宛威风凛凛地拿着皮鞭,八寸高的细高跟直接将康熙的胸膛上,将其压在脚下。
“说,还敢不敢莫名其妙生气了?”
“还敢不敢冲我和仪宁大小声了?!”
“还敢不敢在孩子面前甩脸色?!”
脚下的人不答,她便用力抽上一鞭子,若是答得不满意,更要狠狠抽一鞭子,一直抽到康熙连声认错,口中讨饶,‘江大小姐放过朕’‘朕再也不敢了’,方才大发善心轻轻地甩上一鞭子。
然后,她就乐醒了。
豆蔻听见里间传来的笑声,掀起纱帘进来,“娘娘醒了,今日有金银花露和太平猴魁,娘娘想喝哪个?”
美梦中醒来的佟宛宛遗憾又亢奋,回味了好一阵子,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吩咐,“先不必考虑喝什么,叫人把今儿中午包的粽子煮好,本宫要去乾清宫送粽子”。
梦是潜意识的投射,康熙甩了个脸子,她都恨不得上手抽他,若是她当了皇帝,怕是做的比康熙还要过分,比他更要喜怒无常。
这样一想,溺爱一个脾气不大好的皇帝也就没有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一个成年人,总不能叫茉雅奇那个小孩儿日日跟着操心。
“啊?”豆蔻诧异抬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但又更快应承下来,她转身便往外走,甚至来不及唤半夏,亲自去了小厨房传话。
太好了!娘娘终于想开了!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景仁宫的宫人们全都呈现出一种亢奋的姿态。
天冬连挑了好几套衣裳,却件件不满意。银杏梳着发髻的手明明平时更稳,却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够好。还有半夏,高兴地嘴都咧不住。
看着宫人们像是送出征大将军一般满脸兴奋神态,再瞧她们眼中满满的信任,佟宛宛不仅无奈,还搞不懂她们的信心从何而来。
真以为她是甄嬛,随便使使手段,就能马到成功?
年轻人,你们见识的实在太少了。
——————————
未正日侧时刻,玄烨起身,此时,南怀仁已在南书房候着。
因前两日学的是天文、历法,今日主学的课程便换成了几何和力学。
喜爱西学的帝王照例在课后做完十八道练习,然后起身去上书房。
如今,上书房中有三位公主,一个皇子。其中,保成的学业最为重要,满汉大学士作为太子读书的‘总师傅’,庶吉士出身的翰林官、满族八旗中精心选出来的武官,还有蒙古进士等满汉蒙三族有志之士日日当值教授。
他先是问过总师傅张英今日皇太子读书的情况,然后又亲自挑了‘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为题,让太子做一篇文章,于三日后交上来。
保成略一思索便知此乃前朝科举试题,问的乃是德与智、心与行之间的关系,一面在心中思量破题之法,一面恭敬行礼,谢过皇父好意,返身到案边。
他先是将此题写在纸上,防止不慎遗忘,又拿起经义之书诵读起来。
圣人有言: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皇父亦是要求每篇经文要义要诵读一百又二十遍,如今还差二十遍左右,自然要先完成手上的功课,再论其他。
这厢,保成正朗声读着,却倏然腾空而起,再一看,自己竟被皇父挟在腋下。
皇父很高,是以他也变得很高,视野极其开阔,他看见教经义的师傅腾得一下站起来,身边伺候的人全都慌里慌张地张开手臂,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和皇父的身后,生怕他掉下去。
可他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高兴到想要叫出来!
父子俩就这样一路飞到了演武场,玄烨直接将保成放在属于他的温顺小马身上,轻拍马的屁股,小马儿便驮着主人哒哒哒地跑了起来。
另一边,他又叫人牵来自己的飞云,一把捞起等在旁边眼含艳羡的小姑娘们,如风一般,在演武场上飞驰电掣。
小姑娘们都兴奋极了,虽说平日里有骑射课,可她们年岁小,师傅们怕她们受伤,都是奴才们牵着马在院子里走几圈也就罢了,今日皇父不仅亲自为她们选马,还抱着她们在骏马上奔驰。
虽然天气很热,虽然身体很累,但迎面而来的风,却那么活泼,那么热烈,带着快活的滋味。
看着孩子们的眼睛像星星一样发着光,玄烨唇角也有抑制不住的笑意。
“今儿都在昭仁殿用膳”,他吩咐道,又叫宫人们去景仁、延禧、钟粹三宫报信。
能与帝王同桌用膳,这是莫大的恩宠,公主身边的嬷嬷宫女们个个喜笑颜开,忙不迭地回宫拿换洗的衣裳。
玄烨领着几个半大的孩子一路回了昭仁殿,殿内,顾问行早就备好了热水,每个浴桶旁边都安排了伺候的嬷嬷。
当然,他老顾则是陪在皇太子身侧,就在他一心一意伺候皇太子殿下的时候,顾忠从外头进来了,压低声音道,“师傅,贵妃娘娘来了,说是要求见皇上”。
说实话,如今提到景仁宫这位主子,顾问行就脑壳直痛,倒不是这位贵妃娘娘有多难伺候,实在是皇上的心思太难猜。
叫他说,床头吵架床尾和,再大的事儿床上滚几圈便能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偏偏万岁爷不这样,非要别别扭扭地等贵妃娘娘先认错。
唉,这感情的事真是个老大难,嫉妒是错,不嫉不妒也是错。
顾问行将手里的活计交给凌氏,一面叹着,一面去了内殿,殿中,皇上已经洗好换了衣裳,如今正倚在炕桌旁看书。
“皇上”,他远远地停下了脚步,“贵妃娘娘求见”。
玄烨落在书上的视线根本没有片刻动摇,只面无表情地道,“你又皮痒了”。
顾问行一骨碌就跪下了,“皇上有命,奴才自然不敢上报景仁宫的事儿,只是今日四位小主子都在这儿,贵妃娘娘若是这般回去,怕是面上不好看”。
早些和好吧,眼下的日子,他是真的过不下去了。
提到几个孩子,玄烨放下书,屈指敲在炕桌上。
景仁宫的颜面不仅仅是贵妃的颜面,更是茉雅奇的体面,佟家的体面,当着孩子们这般决绝的回绝贵妃,确有几分不合适。
他缓缓开了口,“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
时隔好几个月,佟宛宛第一次踏进昭仁殿。
怎么说呢,不愧是皇帝的寝宫,就是比别处凉快。
瞧瞧那青铜冰鉴外的寒霜,再瞧瞧里头大块大块的雪冰,堆得比人还要高,肉眼可见的冷气源源不断地冒出,瞬间扑灭了夏日的炎热。
而且这冷气并不是集中在冰鉴处,角落里有宫女正一下又一下地拽着线绳,悬挂的纱制屏风缓缓扇动,将冰鉴散发的凉气吹到殿中所有的角落。
这也太高级了,简直就是古代版的空调扇!
就在佟宛宛心中啧啧称奇之时,只见一只雪白的小狗疯狂地摇着尾巴从内殿冲出来。
“百岁!”
我好想你!
多
久没见康熙,就多久没见百岁,许多个夜里,她都和那些分手后去偷猫偷狗的人十分有共鸣,恨不得偷偷潜入乾清宫带走百岁。
佟宛宛蹲下来,伸手想要摸一摸、抱一抱,安慰一下远离家乡的小可怜,这时,内殿却突然传来了几声轻咳。
百岁本来都凑上来,整个狗都要钻进她怀里了,一听这声立刻呜咽一声,乖乖趴在地上。
佟宛宛:??
康熙不会偷偷虐待百岁了吧?
她只好用眼神检查百岁的身体,顺带着安抚它:好宝宝,此刻不是叙旧的好时候,待到额娘应付完里头的人一定出来抱你。
怀着这样悲壮的心思,佟宛宛调整好脸上的神情——就像犯错时去班主任的办公室,该有的态度一定要有的。
“给表哥请安,表哥万福金安”,她一进门就规规矩矩地福在屋中,神情诚挚,又带着几分犯错时的不安——根据多年和父母相处的经验,这种神情最能唤起父爱母爱。
另外,因为有中午不被允许起身的经验,她并没有僵在那里,而是借着将食盒放在小案上的时机,自然地直起膝盖,凑到玄黑色的身影旁。
不得不说,身穿黑色常服的康熙好像比平日里要更好看一些。
首先,黑色不像是明黄色那般,让人有刻板印象,从而产生距离感。另外,帝王的冷脸配上暗色调,更显威重。最关键的是,此刻有月光和烛光的双重冷调柔光,就像是给人加了一层滤镜。
这么一看,确实比白天的时候顺眼许多。
“表哥你看”,佟宛宛将食盒往康熙身边推了推,“这是臣妾亲手做的粽子,表哥要不要尝一尝?”
玄烨的视线不曾有片刻晃动,全部心神都投在手中的书册上。
对于康熙这幅爱答不理的模样,佟宛宛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再说了,父母生气的时候不就是这样,不可能一句话就哄好的,要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她不假人手,亲手打开食盒,露出里头还冒着热气的粽子。
“瞧,这系着红绳的是江米粽,绿色绳的是蜜枣粽,黄色的则是南边传来的肉粽”,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取出粽子介绍道,“这肉粽是咱们这儿没有的风味,臣妾剥一个给表哥尝尝,可好?”
屋里一片寂静,甚至偶尔才会有的虫蜱鸣叫之声都停止了。
佟宛宛暗暗在心里重复了好几遍‘他是皇帝’‘他是康熙’,又在心里头想了好几遍官场电视剧里那些人谄媚的模样,方才重新扬起笑容。
她坏心思地选了北方人最难接受的咸口粽子,亲手剥了粽叶,将热气腾腾的粽子凑道康熙嘴边。
“表哥尝一口?”
粽子凑得愈发近了,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热度,玄烨反手握住那个作乱的手臂,语气淡淡道,“朕不爱吃”。
“原来表哥不喜肉粽,那蜜枣味的可好?这是茉雅奇亲手包的呢”。
佟宛宛干巴巴地笑道,想要换个粽子,没想到手腕像是被铁钳紧紧箍着,半分也挣扎不得。
“你既来此处”,玄烨的脸色和眼神一样冷漠,缓缓开口道,“想必定是知错了”。
佟宛宛:……
不是在说粽子吗,怎么又错不错的了?还有,到底犯了什么错,咱能给个提示吗?
可这样的话若是说出口,康熙怕是更要生气了,她只好疯狂在脑中回忆现代曾经看过的那些道歉废话文学。
“确实是臣妾的不对”,佟宛宛话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显得格外真诚,“之前,臣妾只顾着自己,从来没有站在表哥的立场上思考问题”。
“臣妾日日夜夜都在思索自己的错处,但思来想去,却发现争论对错并无多大意义,最要紧是表哥的态度”。
佟宛宛一面说着,一面小心翼翼地凑近康熙身边,抱住他的手臂,紧紧地挨着他。
“没有表哥的日子,生活就像一摊死水,臣妾便是吃饭也不香,睡觉也不沉”。
——这真不是撒谎,中午被康熙包的牛角粽给噎到了,午睡时还做了暴露本性的奇怪梦境。
最后,她以万能道歉句式结尾,“表哥别生气了好不好?只要表哥不生气,表哥开心,臣妾什么愿意”。
巧言令色!撒娇卖乖!耍赖痴缠!
“你不要想着讨好朕就能蒙混过关”,玄烨冷着脸,面无表情地开口道,“好好认错”。
看着康熙不为所动的神情,佟宛宛略有些失望,委屈道,“臣妾真的是这样想的”。
“还有,表哥能不能教教臣妾如何才能不让你生气”,她看进他的双眸中,“我再也不想惹表哥生气了”。
夜色渐渐低垂,窗外的月色如水一般铺进殿中,烛光和月光交辉摇晃,伴随着冰鉴慢慢散发的水雾,整个画面呈现出一种梦中才会有的朦胧色彩。
玄烨静静地看了几息,像是在辨别,又像是验证,过了好一会子,他缓缓松开紧握着的手腕,转而轻轻揉起上头的红痕。
“这回倒是知道乖了”。
第 98 章 违誓之人
许久之前, 玄烨就明白一个道理:人生难圆满,□□不如意。
他八岁登基为帝、御极天下,内里却父母早亡, 内忧外患。
他同赫舍里氏少年夫妻、一路扶持, 如今却阴阳相隔,唯余一子。
还有撤藩一事, 明明是使大清帝国版图完整、朝廷政令通畅的智达之策,却让战火绵延了五年之久。
人生路上坎坷时,许多人会叹时运不济, 恨命途多舛, 但玄烨从不曾这样想。
——即便父母早亡无人帮扶,他照样清除鳌拜, 压制钮祜禄氏,彰显王权显赫;即便藩王不甘、负隅顽抗, 前线依旧多有捷报, 撤藩之事已然近在眼前。
命运馈赠于他的,他坦然受之, 命运不曾给予的, 他便亲手去取。
“宛宛”, 玄烨轻声唤她, 目光轻轻攀上她的脸侧, 描绘她的轮廓, “既是你主动向朕求教,朕也不吝教你”。
尤记得两年前,太子启蒙之初,他的眼睛便是如此,乌黑纯澈, 呈现出一种没有被外物浸染的清透模样。
后来,他将保成抱在膝头,一字一句地念,一字一句地教,如今的太子不仅通读三千百,还读了四书,甚至还可以做一些浅显的学问。
同样,宛宛不懂不要紧,他可以教她。
“啊?”佟宛宛一怔,所幸嘴比脑子反应的更快,“表哥肯教,臣妾定认真研学”。
玄烨神色不变,声音微沉,只问道,“你可知,臣子当事君如何?”
佟宛宛愈发糊涂了,她实在不懂康熙为何突然在饭前搞一对一的抽查,但好在义务教务普及的还算成功,她很快在脑海中找到对应问题的答案,“或许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皇帝不都是喜欢搞这一套,什么天命所归,什么忠君爱国,然后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典型的儒家洗脑话术。
玄烨没点头也没摇头,目光扫过她的眼睛,“接着说”。
佟宛宛只好继续头脑风暴,“臣子的第一要义便是要忠心,全心全意站在表哥身后,一心一意为表哥做事,有多大劲就使多大劲,若是实在没有能力,也绝不能拖表哥的后腿”。
领导们好像都是这样的,在他们眼中能力固然重要,但不是最最重要的那个——忠心才是,他们喜欢那种闷着头跟领导一条路走到黑的,走到没路的时候,最好还能奉献自己给领导当垫脚石的那种。
玄烨不可知否的点了点头,又问,“后妃俸禄从何而来?”
这不废话吗,公务员的工资来源于税收和国家财政补贴,无论哪朝哪代,脱离生产的阶层都离不开人民群众的奉养。
佟宛宛偷偷瞄了一眼康熙的神色,用脚指头也能想到这绝不是他想要听到的答案。
“后宫之人一粥一饭、一针一线,全仰仗皇上”。
然后她就看见康熙的神色柔和下来,肉眼可见的满意。
······
·他还真的这样想?!
“你是朕的贵妃,享有贵妃份例”,玄烨垂眸看她,神色认真,“理应如同臣子一般,全心全意侍奉朕,不得将任何人、任何事放在朕的前头”。
若是将那些不值一提之人的事放在前头,那便是大不敬,是要吃教训的。
佟宛宛正感慨领导偷换概念的功底之深厚,便听身侧之人又问。
“朕还是你的夫,妻待夫当如何?”
佟宛宛:·······
“妻待夫当恭顺,有德行?”她按照传统思想,随意敷衍两句。
没猜错的话,这话肯定也要被驳回的。
果不其然,玄烨缓缓摇头,“为妻者当夫君为先”。
“不论发生什么,你必须以朕之事为首位,只要朕未允,不可为他人之事舍下朕之事”。
“任何时候,你都要毫不犹豫的相信朕,选择朕,将朕放在首位,即便是王氏、李氏,舅父和舅母,又或是景仁宫公主,皆不可以与朕相较”。
佟宛宛:·······
怎么说呢,只能说领导的PUA大法又开始了,更可怕的是,这次PUA的程度较以往任何一次更甚。
见身边人有些出神,眼神中露出几分惶恐和不可置信,玄烨轻笑了声,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显露出几分愉悦来。
他本可以不说这些,冷眼看着她在一次又一次的碰壁中头破血流,惶惶不可终日,然后祈求他的垂怜。
不过,他还是心软了,他不想看她哭,不想看到她难过的样子。
只要她乖,他什么都可以帮她安排好,让她一辈子无忧无虑。
“朕素来大度”,他心情颇好地松开佟宛宛的手腕,将她的袖子放下来一一整理好,“允你一餐饭的功夫细细思量”。
他没有说的是——无论她能不能想明白,是否能想通 ,这件事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还是那句话,他想,他就要得到。
“这还用想?”
搞的她还有第二个选择似的。
佟宛宛举起三根手指,神色严肃至极,“臣妾发誓,日后无论任何人,任何事,全都越不过表哥去”。
笑死,现代社会说以公司为家的人多了去了,可下班的点一到,一个比一个溜得快。社畜们前脚在领导面前拍胸脯保证一定努力加油干,后脚就能心安理得地在卫生间摸鱼半个小时。
如今不过是吞下领导的饼,然后和领导比着画饼而已,犹豫一分钟,都是对贵妃俸禄及内务府供奉的不尊重!
她一面表着衷心,一面往康熙身边凑了凑,神情无比坚定,简直比当年入团当少年队员还诚挚三分,“表哥放心,日后在臣妾心中,表哥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谁说社畜就不会画饼了,再说了,穿越前那会儿还流行向上管理呢,如今不过说一些领导爱听的话,有什么难的。
见她满脸坚定,玄烨满意颔首——这段时间的冷落还是有用的,表妹果然乖了很多。
他心情颇好地摸了摸她的发髻,温和道,“孩子们都在等你,出去用膳吧”。
孩子们?
佟宛宛对后面的那个‘们’字抱有疑虑,走出内殿一看,除开茉雅奇之外,殿外还有三个小萝卜头在候着。
等会儿·······这几个陌生的小孩儿不会就是宫里另外两位公主,还有未来那个二废二立的太子吧?
她扭头看向康熙,想要得到一些提示,却见他已经在膳桌旁坐下,又挥手让外头的人进来,“这是你们的佟母妃”。
母妃??
喜当妈就算了,还一次性当好几个孩子的妈,这这这,谁能受得了啊!
再说了,公主们都是有自己母妃的,还有太子,那可是皇帝和皇后唯一嫡子,她可不敢当人家的母妃。
“快快免礼”,佟宛宛连忙叫对着她行礼的孩子们起身,“别叫什么母妃,叫本宫佟娘娘就行了”。
“胡闹”,玄烨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态度,“你是贵妃,自然是所有孩子的母妃”。
佟宛宛知道他大概是不悦自己这会子不够顺从,再联想方才刚发的誓言,转瞬即忘确实有些显得不够尊重人。
“皇上教训的是”,她柔顺地垂下脖颈,顺便在身上扒拉荷包,可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几个一模一样的东西做见面礼。
就,该怪尴尬的。
“太子殿下、公主”,顾问行捧着托盘过来了,“这是贵妃娘娘赏给你们的见面礼”。
莫说是孩子们,便是佟宛宛也伸头去看,只见漆盘上放着四块一模一样的玉环,半透明的玉石通体莹润,有精光内蕴之感。
谁会给养在膝下的公主准备见面礼啊!
佟宛宛瞥了眼康熙,却见他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还道,“既是你们佟母妃赏的,那便日日带着”。
怎么那么像亲爹向孩子们介绍后妈的场景?佟宛宛尴尬得都快用脚扣出一个景仁宫了,却见小萝卜头们纷纷行礼谢过,甚至当即解下腰间玉佩,换上新的玉环。
“别站着了”,她实在受不了这种一板一眼的场景,连忙招呼道,“都坐下用膳吧”。
吃饭其实一件很能缓解尴尬的事情,手里拿着筷著,眼睛盯着菜色,嘴巴还要吃东西,每个人都有事情做,每个人都忙得很,再不用绞尽脑汁地找话题尬聊了。
很快,佟宛宛就发现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虽说她自己不尴尬了,可孩子们却显得极为拘束,先是询问似得看向康熙,得到首肯后方才爬上椅子,板板正正地坐着,连椅背都不敢靠。
不止如此,他们还极有规矩,这么小的年纪,用膳时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整个殿中,安静得像没有人的存在。
一顿饭的时间,佟宛宛替别人出了一身的汗,即便天字号大师傅们的手艺依旧高超,桌上各色菜品琳琅满目香飘十里,对她也没有一丁点吸引力,甚至还隐隐有种消化不良的感觉。
以至于康熙刚放下筷子,她就迫不及待地跟着放下,匆匆行礼后,便抓住茉雅奇的手打算一块开溜。
“贵妃娘娘!”
顾问行从身后追上来,满脸堆笑道,“皇上说刚用完膳不宜走动,让您进殿歇一会”。
佟宛宛脚步不停,绕过他直奔门外,连眼神也没有给一个,“放心,本宫不走动,本宫做轿辇回去”。
“娘娘别为难奴才了”,顾问行哪里肯放人,满脸赔笑更甚,“皇上叫娘娘好好想想,方才说了什么”。
“皇上还说,外间起风,恐要变天”,乾清宫大总管吞咽喉咙,咽下干涩。
“违誓之人,小心雷祸”——
作者有话说:宛宛:乾清宫除了百岁之外,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条狗?!
为了迎接开工,此章掉落小红包
第 99 章 唯一例外
变天?雷祸?
佟宛宛抬头看了眼夜空, 弯弯的月牙挂在天上,月色如水一般笼罩着紫禁城。
哪里有什么天灾,明明是人祸!
“娘娘”, 顾问行又催了一句, “莫要叫皇上等急了”。
佟宛宛:······
百岁不是人没错,但有些人却是真的狗!
她强行挤出一丝微笑, 将茉雅奇交给豆蔻和李嬷嬷,又安置小姑娘别担心,也别学到太晚, 这才深吸一口气, 快步进了昭仁殿——她还真怕康熙又生上气了。
玄烨正伏在龙纹书案上看奏章。
佟宛宛一看康熙那面无表情的样子便知他还是有些不虞了,连忙凑过去挨着他坐下, “表哥,方才的鲜肉粽用着可还适口?”
方才用膳的时候, 康熙一连用了两个粽子, 没看错的话,系着绿色绳的是茉雅奇包的甜粽, 黄色绳的则是她包的咸蛋黄肉粽。
领导这么给面子, 身为下属一定要懂事地点出来。
玄烨不答, 将御批好的奏章放在右手侧, “这么着急回去, 难道, 昭仁殿里有猛虎不成”。
“表哥又说笑了”,佟宛宛干笑两声。
有没有猛虎,他心中不清楚吗?都是成年人了,怎么总做这种让彼此都难堪的事。
她一面吐槽,一面伸手抱住康熙的手臂, “臣妾没有着急回去,不过是怕皇上政务繁忙,又担心茉雅奇,这才送出去说了两句话”。
她连忙倒打一耙,“表哥这会子还忙吗?可有空闲陪臣妾?”
玄烨定定了看了她两眼,轻嗤一声,“你说的对,朕确实没有多少空闲陪你”。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刚摊开的奏折阖上,起身去了床榻边,在枕侧旁寻了个描金的漆盒。
佟宛宛瞥了一眼,不由得有些期待。
上回康熙给的紫罗兰镯子不仅好看到可
以当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如今还源源不断地为她的体质添砖加瓦。
如今这盒子是康熙亲手拿出来的,甚至藏于龙榻之间,定是什么难得一见的好物。
“诺”,玄烨打开漆盒,从里头找出一张宣纸,将其递给身侧妄想通过撒娇痴缠躲过惩罚的人,“你在这陪朕批折子”。
佟宛宛:??
陪就陪呗,给一张纸做什么?
难不成是短篇小说或是话本之类的东西?不对啊,康熙会有这么好心?
她狐疑地接过纸,却见那张宣纸的制式好像在哪里见过,再打开一看,上头满满当当地写着熟悉至极,绝对不会认错的字迹。
正是她亲手写下的悔过书。
玄烨语气温和,“你单陪着朕怕是会觉得无趣,就抄这个”。
佟宛宛:·······
她此刻只有两个念头,一是想回到过去,把自己那个写悔过书的手给剁了,二是——万恶的狗皇帝!!!!
她用一根手指将那张写满字的悔过书推得远远的,“臣妾记得表哥曾教过臣妾一些养生之法,如今刚用过膳,臣妾得去揉腹消食了”。
佟宛宛一面说着,一面松手起身,想要逃开这个有无数惩罚手段的狗皇帝,然而,她失败了——她的手腕正被人牢牢地夹在臂弯处。
“无碍”,玄烨让顾问行去准备笔墨纸砚,脸上却是纵容的神色,“今晚月色甚好,朕陪着你走几步”。
“真不用!”佟宛宛连忙拒绝。
她只是想躲避罚抄,可不想和领导一起手牵手臂挽臂地散步。
“臣妾想起来方才送茉雅奇的时候已经走动过了,这会子哪哪都舒适,正适合抄东西”。
她慌不迭接过顾问行呈上来的笔墨纸砚,顺势挣脱束缚,趴在龙纹书案上。
可一想着大好的时光就要浪费在抄悔过书上,佟宛宛抑制不住地露出几分沮丧的神色,“表哥,臣妾要抄多少份啊?”
看着桌上那奏折还有一大堆,不会整个批折子的时间都让她在旁边抄悔过书吧!
“不拘多少”,玄烨含笑道,“你慢慢抄,只要用心就好”。
用心······
佟宛宛听到这个词就头皮发麻,上学的时候老师说学习不认真,无论考好考差,心一定得放在学习上;上班的时候领导说工作不上心,无论绩效如何,态度一定要端正。
苍天啊,君心那么难测,谁能知道这个‘用心’的标准啊!
她无可奈何,只得认命提笔写字。
玄烨看了眼龙纹书案对面的人,见她一笔一画地抄写,神色也满是认真,方才有了几分满意。
他收回视线,重新翻开折子。
月光如水,一室静谧,整个紫禁城都安静下来,只有落笔的沙沙声。
时间渐渐流逝,书案左边的奏章也渐渐全部挪到右边,西洋钟长指针一下又一下的机械摆动中,短指针平平地指向九。
已是安寝时分。
富有四海的帝王自然想做什么便什么,再说了,他是她的夫、她的君,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
玄烨顺从心意地起身,将人拦腰抱住。
佟宛宛正小鸡啄米似的‘认真’抄写,突然间却腾空而起,再一回神,整个人躺在床上不说,衣物也被剥去不少。
狗皇帝,总算暴露真面目了吧!
她含怒翻身,直接将人压在身下,质问道,“表哥这样做,臣妾还怎么用心抄写?”
玄烨挑了挑眉,面露赞同,“你说的有理”。
也不知他怎么用力,佟宛宛再次腾空而起,着陆时,后背贴在凉丝丝的木头上。
月光摇晃,书案摇晃,笔杆更是摇摇晃晃,摇晃着写下满纸悔过。
————————————
佟宛宛只觉得自个儿刚睡下,转眼便有人在耳边唤她。
“娘娘”,旁边有人一声接一声的轻唤着,“寅正时刻了,该起了”。
谁家好人大早上四点起床啊,再说了,如今中宫空置,又不需要去坤宁宫请安,起那么早做什么?
“好半夏”,佟宛宛嘟囔了一句,“本宫还想再睡一会儿”。
昨夜里活真不是人干的,如今她又累又困,哪里起得来。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便逐渐低了下去,头一歪,已然再次坠入黑甜梦乡。
半夏实在为难,平日在景仁宫里,娘娘自然是说一不二的,但如今在昭仁殿——今日这早起,便是皇上吩咐下来的,她哪里敢耽搁。
这般想着,半夏又凑得近了些,稍稍提高了声音,再次提醒道,“娘娘,万岁爷吩咐您起身”。
帐内动静不小,玄烨往那边瞥了一眼,而后摆手挥退伺候他穿衣裳的小太监,转身来到床边。
床上之人大抵是真累了,像稚子一般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正酣。
他盯着看了片刻,掀开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的锦被,将温凉的手贴在她温热颈侧。
像是冬天打雪仗被人塞了一脖子的雪,又像是洗完澡花洒滴下的那一滴冷水,佟宛宛顿时被激得一机灵。
谁啊,大清早的那么没素质!
她挟怒睁开眼双,却见明黄色的身影立于床畔,康熙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表哥······”
佟宛宛一噎,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即便是皇帝也不能叫人日夜操劳吧。
“今日端午,文武百官和命妇都要在今日进宫朝贺”,玄烨看了眼西洋钟,“你还有两刻钟”。
佟宛宛自动翻译了他的话——今日端午佳节,别逼他在这么高兴的日子里生气,否则即便有外人在,他也不会放过她,至于两刻钟,便是DEADLINE。
“表哥放心”,她立刻弹跳起身,伸手拿起床边的衣裳,“臣妾一刻钟内就能搞定一切”。
识时务者为俊杰,在皇帝面前认怂,不丢人。
佟宛宛的动作很快,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已经洗漱完毕,正要换衣衫,却见贵妃仪仗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来不及了”,跟着贵妃仪仗一块来的豆蔻用绸缎的薄披风将主子整个裹住,连声催促小太监们赶紧回宫,“赶紧的,娘娘待会还要去交泰殿,若是误了事,仔细你们的皮”。
小太监们轰然应下,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只见轿子越来越快,彷佛一阵风似得,从乾清宫直飞景仁宫。
“交泰殿?”佟宛宛抓着扶手,片刻也不敢松,口中则是纳闷道,“去那里做甚?”
交泰殿坐落于乾清宫和坤宁宫之间,大体上属于皇后的地盘,平日也做外命妇们领宴之地,她一个贵妃去那里做什么。
还不如在自个儿的景仁宫等着额娘团聚呢。
“这是万岁爷吩咐的”,豆蔻的面色还算沉稳,但眼神却莫名的有些奇怪,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亢奋。
她有无数话想说,张了张嘴又全部咽下,只道,“娘娘,咱们回宫再说”。
佟宛宛不由得被勾出几分好奇,待到回宫一看,整个景仁宫从上到下,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与有荣焉的神情。
原来,清朝将女子们分为外命妇和内命妇,后宫嫔妃、宗室贵族们的妻子被称为内命妇,而官员的眷属被称为外命妇。
外命妇见了内命妇需行跪拜之礼,但一般而言,外命妇和内命妇其实并无交集,即便在特定的时节进宫朝贺、领赏领宴,外命妇们也无需向嫔妃们行礼,因为主持活动之人是皇后,她们只需向皇后行礼便可。
比如说孝昭皇后的葬礼上,虽说佟宛宛领在众命妇身前,但众人都在祭拜皇后,都是给皇后磕头行礼。
换句话说,整个后宫,除了两宫太后之外,再没有人有资格受外命妇的统一朝拜。
而今日,景仁宫贵妃却是那个例外。
第 100 章 端午佳节
不知是众人心中太过振奋, 还是因为今日巧逢佳节,不过卯初时分,景仁宫中已是一片喧嚣。
外间, 小太监们成群结队地熏艾撒雄黄, 哪怕被三倍的量熏得眼泪直流,激动的脸庞依旧红亮似火。
殿内, 贴身的宫女们
早早备好了贵妃吉服冠,满心火热地簇拥着主子。
宫人们的动作都很轻柔,她们先是伺候佟宛宛脱去外头的披风, 又将里外数层的吉服一层层地套在她的身上。
被装进套子里, 昏昏欲睡的佟宛宛顿时清醒了,再看那盏黑檐金黄色边的贵妃朝冠——待头冠戴上, 一切准备齐全,装扮好的展品就可以摆到台上展示了。
一旁, 豆蔻小心翼翼地捧着头冠, 这头冠上有不仅垂着红宝石,上面更镶嵌着许多东珠, 每一颗都可以买下这一屋子人的性命。
这样华贵的朝冠代表的是皇家的尊贵和贵妃的体面, 娘娘戴上之后, 别说是用膳, 怕是连低头都是件难事。
“娘娘, 要不先用些东西吧”, 她壮着胆子提议。
佟宛宛一想到自己要做一整天的雕塑,头皮都在发麻,再看那干巴巴的糕饼,更无食欲。
但不吃又不行,按照惯例, 太和殿那边散了宴,交泰殿这边才能跟着结束,若是康熙来了兴致,散宴只会更晚。
她就那样干噎了两块糕点,再用清茶漱口,最后冒着极大的风险,含了一口茶水,但含着的这口茶也不舍得咽,只细细地,少量多次地咽一些下去,好歹能润润喉咙。
草草用罢早膳,宫人们为她戴上镂金云纹的金约,也叫额箍,不仅仅是为了束发,更是为了承托朝冠——若没有这金约在,一天下来,那厚重的朝冠便能直接将人的额头勒破。
穿着好几层的衣裳,顶着沉的像石头一样的朝冠,又没吃多少东西,再加上昨儿夜里操劳过度,佟宛宛整个人都在打晃,豆蔻和半夏一左一右扶着,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一瞬间,她心中不禁产生了无数疑问:这真的是人类该穿戴的东西吗?还有后妃这职业,真的是人干的活计吗?
即便心中有无数感慨,贵妃仪仗还是摇摇晃晃往交泰殿去了,此时,太阳才悄悄从地平线爬上来。
佟宛宛以为自己已经够早了,没想到殿门口已是整整齐齐地排着几队人。
王公贵族们的福晋们站在前头,然后是官员们的眷属,她看了一眼,没办法从一群装扮极为相似的人中间迅速找到额娘,只能先进殿内。
在她身后,小宫女悄悄地跑过来,将垫子放在众人身前,待到太和殿那边传来悠长的‘跪’声,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跪下,对着交泰殿磕头。
佟宛宛下意识想要避开。
在现代的时候,若在大路上碰到磕头的乞丐,她要么给点钱,要么避开人——小时候父母教过,受陌生人的礼会折寿。
可如今她坐在上首,众目睽睽之下,竟避无可避。
好不容易熬过这几声跪,佟宛宛已是一身的汗,可所有人都没有喘息的机会,紧接着就是祭神、挂艾草,直至太和殿那边赏下菖蒲酒,所有人山呼‘皇恩浩荡’,朝贺的流程才算是结束。
佟宛宛刚松一口气,又见御膳茶房的人送来三方粽子。
宫里的粽子论方,一方有两百个,三方便是足足六百个——这么多粽子肯定是吃不完的,皇上桌上的粽子山通常是赏给后妃和王公大臣们,而她桌上的粽子则是用来赏赐殿中命妇,以彰显皇家恩德。
果不其然,侍奉在殿中的宫人们动了起来,她们先去请示豆蔻,得了吩咐后,按照亲疏远近和诰命的品级将粽子分发下去。
此时粽子不再是粽子,而是皇家的恩宠和家族的脸面。
佟宛宛坐在上首,哪怕又累又热,一点儿胃口也没有,还是亲手剥了个粽子。
赫舍里氏看了眼端坐在最上方的女儿,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儿,尊贵端庄到快要叫人不认识了。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心中思量,面上却带着笑,跟随贵妃娘娘的脚步,亲自剥开粽叶。
粽叶簌簌作响,糯米的清香和蜜枣的甜味在殿中逸散开,许多人不由得望向赫舍里氏。
——宫外不比宫中,路上和进宫查验皆耽误了不少时间,半夜用的那点子东西早就无影无踪了。
之前怕有损体面,这才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见贵妃同贵妃生母这般毫无避讳,众人不由得放下心中顾忌,有学有样起来。
糯米的清香愈发浓郁,佟宛宛却实在吃不下,方才出的那身急汗不仅没有散去,反而随着渐高的日头和外间吹进的热风,浸透内层的衣裳,紧紧地贴在身上。
幸好衣服层数足够多。
她苦中作乐地想着,即便里头的几层汗透了,外头的还能好好支棱着,勉强维持体面。
又过了一小刻,御茶膳房的人开始席面和酒水,殿外的戏台上,也开始有人走动,传来袅袅戏腔。
看戏好啊,佟宛宛悄悄往身后靠了靠,像椅背借了几分力气,大家都将心神放在在戏上,便不用想着说什么,也不用应酬,简直完美。
殿中之人大多都是这种想法,侧坐着,眼神望向窗外,沉迷戏中无法自拔。
这一日本该这样平滑地度过,偏偏中午的时候,太和殿那边赏了两回菜过来,一道是烤乳鸽,一道是咸蛋黄的肉粽。
顾问行亲自来的,他站在殿中间,嗓门比平日里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皇上说娘娘爱吃这道烤乳鸽,还喜欢吃这道咸口的粽子,特意嘱咐膳房做的,娘娘尝尝可还适口?”
佟宛宛:·······
以前怎么没发现康熙这人那么现呢?!
顶着一屋子的夸赞,她硬着头皮谢了赏,然后在众人‘皇上对贵妃娘娘可真好啊’‘贵妃娘娘真是好福气,真让人羡慕’等诸如此类的赞叹声中,当众吃这两道皇上‘特意’嘱咐的菜。
临走的时候,顾问行瞧了眼贵妃娘娘的神色,心中实在不解。
这样的恩宠,这样的脸面,若是旁人,早就不知得意成什么张狂样子了,为何贵妃脸上却不见明显的喜色?
——怪不得都说女人心海底针,真是难伺候!
佟宛宛不知道顾问行心中如何作想,对她而言,接下来的时间更难熬了。
好不容易顶着满屋子探究的视线,忍着外头锣鼓喧天的声响熬到夜幕低垂,太和殿那边终于传来了散宴的消息。
她整个脑子都是痛的,强撑着说了几句感念皇恩、忠君爱国的体面话,便先行离了席。
门外贵妃的仪仗已经在等着了,佟宛宛扶着豆蔻的手上了轿辇,直着脊背坐着,直到出了景和门,没有人注视的地方,才整个瘫软下去。
“再快些”,她闭着眼睛,有气无力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不必叫晚点,本宫回去就要睡”。
豆蔻疾步跟在轿旁,先是看了眼娘娘的脸色,又轻轻碰了碰垂在一旁的手,见一切正常,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应该只是累着了,歇一歇就好了。
轿辇直接进了景仁宫的大门,上了月台,最后停在正殿的门口,三四个宫女一起扶着人,半抬半驾将人搀进卧房。
佟宛宛真的一分力气也没有了,即便身上黏腻也恨不得立刻睡去。
主子可以肆意,但宫人们却不敢放任她这般,豆蔻几个轻手轻脚地凑过来,一个摘冠,一个脱衣,还有一个拿着温热的帕子帮她擦拭身上。
或许是宫女们的动作的确轻柔,又或许是佟宛宛实在累得够呛,待盖上锦被的时候,她已然坠入黑甜梦乡。
宫女们对视一眼,连忙吹灭烛火,抱着吉服冠蹑手蹑脚地出去了,这厢刚放下帘子,便听见外头传来清脆的击掌声。
众人刚准备跪下去,就见皇上大步过来,身上穿的是明黄色的龙袍,看上去像是连衣裳也没换就来了景仁宫。
玄烨直接掀了帘子进门,走到床侧旁边又放缓了脚步,探身摸向床上之人的额头,这一摸却变了脸色,“没发现你主子发热了?怎么伺候的”。
豆蔻连忙将吉服冠交给半夏,自己则是麻利地滚进去,她连连磕头却不敢为自己辩解半分,甚至连说一句‘方才还好好的’勇气都没有。
刚追进来的顾问行又连忙退出去,将带过来的太医拽进去。
屋中,佟宛宛已经被这些动静惊醒了,她眨了眨眼睛,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此刻搂着她满脸担忧的人是康熙,又见豆蔻一个劲儿地磕头,大抵明白了此间之事。
“我没事”,她坐起身来,想要解释,“只是有些累着了,歇一歇就好了”。
玄烨冷着脸将她摁回床上,又示意太医来看。
帝妃这般,王太医连忙当自己是瞎的,微阖着眼睛凝神去摸脉搏,这回也没吊书袋,只道,“贵妃娘娘无甚大碍,只是暑气过热,难免有些熬不住”。
佟宛宛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今日又累又热
又出了那么多汗,还没法及时喝水补充□□,可不就是中暑了。
“臣妾真没事”,烛光中,她摇了摇他的手,“明日多喝些绿豆汤就好了”。
若是有藿香正气液,一支就能解决问题。
玄烨依旧沉着脸,睨了她一眼,又去问太医,“可要用些什么药?”
太医道,“就按娘娘说的,多喝些温热的绿豆水,或是喝一方消暑益气汤,便好了”。
这道汤药中有黄连,远不如甜滋滋儿的绿豆汤好喝,一般而言,嫔妃和皇子凤女们还是喝绿豆汤的比较多。
王太医一面想着这里怕是用不到他了,一面告退,刚出殿门,却见顾问行追了出来,然后一个宫女打扮的人跟着他,说是要开方熬药。
王太医:……
真当他老眼昏花了不成?贵妃娘娘明明说的是绿豆汤!
外间,太医实在搞不懂为何非要给贵妃娘娘开苦药汁子。
里间,玄烨脱去外衫,躺在佟宛宛身边,将人整个环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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