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离开
这是不正常的。
他分明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且发自内心地憎恶自己的反应,甚至为此牵连了文秋,咒骂他惹人心烦而不自知,斥责他过分可爱毫不收敛。
这个一无是处的可恶骗子!
林尽染从未如此痛恨过一个人,他无数次下定决心要和文秋一刀两断,但每次都会因为莫名其妙的分享欲而败北——
玫瑰开得太漂亮,山顶的朝霞与云海实在壮阔,江畔的晚风与暮色,林间的蝉鸣与清风……
太多太多了,一看到漂亮的,美好的,令他心生愉悦的,他都会联想到文秋,并且抓心挠肺地想要听到对方的回应。
可照片发过去,那张嘴里面吐出来的字眼又让他气得找不着北。
说什么年纪大了都是这样,爱些花花草草。
没有礼貌,不知尊卑,蠢笨且叫人讨厌。
被踩到痛脚的林尽染又开始念叨起他的缺点,并咬牙切齿,五脏六腑都被气得生疼,他把手机“砰”地一声丢在桌子上,决定一整天都不会理他。
可仅仅三分钟后,文秋便发了个“猫猫探头”的表情包。
这大概是道歉。
知错能改,勉强可以将功赎罪。
林尽染又原谅了文秋。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对方都道歉了。
林安提醒过他,文秋有男朋友。
话是点到即止的,只是像闲聊般提了一嘴,林尽染知道,他在劝自己不要陷进去。
毕竟谁都能看出来,文秋是卫琢的命,后者那痴迷程度,恐怕死都不会放手。
……可那就是个精神病患者,不是吗?
林安又说,对方只是普通的分离焦虑症,治疗得当很快就能痊愈的。
林尽染颇为同意。
所以他跟医生说要用效果最快的药,至于副作用……那不过是要付出的额外代价罢了。
反正只要焦虑症好了不就行了吗?他只是在帮卫琢和文秋而已。
林尽染不会去承认自己内心隐秘而肮脏的期待,就像他不会去承认自己的欲望一样。
因为母亲用棍棒与歇斯底里的咒骂,在无数个日夜里教导他去憎恶第三者,就是那样下贱卑劣的存在,才毁了她一辈子。
脊背被抽烂了无数次,跪在祠堂里的孩子将母亲的话一字一句地咬碎了吞下去,最终成了烂在骨头里的本能——
性是肮脏且丑陋的;所有第三者都该被剔骨削肉,永堕地狱,生生世世用无止境的痛苦来忏悔。
高台上的神佛低眉垂目,母亲仇恨而扭曲的目光直至今日都还烙在林尽染脊梁骨上。
所以,那点才冒了头的心思又被他生生按了回去。
……他只是觉得文秋有趣,仅此而已。
哪怕无数次梦见与他耳鬓厮磨,哪怕隔日光听见他的消息提示音就能酸颤着腰腹起了反应。
他都视而不见,面色平静地忽略过去。
似乎只要佯装无事发生,那些悖德的,肮脏的,卑劣的情愫就会不复存在一样。
……可是文秋还在。
甚至今天还那样云淡风轻地说他和卫琢分手了。
碰过文秋嘴角的那点指腹似乎在微微发烫,甚至蔓延到了林尽染心脏上。
……他分手了……
林尽染呼吸放得很轻,耳边都震颤起了一阵微小的嗡鸣。
一无所知的文秋还在催促他离开。
“……我思路都被你打断了,到时候考试挂科就要来怪你了啊,我很不讲理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快——”
嘀哩咕噜的话说了一半,林尽染觉得有点吵,便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唔唔!”
文秋撇着眉头,眼神藏着点不爽,瞪过去时林尽染正好与他错开视线。
“没大没小。”
松了手轻轻地敲了下他脑袋,林尽染面色平静地站直了身体,眼帘压着,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
“我在书房,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过来找我。”
“……哦。”
“游戏室与影厅三楼都配置好了,零食和蛋糕都有。”
文秋义正辞严:“我可不是来享乐的。”
轻声笑了下,林尽染没戳穿他,转身便往外走,脚下步伐很平稳。
外面的管家和佣人都在各司其职,没有人注意到往三楼走的人指尖在微微发抖。
——
周末两天文秋都呆在了林尽染这里,卫琢没回来。
听说他状态很糟糕,之前医生第二天匆匆赶过去时,人依旧蜷缩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如同一具空壳般,瞳孔完全没有办法聚焦。
吓得文秋呼吸都凉了几分,急忙追问:“现在呢?现在人有没有好一点?”
林尽染正在给他剥橘子,闻言指尖略微滞涩了下,眼皮都没抬。
“不是和他分手了吗?那么关心做什么?”
“因为是我动手的啊。”
文秋毫不谦虚地接过橘子,好心地给林尽染留了一瓣,窝在沙发里又问了一遍:“现在人在哪?”
“是他自己不正常,你不需要自责。”
林尽染挑着话回应,把剩余的那瓣橘子喂给文秋,顺带转了话题。
“你最近在调查卫家那两个私生子?”
“嗯。”
文秋没否认,毕竟他是借着林尽染的手去查的,对方知道也不足为奇。
“……因为卫琢?”
“算是吧。”
抽出湿纸巾给人擦干净手,林尽染语气寻常,提醒道:“你和他已经分手了。”
文秋被伺候得很舒心,倒在暖洋洋的日光里,略带敷衍地说:“关心前男友的生活而已。”
说着,他便没什么形象地要蠕动到太阳底下。
结果没拱出去多少,就被林尽染拽住脚踝拖了回去。
“那两人已经来这边了,你先别瞎掺和,明天的考试也不用去了,先呆在我这儿,等外面安全了再说。”
“我和他们无冤无仇的,哪会有什么危险。”
文秋侧躺在沙发上,扯开林尽染掐在自己腰窝上的手,嘟哝着抱怨:“别碰我这儿,很痒。”
林尽染顺势攥住他的指尖,垂眼把玩着,低声说:“我担心的不是那两个私生子。”
使劲想把自己手扯回来却被攥得更紧的文秋,开玩笑没过脑子,直接道:“哎呀,你这个年纪就是爱胡思乱——”
“啪。”
他屁股被打了下。
文秋:“!???”
他瞪圆了眼,反应了下,才惊怒道:“你干什么?”
“我这个年纪怎么了?”
林尽染没好气地把人拖到怀里,叫他脊背挨着自己胸口,单手攥着他两只手腕,肌肉勃发的手臂轻而易举地便压制住了文秋。
他甚至还能腾出一只手去掐住文秋脸颊,迫使他绷直脖颈向上扬起。
“我很老吗?”
文秋被捏成了金鱼嘴,目光里像是窜了两束小火苗,呜呜哇哇口齿不清地骂:“我就随口开玩笑,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松开!”
“我不老,我才36。”
林尽染依旧很固执地在反复澄清这件事情,微微拧着眉,说:“我和你也只差了……”
十六那个数字一下子卡在了嘴边,咽不回去吐不出来,哽得他呼吸都有些艰涩。
“秋秋——”
才重新挤出两个沙哑的字眼,文秋便趁机忽然扭头一口狠狠咬在林尽染食指侧面。
力道没怎么收敛,疼痛刺过皮肉,卷至头皮时成了种怪异的刺激,陌生得叫林尽染瞬间乱了方寸。
“去你大爷的!”
文秋跟兔子似地蹬开,窜没影之前还报复心很强地踹了林尽染大腿一下。
……竟然敢打他屁股,真是罪不可恕!
冲下楼的文秋气哼哼地砸上门,声响震得三楼都能清清楚楚地听见。
林尽染呼吸有些乱,喉结重重吞动着,目光数次落回到自己指骨处的那个牙印上。
湿热的……柔软的……
心脏仿佛坏了般撞在胸腔里,裤子洇湿了点痕迹,林尽染没有发现,他把视线从那点牙印上扯开,下一秒又会不自觉地重新黏上去。
……秋秋……
林尽染唇齿碾着这两个字眼,声都还没出,瞳孔便怪异地散开了瞬。
另一边,文秋自己安抚好自己后,又开始捣鼓起他的计划。
从林尽染这边得到的信息来看,俩私生子已经闻着味过来了。
文秋不想花时间等他们动手,他会直接给他们“创造机会”。
所以第二天,他没有听林尽染的话,执意要去考试,气得林尽染第一次朝他发了火。
但文秋依旧跟头犟驴一样,说什么都要去。
对他没办法的林尽染最后额角青筋直跳,捏着眉心好一会儿,这才投降般长叹一口气。
“……林安,把今天的安排往后挪。”
战战兢兢的特助欲哭无泪,头埋得更低了些。
“先生,奥伦提亚联邦那边的会见已经从周六推迟到了今天,如果再往后挪……”
“不用往后!”
文秋重新把自己的外套从林尽染手中扯过来,一边穿一边跟着林安劝道:“我自己有分寸,没事的,你去忙吧,晚上肯定会回来,我还得继续在你这里躲好几天呢。”
林尽染眉头拧着,脸色很不好,贴近文秋给他整理帽子。
“考试五点结束,六点我必须在家里看到你,明白吗?”
“知道了知道了。”
文秋接过管家递过来的水壶,斜挎在肩膀上。
“我走了。”
门被佣人拉开,寒气从外面涌进来。
林尽染才注意到外面下雪了,漫天遍野白茫茫一片,文秋跨出门去,像是踏向了永无归途的虚无。
呼吸骤然落空一瞬,林尽染没由来地心慌,本能地想追过去时,门关上了。
第62章 死亡
佣人见他略微慌乱地往前走了几步,察觉到自己失态后又迅速屏息止住步伐。
空气凝滞安静了几秒,那佣人按捺住心中涌起的惊诧,连忙垂下眼询问林尽染需不需要把文秋喊回来。
半晌,对方才愁眉不展地叹了口气。
“算了吧,林安,你多派些人去护着。”
于是文秋一出门,阵仗跟“太子爷”巡视一样,警卫粗略估算能有七八个。
带有林家标识的豪车排排停在京大校门口,惹得路人纷纷侧目,交头接耳个不停,还以为来了个什么大人物。
谁知道管家车门一拉,下来的是个顶顶好看的青年。
皮肤白皙,眼型狭长微微上挑,眉目颜色稠艳又浓丽,气质清透干净得像是夏天林间掠过的风。
……是文秋。
有人在小声尖叫,却都很有礼貌地没有上前去打扰,最越界的行为也只是偷偷拍照而已。
人群三三两两的走在一起讨论,压低声音猜测文秋今晚会跟谁吃饭,嘻嘻哈哈打闹时,不小心撞上了辆黑色的星途A9。
低调奢华的车子一看就价值不菲,开了隐私模式,连挡风玻璃都是单向不可视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人。
确定没有把人家车子刮出痕迹后,几人又说笑着离开,没有人将多余的目光落到这里。
包括文秋。
封闭的空间内,卫琢的呼吸声很弱,他脸色惨白,左边额发下面缝了五针,黑线整齐地嵌在皮肉里,被头发挡住了大部分。
布满血丝的眼球木愣地转了下,他目光落在送文秋过来的那张车上。
是林尽染的。
联想起总跟文秋聊天的那个“老师”,卫琢幡然醒悟——
怪不得找不到人。
原来还有林尽染……原来还有他……
卫琢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般,忽地垂下眼,一点点笑出了声。
他肩膀剧烈颤抖,脊背缓缓弓弯下去,额角青筋绷得似是要暴开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看吧,他的爱人就是如此三心二意。霍迟,叶觉,徐卿尘,林尽染……或许还有他不知道的。
在他沉溺到恨不得把心脏都剖出来献祭给他的时候,他便是这样漫不经心地背着他去撩拨,去引诱,去肆无忌惮地与旁人暧昧。
揭穿后又恼羞成怒,百般狡辩,最后将责任推过来,毫不犹豫地与他切割,转身立马投入下一个男人的怀抱。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般不堪的人?虚荣薄情,装腔作势,见异思迁,浑身上下从里烂到了外!
卫琢恨到五脏俱裂,骨头缝隙都爬满了怨毒,他死死扒着脸皮,重重喘息着,极端的厌憎情绪让他恨不得把皮肉都从骨头上抓下来。
但指尖才稍稍用力,他又像是被火舌燎到似的,匆忙松开自己的脸——
不能碰这里……会吓到他……
浑身发抖的卫琢如梦惊醒般,剧烈喘着,颤着指尖艰难地去翻找药瓶。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思维上的矛盾,或者说是恨是爱都无所谓了。
——文秋就算是死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卫琢吞了药片,埋在爱人的衣服里喘了许久,散开的瞳孔才勉强聚焦回来。
手机的信息提示音不断在响。
特助说,航线已经定好了,西岸那边已全部就绪。
卫家名下的银行以及最核心的几十家大型资源公司都已经在过去三年中完成了变更,作为实际控制人的卫琢只要回去,整个西岸都会是他的。
哪怕是林尽染,手也很难完全伸到那儿。
……文秋会被他藏一辈子。
光是想到这一点,卫琢空掉的胸腔就能被一种怪异的兴奋感爬满。
他像是潜于暗处的豺狼,阴暗而扭曲地窥探他的“猎物”。
对方一无所知,和马知乐嘻嘻哈哈,与徐卿尘擦肩撞背,他故意去踩雪,揣着衣兜没心没肺地笑着,恶劣心起的时候还会故意在马知乐路过树下的时候猛地踢一脚树干。
堆积在树上的雪哗啦啦的往下掉,他笑着跑开,又因为路太滑,不小心一脚栽进了雪地里。
砸下去那瞬间卫琢心脏猛地缩紧,整个人下意识往前倾了一下,眉头拧出来的痕迹阴郁又愤怒。
——徐卿尘跟死了一样!
动作那么慢,手脚是断了吗?!
恶毒的咒骂毫不讲理,卫琢脖颈青筋绷着,整个人如油火烹般,一会儿怨恨文秋薄情寡义,对他不闻不问,一会儿又妒忌到呼吸都有些喘不上来。
剧烈起伏的情绪让他手脚都有些发麻,靠着文秋衣服上的味道好不容易才熬到他考试结束。
对方是提前交卷出来的,背着书包,一路往着东门走。
风雪越下越大,路上行人很少,文秋却固执地擦着墙角一直不愿意折返回去。
……他要去买鸡蛋灌饼。
作为大概是这个世界里的最后一顿饭,他决定买超级豪华版套餐。
熊猫也吞着口水,眼巴巴地盯着街对面那家热气腾腾的鸡蛋灌饼店。
“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没带伞的文秋按住自己的兜帽,眼睛被扑面而来的风雪迷得都有些撑不开。
他一定要买到这个鸡蛋灌饼!
但很可惜,一人一熊正望眼欲穿的时候,前脚才踏到一个窄巷路口,后脚就被人猛地捂住嘴巴拽进怀里。
口鼻上的方巾被倒了挥发性的镇静麻醉剂,文秋不过才吸了两口便头晕、腿软、视线模糊。
意识坠入黑暗中的前几秒,他还在盯着街对面的鸡蛋灌饼……可恶!
——
思绪再清明过来时,文秋正在去机场的路上。
风雪下得大,路上车子很少,郊外的机场建得离市区有些远,大片开阔的田野被大雪覆盖着,一眼看上去天和地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睁开眼的文秋先是茫然了下,然后才注意到自己被领带绑缚住的手,身子也是完全嵌在卫琢怀里的。
对方跟长在他身体上的藤蔓一般,长手长脚地圈着他,脸埋在他颈侧轻轻蹭嗅,亲密得似乎之前那场难堪的分手没有发生过一样。
“系统,定位发出去了没有?”文秋在心里问熊猫。
对方躲在他衣兜里不敢冒头,闷声闷气地应道:【早匿名发给那两个私生子了。】
雪天,大雾,空荡荡的公路,的确是一个很适合买凶杀人的时间与地点。
毕竟出了事儿,单单“意外”两个字儿就极富说服力。
思绪翻涌起伏,文秋面上却不露分毫,他拧眉挣扎了下,语气很糟糕。
“卫琢,你要带我去哪?你知不知道这样是绑架,你疯了吗?!”
对方没有回答。
文秋故作不耐烦,恶声恶气:“说话!哑巴吗?!”
耳边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瞬,紧接着文秋颈侧就被重重咬了下。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气怒地曲起手肘想要报复回去,但才稍稍抬起来,就被卫琢轻而易举地死死圈压在胳膊底下。
“……秋秋……”
卫琢声音嘶哑艰涩,他松松压着眼皮,满是怜爱与疼惜地去亲了下文秋脖颈上的那个牙印。
“乖一点……宝宝,乖一点……”
嘶哑的气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文秋一脸燥怒,猛地偏过头去躲开卫琢的亲吻。
“停车!”他揣了一脚前面的隔断,脸色极差。
卫琢却视而不见,面色平静而冷淡,掐住文秋脸颊把人按回来。
“我说乖一点,听不到吗?”
“你**这是绑架?!要我乖乖的去送死吗?!!”
文秋暴了粗口,怒视卫琢。
后者在他目光中古怪地扯了下唇角,凑近了些。
“你也知道做的那些事情罪不可恕吗?”
文秋一点都不心虚,脸上表情那是震惊又茫然。
“我做哪些事情了?”
他气急败坏,怒目圆睁,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是你一直在疑神疑鬼,现在倒成我的错了?”
“你和霍迟去约会是我疑神疑鬼?你身上的吻痕都没有消失文秋!是你三心二意!是你一直在逼我!!”
一字一句像是咬碎了牙才从喉腔中挤出来,卫琢恨到表情都有些扭曲。
文秋心口窒闷,粗乱地喘了一口气,猛地和他错开目光。
“既然你觉得是我的错,是我在逼你,那你就甩开我啊!现在做这些干什么?觉得我侮辱了你,想要乘机报复?还是说要像对霍迟那样,碾断我的腿,把我捅得半死不活?!”
“文秋!!!”
卫琢喉咙里都是血腥味,胸腔像是烂了般,从车子缝隙攀进来的寒风刺得他骨头都在发疼。
他弓紧脊背,双眼湿红,张了张嘴,却又因为剧烈的愤怒再也挤不出半个字眼。
压抑的气氛掺了针似地,文秋在熊猫的催促下,闭了闭眼,濡湿的长睫湿哒哒地颤了下。
他浑身发冷,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可真到了动手的时候又手脚冰凉僵硬,呼吸窒闷到整个胸腔都在跟着发疼。
【秋哥,快!没时间了!】
熊猫已经悄悄帮忙解开了绑缚在文秋手上的领带,在卫琢颤着指尖去小心翼翼地抹掉他眼角的泪水时,文秋咬牙,猛地翻身用领带勒紧对方脖颈,膝盖同时猛地上提,死死把人抵在角落。
他力道很凶狠,肋骨都折出了点声响,手中的领带更是深陷进了皮肉里,完全是一副要致人死地的狠劲。
“停车!前面的听到没有?!我说停车!不想要卫琢死就停车!!”
疼到浑身大汗淋漓的卫琢瞳孔都散了一瞬,他面色苍白如纸,身体本能地痉挛挣扎,嗬嗬喘息得艰涩又痛苦。
他眼前一片模糊,几秒后缺氧的脑袋才反应过来——
文秋会杀了他。
原先死死绷着的什么东西像是突然间就断了。
卫琢眼神一下子空洞下去,愣愣地转了下布满血丝的眼球,他看不清东西,眼前雾蒙蒙的。
他或许在哭,也或许没有。
卫琢分不清。
他只知道,文秋要他死。
蓄起的挣扎又缓缓落了下去,卫琢茫然得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无措地去揪紧文秋的衣角,像是以往无数次没安全感的时候。
可是手一直在往下掉。
他抓不住。
……秋秋,我好疼啊……秋秋……救救我……
卫琢手脚僵麻到毫无知觉,他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什么时候车子停下来了都不知道。
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天旋地转,耳边尖锐的嗡鸣像是一把生锈的钢刀,绞在他脑袋里。
他快死了。
虫子在往外爬……秋秋……
卫琢没有办法呼吸,他以为自己的脖颈还在被勒着,所以哪怕被丢到了雪地里,他也下意识地不断去拽自己脖颈上没有的东西。
动作很吃力,喘息一声重过一声。
文秋根本不敢回头看,他紧紧咬着牙根,对冲下来的司机如法炮制,暴力得将他胳膊拧脱臼。
把人踹到路沿底下后,他转头三两步冲到车上,踩了油门,车子瞬间如离弦的箭矢般窜了出去。
车底卷起来的风剐蹭到卫琢脸上,他狼狈至极地蜷缩起身体,空洞洞的目光愣怔地黏在离开的那张车上。
文秋……
文秋文秋文秋文秋文秋文秋文秋文秋文秋文秋文秋!!
被丢弃的恐惧后知后觉地反扑过来,卫琢喘不过气,头晕目眩,几次撑地爬起来,没走几步又栽倒在地上。
躯体化症状严重到他连方向都分不出,艰涩地撑开眼皮,他模糊的视线中便多出个黑色的点。
速度极快,空气被撕开,尖锐的声响炸在耳边。
他以为是文秋。
他以为是爱人心软,终于肯回头来救他了。
秋秋……
卫琢眸底洇开粘稠的,病态到扭曲的爱意,他唇角颤着上扬,直至下一秒——
“砰!”
从身旁飞驰着冲过去的星途A9,正正和迎面而来的那张黑色轿车撞上。
火光炸开,卫琢耳边的世界,刹那间彻底安静了下来。
第63章 绝望
他像是有些不理解发生了什么,整个人瞬间放空,身体钉死在原地,愣怔而茫然的重重急喘了一下。
而后呼吸再也抽不出胸腔来。
秋秋……
……秋秋……
卫琢眼神空洞涣散,视线死死盯着远处冲天的火光,意识像抽离出身体,他仿佛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噩梦。
一秒,两秒……
卫琢意识到了点什么。
……他的爱人在那场大火里。
他的秋秋在那张被撞碎的车子里。
这个认知像是一柄生锈的断刀,生生剜开他胸腔,风从中间灌过,剧烈的疼痛和恐惧叫卫琢身体忽地颤抖起来。
他充血的瞳孔骤缩成一个细点,喉咙里无意识地挤出破碎的,难以辨别的古怪音节。
胃部痉挛到他脊背都挺不直,在嗬嗬的重喘中,他撑起毫无知觉的手脚,哀叫着朝那火光爬去。
“不要……”
“……求求你……不要……”
“秋秋……秋秋!秋秋!!!”
远处有警车在响,四面八方似乎一下子涌来了很多车。
卫琢看不到,也听不到。
他喘不上气,如同一条濒死的野犬,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步伐越迈越快。
他只看得见那场大火。
风声撕裂在耳边,火光映到卫琢脸上时,他被爬上路沿的司机猛地冲上来按倒。
“卫少!不能过去啊!车子速度很快,油箱被撞漏了,很可能会二次爆炸的!”
他这边话音才落,远处的残骸便再次爆发出一阵巨响,火光冲天,热浪席卷而来,唯一的一点车尾彻底被吞噬。
“……嗬嗬!呃啊啊啊啊啊啊!!!”
卫琢甚至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极致的绝望如山倾倒般压过过来,五脏六腑被刀绞着,撕心裂肺的哭叫听得人满心凄怆。
司机不忍多看,他死死按着人,可卫琢情绪已然彻底崩溃,扒在地上的手指被生生挠烂,浑身痉挛式地发抖,歇斯底里地哀嚎悲戚到了极点。
……再这样下去,人会疯掉的。
或许差不多已经疯了。
司机拧眉低头,看见卫琢瞳孔都是散的,脸色由白转青,脖颈上的青筋暴突至下颌。
明显已经濒临窒息了。
心下一横,司机掏出原本给文秋准备的麻醉针,用嘴咬开针套,眼疾手快地扎进卫琢脖颈。
与此同时疾驰而来的车群也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停了下来。
司机心脏重跳,转头朝远处看去。
是林家的车。
车门就被匆匆推开,林尽染下车时候甚至没有站稳,腿脚发软到重重栽倒在地上。
周遭的警卫被吓了一跳,连忙去把人扶起来,林尽染面无人色,呼吸急促,惊惧到手脚都在发凉。
眼前的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天旋地转,他脊背有些挺不直,一身冷汗地看向那团大火。
消防直升机在空中盘旋灭火,三辆消防车水柱开到了最大。
视线颤着左右梭巡,他没找到文秋。
……可监控显示,他就是被卫琢带走的。
但他找不到人。
他找不到人!
林尽染耳边炸开一阵嗡鸣,第一次在旁人面前失态到牙齿都在打颤。
他甚至连衣服上的脏污都没擦一下,步伐慌乱地大步迈至卫琢面前,把唯一清醒的司机拽起来,指尖发抖地死死攥着他衣领。
“文秋呢?!文秋在哪!!!”
凶戾的杀意几乎恨不得把人给活撕了,从未见过林尽染如此模样的司机脸色发白,张了张嘴,好几秒才声音沙哑地说——
“他,抢了车,本来都走了的,但后面不知道为什么,又,又回来了……”
“回到哪?”
彻底慌了神的林尽染像是有些听不懂那话似的,双目猩红地又愣愣地问了一句。
司机沉默下去,周遭只有咧咧的风声。
大火灭了。
林尽染思绪有些空白,满是红血丝的眼珠木愣地转过去。
车子烧得几乎只剩下了个空架子,触目所及全都是灰烬与残骸,正正撞上的车头完全变形。
……文秋在里面。
林尽染像是被猛地抽干了精神气,重重喘了下,脊背像是受不住那股过于剧烈的空茫感似的,一点点弓弯下去。
“先生!”
林安被吓了一跳,连忙把人扶住。
“……去查。”
声音嘶哑得像是含了血,林尽染咬着气音,微微抬头艰涩地撩开眼皮,死死盯向那堆残骸。
“所有,东西都拿去查,DNA对比做三遍以上。”
他不相信文秋会蠢笨成这样。
周末两天高强度调查卫家的两个私生子,明明知道卫琢在外面翻天覆地找他,却仍旧犟着脾气要去一个无关紧要的考试,甚至还处心积虑地支开了他安排的警卫。
每一个细节现在串起来,都古怪得叫他心生颤栗。
……文秋不会死。
他一定没有死。
他狡诈,自私,满腹算计,他怎么可能这么简单的就死去?!
“内部刊发最高等级的逮捕令,所有离开京州的交通严加管制筛查。”
飘在一边的文秋听见这话,瞬间瞪圆了眼。
“哇!林尽染你没事吧?!我都已经死了!你还不放过我!”
【就是!】
熊猫还是不敢在林尽染面前露头,掘着屁股把脸埋在文秋头发里,闷声闷气地附和他。
后者很是不讲道理,飘过去想要踹人家,结果脚直接穿透了林尽染的身体。
“可恶!”
文秋更气,尤其一想到自己算计了这么一大圈,任务完成度只涨了1%,他更是气怒到跳脚。
“这个看板真的没有问题吗?”
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个现实,他把熊猫从头上揪下来,捏着看板甩了甩,熊猫也duang duang地跟着晃悠了两下——
任务看板是悬在它头顶上的,虽然看起来没什么连接点,但实际也算是它身体上的一部分。
所以有没有问题它是能够自查到的。
【呃呃呃呃呃……别,别晃了秋哥,我要吐了……】
熊猫晕乎乎地捂住嘴巴,头晕眼花地说:【真的只涨了1%,哎!】
学着人类的模样叹了口气后,它又提醒:【灵魂状态只能维持三天,如果三天后任务完成度还是没有达到100%,我就得重新给你捏躯壳了。】
“那样貌能改吗?”
【这个没办法,因为捏躯壳就像是给你灵魂套一层服帖的薄膜一样,之前那具不就一点点彻底坍缩成你现实里的模样了吗?只是变化漫长而细微,别人注意到或许也只是当你长开了而已。】
文秋盘腿坐在空中,关注点有点偏。
“20岁的人哪还会长开啊。”
【哎呀这个不重要。】熊猫站在他肩膀上,一脸苦闷。
【现在重要的是想想,三天后咱要用什么理由回归。】
文秋闻言,压着眼皮看了眼被带走的卫琢。
“……不用。”
【嗯?】
熊猫没听清楚文秋的那声呢喃,但再问对方又不说了,拎着它追上了卫琢的那辆车。
与此同时,盯完现场处理的林尽染,几次都差点没站稳。
尤其见到法医小心翼翼地从那辆星途A9的车里一点点取出碎掉的白骨时,他更是三番四次地转身,扶着车子弓下脊背重重喘息,去反复平复情绪。
林安看不下去,主动说:“……您去车上吧,我来盯着。”
林尽染不肯。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林安只得找点其他的话题。
“卫少那边需要处理吗?”
一提起卫琢,林尽染眸底的情绪都扭曲了一瞬。
……蠢猪一样的东西!
死的明明该是他才对!!
牙根都咬出了点血,林尽染额角青筋绷得突突直跳,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把文秋调查卫家私生子的踪迹抹掉,全城搜查的事情也不许透露半分,至于卫琢,不用去管他。”
过不了多久,他自己会去死的。
毕竟,亲手害死了文秋,又眼睁睁看着他烧成灰烬,连尸骨都没有办法得到……死都不得安生吧卫琢。
林尽染恶毒至极的去踩断了卫琢的最后一点生路。
他甚至卑劣的希望卫琢现在就去死,最好尸骨无存,万劫不复!
文秋找回来,林尽染又可以假惺惺地为之哀叹,陪着对方走出那点微不足道的阴霾。
至于文秋的另一种结果,林尽染本能地避开了。
他不需要去思考另一种可能,也不能去思考。
焦躁地去扣开烟盒,将烟咬到了嘴里,林尽染却又没点火。
他在戒烟。
原本已经有了十多年的习惯,虽然不似同龄人那样量大频繁,但却一直没有断过。
直到遇见文秋。
对方很讨厌烟味,一点点就会皱鼻子,重些的时候还会被呛得咳嗽。
林尽染一抽过烟,他就不乐意挨过来,一定要洗干净了,身上没有一点烟味了才可以重新接近他。
以往林尽染对于周围开始戒烟的朋友视若无睹,那些人的说辞无非是女朋友不喜欢,妻子在备孕。
而林尽染呢,没有男朋友或者女朋友,更没有妻子,他不需要为谁戒烟,也不需要为谁去做出改变。
谁都没有那个资格。
然而人生是一个圈,早年射出去的子弹在多年后的某一天又正中他自己的眉心。
林尽染甚至没有他预料中的那般烦躁,反而有些沾沾自喜,以至于他竟幼稚到在聚餐的时候,当着几个朋友的面,刻意流露出自己打算戒烟的姿态。
等旁人问起了,他又佯装无奈地说家里人不喜欢。
顺理成章的,旁人又会惊讶地问他,爱人是什么模样,什么性格,何时有机会一起出来聚聚。
林尽染会说,脾气差,管不住,平日恨不得骑在他脑袋上作威作福。
话很嫌弃,可是嘴角又是压不住的,那点宠溺和欢喜,谁都能看出来。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刺鼻的焦味。
林尽染从过往的思绪中抽身,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把整只烟嚼到了嘴里,旁边的众人正面色悚然地看着他。
第64章 自欺
面无表情地把东西吐到纸巾中,他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平静道:“今晚十一点前,我要见到那两个私生子。“
“……不要让人死了。”
他的秋秋受了这么大的苦,造成这一切的人,谁都不要想逃过去。
另一边的文秋莫名打了个冷颤,熊猫莫名其妙,【你都灵魂体了,还冷吗?】
“冷是不冷……”就是感觉有人正在念叨他似的。
文秋偏过头去,病床上的卫琢还没醒。
他呼吸很混乱,时急时缓,像是陷在梦魇里了一样,有时候甚至会忽然长时间窒息。
边上时刻有医生守着,进进出出的人大都西装革履,面色凝重,低声交谈时聊的无外乎都是钱和权。
偶尔文秋还能从中听到霍迟的名字,不过大都不是什么好话。
算算时间,离霍迟出事儿也才三天,估计现在人还在重症病房里躺着的吧。
霍家肯定会将他死掉的消息满住,所以文秋倒不怎么担心霍迟那边。
现在他只需要等卫琢一点点缓过神来。
极端创伤会造成情绪短时间休克,所以卫琢在凌晨三点多从噩梦中挣醒时,表情透露出一种古怪的空洞与茫然。
他很久没有眨眼,连呼吸都忘了,是旁边值班的医生急声提醒,特助也上手帮忙,把病床调成半靠模式,防止卫琢窒息得更严重。
一番折腾,对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点点松开呼吸,他面色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崩溃,甚至还很得体地对人道谢。
如此正常,反倒叫特助更是心惊胆战。
他跟了卫琢十几年,几乎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一时之间心有不忍,想要劝两句,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毕竟他知道,卫琢是拿文秋当了自己的命,现在人没了,他怎么可能熬得下去。
卫鸣谦心里正沉声叹气时,又忽然听见卫琢开口问他:“现在几点了?”
“……凌晨三点四十二,怎么了?”
“没什么。”
他摇摇头,似是没看到自己手背扎着的输液针,很寻常地伸手把被子掀开,针管受力直接从血管里挑了出来,皮肉瞬间鼓起一个包。
医生眼疾手快地把针拔了,血渍冒出来,卫琢看都没看。
他说:“很晚了,我爱人还在家等着我,我就先回去了。”
一句话砸得整个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似乎凝成了冰,医生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又被卫鸣谦眼疾手快地打断道:“我送你吧。”
卫琢没有拒绝。
车上,卫鸣谦试探性地开口:“你们现在同居了?”
“嗯。”
“……多久了?”
“二十五天。”
很精确的一个数字,听得卫鸣谦哑然了好几秒,才略显艰涩地挤出点笑。
“真好,我当初和我老婆结婚前也同居过一段时间,那时候蜜里调油的,她可爱撒娇了。”
卫琢目光落到窗外,雪还在下,天和地都是雾蒙蒙的,霓虹灯也变得模糊起来。
他似是觉得有点冷,又拢了拢衣服,隔了许久才应声说:“我们也要结婚了。”
车子差点打滑。
卫鸣谦目光落在前方的红灯上,喉结滚了滚,半晌,才声音沙哑地笑。
“定日子了吗?到时候我带我老婆来蹭杯喜酒,家里那小子也爱热闹。”
卫琢身体冷得有些发抖,他垂着眼,说:“定了,他生日那天,还有两个月,戒指选了很久,最后订的那款很好看。”
频繁地去摸自己空落落的无名指,他自顾自地和卫鸣谦说——
“我买了个很漂亮的别墅,有个很大的花园,月季是攀在墙上的,木制的长廊边堆满了他想养的多肉。
他在家总是不喜欢穿鞋,所以我铺了很多地毯,一楼的客厅挨近花园的那面墙被改成了落地窗,因为他喜欢下雨天的时候团在那边睡觉。”
红灯跳完,车流又开始动了。
卫鸣谦眼尾有些发红,喉头哽着,许久都说不出话。
卫琢什么都没发现,原本摸在无名指上的手不自知地变成了掐,皮肉被生生扣烂掉,血染得他满手都是。
好一会儿卫琢才发现,他愣了下,想去抽纸巾把血擦干净。
但等把纸巾攥到手里,他又忘了要擦血的事情。
于是等卫鸣谦下车时,一转头就发现了卫琢被掐烂的手。
他面色瞬间白了几分,才开口想要提醒,对方便朝他扯了下唇角。
“辛苦你了,本来应该请你上去坐一会儿的,但是秋秋已经睡下了,会打扰到他。”
态度很得体,但越是这般卫鸣谦越是毛骨悚然,他张嘴想要说话,可卫琢已经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家里很安静,卫琢没开灯。
他怕会吵到文秋。
脱了外套,在客厅中呆愣地站了一会儿,他又想往卧室里去。
他好想他的宝宝……
整个胸腔都是空的,客厅里属于他的气息已经变得很淡很淡了。
极端的焦躁感如同虫子一般在他骨头缝隙里四处乱窜,卫琢有些受不了,他步伐有些急乱地迈到卧室门前。
手都放上去了,触到门把时他又像是被火烫到似的飞快收回来。
……太晚了,会吵到秋秋睡觉的。
脸色发白地后退了一步,卫琢慌乱地垂下眼,瞳孔因为恐惧而重重颤着。
他给自己找了理由,不敢再看这扇门,仿佛里面关着什么洪水猛兽一样,急忙与之拉开距离。
……没关系的,天快亮了。
明天有考试,秋秋要早起。
他等一会儿就好。
届时爱人会眯着眼睛把门拉开,嘟哝着埋怨他为什么昨晚不回家,自顾自地贴过来,爬进他怀里,很是理直气壮地命令自己抱他去洗漱。
秋秋……秋秋……
寒气顺着心肺窜至四肢百骸,卫琢呼吸急促,心脏像是被活生生撕开,血腥味径直涌到了喉咙处。
脊背受不住般缓缓弓弯下去,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卫琢扶着墙,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他像是被拴了无形的绳子,又一点点蜷缩回卧室门前。
直到天光大亮。
门没有被打开。
……他的爱人贪睡了而已。
卫琢很平静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很寻常的早上,秋秋太累了,所以要多睡一会儿。
他动了下僵硬的手脚,去了厨房,给文秋做了早餐。
东西才摆上桌,门就被极其暴力地敲了几下。
卫琢跟没听到似的,垂着眼,用餐刀把煎好的鸡蛋切成规整的形状,又在情侣杯中倒了咖啡。
糖要加两颗。
“咚,咚。”
方块状的奶糖落至杯底时,门口传来一声巨响。
——入户门被生生破开了。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还坐在轮椅上的霍迟面色苍白如纸,额角青筋绷着,整张脸被恨意充斥到扭曲。
才被人推进来,他便顺手从玄关处抓了东西朝卫琢猛地砸过来。
“文秋呢?!你把文秋藏在哪了?!!他怎么可能会死!一定是你在装模做样的演戏!!”
飘在空中的一人一熊不约而同地拧眉。
霍迟怎么那么快就知道消息了?
文秋疑惑才冒出头来,就瞧见后面姗姗来迟的谢浮白又慌又无措地赶紧插进来劝架。
“迟哥,是我说错了,文秋没事,走走走,咱们先走,回去我跟你细说!”
谢浮白欲哭无泪,想要去挤开人高马大的警卫,赶紧把这火药桶给推回去。
但人都还没挨近,他目光就冷不丁地撞上了卫琢。
对方平静得几乎有些不像活人,眼神空洞而灰茫,像是一具快腐朽发烂的尸体,扑面而来的死气叫人看得毛骨悚然。
“他在休息,麻烦你们出去,不要吵到他。”
霍迟怎么可能会听,他死死掐着轮椅的扶手,喘着粗气命令道:“去把人找出来,带走!”
“我说他在休息,听不到吗?”
微微拔高的声音哪怕没有什么震怒的迹象,却也恫吓得警卫再也迈不出去半步。
空气中像是簇了冰茬,霍迟目光掠过卫琢被抓烂的无名指,脖颈上的掐痕,以及那死人一般的眼神,心脏已经被戳烂了一大半。
但越是害怕他心里的那点恶毒便越是压抑不住。
阴狠地撩着眼皮,霍迟一字一句道:“我今天就是要把他带走,把他留在这儿,谁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把他逼死!”
“我没有逼他。”
“一而再再而三地控制他的社交,怀疑他,指责他,不给他任何私人空间,这叫没有逼他?!”
谢浮白见卫琢掌心都被扣烂了,肩背肌肉绷紧,整个身体都在发抖,苍白地重复道:“我没有逼他……”
“那为什么他已经和你说了分手,你还要来纠缠他?!!”
实在看不下去的谢浮白咬牙,拽了拽霍迟,“别说了。”
后者却把他猛地甩开,仍旧极其恶毒地命令道:“去砸门,把人给我带走!”
话音才落,一个玻璃杯便擦着霍迟耳边过去,“啪”的一声重重碎在墙上。
“滚出去。”
卫琢语气又再次平静下来,他松松压着眼皮,盯着霍迟轻声说:“小三就该有小三的样子,尤其是一个一辈子都站不起来的废物,有什么资格来这里指手画脚?”
这句话猛地将霍迟理智给碾碎掉,他喉咙里发出古怪的粗喘,几乎本能地想扑出去把人给活撕了。
“贱人!贱人!!”
脖颈青筋暴突得厉害,腹部伤口再次溢出血来,霍迟脸色都青白了下去,他弓着腰背喘息,歇斯底里地命令警卫——
“愣着干什么?!动手啊!!"
他带的人足够多,哪怕谢浮白也帮忙阻挠,卫琢还是被按在了地上。
整个客厅都被砸得狼藉一片,四五个警卫浑身是血的爬都爬不起来,卫琢更是,左腿中枪,脊背扎在碎瓷片中,满头的血。
耳边炸开尖锐的嗡鸣,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卫琢从骨头到皮肉,每一寸都是疼的。
秋秋……秋秋……
……我好疼啊。
秋秋……
卫琢气息微弱地躺在血泊中,模糊的视线落在了客厅中的那面照片墙上。
相框很漂亮,每一个都是他和文秋一起挑选的。
里边的照片全都是两人的合照,文秋笑得很好看,恣意中又带着点嚣张,旺盛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秋秋。
卫琢眉心微微蹙着,眼泪从眼尾滑下去的那一瞬间,卧室的门开了。
第65章 殉情
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甚至连灯都没有开,空气寂冷无声,安静得叫人骨头缝隙都在发凉。
霍迟愣愣地看着,狼狈地驱着轮椅进门。
什么都没有。
文秋没有在这里。
几个小时之前,谢浮白说,文秋出了车祸,尸骨都捡不回来。
他起初听见这个消息,只觉得荒谬——
卫琢都恨不得把文秋吞到肚子里藏起来了,怎么可能会让他出车祸。
怎么可能呢……
脊背一点点弓弯下去,霍迟捂住满是血迹的腹部,气都喘不上来。
耳边的声音变得很模糊,有人似乎在大喊他的名字,他听不太清,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似乎被撕开了个巨大的豁口。
他坠了进去。
“霍迟!哎呀这都什么事儿啊!”
谢浮白急得满头大汗,赶紧让人叫救护车,外边的卫琢也需要——
“谢少。”
一道温和平静的声音冷不丁地打断了谢浮白的思绪,他瞳孔下意识地缩颤了下,回头正正撞上对方目光。
五六十岁的老人,西装革履,精神矍铄,肩背挺拔,优雅又得体。
文秋认得他,是林宅的老管家,林尽染手底下的心腹之一。
他站在门口,朝谢浮白笑笑,说:“辛苦了,我们先生答应的报酬下午就会转到您父亲的账上。”
文秋:“?!!”
他就说奇了怪了,为什么谢浮白会这样轻而易举地就说漏了嘴,为什么霍迟这样大张旗鼓地上门“抢人”,卫家没有一个人来阻止。
原来是林尽染在后面推波助澜。
他要干什么?
逼死卫琢吗??
这个狗东西!怎么这么阴啊!
文秋气得上蹿下跳,然而更过分的还在后边,管家只带走了霍迟和一地重伤的警卫,至于血泊中一动不动的卫琢,他当空气似的视而不见。
“喂!喂!!他要死了!管管啊!”
灵魂体的文秋飘在管家后面大喊,奈何“阴阳有隔”,对方眼皮都没抬一下。
前几分钟还遍地是人的屋子,一下子又变得空空荡荡。
文秋买的那些小摆件碎了一地,家具也倒得到处都是,原本温馨干净的屋子,此刻烂得一无是处。
飘在废墟上的文秋烦躁不已,紧紧拧着眉又蹲到卫琢旁边戳了戳他。
任务完成度还卡在98%,数值一直没有办法上去。
“……快点啊。”
文秋眼底洇开湿意,伸手想要去捂卫琢额头上不断流血的伤口。
可是指尖径直穿过了他身体。
对方呆滞的目光颤了下,愣怔地转动,直直盯向文秋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卫琢忽地重重喘了一口气,惨白如纸的脸上,那双长眸红得像是渗了血。
他缓缓蜷缩起身体,绷直脖颈,似是难以喘息般下意识伸手去抓挠脖颈。
滞涩的,嘶哑的哭喘从最开始的微不可闻,到彻底崩溃至撕心裂肺,极端的绝望压得人气都喘不过来。
许久,几近力竭的人才勉强平息下来。
他从地上一点点爬起来,动作很艰难,手臂一直在发抖。
卧室的门大开着。
卫琢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拖着钝慢的步伐,一步一血印的往里走。
……其实根本没有二十五天。
甚至满打满算,文秋只在这儿睡过三晚。
是他偷偷在这儿,拿着文秋的衣服当作慰藉,熬了二十五天。
他们原本已经要同居了……
卫琢在文秋家对面买了房子,他们原本一整个寒假都要腻在一起的。
他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很多未来。
衣柜里挂满了各式的情侣衣,一大一小,每一套都贴着放。
卫琢腿上的伤还在流血,他有些站不住,便倚靠在了衣柜上,像是在给爱人挑选今天该穿什么一样认真。
下雪了,衣服不能太薄,颜色不能太暗,要有衣兜……
失血太多,卫琢眼前像是蒙了一层雾一样,他只能吃力地往前探了下身子,去拿文秋衣服的时候,他把自己手上的血给擦干净了。
可身上没有办法。
“抱歉……”
他低声呢喃,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抱到怀里。
……其实不该是衣服的。
生同衾,死同穴,此刻在他怀里的,应该是他爱人才对。
可是他又不敢。
火烧得那么大,秋秋离开的时候,该有多疼啊。
如果不是他执意要把人带走……
如果他再谨慎一点……
不该的……不该让他那么疼的……
卫琢扶着电梯门重重喘气,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
他很吃力地爬上了天台。
风很大,刮得人似乎骨头都结出了冰茬。
情爱可真荒谬,能让一个人完全寄生在另一个人身上活着。
如果要追根究底其原因,卫琢想,大抵是那个霞光正盛的下午,光影透过叶子缝隙摇摇晃晃地落在文秋身上。
风声清晰,眉眼浓烈的青年肆意美好得像是将熟未熟的盛夏,每一寸光都带着饱满的、灼人的生命力。
死板而腐朽的灵魂如何能做到视而不见呢……
哪怕他知道这个“天外来客”满身端倪,勾引的招数也拙劣且生涩,但对方还是很洋洋得意,狡诈得光明正大。
……明知道不该,可一看到他笑,又忍不住心花怒放的想要得到更多。
一步错,步步错,陷进去后就再也爬不出来。
卫琢站上了高台,空荡荡的胸腔被寒风贯穿,他低头看向路面,忽地扯开嘴角。
“快了……”
“……秋秋。”
他埋进文秋衣服里,声音低哑地笑,犹如抵在爱人耳边诉说情意那般,温柔而缱绻地说:“宝宝,你死也别想摆脱我……”
尾音随着楼下的尖叫散在了风中。
文秋在人倒下去的那瞬间,听见了任务完成度100%的提醒,同一时间,他的灵魂体被倏地扯散。
周遭景色“唰”地掠过他视线,天旋地转了几秒钟后,文秋脚下终于踩实了。
他以为是回了维斯塔利亚,结果眼一睁,映入眼帘的是马路对面围聚起来的人群,嘈杂的尖叫吵得他耳膜生疼。
而文秋自己,边上停着辆堆满甘蔗的三轮,右手握刀,左手杵了根比他人还高的甘蔗,似乎正准备给客人削皮。
文秋:“…………”
“?!!!”
他没回去!
嗯?!
竖眉瞪眼的文秋匆忙左右乱转,好几秒才终于见到从绿化带里连滚带爬钻出来的熊猫。
对方“呸呸呸”地从自己嘴里吐出几根草,骂骂咧咧的。
【什么玩意儿!求人就这态……哎哎哎!】
它才嘀哩咕噜说了几句,就被文秋提溜着后脖颈提到眼前。
“为什么?”
【……哎呀秋哥,这个嘛,就是啊,出了一丢丢,真的就是一丢丢的小问题。】
它比划着手势,笑容十分谄媚。
文秋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熊猫下一句便说:【患者的精神投影不止一个。】
“……所以呢?”
【赚钱呐!】熊猫一拍爪子,语气激昂起来,说:【之前完成任务是奖励一千万星币,现在,直接翻十倍!一个亿!!】
【秋哥你想想,一千万星币虽然够你在维斯塔利亚建最高等级的庇护所,但三个亿呢,你可以直接到中央城买大房子!还能供那十五个小孩上最好的学校。】
熊猫侃侃而谈,文秋却一下子抓到了关键。
“三亿?除了卫琢和霍迟,还有谁?”
这话问得熊猫卡了下壳,扭捏了下,才声音低下来,心虚地说:【……林尽染。】
文秋:“…………”
【但是秋哥你放心!研究院已经知道你的诉求了,现在孤儿院的孩子已全部转移至安全位置,且物质保障按最优等级来的,你不用担心。】
熊猫抬头挺胸地跟文秋保证,掷地有声道:【咱正规部门,正经任务,绝对童叟无欺!】
已经被坑过一次的文秋持有怀疑态度,还想再问,耳边就听见有人在大老远地朝他呵斥——
“喂!那边的,这边不让摆摊,要交罚款的!”
说着那城管就要过来,文秋眼疾手快,把甘蔗和刀往车上一丢,骑上三轮就开始夺命狂奔。
……这玩意儿还是脚蹬的。
文秋真是无语了,迎着风大汗淋漓地蹬三轮时,他扯着嗓子问熊猫:“就不能给我安排个有钱的角色吗?”
蹲在他肩膀上的熊猫死死揪着他衣领以防被甩出去,闻言解释道:【不行啊,你的身份和躯壳一样,都是现捏的,如果太有钱,和社会的链接就比较复杂,要解决的BUG就会增多……】
熊猫被风吹着,话还没解释几句就被一道减速带颠簸得一个踉跄,“啪嗒”一下摔到地上,duang duang地弹到了路中央。
文秋:“…………”
他不得不把三轮蹬到路边,等熊猫自己爬过来。
结果那家伙被车吓到,畏手畏脚地,好几次差点被车碾过去——
这个世界的人虽然看不见它,但熊猫的身体是真的,被碾成团肉酱到时候文秋还得把它撬起来带回去……
略微嫌弃的文秋不太想带一团黏糊啦的东西,只得左右看着车流,寻着机会冲出去把吓瘫软的熊猫捡回来。
结果不曾想,都快回到路边了,有辆骚气的跑车没刹住,把文秋直接拱到了绿化带里。
第66章 骗子
等再睁开眼,秦渡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吓得文秋猛地弹了下身体。
“哎!干什么?”
“紧张什么,又不是要亲你。”
原先脸色还很难看的秦渡直起腰来,皮笑肉不笑的,又是文秋熟悉的那副欠揍模样。
他压着点眼皮,姿态矜傲,接过医生递过来的检查结果。
……所有细节都对得上。
锁骨处的细小疤痕,受惊时的下意识反应,身高,样貌,体重,乃至于瞳膜信息,指纹都通通能对上。
这就是文秋。
可他不是死在车祸里面了吗?否则也不会把卫琢给生生刺激到直接跳楼自杀。
心思百转千回,秦渡目光剜过文秋鼻尖上的那颗小痣,语气还是惯有的漫不经心,问他:“你和卫琢怎么回事?”
文秋还没照过镜子,一听这话,心神瞬间提起来,目光盯向从被窝里冒出头的熊猫。
对方尬笑,【之前说过,捏的躯壳相当于给你灵魂套上一层可视化的“薄膜”,所以……秋哥你身体还是和之前一样的。】
说完,熊猫又飞快给自己找补说:【但身份咱是新的啊!孤儿出身,多年漂泊,无亲无友,关系网简单,以至于完全没有人设限制呢!多好哇!】
文秋:“…………”
没理会熊猫的自卖自夸,他自己沉默几秒后,掀开眼皮满脸疑惑地问:“谁是卫琢?”
“啪嗒”一声,秦渡手里的签字笔直接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他心口不知怎的,猛地窜上股凉意,愣怔地看向头上包着纱布的文秋。
“你不记得卫琢了?”
“……我认识他吗?”
文秋拧眉,佯装头疼地去扶了下额头,倒吸了口凉气。
“我这是怎么了……”
边上的医生急忙上前检查,秦渡心跳不知怎的,忽地跳快了些。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文秋一脸疑惑又警惕的模样,也没应声,反而问道:“你是谁?”
秦渡正正和他对上视线。
那双眼睛一如即往的漂亮,里面的神采依旧,鲜活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狡诈的,恶劣的骗子,终于要为他的三心二意付出代价了。
秦渡原本糟糕的心情此刻像是拨云见日,那点阴暗且见不得人的心思瞬间膨胀到了极点。
他也不管文秋为何会死而复生,更没心思去挖掘对方和卫琢之间的爱恨情仇。
……反正是他捡到的,就该是他的!
毫无愧疚之心的秦渡眉头微微撇下去,脸上一副怜惜到心都快碎了的表情,三两步过去攥着文秋的手,心痛道:“宝宝,我是你老公啊。”
文秋:“…………”
白眼都差点快翻上天了。
但奈何形式所迫,文秋还是忍住了自己一嘴的糙话,故作震惊:“我喜欢男的?”
“可不是嘛。”
秦渡坐到他床边,眼眶说红就红,攥着他的手又亲又蹭,可怜巴巴地解释了“事情原委”。
说他已经和文秋结婚两年多了,一直恩恩爱爱形影不离,原本羡煞旁人。
但奈何来了个不要脸的“小三”——卫琢,他横插一脚,处处挑拨离间,导致他们经常吵架,最后一次文秋气到摔门就走,谁曾想半路竟出了车祸。
一番颠倒黑白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叫文秋无语了好半晌。
关键是秦渡这黑心肝的,明明已经知道卫琢都死了,还搁文秋这儿给人家上眼药。
说对方精神不稳定,有暴力倾向,时常发疯捅人,甚至有一次还开车把路人的脚给碾断了,没解气后直接下车把人家肚子给生生剖开,可怕的很。
文秋:“…………”
春秋笔法就是这么用的是吧。
他听着心里面有些冒火,晚上吃饭佯装不小心,把一碗热粥直接掀在了秦渡身上。
位置很巧妙,正巧在小腹底下,烫得人当场弓下脊背连声吸气。
“天呐!对不起对不起。”
文秋连忙抽纸巾要帮他擦拭,脸色惨白的秦渡受不了他那手劲,攥着他手腕挪开,缓了好一会儿才去换裤子。
——
那场车祸并不算严重,秦渡刹车还算及时,只是导致文秋身上有几处擦伤和小骨折。
养了半个多月人就被秦渡带回家去了。
这段时间他极其小心,像是怀揣宝物的强盗,时刻精神紧绷着,害怕失主寻过来。
文秋的个人信息也被他藏得极其严实,没有走漏任何风声。
但不知为何,秦渡心里还是惴惴不安。
……太安静了。
卫琢自杀,卫家两个私生子惨死在奇尔科特州,西岸那边却安静得像是鹌鹑一样。
而且卫琢自杀的消息没有任何一家新闻媒体报道,网上才稍微有点风声,就会被立刻清理得干干净净。
能够做到这样大范围“捂嘴”的,除了林家那位,秦渡想不出其他人来。
但这又更奇怪了。
林尽染为什么要这么做?
甚至按他得到的消息来看,卫琢的死也和林尽染脱不开关系。
可他们俩不是堂叔侄吗?为什么会突然决裂?
思绪杂乱的秦渡试图分析出个所以然,都没注意到旁边管家说了什么。
倒是文秋听进去了。
说今晚趁秦渡回来,临时办了个家宴,准备把那个一直在外边的私生子给认回来。
……私生子?
这三个字眼才跳到文秋脑海里,他还没回过味来,下一秒转过拐角就正正和走出茶厅的徐卿尘撞上。
对方似乎又瘦了些,眼神沉得像是一滩死水一样,面白似鬼,在亮堂堂的灯光底下都莫名让人觉得阴森鬼气。
他起初没抬头,眉目间沉着躁怒,频繁地掐弄指尖,凛冽的气质像是把阴诡的锈刀,和他在学校里那副模样南辕北辙。
文秋心下一跳,脚步微不可见地顿了下。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于明显,徐卿尘不耐烦地抬起眼——
“嗡!”
耳边瞬间炸开一阵嗡鸣,徐卿尘脑袋都被刺得空白一片。
……文秋……他还活着……
……秋秋……
所有呼吸都被困在了喉咙底下,徐卿尘眼眶一秒间便红得不成样子。
他手脚都是麻的,视线死死黏过来,眸底洇开的痴热才控制不住地渗出几分端倪,徐卿尘便听见秦渡介绍说——
“今天怎么愿意回来了?对了,既然撞见了,给你介绍一下吧,这是我爱人文秋。”
说着,秦渡便很自然地伸手去搂住了文秋的腰。
他压着点眼皮,嘴角勾着弧度,眸底却是冷的,高高在上地睨着徐卿尘,咬着字句皮笑肉不笑地说:“别那样一副见老情人的样子,这**是我老婆,下次再这样看他,我保证,眼珠子都给你扣出来。”
话落,他搂紧文秋就想离开。
但徐卿尘却不依不饶地上前一步攥住了文秋手腕,看都没看秦渡,直直盯着文秋。
“你去哪了?为什么——”
“啧!”
脸色极臭的秦渡半点耐心都没有,直接猛地一脚把人踹开。
“听不懂人话吗?”
见砸出去的徐卿尘捂住肚子半天起不来,文秋眉头拧着,呵斥秦渡:“你干什么?”
“打小三。”
文秋:“…………人家只是跟我说了句话。”
秦渡脸不红心不跳,压低声音凑到文秋耳边小声说:“他这个人很坏的宝宝,咱俩没在一起之前,就是他到处挑拨离间。”
“至少现在我只看到你仗势欺人。”
“你看,咱俩这不就被离间成功了吗?”
文秋:“…………”
“好了好了,乖乖,不要被不相干的人打扰心情。”
趁机飞快亲了下文秋耳垂,秦渡直接单手把人强行托抱起来,堂而皇之地踩着徐卿尘的手过去,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不过是条野狗而已。
秦渡一向看不起私生子,尤其是徐卿尘。
毕竟根就是脏的,被那种女人养大的野种,更是烂得发臭。
之前是看在文秋的面子上才勉强管一管,现在上桌了,野心也大了。
真是可笑,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伸手把挣扎的文秋按在自己怀里,秦渡没让他看见徐卿尘指骨被踩断的那一幕。
后者咬紧了牙,脊背绷得发颤,眼尾如同泣了血般,妒忌到整张脸都是扭曲的。
之后不出意料,秦渡再没有下楼。
文秋也没有。
徐卿尘像是忘了这件事似的,他摘了黑框眼镜,头发被梳了上去,露出了额头和狭长上挑的长眸。
秦家人这才发现,以往嗤之以鼻的私生子,一张皮囊硬是挑了他父母最好的那点长了。
仪态,气质,甚至学历,的确都挑不出什么错处。
一顿饭吃得很愉快,徐卿尘不出所料地被留了下来。
秦渡对此很不爽,他大少爷脾气,自小便是被家里捧着的,甩了脸色后准备直接带着文秋出去住。
【他怎么都不怀疑一下啊?】
熊猫趴在文秋脑袋上,咕哝道:【捡了个“死而复生”的人,就这么堂二皇之地当老婆了?】
“他不是不怀疑,而是觉得我根本没有‘死’。”
又往嘴里塞了颗糖,文秋在心底跟熊猫解释道:“车祸的事情目击者算下来,只有卫琢和林尽染,再加上那两个知情的私生子,也不过是四个人。
现在,四个里死了三个,最后一个林尽染又将消息压得死死的,所以哪怕秦渡听到了风声,但又找不到确切的证据,加上我如今在他面前活蹦乱跳的,他当然不会怀疑。”
熊猫更愁了,【那林尽染那边咋办?】
文秋也愁,又往嘴里塞了几颗糖。
真乃失策,原本他算着,自己撞上去留个全尸,到时候活过来也有个理由。
谁知道大火一烧,别说全尸了,骨灰都捧不出来。
唉声叹气一番,文秋又往嘴里塞了一把糖,口齿不清地应着熊猫。
“没办法了,只能当‘鬼’去骗人了。”
第67章 告密
熊猫是坚决站队文秋的,听了他的想法后转头就去研究院那边一哭二闹三上吊。
它死皮赖脸地磨,三天后终于是给文秋捧来了个“外挂”——瞬移。
只是有个缺点,时间不稳定。
以林尽染为锚点,移过去后或许能待十分钟到二十四小时不止,停留时间文秋完全无法自控。
不过有了总比没有好。
【霍迟那边呢?需不需要给你申请“锚点”添加?】
“不用。”
文秋又剥了颗糖往嘴里塞,眼皮低低压着,目光正正看向楼下的徐卿尘。
对方摘了眼镜,原先压在眉眼上的卷发被剪短,白衬衫下的脊背挺得如同青竹一般,与来客交谈的姿态清越又矜贵。
想起回来那天他无意间撞见的模样,文秋眸色又深了些。
他记得当初和卫琢因为徐卿尘递过来的一瓶橙汁吵过架。
卫琢说,橙汁被喝过。
当时文秋觉得他是以己度人,现在看来,好像真的有那么点问题。
懒洋洋地趴在阳台上,文秋心思流转,又剥了颗糖。
之前秦渡说要搬出去,但因为在布置新房,所以迟了几天。这几天内文秋被看得很死,和徐卿尘没什么正面对上的机会。
秦家又很大,几栋别墅坐落在庄园里,平日里跟邻居似的,只有家宴的时候会聚在一起。
趁着秦渡在会客厅走不开,文秋瞅准机会,从熊猫那儿知道徐卿尘往花园这边走后,他故意凹姿态在这里等了很久。
——如果徐卿尘真有问题,按他现在的能力,他肯定不会自己上手来抢,这人习惯了等待与隐忍,定会选择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
文秋要做的,无外乎是让他心神更加摇曳,更按捺不住,添一把火,逼他去利用霍迟,去告密。
届时霍迟知道了文秋的下落,和秦渡决裂后,徐卿尘还可以不断从中挑拨,继续借力打力。
直至他拿到秦家的权,有能力和霍迟掰手腕的时候,他大抵才会露出獠牙。
而文秋呢,从始至终,不过是这场“争夺”里面最“无辜”,最“被动”的“受害者”罢了。
他所求的也本就不多,不过是借着失忆的由头,名正言顺回到霍迟身边,好借机把他的情绪值刷满而已。
思绪兜兜转转地仔细分析了一番,文秋垂下眼,故作不小心地去松开了手中的糖纸。
漂亮且昂贵的限量糖果,连包装的方形纸都极为精美,反射出来的细密光线五彩斑斓,被风吹着,像是蝴蝶一样翩跹落下。
“哎别——”
文秋故意伸手去抓,这点动静惹得小径上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过去。
初春的阳光下,那人皮肤白皙、容貌精致,宛若城堡里的小王子一样,正伸手去捞自己不小心飘下来的糖纸。
……美好得像是童话一般。
年轻的来客心跳如擂,耳尖微微发红,想都没想,便略显急促地想要去帮文秋捡东西。
但脚才迈出去,糖纸就已经被徐卿尘抢先一步捡起来了。
他呼吸有些急,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攥到手中,仰头看上去。
日思夜想的心上人正朝他笑得肆意又坦荡,热烈的,蓬勃的生命力,像是初春清晨里昂首挺胸的草芽。
……很奇怪的比喻。
但徐卿尘就是这样联想到了,枯朽的灵魂像是被引诱出了新枝,原本沉闷漆黑的瞳孔也亮出了点光彩。
“你,你好……”
他知道文秋不知为何正处于失忆状态,他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好一些的。
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一看见文秋对他笑,他身上那点游刃有余的贵公子做派就会被一种古怪的兴奋和羞涩冲得不剩丝毫。
以至于才打了声招呼,他便红透了耳根,猛地垂下头去,局促地似乎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文秋佯装不认识人,趴在栏杆上,稍稍压低声音说:“谢谢你,辛苦你先帮我拿着一下,这个对我很重要,集齐不同颜色后就能开一次盲盒……”
他话都还没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转身要下楼来,但才出门就被警卫挡住。
“别无他法”,文秋只能折回来,拽了件衣服又趴回露台上。
和徐卿尘一起的那个宾客已经走了,他还老老实实地呆在原地。
“喂!”
文秋小声喊人,对方才仰起头,他便把自己的衣服正正扔下去。
准头很足,直接盖到了徐卿尘脸上。
扑面而来的甜香砸得徐卿尘人都懵了下,像个木头似的,仰着头半晌没动。
“喂,你没事吧?”
一连喊了好几声,头皮发麻的徐卿尘才如梦初醒般,急忙把衣服从脸上扯下来。
“对,对不起,我,我,对不起……”
他从脖子到脸全都红透了,腰背也不复之前那般挺拔,手足无措到似乎恨不得直接找个缝隙藏进去。
……他在害羞什么?
文秋眯了眯眼,目光划过被他刻意挡在身前的衣服。
“…………”
年轻人哈。
老大爷似的摇摇头,文秋视若无睹,教他:“你把糖纸塞到衣服口袋里面,扔上来给我。”
还特意嘱托说:“动静要小一点,糖是我偷的,秦渡不给我吃。”
脑袋晕乎乎的徐卿尘连连点头,指尖有些发抖,塞糖纸的时候借着衣服遮挡,直接猛地掐下去。
剧烈的疼痛叫他脸色瞬间煞白,脊背都跟着小幅度颤了下。
……太久没有抚慰物品,以至于他都产生了点应激反应。
之前的那薄薄的衣物已经坏掉了,徐卿尘目光落到自己手里的这件——
“好了吗?快点,要被发现了。”
文秋催他,双手伸到了露台外面,虚空抓了抓。
……可爱死了。
徐卿尘喉结重重滚了下,垂眸把衣服小心翼翼地叠实,稍稍蓄力又扔了回去。
“谢谢!”
接住的文秋非常礼尚往来,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把自己没有的颜色捡出来,要扔下去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想了想,又折回来把自己喜欢吃的口味留下来。
熊猫喜欢吃的也留住。
经过一番挑挑拣拣,最后掌心里只剩下了三颗。
“……礼轻情意重,礼轻情意重哈。”
文秋念叨着,把糖扔到了徐卿尘脚边,抱着衣服哒哒哒地跑了回去。
长风吹过树梢,前厅的人声像是隔了很远很远一样。
徐卿尘盯着那点空下来的露台,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低垂下眼,唇角扬开,半晌,他还是没有忍住,指尖蜷缩了下,又将碰过文秋衣服的手抵到了口鼻边……
那点味道让徐卿尘后面一整天心情都出奇的好,直到寿宴结束,他偶然远远路过外边的垃圾桶。
佣人正在处理从别墅里面收出来的东西,倾倒时一件熟悉的外套猛地攥住了徐卿尘目光——
是文秋白天丢给他的那件。
此刻沾满了污渍,随着其他垃圾一同被丢上了车。
星夜透亮,徐卿尘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弹。
而与此同时,楼上气氛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剑拔弩张到一触即发。
文秋冷脸睨着秦渡,对方脸上挂着个明晃晃的巴掌印,气得眼睛都快冒出火星了。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啊文秋?是你——”
“不能。”
“你还记不记得你是——”
“不记得。”
“不许打断我说——”
“打断了又如何?”
三番四次的逆反,气得秦渡脑瓜子都嗡嗡的疼。
尤其这不讲理的祖宗完全不觉得自己打人有什么不对,微微昂着下颌,眼神横到似乎只要秦渡再敢凑过去,他就还敢再打。
有时候秦渡都怀疑这人失忆就是装的。
手牵不得,脸亲不得,平日睡觉更是防他跟防贼一样。
原本他以为对方只是因为失忆,所以警惕心强一点也没什么,结果今天一回来就撞见这家伙在跟徐卿尘眉来眼去的。
气得秦渡把那赃物直接丢了,要文秋给他一个解释,结果人家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吃糖,眼都不抬一下地对他“哦”了一声,然后催促他挪开一点,不要挡住他的电视。
火气上头的秦渡没忍住,想去把文秋目光掰回来,谁知道人才凑过去就被挠了一爪子。
难听的话骂到口边,结果下一秒眼前就冷不丁地多出了颗糖。
“……干嘛?”
“吃不吃?”
“我在和你吵架文秋!”
“哦。”
文秋从善如流地把糖收回来,准备扯开自己吃。
结果糖才漏出来,又被气急败坏的秦渡攥住手腕凑过来一嘴吞了下去。
“不是不吃吗?”
“改主意了不行吗?”
气冲冲的秦渡把那糖块咬得咔嚓作响,也不管文秋什么表情,他起身就去收拾行李。
今天晚上他就带文秋搬出去,再不走,那死小三都快把他墙角整个端走了!
风风火火地把东西收拾好,拽着文秋坐上车,开出秦家庄园很长一段距离后,秦渡面色才松快了点。
……只要搬出来徐卿尘就勾引不到文秋了。
这个想法才初初冒头,迎面而来的一辆巡牧直接别停了他们的车。
与此同时,七八辆防弹安保车像是箭矢一样划开长空,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停住,从四面八方地将秦渡的车围得密不透风。
第68章 谎言
为首的那辆巡牧才将将停稳,车门就被猛地推开,脸色苍白的霍迟甚至等不及旁人搀扶,大手便扒在车框上,杵着手杖直接探身而出。
他瘦了很多,先前身上那股锋利张扬的悍气再不见分毫,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与戾气。
“啧。”
秦渡拧眉,“他怎么来了……”
说着直接拿自己的外套把文秋盖住,还低声撒谎骗他说:“这是个淫//魔,专挑漂亮的男生下手,觊觎你很久了,别出声,我下去教训他,很快就回来。”
文秋:“…………”真是嘴一张什么都敢说。
熊猫冷不丁冒头,有些迟疑地说:【秋哥,你糖是不是吃得太多了?】
“是吗?”
文秋很不走心地敷衍着它,吃完又掏一颗,耳朵始终高高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心下还没数到十秒,外边剑拔弩张的气氛便直接被引爆,枪口径直抵到了秦渡后脑勺上。
这番所作所为,叫秦渡气得脸色都青了,怒视霍迟。
“十三年的发小终究敌不过旁人三言两语的挑拨吗?!霍迟你肩膀上顶着的是猪脑袋吧!旁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就不能冷静自己思考一下吗?大张旗鼓地来堵我,我看你真是疯了!”
霍迟却听都不听,布满血丝的长眸从始至终都死死盯着秦渡的车。
他杵着手杖的手臂用力到微微发抖,因为强行装戴假肢,连接处被生生磨烂掉,剧烈的疼痛叫霍迟浑身都冒了冷汗。
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停下半步,甚至没多看秦渡一眼,咬牙大步迈过去直接扯开了车门。
细微的气流掀动了下发丝,扑面而来的甜香绞在心脏上,这一刻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霍迟连耳边都骤然空茫了下去。
他愣愣的看着车内的人,对方顶着秦渡的衣裳,若有所感似地转头“看”过来。
身形一模一样。
身上的气息也全然相同。
徐卿尘没有撒谎,文秋就是被秦渡给藏起来了。
……秋秋……
好半晌霍迟发抖的手才伸出去,却又近乡情却似地僵在半空中,他呼吸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死一般的寂静中,霍迟张了张嘴,喉腔中又挤不出半个字眼。
……是在做梦吧……
他像是有些分不清虚实似的,重重喘了下。
心跳声很重。
文秋听着,眼皮轻压,看见衣服底端被攥住。
指尖颤得很厉害,甚至抓了两次才把那点衣服揪住,而后一点一点地往上掀。
下巴,嘴唇,鼻尖,最后直至露出眉眼。
文秋终于对视上了霍迟。
对方死寂灰茫的长眸里爬满细密的血丝,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他。眼底光影剧烈颤晃,下一秒,滚烫的泪珠便毫无预兆的,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
这是文秋第二次见到霍迟哭。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哀求没有质问,那种如同劫后余生般的吞声忍泪,似乎将万般恐惧都咽回到了喉咙里。
这种无声的压抑比任何号啕大哭都更叫人心头发紧、酸涩难当。
就连边上冷嘲热讽的秦渡都安静了下去。
空气似乎凝成了实质,文秋吞了下干涩的喉咙,在霍迟伸手要碰他脸时,他警惕地往后缩了下。
“你是谁?”
这句话砸得霍迟瞳孔剧烈缩颤了下,猛地回头。
“看我干什么?”
秦渡脸色难看,见藏不住,便直接道:“我捡到人的时候就这样了。”
“……所以你就藏了他一个月?!”
嘶哑的声音恨到扭曲,霍迟气到浑身发抖,简直想直接冲过去把这不知廉耻的贱人给活撕了。
秦渡见状,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松松压着眼皮满是讥诮地看着霍迟。
“别这么气,扪心自问一下,如果是你,他恐怕更是床都下不来吧,再者,你和他又没什么关系,人家男朋友可是被你逼——”
“闭嘴!你给我闭嘴!!”
脸色煞白的霍迟眼里的恐惧翻涌了一瞬,咬着满嘴的血腥味直接夺了边上警卫的枪,上膛后黑黝黝的枪口正正指向秦渡的喉咙。
他是真的会动手。
文秋扫过熊猫头顶的任务看板,基础的情绪值就已经有了30。
为了避免秦渡血溅当场,文秋装模做样地去阻止了一下,然后就被霍迟按头藏进了他自己的车。
加上因为过往文秋总能从他手里逃走,导致此刻霍迟跟有阴影似的,找到了人就不敢多在外多停留半分钟。
顺理成章的,文秋被霍迟“抢”了回去。
车上,死死按住乱动的文秋,霍迟问他:“你就一点都不记得我吗?”
“……秦渡说你是淫//魔。”
霍迟听见这话,火气瞬间燎断了理智,气急败坏地贴近文秋,否认道:“我不是!他就是个满嘴胡言乱语的贼,一心挑拨离间,想把你抢走,你不能信他的秋秋,你不能信他!”
他越说越着急,偏偏文秋心思恶劣,装出一脸警惕的模样,义正言辞道:“不许你这样说我老公。”
【情绪值+2。】
【任务完成度:32%。】
文秋见霍迟眼都红了,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挤出气音近乎歇斯底里地驳斥说:“他不是!他在撒谎!那个贱人!!”
无视他嘴里那牙都快咬碎的恨意,文秋拧眉。
“你们俩到底谁在说谎?”
“当然是他!”
霍迟想都不想,张嘴便言之凿凿道:“那种恶心的贱狗根本没什么廉耻之心,他明明知道你已经和我结婚了,还要冒领我的身份来骗你!”
文秋沉默了几秒,才幽幽出声:“跟我结婚的人是你?”
“对啊。”
霍迟抓过手机,把文秋按在自己双腿之间的那点空隙上坐着,贴抱着人去翻聊天记录给文秋看。
对话的确很暧昧,各种“宝宝”“心肝儿”“老婆”之类的称呼随处可见。
但也只草草划了几条,因为再多余看一点都会暴露他“撬兄弟墙角”这种缺德事儿。
霍迟自然不可能会让文秋知道,他见对方神情透出几分动摇的意思后,便毫无心虚之色地说——
“我们是大学校友,谈了一整个学期了,才结婚没几天,但秦渡眼红嫉妒,一直在挑拨离间,我们因为他吵了好几次架,最后那次你离家出走,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说到后面,他声音哑了下去,又极没安全感地把文秋抱紧了几分,垂着湿漉漉的眼睫,闷闷地埋入他侧颈不断蹭嗅。
“我一直找不到你……秋秋……我一直找不到你,我做了很多噩梦,甚至想死了一了百了……宝宝,不要再吓我了,我爱你秋秋,我爱你……”
老毛病还是没变,一没安全感就会一直跟文秋表白,且对身体的亲密需求更是严重。
粗乱的喘息中,细密的吻从文秋脖颈延申到了他脸上,快要碰到他唇瓣时,他坏心眼的躲开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
霍迟急得轻轻咬了下他脸颊,没敢用力,更像是受不了心里快满溢出来的怜爱那般,恨恨地含了下爱人脸上的软肉。
“你都相信秦渡了为什么不相信我?”
“因为他给我看了结婚证。”
……贱人!
霍迟眸底情绪骤然扭曲了一瞬,心下歇斯底里地恶毒咒骂,嘴上却立马跟着说:“他的是假的,我的才是真的。”
“拿什么证明?”
心里堵了下,霍迟闷闷地垂着眼,与他贴着脸颊,“你对秦渡也这样怀疑过吗?”
“当然了,不然像个傻子一样,别人说什么我信什么吗?”
对此霍迟没有反驳。
文秋微微拧眉,侧头瞪他,“沉默是个什么意思?”
“……想着待会怎么证明给你看。”
霍迟亲了亲他,见文秋没怎么反抗,心里又开始不断冒酸气。
“秦渡也这样亲你吗?”
文秋骗他:“嗯。”
然后圈在腰身上的手猛地收紧,勒得文秋倒吸了口凉气。
“松开!”
霍迟没有,甚至还变本加厉地去贴紧他,似乎恨不得直接把人按进胸腔里一样。
文秋想骂他,张嘴又被这人堵住。
车子一路向北,没有回霍家,反而去了霍迟自己的私宅。
是一个很漂亮的别墅,有个很大的花园,月季是攀在墙上的,木制的长廊边堆满了肥嘟嘟的多肉。
铺了很多地毯,一楼的客厅挨近花园的那面墙被改成了落地窗,阳光透过树荫落在软乎乎的椭圆形沙发椅上。
每一个点都踩在了文秋的喜好上。
但这些细节他只跟卫琢粗略地提过一嘴,没想到卫琢记住了,连带着将这些记忆也镌刻进了这个所谓的“副人格”本能里。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儿文秋心里面有些空落落的难过。
但这种情绪才涌上来,身后就冷不丁地传来一声重响。
是霍迟栽倒在了地上。
他本来就是强行出院,折腾了这一遭,当晚就因为伤口发炎发起了高烧。
偏偏都烧迷糊了,他还在死死拽着文秋,把人拖到自己怀里,跟条粘人的巨型犬一样把脸不断往文秋颈窝里埋。
第69章 牙疼
如果是私底下也就算了,可现在旁边全都是医生。
霍迟左腿搭在床边让人家清理伤口,大抵是潜意识里不想让文秋看见自己的缺陷,便一直紧紧按着文秋脑袋不让他抬头。
文秋稍有挣扎,他便急急忙忙地低头去亲人,细密的吻从耳根处一直到脸颊和眼尾,还连声哄着文秋说——
“乖一点,宝宝,秋秋……我爱你秋秋,我好爱你啊宝宝……”
低沉的声音不断反复说着这些腻人的话,连带着印在文秋脸颊上的吻声响也大了起来,“啾啾啾”的声音听得边上医生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文秋没有在旁人面前亲昵的癖好,推了推人。
“松开!”
对方没听,甚至还变本加厉地含住了他脸颊上的软肉,咬在齿尖轻轻的磨。
丰沛的甜香犹如旱季通灌过来的大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地包拢住了霍迟。
他满心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喋喋不休地在文秋旁边说有多爱他,甚至脑子不太清晰,见文秋不断挣扎,一时之间嘟囔着说起了胡话。
“你怎么总是这样拒绝我……你在他面前就不会,我比他究竟差在哪里了……你有和他**——”
“闭嘴!”
文秋耳根都烧了起来,气急败坏地去捂住他的嘴,压着声音骂道:“你是蠢货吗?”
霍迟亲他掌心,闷声闷气地说:“我不是蠢货,宝宝,我在吃醋,我也想跟你——”
“哎哎哎哎哎!”
文秋手动给他消音,听见边上医生有人小声笑出来,他实在不想丢这个脸,便耐着性子挨在霍迟耳边跟他小声说:“你不要再说话了。”
霍迟学他,“为什么?”
文秋瞪人,“旁边有这么多人,你没看到吗?”
霍迟轻轻蹙了下眉,说:“我又没说什么过分的事情。”
“这已经算过分了!”
“……哦。”
闷闷不乐的人像是条尾巴都耷拉下来的大狗狗,无精打采地垂着眼。
他一直不给文秋抬头,怕自己的腿把人吓到,等医生处理好了,更是第一时间拉上被子严严实实地盖住。
夜里,霍迟的体温慢慢降了下来。
文秋还在呼呼大睡,根本不知道旁边的人叼着他的衣领做了些什么。
纸巾被一团一团地丢到垃圾桶里,脸色潮红的霍迟瞳孔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喘息粗乱不已。
他眼尾湿红一片,吞着喉结痴痴地又将脸埋进文秋后颈里,犹如一个病入膏肓的瘾君子那般抽着胸腔去不断嗅吃爱人身上的那股甜香。
……像是从皮肉底下翻上来的。
怎么都不够……
齿尖发痒,口腔中的涎水大量分泌。
想接吻……想和他**……
霍迟手又颤着探下去,可下一秒,扔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消息提示音忽地响了下。
很轻,但霍迟还是紧张得呼吸都屏了起来。
再三确定文秋没醒后,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人拢在怀里,顺手去捞手机。
床头上的小夜灯还没有关,昏黄的光线下,霍迟看着下属发来的调查资料。
卫琢遭遇的那场车祸死了人,但死了几个,死的人是谁,通通被林家按得死死的,谁也查不到。
不过当时卫琢反应太绝望了,甚至第二天就抱着文秋的衣服跳了楼,以至于连着霍迟都心死了大半。
他咬着一口气,想着找到文秋的尸体就和他埋在一起。
可现在,文秋却好端端地出现在了他面前,记忆还丢了。
按秦渡的说法是因为车祸,导致文秋脑袋里有血块,所以才会暂时性的失忆。
可车祸之前呢?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马路上?还蹬着三轮一副卖甘蔗的架势。
霍迟让人去查市政的监控,却发现那条路附近正好在施工,不小心挖断了电缆,导致沿路那一排的监控全都临时断电了半小时左右。
文秋就是在这半小时忽然出现的。
从车祸到他重新失忆出现,相差的时间极短。
下属提醒他注意,甚至去私自验了DNA,霍迟不用看也知道相似度能够完全重合。
他认得出来,也极其确定这就是他的秋秋。
且不论外貌一模一样,就说眼神,动作,神态,烦躁时的小动作,这些下意识的细节都不差丝毫。
加上身上独有的甜香……旁人似乎不太能闻到,霍迟在亲信面前提起来的时候,人家都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他——
一个人身上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夸张的味道。
可文秋就是有。
霍迟又埋进爱人颈侧蹭嗅了下,扑面而来的甜香很难去形容是什么味道,却格外让人很上瘾。
他没忍住,鼻尖蹭到了他耳根处,再顺着抵进他脸颊上的软肉……心脏似乎都快被可爱坏了,一直在胡乱撞着胸腔。
宝宝……秋秋,乖秋秋……
霍迟长眸沁满了痴迷,身体又控制不住地贴上去时,他鼻尖不小心抵重了些。
隔着脸颊上的软肉,文秋牙神经猛地扯了下。
“哎呦!”
他一下子被痛醒了,齿根上像是有虫子在叫一样,“啾啾啾”地往他神经上钻。
霍迟被吓得心脏都停跳了一拍,“怎么了秋秋?哪里不舒服?”
“啊好疼好疼,牙疼唔!”
这一个月的放纵终于是迎来了苦果,文秋捂住自己的左脸,身体蜷缩成一个球,不出几秒就疼得泪眼汪汪。
霍迟见他难受,胸腔瞬间苦闷得连气都有些喘不出来。
“别怕别怕,我现在就叫医生。”
他嘴里安抚着爱人,实则是自己慌乱得手机都掉了两次才拿稳。
医生急匆匆的进来,彼时文秋已经疼得浑身大汗脸色煞白了,他从来没有吃过这种苦头。
毕竟维斯塔利亚贫瘠得连糖都见不到。
实在是难熬,吃了止疼药都不见好转,文秋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他不想哭,这太丢人了。
……可是真的好疼。
“肿……肿了……”
文秋话都说不清楚,他感觉自己腮帮子像是被塞了个皮球一样,又烫又疼。
以后再也不吃糖了。
牙齿好了之后就把糖全丢掉!!
文秋死死揪着霍迟衣服,被他抱着——实则是霍迟按住他给医生检查——文秋太疼了,一直想动弹。
“好了好了,一会儿就不疼了秋秋,医生检查一下就好了。”
霍迟像是疼在自己身上一样,也跟着带了些哭腔,眼底湿红一片,呼吸也急促得不成样子。
边上的医生悄悄掀开眼皮偷看了眼,心下咋舌——
腿被生生碾断那日都没哭,现在不过是看着男朋友牙疼,竟然就跟着红了眼眶。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医生思绪转着,手上动作却没停下半点,飞快检查完后,得出的结论是急性牙髓炎。
止疼药不管作用,要直接根管治疗。
于是文秋又体会到了另一番苦楚,哪怕打了麻药,从医疗室出来后他还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反人类!反道德!反天理的病症!
牙疼!就该剔除人类的基因序列!!
肿成大小脸的文秋快把自己给气成了个河豚,连带着霍迟也遭了连累。
“*&¥#@&*!!”
麻药还没过的文秋舌头不听使唤,说话兜不住气,呜呜哇哇地不知道在讲什么。
不过霍迟看他表情,猜测应该是骂人。
虽然不知道骂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挨骂,但霍迟还是第一时间认错了。
他把文秋拢到怀里,贴着人亲了亲眉毛,又亲了亲鼻尖,低声哄他——
“嗯是我的错,都怪我没有早一点找到我们秋秋,竟然让秦渡害你至此,他真是该死。”
“呜啊*&%#@!”
“嗯嗯,他是个混蛋。”
“唔嗯*&%!”
文秋烦躁得呼哧直喘,他膝盖抵在霍迟大腿两边,挺着腰,双手“啪”地一下糊上霍迟的脸,抓着就开始乱揉。
对方仰到沙发靠背上,大手牢牢锁住文秋腰身,笑得胸腔都在阵阵发抖。
“你干嘛,揉面团吗?”
“嗯!”
霍迟听着那声粗声粗气的“嗯”,一时之间更是笑得停不下来。
原本空寂到近乎死掉的灵魂,此刻又被爱意撑满,痴粘地又贴到爱人血肉上重新寄生。
……好喜欢。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秋秋……我的乖秋秋……
霍迟眼尾洇开怪异的兴奋的潮红,脸稍微偏了下,便正正叼住了文秋的指尖。
对方有些嫌弃,想要扯出来。
却被霍迟吞得更深。
——死变态!
文秋瞪他,本就气这个死东西一人分三,害他滞留至此,吃了牙疼的苦。
甭管这个迁怒合不合理,反正文秋就是生气。
他不讲道理,冲动之下想直接扣了这狗东西的嗓子眼。
可火气上来了,他又想起对方断掉的腿。
从他回来,霍迟一直在刻意遮掩,佯装正常,从不敢把这点缺陷给露出来半点。
问起来也总是会简略地说受了枪伤,所以得坐一段时间的轮椅。
……哎。
文秋心里像是盖了层厚重的湿棉被,原本蓄力的指尖又软下来。
算了吧。
他啪嗒一下倒在对方怀里,郁闷地又去碰了碰脸颊。
这点肿胀硬是两天之后才彻底消下去。
文秋站在镜子面前张嘴左右看了看,又“哦哦啊啊”地试了一番说话流畅度。
没问题,可以准备当“鬼”了。
第70章 做梦
他第一次使用这个“金手指”,所以很谨慎。
先是偷偷给霍迟晚上要吃的安眠药稍稍加量,然后精心挑选了个圆月当空的午夜。
月色透亮得像层薄纱,一人一熊跟做贼似地出现在了林尽染书房里,空荡荡的屋子没有开灯,不过窗户大开着,整个空间都被月色照得很亮堂。
林尽染不在,呛人的烟味还没有散尽。
文秋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里原先是没有烟灰缸的,现在却多了一个,且装满了十几个烟头。
这儿每天都会有人打扫,所以不会是几天的量,加上书桌上杂乱的布局,墙边砸碎的玻璃,无一不在证明林尽染状态的糟糕——
以往的他克制,洁癖,不允许自己待的地方出现任何一丝错乱,还有些矜持,对自己的言行举止都有种很怪异的苛刻。
如今看下来,似乎全都被打破了。
文秋转悠着,眸色幽深,正思考待会怎么“飘出去”,却在下一秒忽然听见指纹锁被打开的声音。
他心神倏地绷紧,下意识藏了起来,躲好后又猛地反应过来——他现在可是一只“鬼”,就该光明正大。
可恶!
文秋懊恼,而后试图重新找机会站出去。
但视线左右巡视之际,耳边的脚步声忽然停了,整个书房安静得似乎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不知为何,文秋心脏猛地提了起来。
他屏息凝神,从桌底下一点一点歪出身子,想去看看林尽染在干嘛——熊猫很怕林尽染,此刻正抱头掘着屁股躲在文秋衣兜里瑟瑟发抖呢,根本扯不出来,所以也没办法用它去当“监视器”。
是以文秋万事只能靠自己,他很小心。
因为他给自己预设的出场方式,是林尽染一转头,就能看到他仙气飘飘地站在硕大的落地窗面前。
届时这人愣怔,惊疑,然后文秋再微微一笑,跟人鬼情未了那般撩拨他,引诱他,然后就消失,以此往复。
文秋算盘打得极响亮,唇角很坏地往上勾了点弧度。
他愈发小心,脑袋探出去,结果视线就正正撞上了林尽染的腿。
面朝他的,且近在咫尺。
文秋:“…………”
脖子像是生了锈,他愣愣地一点点仰头。
时隔一个月,林尽染似乎并没有怎么变,身形依旧挺拔,气韵中那点上位者的矜傲还是不减丝毫。
他背对着光线,眉目沉在阴影里,松松半压的眼皮底下,缩成细点的瞳孔死死盯着文秋。
没有愣怔,没有惊疑,只是布满血丝的长眸瞬间湿透,林尽染连呼吸都不敢,他微微蹙起眉心,一点一点极缓慢地半蹲下去。
缩在办公桌底下的文秋离他很近,鲜活的,漂亮的,没有血迹淋漓的伤口,没有撕心裂肺地朝他哭喊。
馥郁的甜香扑面而来,对方像是跟人作对的坏猫,警惕而略带不满地往后缩了缩。
……林尽染才想起来,自己刚刚抽了很多烟。
多日未休息的身体大抵已经疲惫到了极限,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境前所未有的真实,心脏鼓噪不已,林尽染有些受不住般微微弓下了腰。
他沉沉喘了一口气,缓了一下,竟也幼稚地学着文秋坐到了桌子底下,脊背靠着桌身侧板,长腿一伸一曲,将文秋的出路给堵得完完全全。
后者抱着膝盖蹲坐在最里侧,实在嫌弃林尽染身上的烟味,便也顾不得所谓的仙气飘飘了。
他捏着鼻子,拧眉嫌弃道:“你怎么又开始抽烟了?”
林尽染湿红的目光痴痴粘在爱人身上,听见这声抱怨,心口的酸涩如洪水般崩塌开来。
他极为艰难地扯开点笑,哑声说:“因为你总不来看我。”
文秋知道对方把他当成梦,便也没纠结鬼不鬼的事情,轻哼一声:“我都死了怎么来看你。”
【情绪值+1。】
【任务完成度:35%。】
系统提示音响在文秋耳边,对于初始数值他倒没什么惊讶的,毕竟林尽染受到的冲击力比霍迟还重——
这人亲自捡了自己尸骨,DNA核验对比做了十几次,如果换做霍迟,任务完成度早就飙至80%往上了。
文秋心下叹气。
他捂住口鼻,听见林尽染声音闷哑的说他:“怎么在梦里都这么讨嫌。”
这点斥责听得文秋气哼哼的,他抬眼想要反驳回去,却在下一秒正正撞进林尽染空茫而痛苦的长眸里。
他偏着头看文秋,眼眶中的那点水光颤晃了下,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秋秋,你要快点回来。”
文秋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还是更习惯林尽染恶劣又矜傲的样子。
和他错开视线,文秋闷闷地应道:“你分明知道我回不来了。”
“撒谎。”
林尽染气息忽地重了些,喉结吞动,沉声说他:“你总是满口谎言,狡诈得令人讨厌,行事冲动不顾后果,你从来没有想过你身边的人是不是?”
文秋最不喜欢他这些说教,一时之间攒上了些气,拧眉瞪人,说:“你怎么又开始骂我了?”
“因为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来没有考虑过其他人会怎么样!”
嘶哑的气音颤着拔高,林尽染眼尾像是渗着血一样,额角青筋绷着,面色苍白如鬼。
他分明是气怒的,可那眼神却又沉着泥沼般的悲恸。
文秋望着,几秒后冷不丁地开口问:“你哭了吗?”
“……没有。”
“可我看到你的眼泪了。”
文秋身子往前探了些,正正与林尽染对视。
“你为什么这么难过?你喜欢我吗?”
“没有。”
林尽染这次否认的很快,他目光错开,呼吸已经完全乱了。
话题的跳脱并没有让他感到哪里不对。
梦里总是这样没有逻辑,不过文秋的恶劣却是从一始终没什么改变。
在林尽染如此否认后,他还继续不知羞地凑过来,追问他:“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他一屁股坐到林尽染旁边,嘟哝着说:“你怎么可能不喜欢我,我聪明,长得又好,你肯定很喜欢我。”
林尽染听着这些自卖自夸的话,想笑的,可是胸腔像是破开了一个巨大的洞,风像刀子似地刮进去。
“……文秋。”
“嗯?”
“你回来好不好?”
文秋蜷着腿,偏头看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道:“可是我都死了,怎么回来,变成鬼吗?”
“你没有死。”
不知道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文秋听,林尽染固执地重复道:“你在骗我,你只是想要摆脱卫琢,所以才这样吓唬人,你没有死,秋秋,你没有死。”
“……林尽染。”
文秋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开口说:“你一直这样自欺欺人吗?”
“我没有!”
那层一直勉力维持的假象被毫不留情地撕开,林尽染手脚都是凉的。
他攥住自己发抖的手,盯着文秋一字一句道:“你刻意调查卫家那两个私生子踪迹,又处心积虑地调开我给你安排的警卫,目的就是这场车祸,对不对?”
推得八九不离十。
但文秋怎么可能会承认,他坏心眼地朝人笑了下,说——
“你自己也清楚有另一种可能,调查私生子是怕他们对卫琢出手,支开警卫是因为嫌麻烦又不想引人注目,至于车祸……是因为如果不是我撞上去,那个速度和距离,躯体化发作的卫琢根本躲不开。”
而卫琢那么严重的躯体化症状,有一大部分原因是林尽染给他换了药。
所以,文秋的死追根究底算下来,林尽染也是凶手之一。
前者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只是想要戳一戳林尽染的痛脚,却不料这番话误打误撞,硬生生掀开了林尽染一直刻意回避、竭力漠视的真相。
“秋秋,我……”
脑袋发懵的林尽染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给死死攥住,他喘不上气,喉咙像是堵着一团腥涩的血块。
文秋的车祸……是他造成的……
是他害死了文秋……
浑身血液似乎瞬间掺上了冰茬,林尽染重重喘了一下,胃部剧烈痉挛,恶心感冲上喉腔,但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弓下脊背发抖,布满血丝的瞳孔古怪地颤动着。
秋秋……
……他知道……
恐慌如附骨之疽般席卷而来,林尽染本能地想去抓住文秋。
可指尖才颤着探出去,书房的门就被冷不丁地敲了两声。
几乎同一时间,文秋身体上忽地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他都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瞬间消散。
带起来的风撩过林尽染的脸颊,像是刀子似的,仿佛皮肉都被生生剐开。
……没了。
林尽染呼吸瞬间抽紧,瞳孔深处翻涌开惊恐,近乎本能地往前爬了几步。
没有了。
……秋秋。
耳边炸开嗡鸣,胸腔被生生掏空,那股折磨人的空虚感又卷土重来。
“秋秋……文秋!文秋!!”
林尽染慌了神,挣扎着爬起来时脑袋猛地撞在桌角上。
剧烈的疼痛叫他浑身骤然僵住,血流下来,他愣了下,而后缓缓伸手去摸自己的伤口。
血染红了指尖。
……他没有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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