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禁地
重曦回到了昆仑墟。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 就是领着微生仪一起,来见神瑄。
少年掀开帘子走进来的时候,重曦已经离开了, 只剩下微生仪一个人留在偏殿里,这位已然继任昆吾君的女君并没有留在昆吾山处理接下来一连串的繁琐事务,而是百忙之中抽出时间, 千里迢迢来到昆仑墟,她支着手臂, 抵着脑袋做短暂的休憩, 直到昆仑墟的主人进来才恍然惊醒。
“殿下。”
神瑄朝她颔首,缓声道,“女君既然已经心想事成, 也该把东西交给我了。”
神瑄和微生仪秘密达成的交易中, 他的那一部分, 早在重曦用水镜传唤神瑄露面, 表达了对微生仪继任的公然支持后就已然完成,剩下的, 是微生仪承诺做到的那一部分。
微生仪敛眸,这几天连轴转, 忙得连闭眼休息都要找空隙的作息并没有影响她的脑子, 她抛出一卷古旧的玉简,神色肃然,“自然, 这里面就是殿下要的东西。”
神瑄指尖轻轻敲了敲玉简,打开粗略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就将玉简收起,“你可以离开了。”
玉简里封着的是微生一族独有的秘术, 可以篡改人脑海中的认知,编织出一套完美无缺的记忆来,之前微生仪防了神瑄一手,她答应了神瑄修改殷稚鱼的记忆,却并没有将术法交给神瑄,直到交易彻底完成,她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微生仪福了福身,“那就祝帝子殿下得偿所愿,微生仪先行告退了。”
她离开了偏殿。
初春的昆仑墟,草木葳蕤,花叶繁盛灿丽,勾勒出一派明丽景色,神瑄找到殷稚鱼的时候,她正坐在一块歪歪斜斜的巨石上,逗弄着鵸鵌,披羽鲜艳绚丽的三头小鸟歪了歪脑袋,黑豆一般的眼珠里依稀透出些许嫌弃的神色来,却还是乖乖地张开嘴,叼住殷稚鱼喂来的浆果咽下。
殷稚鱼趁机挠了挠鵸鵌的下巴,给小鸟顺毛,直到鵸鵌舒服地眯起眼睛才松手,顺手摸了一把鵸鵌的羽毛。
天青色的衣袍迤逦拂过新生的草木,殷稚鱼眼尖地看见朝这里走过来的神瑄,小腿晃了晃,“神瑄,你谈完事了吗?”
她自巨石上轻盈跃下,裙衫明媚,敛着将要喷发的华艳春光。
“谈完了,”神瑄轻声说,藏在广袖中的手掌紧握成拳,用力得几乎要失去知觉,那点痛意从腕骨处蔓延,深入心口,他疼得额头几乎要冒出细密的冷汗,浸湿漆黑的鬓发,面上却仍然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理了理她有些歪的纱笼,“般般无聊的吗,我陪你在昆仑墟逛逛。”
殷稚鱼眨了眨眼,哦了一声。
一直维持着修改记忆的术法并非全无代价,禁术之所以是禁术,就是因为它索取的代价太大,神瑄垂眸,带着殷稚鱼进了昆仑墟的禁地。
殷稚鱼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问,“我来这种地方,会不会不太好?”
神瑄停下脚步,疑惑问,“为什么会不好?”
殷稚鱼言之有理,“一般来说,这种禁地都关着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万一被我一不小心放出去了,那么藏云她们肯定会觉得我是红颜祸水,然后要求你把我赶出昆仑墟。”
神瑄:“……”
“不会。”他失笑,牵着殷稚鱼,稳稳地进了洞穴。
昆仑墟的禁地是一方洞天福地,沿着长长的通道走进来,空气氤氲着潮湿的水汽,甬道的墙角处生着细碎的,纤细的幽蓝花朵,殷稚鱼不认识那是什么品种的花草,只能依稀辨认出它有五瓣花瓣,蕊心淡金,瓣尖到瓣根从浅白过渡到幽蓝,散发着浅淡的辉光,显得极为神秘美丽。
殷稚鱼左右张望,按照她看过的话本的剧情发展,接下来该她兴奋过度不小心触碰禁地的禁制,创下弥天大祸。
她不免有些紧张。
可是,直到走到尽头,都什么都没发生。
尽头是一眼清泉,水流汩汩清澈,干净得能够望见水底,泉水是冷的,即便没有触碰,光是靠近都能感觉到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殷稚鱼赶紧掐出法诀,但是术法都不能完全阻止那股凉意。
她抖了抖,默默往神瑄的方向靠近了几分。
“这是我诞生的地方,”
神瑄侧脸,说,“我想带般般来看看。”
神瑄的本体是一株混沌青莲,上古神种的孕育与降生都十分漫长且困难,因此重曦和藏云可以说是费尽心思,这眼泉水是紫薇帝君留下的,青莲有了要出生的征兆后也被移入泉水中,从神瑄有了朦胧的意识以来,就是耳畔嘀嗒的水落声,他的降生事关重大,重曦和藏云可以说是严阵以待,并不允许其他人涉足禁地。
而一晃千年,神瑄带着殷稚鱼踏足禁地。
她成了踏足这里的第五个人。
“所以,”殷稚鱼斟酌了一下言辞,“这是你的,呃,产房?”
神瑄失语。
这个描述听上去有一点奇怪,但是却又意外地很贴合。
他默默看着殷稚鱼。
少女弯了弯眼睛,雪白的发在浅淡如流萤的幽蓝芒光照耀下呈现出一种极其梦幻的颜色,似浅海中洄游的透明水母,又像是幽深之地盛开的水晶兰,四周的墙壁上开满了幽蓝的花朵,这种被称为夕光草的植物会在白昼开花,又在第一缕夜色降临时尽数凋零,是泉水滋养出的,昆仑墟独有的植物。
“我又了解你一点了,”她微微踮起脚,捧起少年的脸,认真专注地注视着他,浅黑色的眸子因为弯起的缘故而显得像是月牙,带一点狡黠的弧度,她低声地说,“现在又多喜欢你一分,神瑄。”
或许是因为四周太安静的缘故,她的声音落下,带起一点几不可闻的回音。
神瑄顿住。
一直顽固盘踞于心口的痛意仿佛也有了停歇的时刻,短暂地消散了一瞬,带来片刻的宁静。
她说喜欢自己。
可是……
神瑄忍不住去想,这声喜欢里,有多少是禁术的缘故。
或许这就是代价。
他用禁术,创造了一个爱他的殷稚鱼,她是安全的,无害的,不会背叛他的,可是她有多少真心呢,神瑄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即便是面对殷稚鱼的告白,也觉得窒息。
殷稚鱼困惑地偏了偏脸。
她觉得事情的发展有点不太对劲。
按照话本里的情节,女主向男主告白之后,男主不应该会很感动并且来一波甜甜蜜蜜的互诉衷肠吗,可她为什么会觉得,面前的神瑄忽然很难过,整个人都像是要碎掉的琉璃像一样。
小莲花好像下一秒就要蔫掉了一样,看上去很是可怜。
“般般?”神瑄静静地注视着她,“你说喜欢我?”
没听清吗?殷稚鱼茫然地重复一遍,“对啊。”
“那般般的喜欢会维持多久?”少年低头靠近,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面容近在咫尺,鸦羽般的长发折下,流水般散落,琥珀色的瞳眸凝着黄昏的残照,眉梢纤细,鼻梁挺拔,雪白肤色,精致漂亮得难以言说,他的语调近乎蛊惑,悦耳的嗓音微微放缓,柔和的,温软地问,“会一辈子喜欢我吗?”
殷稚鱼被美色勾引到了,迷迷糊糊地说,“当然会了。”
面前的神君终于笑了。
那笑很浅,比起愉悦,更像是自嘲。
“那要说到做到。”
他淡淡地,清冷地说。
殷稚鱼被他抱起来,眨眼间就离开了禁地,女孩还在发懵,一下子就从禁地离开,回到宫室,她整个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愣愣的,“……神瑄?”
她试探性地喊。
少年低头,嫣红的唇瓣间隐约露出雪白的牙,他慢吞吞地叼住襳缡的一角,女孩今天穿的是白色上衫搭配绯红下裙,大带捆出纤细的腰身,细得仿佛一掌就可以握住的腰身,因为丝帛制成的大带被他咬着扯松,上衫特跟着凌乱散开,微微露出少女精致白皙的锁骨,仿若牛乳一般的肌肤洁净透亮,迤逦的锁骨线条细致漂亮,她神色还有些惘然,呆呆地坐在床上,对上他的视线时,还无辜地眨了眨眼。
“般般不是喜欢我吗?”神瑄吐出襳缡,轻薄的丝帛末尾微微湿润,似旖旎绵延的情潮,他说话也似刻意引诱,美貌的少年神君和她面对面坐着,掌心握住那段腰,触感很软,她像是有点紧张,微微绷紧身体,那段腰也跟着颤了颤,像是一只木木的,落入狐狸陷阱的可怜兔子。
漆黑的发丝垂曳铺了一床,他扯下玉钩,帷幔落下,床上的画面变得模糊,只能看见隐隐约约的人影,分明本体是莲花,草木所化的神灵最是寡欲少情,清正无私,他却像是变了个品种,从混沌青莲变成善于魅惑他人,极为勾人的九尾狐,那张清美精致的脸浮现出些许潮红,微微喘息显得极为性感。
沙哑的嗓音,“般般,帮帮我。”
像是奔着榨干昏君精力来的狐狸精。
殷稚鱼脑海中莫名其妙浮出这样一个想法。
她脑子像是生了锈一样,连转动都变得困难,只能茫然地问,“怎么帮?”
眼看殷稚鱼上钩,少年神君勾唇轻笑,连带着心里的晦涩都暂时清空,他垂眸,睫毛晕着热气,有些湿漉漉的,像是被雨水淋湿的合欢花花丝,“我教你。”
……
神瑄所谓的帮助极大地耗费了殷稚鱼的精力,一切结束的时候,殷稚鱼也没顾得上现在看现在是什么时候,甚至来不及清洁,床上被他们胡闹弄得很混乱,空气里弥漫着糜烂的气息,如麝如兰,神瑄帮殷稚鱼弄干净,雪白的指尖在女孩平坦的小腹停顿一瞬,有片刻的走神。
如果他们之间有一个孩子的话,能不能彻底留下殷稚鱼,即便她恢复记忆,知道被骗,也愿意留下。
睡着的少女无意识翻了个身,微微咕哝了一声,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细细去听,她似乎在睡梦中含糊念叨他的名字,“神瑄……”
神瑄回神,收起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收拾好现场,在殷稚鱼身旁躺下,跟着沉沉睡下。
先别说神灵的子嗣本就极为难得,他也并不希望有个孩子隔在他和殷稚鱼中间,就算那个孩子有殷稚鱼的一半血脉也一样。
他排斥有可能抢走殷稚鱼注意力的任何生灵——
作者有话说:掺着玻璃渣的糖,也是糖
昆仑墟剧情也快完了
第102章 反噬
眨眼间, 一个半月时间就过去了。
殷稚鱼渐渐习惯了在昆仑墟的生活。
神瑄很忙,不是时时刻刻都有时间陪她,听重曦说, 神瑄刚刚成年,成年期对于神族而言十分重要,神族的成长期漫长而又脆弱, 只有成年之后他们才能真正发挥出神祇的实力,神瑄需要通过沉睡来重新塑造这具身躯。
但纵然如此, 他仍然没有忘记每天抽出时间来陪殷稚鱼。
他不在的时间, 殷稚鱼就在昆仑墟上下四处乱窜,她身上带有神瑄的气息,那是只有深入纠缠接触才能留下的神识烙印, 因此她遇到的神兽和精怪不会那么不识趣, 非要去挑衅一波帝子。
居住在昆仑墟的生灵起初不太敢和这位神秘的帝子妃接触, 生为上古神种的神瑄天生就对它们具有无法反抗的压迫力, 即便这位帝子并不经常露面,看着也很好说话, 但他们还是对他敬畏惧怕多过于亲近。
可偷偷摸摸观察久了,他们发现这位年少稚气的帝子妃十分接地气, 或许因为是人族的关系, 她对于昆仑墟的一切都好奇,而神瑄也纵容她去探索昆仑墟。
殷稚鱼和昆仑墟的生灵慢慢熟悉起来了。
这天,神瑄在忙, 自从他历劫回归之后,重曦便慢慢将昆仑墟的事务都交到他的手里,昆仑墟太大了,即便神瑄天赋异禀, 也要花费一点时间才能理顺。
女孩坐着发呆,心里的异样总是挥之不去。
很奇怪,神瑄说他们是在人间相识的,那时候还在历劫的帝子遇见了及笄不久的卫国公主,他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事,确认了关系,但是王宫遭遇了大妖的袭击,殷稚鱼为了保护神瑄,受了伤,记忆也出现了问题。
而她之所以出现在昆仑墟,也是为了疗伤。
这段记忆的逻辑挑不出任何问题,即便脑海里的记忆片段出现大片陌生的空白,殷稚鱼也清楚是受伤的原因,那些记忆像是亲身经历一样清晰,她本不该质疑,可是总觉得违和。
殷稚鱼眨了眨眼。
就算卫王放心她来昆仑墟,也不可能任由她一个人出远门,听月姑姑呢,她怎么没来。
殷稚鱼捂住额头,脑子里一抽一抽地痛,据神瑄说,这也是受伤的后遗症之一。
背后伸出一双雪白漂亮的手,轻柔地握住女孩的腕骨,将她的手从额头的位置扯落,殷稚鱼闻到了熟悉的冷香,少年修长的身躯从后面迤逦覆盖,声嗓温和如流水,轻声问,“般般,很难受吗?”
他指尖输入些许灵力,似在帮殷稚鱼缓解。
“没有,”殷稚鱼摇了摇头,略微偏过脸,少年神君的面容近在咫尺,他亲密地贴上她的侧脸,微凉的肌肤好似沁着晨露的花瓣,那双透亮澈丽的浅琥珀色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没有错过她的任何一丝反应,殷稚鱼觉得有些奇怪,愣愣地回答,“我只是在算,父王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给我写信?”
神瑄睫毛微眨,垂眸去看殷稚鱼的脸,携裹着淡香的呼吸一寸寸地贴近,即便再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殷稚鱼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闪,却被神瑄掰着脸,不允许她退缩。
浅色的黑眸黝黝清澈,里面的情绪都一览无余,虽然对他的举动感到迷茫,但是女孩子还是乖乖地任由他审视打量,白发像是降落的雪,温柔地漫过削薄的肩膀,她微微扬起脸,神色询问,看上去格外乖,弱小的像是可以轻易掌控于掌心的蝴蝶。
“般般忘了吗?”少年弯起眼,十分好脾气地解释,“九州和人间之间存在屏障,传讯不便,如果般般实在思念卫王的话,我这就催人快点去人间。”
殷稚鱼的良心挣扎了下,轻咳了一声,“还是算了吧。”
她也不好意思让陌生人为她辛苦奔波。
殷稚鱼转移话题,“神瑄,你忙完了吗?”
“对,”神瑄在她身后坐下,细心地替她梳理那一头长发,苍白骨节上缠绕着细长的发丝,分不出是他的肌肤还是那一头雪发更白,他抿了抿唇,缓声问,“般般很无聊的话,需不需要我陪你在昆仑墟逛逛?”
“不要,”殷稚鱼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殷稚鱼的提议,神瑄望过去,少女托着腮,笑吟吟地说,“你来晚了。”
殷稚鱼:“旬以已经和我约好了,要带我熟悉昆仑墟。”
旬以是居住在昆仑墟的一头神兽,本体为讹兽,是一种和兔子长得很像的神兽,年岁尚幼,本性懵懂天真,殷稚鱼在昆仑墟混了这么久,顺利和旬以混熟了。
“……”
神瑄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掌心,女孩已经站起来,轻快地往外走,“我先过去了。”
——是时候把旬以发配到重曦身边,让他闭关个几百年了。
神瑄唇线抿直,神情淡漠。
**
殷稚鱼走到和旬以约好的地方,吹响柳叶哨后,旬以从灌木丛后蹿了出来,它身上还带着些许没有抖落的草木碎屑,显然已经等待了一段时间,有些生气,“你迟到了。”
殷稚鱼挠了挠脸,“和神瑄聊天耽误了一点时间,你等很久了吗?”
“……”
旬以抖了抖,居住在昆仑墟的生灵对于神瑄抱有一种本能的敬畏,它垮着脸,吞吞吐吐地问,“殿下找你有急事吗?”
“没有,”殷稚鱼说,“本来神瑄说想带我逛逛昆仑墟,但我跟他说已经和你约好了,就拒绝了。”
旬以:“……”
它有种自己要被发配到禁地修行到死的预感。
讹兽呆呆地站在原地,一脸天塌了的表情,殷稚鱼拽了一把它的耳朵毛,“我们去哪?”
旬以回过神,绝望地抹了一把脸,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嗓音稚嫩,“你跟我来就行。”
旬以带殷稚鱼去的是昆仑墟的瀑布附近,银带般的水流尽数倾泻而下,溅落无数饱满的水珠,春光温柔地披落,勾勒出一种灿烂瑰丽的橘金色调,瀑布不远处是肥美的水草,细草绒绒可爱,绿得异常清新,殷稚鱼坐在草坪上,忍不住走神。
模糊的记忆虽然存在大块不连续的空白,可那些空白都能与神瑄告诉她的话相印证,挑不出任何差错,神瑄也说是她多想了,可如果,神瑄欺骗了她该怎么办。
她真的是因为受伤了才来昆仑墟的吗?
“喂,”旬以捧着满满一捧的浆果回来,那是它最喜欢的零嘴,只在春天才能找到的果子,它大方地准备把自己喜欢的水果分享给殷稚鱼,却发现自己的小伙伴在发呆,“尝尝?”
殷稚鱼随手挑了一颗果子,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口感脆甜,清甜的汁水在唇齿间溅开,她再次出神,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小段莫名其妙的记忆片段。
没有前因后果,只有短短十几秒。
长相陌生的男人冷冷地看着她,他浑身被雪淋得湿透,漆黑的发丝一缕缕黏在鬓角,狼狈不堪,言语却透出刻骨的恨意。
“殷稚鱼,我真想……杀了你。”
他低声说。
咬了一口的果子咕噜噜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旬以心疼得要命,叉着腰刚想训斥一番不爱惜粮食的殷稚鱼,却被面前女孩子的脸色吓了一跳。
少女黑眸失神,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她弯下腰,像是脊骨都被一寸寸碾碎,睫毛剧烈颤抖,唇瓣微张,吐出不成调的破碎字音。
殷稚鱼痛苦地捂住太阳穴,以一种戒备的姿势,将自己蜷缩起来,像是受伤的幼兽,又像是濒死的蝴蝶,只要一滴水珠就可以彻底摧毁她。
识海处一阵被翻搅的疼痛,如同暴风雨降临的黑色大海,神经泛起无法抵挡的尖锐痛楚,像是有一只手,在随意搅弄着她的大脑。
好疼。
她脸色煞白,把旬以吓得不轻。
旬以差点以为是自己的果子有毒,虽然知道帝子不可能时时刻刻地放开神识,关注昆仑墟每一处的动静,但是殷稚鱼是板上钉钉的帝子妃,她若是出了事,自己一定会被帝子拔毛下锅,做成水煮讹兽的。
讹兽急得团团转,刚想要上前查看殷稚鱼的情况,眼前几乎要跌倒在地的少女就被身后的人抱起,少年的袍角擦过草地,掌心贴上她的脸,细细地查看殷稚鱼的情况。
术法反噬了。
怀里的女孩子一直在发抖,她其实很瘦,或许平时神瑄不会注意,因为她真的很闹腾,一刻都安静不下来,但是现在,她唇角几乎要被咬破,无声地发抖,神瑄才发现,殷稚鱼瘦得有些过分。
少年垂眸,视线逡巡过她的面容,抬脚欲走,又停下,冷淡地对讹兽说,“稍后自己去找重曦,闭关修炼。”
“是。”讹兽不敢反驳,垂头丧气地应下。
神瑄带着殷稚鱼回到宫室,他将女孩放在床上,按照微生仪教导的那样,将殷稚鱼经脉里狂暴的灵气引渡到自己身上,经脉饱胀得似乎要被撑裂,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唇色苍白。
他像是感觉不到那样暴烈的痛意一样,只是指尖微不可查地抖了抖,失去知觉的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他疲惫地低头,这才发现,床上的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掉眼泪。
她眸尾很红,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尾落下,狼狈地打湿睫毛,瞳仁仍然空洞,像是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哭,哭音含糊,低低的,可是却能听出几分声嘶力竭的感觉。
脆弱又可怜,像是被暴雨打湿羽毛的小鸟,还未成长的羽毛抵挡不住风雨的侵袭,只能身躯冰冷地死去。
“对不起,”她语无伦次地说话,“小师叔,对不起。”
久违的称呼,神瑄顿住。
他握住殷稚鱼冰凉的手指,另一支手温柔地替她擦去眼泪,他喉咙泛着刀割般的疼痛,腥凉的铁锈味翻滚,后遗症发作起来远比他想象得要严重,但是没关系,他会承担一切,她不需要知道任何多余的事情。
“不要哭,般般,”少年抱住这具削瘦的躯体,她的神魂还在混沌中,只剩下一具会做出无意识反应的躯壳,神瑄放缓了语速,嗓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不要说对不起。”
那点泪水在被滤过的天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颗饱满的珍珠,神瑄能够感觉到体内如影随形的痛苦,即便后遗症已经彻底平复,但仍然残留了些许微弱的,如附骨之疽般的疼痛,像是珍珠里的沙砾,细小且折磨,而要除去沙砾,就只有剥离毁灭珍珠一条路可行。
神瑄面容雪白,缓缓俯下身。
殷稚鱼哭累昏睡过去了,用大量灵气抵消后遗症后,神瑄也觉得疲累,他静静地在殷稚鱼身侧躺下,跟着闭眼。
第103章 大婚
神瑄睡眠很浅, 灵力自动修复受损的识海和经脉,带来类似于针刺一般的绵长的痛意,旁边的人微微一动他就醒了。
身旁凑过来一簇热乎乎的动静, 像是拱过来的小狗一样,似乎只是为了探查他的情况,少年睁开眼, 刚刚睡醒的女孩眉眼惺忪,圆圆的瞳仁还有些呆呆的, 迟钝地注视着他, 在他睁开眼之后,凑近问,“神瑄, 我是怎么回来的?”
她并没有遭遇反噬后的记忆。
毕竟所有的后遗症都被神瑄一力承担, 少年抿了抿有些苍白的唇, 细细端详着面前的女孩子, 看不出什么异常,他才弯唇, 温和笑了笑,“昆仑墟的灵力太充裕了, 般般乱吃东西导致体内灵力冲撞, 这才晕了过去。”
殷稚鱼哦了一声,又问,“那旬以呢?”
“被关禁闭了, ”神瑄并不喜欢殷稚鱼的注意力落在别人身上,漂亮的眉不着痕迹地皱了皱,又松开,“你想见他吗?但重曦罚他去闭关修行了, 估摸着十年后就能放出来了。”
“……”十年,它是进去了吗?
殷稚鱼睁大眼睛,有些惊诧,“它是做错什么事了吗,所以才关这么久?”
神瑄把玩着女孩落在枕头上的发丝,歪了歪脸,半边雪白的肌肤晕在纱帐滤过的光里,他们从大白天睡到傍晚,黄昏将要消散,泼成琥珀般浓稠甜蜜的色彩,他精致的下颔和乌黑的发梢也染上一点碎金,斑驳着稠丽,他貌似随意地说,“不是惩罚,只是它修为太低了,又惫懒,所以重曦才让它好好修行。”
殷稚鱼瞅瞅神瑄,也没说信不信。
“神瑄,”她忽然开口,眉眼弯弯,“我们成婚吧。”
神瑄怔住。
他像是不明白这四个字的含义一样,茫然地抬起眼,浅色的眸子浸润在水泊一样晃荡的光线里,唇动了动,又停下,重复了好几次才慢慢地开口,满是不确定,“般般,你说什么?”
“我说,”殷稚鱼支着下巴,“我们成婚吧。”
神瑄长睫颤了颤。
他像是从海市蜃楼里挣脱的旅人一样,明知道一切都是虚假的,却依然留恋着残忍而又虚幻的美好,应下的嗓音很轻,恍若随时都会消散于海水的泡沫,“好。”
他们曾有一次婚礼。
可惜她已然不记得了。
在卫王的见证下,盛装的卫国公主走下婚车,嫁衣绯红,妆面旖丽又明艳,半夜下起雪,她在他身旁安然睡去,依赖又信任,在一切还没开始的最初,在他与她相伴的最初,修士的记忆不会出错,因此辰瑄的记忆,神瑄记得分明,不知是恩赐,还是惩罚。
她满足地抱着酒坛,说什么时候他们一起来喝,公主府的屋檐上积了一层薄雪,梅花已落枝头,旧日的光阴倏然间轻缓下来,刀片般的风雪凛冽欺身,他记得她埋在温暖兔毛里的半张脸,露出一点精巧的,雪白的脸庞,鬓边的发丝毛茸茸的,流露出懒洋洋的柔软与惬意意味来,黑色的眼睛也像是幼兔,含着微末的笑,软软地望向他,眼珠透亮黝黑。
那些记忆遥远而又缥缈。
神瑄敛了神情,轻声说,“昆仑墟习俗,帝子成婚要提前好几年准备,如果般般想要的话,可能没有那么盛大。”
殷稚鱼:“没事,我不在意这个,只要是和你就好。”
帝子成婚的消息一放出去,整个昆仑墟都忙碌了起来。
神瑄虽然已经成年了,但是神族找对象是众所皆知的艰难,血脉越纯粹的神族动情概率就越低,上一任紫薇帝君更是实打实的打了好几万年的光棍,仰慕他的神族女子虽然多,却始终没有一点绯闻传出来,直到后面云璃横空出世,这位九州历史上最为惊才绝艳的剑修,山河剑的主人和紫薇帝君走得比旁人要近一点,两人都是整个九州的风云人物,因此很快就传出些许流言蜚言,然而上古魔神这么一座大山压在头上,紫薇帝君和云璃后面也没了更多的接触,止步于前辈与天赋好的后辈之上,紫薇帝君惜才,曾改头换面教导了云璃十年,可惜,至死昆仑墟也没出一位帝后。
重曦和藏云离紫薇帝君最近,看得清晰,紫薇帝君和云璃的谣言都只是谣言而已,两人的心思都不在情爱上,紫薇帝君就算了,情根淡薄,云璃更是典型的剑修,眼里只有剑,标准的木头。
但这位小帝子,效率却比他的诸位前辈高了许多,不仅刚成年就找到了道侣,还轻描淡写地抛下了一个想要举办大婚典礼的重磅消息。
按照惯例,昆仑墟之主大婚,应该昭告天下,赐福九州,宾客更是数不胜数,然而当藏云问起宾客名单时,年少的帝子却坐在座位上沉默许久,光影在他脸上明灭,模糊了少年惊心动魄的美貌,过了半晌,藏云才听到他的答复,没有半点情绪,“不用邀请其他宾客。”
藏云愣了愣,她看得出神瑄极为爱重殷稚鱼,然而这一个举动又让她觉得迷惑,既然喜欢,那么为什么不广而告之。
难不成是她错估了殷稚鱼在辰瑄心里的地位吗?
神瑄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即便再迷惑,藏云也不得不告退,她离开的时候,殷稚鱼刚好进去,少女今天换了一个很利索的发型,红色发带绞进黑发里,梳成长长的粗辫,发尾落在鸢尾色的裙尾上轻晃,步伐轻快,她笑盈盈地和她打过招呼,掀开帘子走进去,藏云听到身后响起少女脆甜的声音,“神瑄……”
她忽然有几分同情这位一无所知的人族少女。
殷稚鱼浑然不知,将一束灵花献到神瑄眼前,眼睛弯成月牙,“这是昆仑墟的精怪送给我们的成婚礼物。”
“很好看。”辰瑄顺手揉了揉女孩的脑袋顶,说。
殷稚鱼眨了眨眼,“你不开心吗?”
“没有,”神瑄将人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一连串细碎的吻落在她的脸颊上,呼吸湿湿热热地扑来,像是黏人的狸奴一样,因为没有安全感,所以会暗戳戳地在主人身上留下印记,宣告主权,他的手指很灵巧,轻松灵活地解开衣扣,轻巧地抽出大带,殷稚鱼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身体微微绷紧,“现在是白天。”
“有什么问题吗?”神瑄轻轻地说,他察觉到了殷稚鱼的紧张,却并没有在意,垂着眼睑,安静又平淡,偶尔泄露出一丝晦涩的情绪,双唇亲了亲她裸露的锁骨,动作珍惜,像是对待一朵稚嫩的花,或者一片将化的雪。
浓长蓬松的黑发滑落至脚踝,没入松散凌乱的袍角,衣衫松散,肩颈线条纤细优美,露出一点支棱起的,骨骼的性感轮廓,含蓄又惑人,仿若圣人犯禁,禁欲美感,又似神灵破戒,踱入红尘万丈海。
他俯下身,带起一点黏腻的,淋漓的水声。
殷稚鱼喘息了一声,又咬唇吞下,脸颊红红。
那双澄澈干净的眼睛被情欲淋湿同化,显出一点潮热。
越来越乱。
……
女孩伏在他怀里,微微地喘着气,双唇微张,当她的手无意间拂过少年赤裸的胸脯上,岩浆般炙热流动的情欲一霎那冷却,像是兜头淋了一捧冰雪,少年浅琥珀色的眸子情绪难以辨认,有些漠然地,冰冷地注视殷稚鱼。
再往下一点的位置,他的小腹处,那里的肌肤光滑,神瑄不是体修,并没有锻炼出健美的体魄,事实上少年的肌肉很薄,却并不会显得过分孱弱病态,而是漂亮纤细的薄肌,腰身纤纤,小腹的肌肤也是白皙的,没有半点伤痕,然而神瑄知道,那里曾经横贯着一道狰狞的伤口。
匕首刺得很深,划出湿淋淋的血,她直勾勾地盯着他,分明受伤的是他,痛的是他,可是她看上去要比他更难过,努力瞪大眼,像是下一秒,眼泪就会掉下来。
真奇怪,罪魁祸首看上去远比受害者要难过,她脸上的悲伤比恨意更浓郁。
是致命伤。
是殷稚鱼亲手杀死了辰瑄。
可他不明白殷稚鱼为什么这么难受。
辰瑄不懂,神瑄也不懂。
他近乎自虐地想,她会不会又在身上藏了一把匕首,趁着他不设防的下手。
然而即便有这个想法,神瑄也没有动手,他闭了闭眼,像是引颈就戮的囚徒,罪名已经无可辩驳,绝望地等着鬼头刀落下的那一瞬。
但是他腿上坐着的少女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有些疑惑地睁着眼看他,然后低头,捉弄般地吻了吻他的心口。
当他以为自己咽下的又是裹着碎瓷片的糖,等待着锋利的碎片划破喉咙的时候,一无所知的女孩子却只是怜爱地亲了亲他的鼻尖,与他共享一整个错过的琳琅春日。
他尝到的,是后知后觉的甜,比蜂蜜更珍贵。
她凑近,指尖抹过他的眼尾,哇了一声,促狭道,“神瑄,你是不是哭了?”
少年神君这才慢一步地感知到眼尾的潮意。
原来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在乎,他想要的爱不是蜜糖,而是砒霜,他不知道药效什么时候发作,只能祈祷它慢一些,再慢一些,至少,多给他一点时间。
殷稚鱼睁大眼,含吮去那一点水意,她很少见到神瑄哭,印象好像没有,她眼睛瞪大到极致,床上会流泪的男孩子,简直是仙品好不好,特别带感。
“好像是。”修长又清美的少年捉住她的手腕,缓缓笑了下,那笑容有点勾人,他眸子眨了眨,好像一刹那就从刚才那种低落抑郁的情绪漩涡中挣脱,动作忽然变得磨人,殷稚鱼被他弄得不上不下,刚才的想法被他抛之脑后,她脑子里只剩下一团浆糊,不能思考,不能拒绝,只能呜咽着承受。
殷稚鱼最后迷迷糊糊记住的,是少年仿佛自呓般在她耳畔喃喃念叨的一句话,他说得太轻了,殷稚鱼甚至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太过脆弱,像是莲花瓣尖凝聚的那一滴露珠,即将在炙烤下蒸发殆尽,像是祈求,又像是许愿。
“般般,永远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我感觉我预想的狗血小甜饼越来越歪了
下一本一定不碰奇幻了,我发誓
第104章 离开
帝子大婚是要事, 殷稚鱼忙得昏头涨脑的,她毕竟是这场大婚典礼的主角,所有的事务都要过一遍, 忙得团团转的时候,还不忘跟神瑄求情,把旬以放了出来。
吃了接近一个多月苦头, 觉得时间从来没有这么漫长过的旬以泪汪汪,感动地抱住殷稚鱼的手臂, “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的。”
殷稚鱼安抚地拍了拍讹兽脑袋。
她很忙, 神瑄同样很忙,他还需要接受血脉传承,这本就是一个繁琐的过程, 更何况他不远抽出百年时间沉睡去彻底消化传承记忆与力量, 导致这个过程变得更加遥遥无期。
殷稚鱼来昆仑墟的第三个月, 时岁由春转夏, 草木葳蕤,昆仑墟淹没在一片繁灿热烈之中, 宫殿前的莲池开了万顷芙蕖,香气清雅绵长, 日光碎金, 白昼也缓慢下来,神瑄越发嗜睡,常常半天时间都花在沉睡上。
然而他每次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殷稚鱼的所在, 好在少女一直乖乖地等他睡醒,待在宫殿里哪里也不去。
她坐在窗户旁往外看,眺望过海潮般的苍绿,转头问, “嫁衣是不是做好了?”
神瑄揉了揉额头,消化传承记忆的时候,他的脑海里被塞入太多东西,导致他思维转动也有些慢,嗯了一声,“明天就做好了,会很漂亮的,般般到时候可以上身看看效果。”
女孩弯起眼睛。
金乌西沉,时间到了晚上。
旬以鬼鬼祟祟地摸到宫殿草木后,心脏砰砰直跳,觉得自己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也越来越有盼头了,也不知道神瑄到时候会不会把它拔毛下锅,做成一道碳烤讹兽。
它讨厌烧烤,能不能清蒸。
与它的沉重相比,另一个主人公要轻松得多,殷稚鱼压低声音,“不会被发现吧?”
旬以挺起胸脯,十分骄傲地表示,“怎么可能,这可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小路。”
殷稚鱼拖长声音,“那就拜托旬以大王了。”
旬以雄赳赳气昂昂地在前面带路。
殷稚鱼紧随其后,一路上没有惊动任何人,绕来昆仑墟的警戒阵法,顺利地摸到昆仑墟边缘。
一步之遥,就可以离开昆仑墟。
一路上风平浪静,旬以却是绷紧了神经,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吓得它警觉地竖起耳朵,生怕被神瑄或者重曦他们抓到现场,而殷稚鱼身为逃婚都主要策划人,却比它要镇定得多,走到昆仑墟的尽头,再往前一步就可以穿过昆仑墟阵法的缺口。
她停下脚步。
藏云因为筹办大婚之时离开了昆仑墟,起码要明天才能回来,顺便带来她要求神族最擅长纺织的种族所编织的华美绸缎,而神瑄也进入了沉睡阶段,殷稚鱼估摸着他今天应该醒不过来,只剩下一个重曦,而旬以在重曦的吃食里下了药,今天晚上是离开的最好时机。
旬以还有些依依不舍,“你离开之后,记得给我传讯啊。”
殷稚鱼认真地答应下来,“会的。”
她转身,在少女指尖触碰到阵法缺口的那一刻,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忽然泛起水波般的纹路,灵光亮起,简直像是在深夜点了一盏长明灯,亮得一骑绝尘,绝对显眼,绝对瞩目。
旬以暗叫不好。
果然,殷稚鱼身后响起沙沙的脚步声,长袍逶迤压过草木,重曦提着灯,再往后一步是神色苍白的少年神灵,眉眼委顿,他浅琥珀色的眸子浸没在流水般凉浸浸的夜色里,分辨不了具体的情绪,呈现出一种黯淡晦涩如深潭泥沼的颜色。
“旬以,”先开口的是重曦,不轻不重地训斥道,“私自带帝子妃叛逃,自觉去领罚。”
旬以站在殷稚鱼小腿后,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
少年嗓音有些沙哑,“般般,跟我回去。”
他没忍住咳了咳,那是他感应到殷稚鱼将要离开匆忙中断了传承而遭遇的反噬。
神瑄向殷稚鱼伸手。
少女转过身,静静地望着他,看了眼他空荡荡的手心,视线往上移,注视着神瑄精致秀美的眉眼,真好看啊,历劫归来的神瑄容貌远比辰瑄要出挑,即便辰瑄已经是殷稚鱼生平所见的美人,可还是比不过面前人,他长相与辰瑄有七分相似,另外三分,不像是因为辰瑄少见这样的冷淡,乾虚派的小师叔从来都是温和的,好接近的,而不会冰冷的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
“跟你回去?”殷稚鱼轻声说,“继续被你抹除记忆,做一个被你操控玩弄的美貌傀儡吗?”
旬以大惊失色,重曦倒是还好,只是也忍不住流露出了几分意外,虽然他猜到微生仪和神瑄的交易没有那么光伟正,但也没有想到少年会这样偏激。
神瑄收回手,“你怎么恢复记忆的?”
“婆诃般若,”殷稚鱼一字一顿,“你忘了它。”
她额间亮起朱红光影,十六瓣婆诃般若悉数盛开,灼灼欲燃,代表殷稚鱼彻底掌控了它的力量。
那传说中早已与她融为一体的神物,在殷稚鱼失控那一天,就唤醒了她被篡改的记忆。
神瑄抿紧唇,仿若早有预料,平淡开口,“我倒是忘了它。”
他还以为婆诃般若早已碎在了百年前殷稚鱼陨落那一天。
却没有想到婆诃般若一直在她体内沉睡。
“神瑄,”殷稚鱼喊他的名字,字字清晰,不是撒娇般甜软的称呼,也不是捉弄他时刻意促狭拖长的语调,她敛眸,“失去记忆,被你操控的殷稚鱼,真的是你想要的殷稚鱼吗?”
“我要离开这里。”
神瑄深深地看着她,情绪沉静。
削瘦美貌的少年人仿佛早已猜到了结局,在她问出要不要大婚的时候,在藏云问他需不需要昭告天下的时候,他窃来的美梦走到了结局,少年淡色的唇微抿,清凉的夜风拂过他浓密的睫毛,微微地颤。
“好。”
他低声说。
这是神瑄将殷稚鱼带回来的第一百天。
他曾等了她百年。
于是报复般偷走她一百天以作补偿,只是现在,编织的虚假美梦走到了末尾,神也留不住一场注定消散的幻觉,他静声说。
“殷稚鱼,自此之后,我们两不相欠,再无关系。”
殷稚鱼指尖抖了抖,颔首应下。
“好。”
她石榴红的裙摆轻巧拂过地面,腕间的铃铛随着她行走的动作而微微晃了晃,却没有发出声音,她头也不回,走出阵法结界,走出这场注定不得善终的故事。
延续百年的故事终于在此刻宣告终结,可惜天意没有眷顾,从今而后,他坐高台,她步红尘,两不相欠,各不相关。
旬以一脸茫然,擅长说谎的神兽也擅长分辨谎言,它听出神瑄的言不由衷,听出神瑄并非是真的想和殷稚鱼彻底划清界限,然而它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却看到少年静默地站在夜色中,重曦手上提着的灯烛焰猛地一晃,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他闭了闭眼,潋滟如水的月华一路照过漆黑长发,攀至精致纤秀的雪色锁骨上,微微凹下一点精巧的弧度,像是积起一汪小小的水洼,折射出碎裂的银光,像是碎开华艳的鲛人泪意。
百年光阴短暂倥偬如白驹过隙,他曾困惑于那样激烈的情绪,神也会体会爱憎恨,怨别离吗?那样的情绪,到底是来自残留的爱恨,还是不甘心。
可是不重要了。
这样的感觉,再也不会有了。
那个喜欢黏黏糊糊靠着他的女孩子,像是一片轻盈的雪,它只在梦中出现,而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万丈光芒的降临之后,旧梦消散,雪也跟着消融于世间,恍若从未存在过一样。
……
殷稚鱼推开窗户。
又是一日崭新晨光。
姜雲呼喊她的名字,在外面等待,玄枵峰空置百年的宅院再次迎来了主人,仿佛昨日光景重现,碧色衣衫的少女轻快走出来,朝她微微一笑。
“小师姐。”
她弯起眼,睫毛染上些许淡金的日光。
“我们走吧。”
姜雲恍惚觉得回到了百年前,可是她很快清醒,面前的少女再也没了刚入门的懵懂与局促,取而代之是如渊海般的平静,她笑了下,“跟我来吧。”
她边走边介绍,“你之前跟师尊说要借用宗门内的炼心塔,师尊已经找掌门说过了,他答应了,不过你的剑没了,要不要先去剑冢选你的本命剑再去炼心塔?”
“不用,”殷稚鱼站在炼心塔前,回头看了眼姜雲,“走完炼心塔之后,我再入剑冢。”
她转身,踏入炼心塔中。
第105章 剑主
殷稚鱼进入炼心塔的时候, 清玄道人正坐在玄枵峰顶峰大殿门口的那块巨石上,一手执着酒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他之前没有喝酒的习惯,然而这个玄枵峰峰主当着当着,头疼的徒弟收多了, 也有了这个称不上良好的习惯。
而他旁边,是身姿笔直挺拔, 如松如柏的乾虚派掌门, 形容儒雅。
他们的视线不约而同,一齐落在炼心塔上,造型古朴典雅的炼心塔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瓦檐上挂着沉重的铜铃, 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殷稚鱼死而复生的事情, 清玄道人和掌门没有多加商讨, 就心有灵犀地决定先瞒着外界,毕竟随着殷稚鱼回归一起传出的消息, 是赤之魔君陨落的消息,两人心知肚明赤之魔君是谁, 在殷稚鱼得到山河剑的认可之前, 不会大肆宣扬。
掌门目光遥遥,眺望着不远处湿润的黛色,清晨的雾气已然散尽, 炼心塔似漏上一捧金沙,在日光下近乎闪闪发光。
“也不知道炼心塔里的云璃前辈残魂是否会认可她?”掌门笑语。
清玄道人抿了一口酒,有些无奈道,“稚鱼能不能唤醒山河剑都是未知数, 倒也不必对她有太大的期望。”
即便她是这千年来唯一一个能牵动山河剑起反应的剑修,可是她年岁太小了,不提沉睡的百年,她现在也只有十几岁,那么多几百岁的剑修老油条都没能成功唤醒山河剑,清玄道人虽然希望她能成功,可是也清楚可能性不大。
“那不一定,”掌门叹息,“山河剑很喜欢她。”
说完这句话,他闭口不言,静心等待结果出来。
而炼心塔内,殷稚鱼对此浑然不知,只是在回忆姜雲告诉她的炼心塔常识。
炼心塔共有九层,这座塔是云璃剑主在大战前亲手建造的,她当时对于佛教有所感悟,原地破妄,深刻领悟了无间禅的最后一层,也就是所谓的灭尽定,实力在九州中无人能及,睥睨众生。
而炼心塔的九层,必须按照顺序一层层地突破,不可跳跃,也没有捷径可走。
第一层是初禅,离生喜乐,殷稚鱼睫毛一颤,踏入炼心塔替她编织的幻境之中。
炼心塔的幻境远比问心塔要真实,不仅让人难以察觉,更恐怖的是,她的记忆也回到了幻境发生的时候。
她曾在问心塔看过一遍的。
她的第一世。
她四肢开始缩水,面容也变得稚嫩,回到了六岁,矮豆丁般的小姑娘雪团一样精致漂亮,穿着华丽可爱的裙子,惴惴不安地被母亲牵着,在宴会中当一尊可有可无的摆设。
分明她才是这次生日宴的主人,可无论是她的父亲还是母亲,都无视了她,女人含情潋滟的眼波偶尔撇过身旁的女儿,漠然而又冰冷,没有多余怜惜。
殷稚鱼静默一瞬,将手从母亲掌心抽出。
“稚鱼,”她有一刹讶异,紧接着是掩盖很好的不悦与轻微烦躁,为了女儿这突如其来的不乖,“怎么了?”
殷稚鱼一言不发,她跳下台阶,向宴会外狂奔而去,周遭如潮水般的宾客似摩西分海般被分开,让出一条路,她没有浪费时间抬头去打量他们,一张张端庄的脸带着机械般的冷漠与事不关己,她没有回头。
她曾渴望父母的爱,渴望他们吝啬而又稀少的夸奖,可她后来得到过最真挚的亲情,梅夫人和卫王给了她最纯粹也最珍贵的爱意。
在她踏出宴会厅的那一刻,幻境烟消云散。
第一层,过。
她转瞬间抵达第二层。
她松开病骨支离的女人,轻轻合上母后的眼皮,妹妹依偎在她身旁,哭得没了力气只能轻轻发抖,像是受伤的小兽而已。
这是她第一次经历的离别。
她已学会坦然接受。
第二层,定生喜乐,过。
……
她跪坐在即将崩塌消散的秘境之中,胸口的长剑淌着血,咽下带着铁锈味的气息,平静地接受失败的事实。
第四层,舍念清净,过。
……
她站在战场之上,吹过的风都带着硝烟与死亡的气息,殷稚鱼已经力竭,甚至都没有力气撑着站起来,身体不住地往下滑倒,她喘着气,眼睁睁地看着战场中心那道修长的身影如同折翼的白鸟一样坠落。
而在此之前,傅凛、孟轻音、姜雲、清玄道人,甚至还有只有寥寥几面之缘的傅安潋沈见月都已经陨落,真实的战场残酷得超出常人想象,而空桑伊更是先一步,在殷稚鱼赶来之前,在她面前陨落。
她闭上眼,无声笑了笑,没有再去看战场上散作泡影的人影,咽下最后一口气。
第七层,破识相,过。
……
殷稚鱼一层层地走上去。
生老病死,爱憎别离,一一体验。
什么都不能让她停下脚步,即便是神瑄陨落,她也没有迟疑,她曾浪费那么多年,去纠结一个答案,可是那些都不重要了,即便命运无可更改,她也不愿意再屈服。
即便结局再一次重蹈覆辙,她还是想要拼尽全力,试一试。
第九层,出世间定,到了。
少女已经快撑不住了,脚步倦倦,极沉重,甚至有些踉跄,她体内所有的灵气都在一层又一层的幻境里消耗殆尽,丹田空荡荡的,饱满莹润的金丹甚至隐隐有碎裂的痕迹,可是她没有停。
雪白的发散在破旧不堪的碧色裙衫上,像是冰雪般的河流淌过苍翠水草,又似秋日芦花累累弯腰,接住走到尾声的夏天。
但她周身,剑意越发锋锐逼人。
殷稚鱼之前的剑意只领悟到第一层,叫做浮尘,她当时只是初涉人间,尘世间那么多爱恨情仇,她只是浅浅涉过,而后她身死,往生,恍惚间沧海桑田,百年一晃而过,她体验过最极端的爱恨,也体验过最戳心的离别,她见过昆吾山落下的帝女桑花朵,也见过昆仑墟最瑰丽的春光。
这些记忆化作磨刀石,磨砺着她的剑意,不破不立,往日爱恨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她抬起眼,乌黑的眼睛一刹晃过九州山水,又慢慢垂下。
小说,男主,攻略,陨落。
九州,女主,堕魔,决裂。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殷稚鱼浅浅弯起唇,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她身边躁动的剑意在抵达一个极限后倏然突破,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倏然断裂,殷稚鱼甚至能听到流动的气流声。
她的剑意突破至第二层。
它唤作万物生。
我见这人间万物蓬勃生长,所以我要最后的结局如我所定。
在剑意突破的那一刹,她的修为随之水涨船高,乱跳了好几个层次,抵达融合后期。
殷稚鱼破了炼心塔第九层。
在她突破这一刻,清玄道人和掌门似有所察,看向剑冢。
剑冢之中,沉睡数千年的古剑剑身不断摇晃,积攒千年的灰尘被尽数抖落,焕然一新,它飞出剑冢,惊动了乾虚派所有的长老,无论是喝酒的还是闭关的,在给弟子上课的,还是闲来无事看话本的都中断了自己的动作,走到屋外,看向剑冢的方向。
在众人的注视下,一道灵光冲天而起,引得剑冢所有没主沉睡的灵剑与乾虚派弟子的佩剑一起共鸣,许多弟子都茫然握住剑柄,不知道本命剑为什么会失控。
姜雲抱着臂,抬头看向面前高耸入云的炼心塔。
山河剑落入炼心塔中消失不见。
她睫毛微微一颤,认出这把名动九州的神剑,九州有许多神剑,它们的主人都极为不凡,然而只有这一位,才能被称为神剑之首。
因为它的主人,是那位曾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剑主云璃。
而现在,沉寂千年的神剑重新认主。
殷稚鱼伸手,接住那把落入她掌心的山河剑,感受到剑身上传来的无声喜悦,弯了弯眸。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踏出炼心塔,悬立于空中,接受乾虚派内外所有人或惊讶或艳羡的打量。
咚咚咚——
九声浑厚凝重的钟响,响彻乾虚派内外,极为高调地向外界宣告这个惊动九州的大消息。
——时隔千年,山河剑主,再次出世。
她叫殷稚鱼。
第106章 闭关
新一任山河剑主诞生的消息, 瞬间传遍了整个九州。
而新一任山河剑主的人选,更是出乎了许多修士的预料。
——殷稚鱼。
清玄道人的关门弟子,于百年前陨落的, 那位叛宗堕魔的赤之魔君心心念念想要复活的准道侣,魔族因为赤之魔君的再一次陨落而大乱,偏偏殷稚鱼在这个时候复生, 如果不是魔族圣女云潇镇住了场子的话,魔族恐怕还要乱上一段时间。
各大宗门都托人送来了贺礼, 甚至连鲜少入世的神族都派了人。
姜雲进入殷稚鱼的新洞府时, 女孩正端坐在桌前,看空桑伊给她送的信。
信上抱怨了一通殷稚鱼为什么离开昆吾山还不提前告知她,差点让空桑伊以为她出事了, 又讲了下微生仪继任昆吾君的后续, 她当时错过了, 神族内部事务不好向外界宣扬, 因此空桑伊只寥寥提了几句,说是谢长楹有意解除婚约, 微生仪原本不愿,但忽然又同意了, 她离开昆吾山的时候, 两人的婚约已经彻底解除了。
空桑伊还提及了一下自己后续的打算,她打算回空桑境一趟,而后再继续前往九州各处游历。
殷稚鱼看完, 提笔回信,斟酌了下,还是写道,让空桑伊至少百年间不要去归墟, 说是自己之前占卜了一番,归墟和空桑伊命格相斥,碰在一起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
归墟,就是原著里空桑伊陨落的地方。
她不能将原著剧情告知别人,说不出也不能说,只能隐晦地劝诫空桑伊。
咚咚——
察觉到姜雲的气息,这座洞府的禁制打开,允许姜雲通行。
殷稚鱼的新洞府建在望舒峰,这是云璃曾住过的院落,后来她陨落后,当时的乾虚派掌门就封了山,说是将这座主峰留在下一任山河剑的主人。
然而山河剑千年没有认主,望舒峰也就空悬了千年之久。
姜雲走近望舒峰。
望舒峰尘封了千年,最近才解封收拾了出来,没什么人气,冷冷清清的,而那个人就坐在桌前,回头看过来,她雪白的长发逶迤散落,恍若一片无垠清冷的冻湖雪海,发丝斑驳染上碎金,细细碎碎的,睫毛也落了几粒金砂,显得瞳眸色彩纯正,情绪静谧,颇有几分淡冷平静的感觉,像是一只纤冷而又空灵的雪蝶,肤色很白,唇色也淡,一霎那竟然有些陌生和遥远。
姜雲恍惚了一瞬。
下一刻,少女抿唇笑了,仍然是旧时熟悉模样,“小师姐。”
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那把名动九州的神剑,姜雲瞥了一眼,和殷稚鱼说话。
“稚鱼,”姜雲拖了一张椅子过来坐下,支着下巴,懒洋洋地和她说话,“掌门让我过来问你,要不要举办大典?”
殷稚鱼知道姜雲问的是山河剑主的继任典礼,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拒绝,“过几天我就要闭关了,还是不要了吧。”
姜雲掀起眼睫,表示意外。
殷稚鱼解释,“我和山河剑刚刚契合,还需要闭关去进一步磨合。”
姜雲:“要多久?”
殷稚鱼:“不好说,时间短就几年,但时间长可能要百年,看我和山河剑能磨合到什么程度吧。”
山河剑发出嗡鸣,似在无声附和剑主所说的话。
姜雲颔首,随手将一枚储物戒扔给殷稚鱼,“掌门也猜到了,大典等你闭关结束后再举办,这是其他宗门托人送来的贺礼。”
空桑伊的贺礼是直接送到殷稚鱼手上的,而其他宗门的贺礼则是托乾虚派掌门转交,甚至连神族也掺了一脚,殷稚鱼翻了翻,翻到傅安潋的留言,这位许久未见的上清宗道子礼貌含蓄地表达了对于殷稚鱼归来的惊喜,言辞间都是首座弟子应有的温和清淡。
殷稚鱼指尖停在一支木盒上,微微顿了顿。
那个木盒是和一张信笺一起送来的,信笺措辞点到即止,流露出的都是恰到好处的周到客气,殷稚鱼垂眸,看了眼署名,是昆仑墟。
见她走神,姜雲探头过来看了眼,随意地道,“昆仑墟竟然也有心思派人来送礼,听说他们那位帝子刚刚苏醒,还有闲心关心九州的事吗?”
盒子里放的是一支簪子,上面镌刻了保护的阵法,在簪子主人受到伤害的时候会触发,信笺留言是重曦写的,善良地表示昆仑墟考虑到山河剑主的修为尚低,所以送来一件防身法器,这件法器品阶不低,而且很适合她。
殷稚鱼回神,眨了眨眼,含糊揭过这个话题。
姜雲没有多待,考虑到殷稚鱼马上就要闭关,她没有多耽搁时间,看差不多了就出声辞别,即将踏出洞府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少女身姿笔直地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放着山河剑,她伸手握住山河剑的剑柄,脊背寸寸挺直,勾勒出挺拔的轮廓,泠泠如竹骨,仿佛雪压不弯,风侵不折。
只是一刹那,她就出了洞府。
而另一边,昆仑墟。
重曦和藏云一起站在宫殿面前,默默望着大门紧闭的宫殿,这座昔日热闹的宫殿已经彻底沉寂了下来,宫殿主人宣布闭关,在漫长的沉睡中接受传承记忆,磨砺己身。
藏云还觉得有些玄幻,她只是出了趟门,回来就发现板上钉钉的帝子妃没了,帝子一副丢了老婆的鳏夫样,精神恹恹,没过多久就宣布闭关,这位帝子妃消失的就和出现一样快。
她杵了杵一旁的重曦,“殿下闭关,不会出事吗?”
“闭关能出什么事?”重曦白了她一眼,他知道藏云想问的是殷稚鱼在哪,但他想起今天收到的乾虚派的消息,还是抿紧嘴唇没说话,事实上,接到这个消息后,纵然神瑄已经闭关,他还是来到宫殿前,如实告诉了帝子这个消息,可是宫殿一如既往的沉默,没有给出任何反应,他只能挑了一件差不多的礼物,送去乾虚派。
他知道神瑄虽然闭关了,但仍然可以感知到外界,他没有给出回应,那么就是不愿意回应。
他叹出一口气。
而神瑄此时其实并不在宫殿中,也没有沉睡。
少年踏入曾带殷稚鱼看过的禁地冰池,水池冰凉,一点点漫过神瑄的躯体,他漆黑的长发被打湿,水草一般沉浮着,溅起的池水打湿了鬓边发丝,湿漉漉地贴着雪白的脸颊,显出了一两分难以言喻的妖异来,他闭上眼睛,额前青莲瓣清丽勾勒出隐约的形状。
外袍被一件件脱下,随意地放在水池边的石头上。
最后,他顿了顿,解开手腕上的红绳,纤细的红绳上铃铛光亮如初,它安静地躺在散落的衣袍上,名为夕光的花朵幽幽开满整个禁地,幽蓝的光辉盈盈滟滟,营造出深海般庄肃沉静的氛围。
他沉下水池,冷意浸透骨髓,精纯的灵力汹涌涌入经脉,转入丹田中,自动运转,无声提升着修为。
……
乾虚派,望舒峰。
殷稚鱼伸了伸懒腰,对外宣布闭关。
来乾虚派拜访,却迟来一步没有抓住机会一睹新任山河剑主的各宗来客都对此表示遗憾,乾虚派掌门邀请人多留几天,但是大多数人推辞之后,还是急着回去处理宗门里的事务,没有多待。
眼覆白绸的女子走出乾虚派的大门,似有所感,转身往后看去,虽然看不见,但她清晰感知到了不远处的气息,很熟悉,“沈见月?”
浓密的树冠上轻盈地跳下一道纤细的身影,合欢宗圣女笑眯眯地和道子打招呼,“真巧啊,傅道子。”
“你也是来乾虚派看热闹的?”沈见月走到傅安潋旁边,侧脸问。
“也不全是,”傅安潋清淡问,“主要是许久未见殷稚鱼了,有些好奇她现在的模样。”
沈见月弯了弯眼,“我也是。”
说着说着,她脸色一僵,余光捕捉到不远处冷冰冰的人影,头疼地捏了捏额角,干笑一声,“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也不知道周梵是怎么找到她的,这百年来跟鬼一样缠着她,她看中的双修对象全被这阴魂不散的男人搅散了,沈见月实在是不想看到周梵,果断跑路。
身旁一空,沈见月已经溜了。
傅安潋有些无奈,还是转身,唤出灵剑,往上清宗的方向驶去。
临走之前,她回身,往望舒峰的方向投去一眼,无声笑了下。
真是想不到。
九州中,修士闭关突破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修为低的修士可能只需要闭关数月或者数年,但是修为越高的修士闭关时间越长,计数单位往往以十年算。
光阴如流水,殷稚鱼闭关的第一年,山河剑主成为九州百姓茶余饭后闲谈的主角之一,关于她的事情被扒得清清楚楚的。
据说这位剑主是乾虚派清玄道人的关门弟子,剑道悟性极高,她为救人而牺牲于寒玉秘境之中,她的道侣辰瑄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堕魔惹来正道追杀,百年后,辰瑄无故身死,而就在辰瑄身死不久后,这位陨落的正道修士复生,并得到山河剑认主,一跃成为九州风云人物。
有不少人猜测,辰瑄的身死或许和殷稚鱼有关,这对曾经情投意合的道侣如今却反目成仇,闹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实在是可悲可叹,也为话本写手提供了无数素材,被写成一个无比凄美的故事。
殷稚鱼闭关的第十年,她没再露面,关于她的传言越来越少,百姓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比如上清宗又出了一位力压同龄弟子的无双天骄,亦或者,空悬的赤之魔君位置又有了主人,这个无主的魔君之位曾惹来无数觊觎与血腥,最后还是魔君做主,将其赐给了前前任赤之魔君的子嗣,同样天资出众的魔族赤华身上。
殷稚鱼闭关的第五十年,这位没再露过面的山河剑主已经成了传说中的人物,有人说她可能闭关失败了,毕竟不是谁都能和山河剑契约成功,天赋好的剑修多如牛毛,其中也不乏修行了百年的老怪物,一个年岁不足二十的小姑娘凭什么得到山河剑的认可。
而对于这些谣言,乾虚派曾经澄清过,但是效果并不好,久而久之就懒得再去管了,只待殷稚鱼出关。
孟轻音踏入望舒峰。
望舒峰目前只住了殷稚鱼一个人,她没有收弟子,因此偌大的峰头上冷冷清清,草木疯长,掌门将打理的责任交给了玄枵峰,毕竟是自家的小师妹,玄枵峰没有多说就应下了,虽然这种小事可以交给外门的杂役弟子处理,但孟轻音还是更喜欢亲自来。
她掐出除尘诀,眨眼之间,有些荒芜的峰头就变得干干净净,野草被除去,生长得杂乱无序的花枝也被修剪,看上去有模有样的。
孟轻音专注炼器,也炼过打扫卫生的法器,干的有些烦了,她干脆祭出自己的得意之作,慢悠悠地看着乱糟糟的峰头被打扫好。
多出的枝桠掉落在地,安静沉默的峰头上,忽然多出一道脚步声。
孟轻音警觉地转身,看着五十年没有动静的禁制被打开,一支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搭在洞府大门上,随着大门的缓缓打开而慢吞吞地走出来。
像是许久没见过太阳已经有些不适应了,她眯了眯眼睛,白若霜雪的长发很久没有打理过,生长至脚踝,峻峭挺拔如梅骨。
她转身,唇瓣弯起浅笑的弧度。
“好久没见,二师姐。”
孟轻音怔在原地,心惊于女子的气场。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气息没有外放,然而孟轻音已经无法探查她的修为高低了,只觉得深不可测,闭关五十年,殷稚鱼的修为已经今非昔比,将玄枵峰的一众师姐师兄都远远甩在了后面。
她扬起一抹笑,回应,“好久不见,师妹。”
这是山河剑主闭关的第五十年。
她正式宣布出关——
作者有话说:好想完结
第107章 再相见
不到短短半天, 殷稚鱼出关的消息便传遍了乾虚派上下。
路砚程找上门的时候,殷稚鱼正一脸认真地调配着灵液,而孟轻音在旁边教导她, 告诉她各种材料的比例。
“三师兄。”看到人来,殷稚鱼直起腰,慢条斯理地将大功告成的灵液倒入琉璃壶里, 晶莹剔透的琉璃小壶装了小半液体,缓缓注入刚刚冒出些许嫩芽的花盆里, 殷稚鱼放下水壶, 将注意力从刚发芽的灵草上转移,和路砚程打了个招呼。
她和这位三师兄往来并不多,礼貌地招呼一句后便住了嘴, 倒是孟轻音多问了一句, “大师兄呢?”
路砚程将礼盒放在桌子上, 懒洋洋地叼着一个果子, 咔嚓咬了一口,“这是师尊托我转交给小师妹的礼物, ”说完他才有闲心回复孟轻音,“大师兄还没出关, 他闭关前交代我了, 如果小师妹出关的话,就让我替他道一声贺喜。”
殷稚鱼扫了一眼,有些疑惑, “小师姐呢?”
路砚程一脸清澈愚蠢,满脸都写着他不知道别问他,倒是孟轻音咳了咳,“姜雲回家去了。”
殷稚鱼几乎没听姜雲提起过以前的事, 剧情也没提,只寥寥带过几笔,说是姜雲出身同样不凡,只是家族不愿她出远门拜宗,只有姜雲姐姐支持。
“她家出了点事,”孟轻音知道的远比外人知晓得多,但她不愿说太多自家师妹的隐私,只含糊说了一句,“姜雲长姐病重,姜雲家族长老希望她退出宗门。”
殷稚鱼扬眉,指尖抚过那一片柔嫩的新芽,这盆灵草不喜见阳,她手动给它移了个位置,“我去问问师尊吧。”
女子起身,腰佩长剑,雪发清寂,额间朱红纹路灼灼,似某种神秘又典雅的花钿,格外明艳。
殷稚鱼从清玄道人那里得到的答案和孟轻音那里差不多,只是想到姜雲和殷稚鱼关系素来不错,清玄道人多说了几句,无奈道,“姜家希望姜雲回去,不愿再放她出来。”
孟轻音在一旁问,“宗门不能把姜雲要回来吗?”
清玄道人叹了口气,“乾虚派一向中立,不掺和任何派系的争斗,我们也不好插手。”
清玄道人咽下没有说出口的话,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乾虚派的烙印太深了,还是长辈,不好名正言顺地插手姜家的内部事务。
殷稚鱼弯唇,“师尊方便告诉我小师姐家在哪里吗?许久未见了,我想要去拜访师姐。”
孟轻音眼睛发亮,扭头看向殷稚鱼。
清玄道人顿了顿,还是说出一串地址。
殷稚鱼将要出门的时候,清玄道人喊住她,“稚鱼,你闭关了五十年,也是时候举行典礼,向外界宣告山河剑主后继有人了。”
五十年前,众人心照不宣,没有举办剑主继位大典,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殷稚鱼的修为太低了,她得到了山河剑的认可,却无法发挥出山河剑的全部威力,太过张扬只会适得其反,直到殷稚鱼真正掌握了山河剑,现在,就连清玄道人也看不出殷稚鱼的修为深浅了。
她止步,回头看来,歪了下头,脸上挂着温和的浅笑,“这些事情等师姐回来之后再细谈吧。”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孟轻音跟上她的脚步。
**
归墟。
空桑伊抵达归墟的时候,是黄昏时刻,红日欲坠,金沙般的光线漫过视野,仿佛金乌辉煌灿烂的羽翼,渲染出一片瑰丽斑斓的色彩。
归墟是传说中的众水汇聚之处,涛涛江流滚过,而在九州,它之所以出名,还因为它是千年前云璃和紫薇帝君应战魔神的地点,紫薇帝君陨落前,剩下的力量不足以杀死魔神,只能将濒死的魔神封印于此,设下禁制,后紫薇帝君的追随者自愿迁移至归墟,守护这块地方。
空桑伊穿过结界,水波般浅得几不可闻的纹路荡开,而后豁然开朗,空桑云正懒懒抱着臂,站在归墟入口等她,看到人,她笑着挥了挥手,“阿伊,这边。”
空桑伊向空桑云走过去,看了眼她没什么变化的小腹,“几个月了?”
“一年了。”空桑云并不隐瞒,她和空桑伊的感情一向要好,女子摸了摸小腹,神胎的孕育时间和普通凡胎不同,要再过一段时间这个孩子才会降生。
“这几日,你可要好好陪我。”空桑云笑眯眯地说,佯装生气,“之前我怎么给你写信你都不来。”
空桑伊抬头,还能看到深谷中间立着的一把残破巨剑,紫薇帝君将自己的本命神剑化作镇压之物,她想起之前殷稚鱼给她写的信,眸子闪了闪,微微垂下,“我这不是来了吗?”
她顿了顿,还是说,“母亲派我出去历练,也不是出去玩的,你放心,我定然会多留几天。”
空桑云这才高兴起来,“那就一言为定。”
……
昆仑墟。
重曦和藏云一起守在宫殿前,计算着时间。
几十年未开的宫门终于沉沉推开,从里面踏出的是彻底闭关消化了传承记忆后的年少帝子,对于神族而言,几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重曦本体为神瑄至少需要闭关百年,没想到少年出来的远比他设想的要早。
那人披着一身晨光走出来,神色淡冷沉静,已经不能说是少年了,容貌彻底张开,刚成年的帝子美貌稚嫩,虽然清美疏离,可威慑不足,然而现在站在重曦和藏云面前的神灵已经是彻头彻尾的成年模样了,他相貌轮廓没怎么变,墨发琥珀眼,淡色唇瓣,雪白肌肤,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绝美容色,褪去所有稚气之后,那些如春日般的温和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是高不可攀的神性淡漠。
重曦之前还能从帝子偶尔的神情变化中推断出少年神灵的思绪想法,他很好猜,虽然性格冷淡,可是阅历太浅,想法单纯,十分好骗……呸呸,是纯真,然而现在的神瑄的想法已经很难从表情上判断了,宽袍迤逦,勾勒出削瘦挺拔的青年身形,嗓音很淡,“我闭关的这百年,神族可有大事?”
重曦稳了稳心神,将这五十年神族发生的事情一一娓娓道来,大部分神族都知道神瑄闭关的事情,但他们基本都以为神瑄之所以闭关,是因为历劫失败神体受损,殷稚鱼完全在这件事里隐身,至今也没人知晓昆仑墟差点多出一位帝子妃。
藏云看着面前神色平静淡漠的人影,微微恍然,大概猜出了先前的成婚典礼神瑄为什么不欲大办。
他大概从那时候,就决定要放殷稚鱼自由了。
他只私藏了了她一百天,以此弥补他等待的那百年。
神族一向封闭,寿岁漫长,五十年内也没发生什么大事,重曦很快说完了大半,等走到议事大厅的时候只剩下寥寥几件事没有禀报了,他接着说,“……姜家向昆仑墟传讯,现任姜家主君病重昏迷不醒,希望主君幼妹姜雲能够继任主君之位。”
听到熟悉的名字,神瑄睫毛颤了颤,表情却仍然没什么变化,是静水流深处惊不变的波澜不惊,辰瑄只活了一百余年,可神瑄却已然千岁,那些记忆不会再对他造成影响,他思忖了一会,淡声说,“我亲自去姜家一趟。”
重曦和藏云没有意见,神瑄沉寂太久了,久到例如前任昆吾君这种野心家开始蠢蠢欲动了,可他是紫薇帝君亲自选定的下任帝君,没有谁比他更能统率神族,两人齐齐躬身,“是。”
……
姜家。
姜雲撑着额头,疲惫不堪地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大脑鼓胀得好像要炸掉一样。
侍女从屋内掀帘走出来,端着的托盘上还放着一只空着的碗,姜雲抬眸,问,“长姐身体如何了?”
侍女福了福身,低声说,“君上服了药,情况还是不太乐观。”
姜雲抿唇,摆了摆手,示意侍女离开。
她走近屋子,房间里闻得到微苦清涩的药香,而纱幔之后,姜霏闭着眼,躺在那里,厚厚的被褥几乎掩盖过整具身体,只露出尖尖的下颔,比起之前来清瘦削薄不少。
虽然对外宣布的是姜霏病重,但姜家只有少数几个人才知晓,她并非生病,而是旧伤发作,以至于走火入魔,神魂受损,姜家盯着姜霏的人太多了,以至于姜霏刚出事他们就收到了消息,姜雲就是在这个时候被紧急召回来,虽然最开始姜家长老冠冕堂皇选中的继承人并非是姜雲,可是姜霏留下的人却一力支持君主胞妹。
几番角力之下,最后还是姜雲继任。
然而姜雲心知肚明,她修为不够,即便承袭了姐姐的位置,也坐不稳,到时候她会成为姜家长老摆弄的傀儡君主。
姜雲不想当这个君主,可是别无他法,姜霏至今还没有清醒,意识昏昏沉沉,她只能硬着头皮上。
姜雲手背绷出淡青纤细的脉络,像是树藤攀上石墙,只觉得身体沉重,连喘气都费劲。
明天,姜家将会举办一场族会。
她躲不过去了。
……
殷稚鱼十分自然地蹭了孟轻音的飞行法器。
虽然说她可以御剑飞行,但是姜家离乾虚派何止千里,何况她一直信奉能省就省的法则,顺顺当当地和孟轻音一起出发。
孟轻音问,“你想好怎么帮姜雲了吗?”
“没想好啊。”殷稚鱼理直气壮地说。
孟轻音:???
她忍不住转过头,盯着殷稚鱼看。
“我只要站在小师姐身后,做她的倚仗就行,”殷稚鱼摸了摸腰间的山河剑,这把剑已生剑灵,她们磨合了几十年,已经相当熟稔了,女孩无声地笑了笑,说,“她想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为她兜底。”
孟轻音微微出神。
女孩坐在法器上,疾行造成的劲风已经不能对她造成什么影响了,她抱着膝盖,神色宁静,像是一柄剑,沉静,透出一点含蓄的锋锐来。
孟轻音托脸笑笑,轻声说,“说的也是。”
殷稚鱼和孟轻音精准地恰好了时间,抵达姜家的时候恰好是第二日的中午。
面对姜家家仆的检查问询,殷稚鱼面不改色,将从掌门那里要到的请帖递了出去。
她已经成长到任何人都无法忽略她的程度了,这一点小事,掌门当然不会拒绝,家仆检查过请帖无误后,将人放进去,两人长驱直入,家仆本来想将殷稚鱼和孟轻音请到花厅去,等到姜家长老忙完后再来接待她们。
殷稚鱼指尖按在剑柄上,轻弹了一下,淡声说,“不用了。”
她一步踏出,属于大能的威压层层扩散,压制住家仆,让他们无法行动,殷稚鱼已经感受到姜雲的气息了,以及她身边许许多多,和她同脉但更加苍老强劲的气息。
孟轻音扭头看了一眼不敢置信的家仆,他们修为太低,判断不出殷稚鱼的实力,本以为放进的是两位无害安静的客人,没想到是不请自来的狼。
她摇头,紧随其后。
现在在姜家这块区域,能够自由活动的也只有她们两。
而姜雲正在苦苦支撑。
这场族会是在祠堂开的。
烛火幽幽,祠堂深处,是无数浸润在黑暗里,只能看到隐隐约约轮廓的森冷牌匾,而姜雲站在前方的空地上,孤零零的,孤立无援,姜霏的亲信都被姜家长老想方设法调了出去,剩下的那些实力太低,没办法对长老造成什么威胁,姜雲闭了闭眼,冰冷道,如含着冰渣,“我绝不会同意。”
姜家长老同意了姜雲继承君上的位置,那么她必然就要在其他地方让步,首先被盯上的,就是君后的位置。
姜雲当然不可能同意。
无关情爱,她清晰地明白,那个被姜家长老选中的君后定然是他们选中的棋子,是他们用以控制她的傀儡线之一。
为首的大长老已经白发苍苍,须发雪白,一张脸却仍然维持在青年形态,在美人如云的九州中并不起眼的容貌,只能说是清秀,斯文儒雅,如同芝兰君子。
他手杖点了点地面,杖头的红蛇随着他的动作而慵懒抬眼,一步步的逼迫,那张脸在姜雲眼里也如阎罗恶鬼,语调却是温和的,平静的。
“和沈家的那门婚事是我们层层挑拣过的,沈家那个孩子容貌好,性格好,担得上君后的位置。”
姜雲冷笑。
说得那么好听,其实就是想让她成为被随意摆弄的泥胎木偶,看着那一张张冠冕堂皇的脸,她胃部翻滚,恶心得几乎想吐,却吐不出来,她不喜欢君上的位置,可是这是姜霏的心血,她不可能将其拱手让人。
她只能咬牙强撑。
轰地一声,祠堂大门被强力破开,气流掀得一群修为稍弱的长老人仰马翻,唯有姜雲不受影响,狼狈捂住鬓发的大长老眯着眼往门口看去,有人正轻快地走进来。
衣袂蹁跹,形容得体。
她轻盈地走进来,不疾不徐,长发如雪,眉眼柔软而又无害,像是某种毛茸茸的,天真的小动物,又似一尾雪白剔透的稚嫩小鱼。
大长老认出她腰间那柄满九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神剑。
即便沉寂千年,无主千年,可它仍然是曾经那位九州第一剑客的佩剑,是依旧存在的神话。
“殷剑主,”大长老沉声问,“你这不请自来,擅自插手我们姜家的家事,是否有所不妥。”
殷稚鱼走到姜雲面前,孟轻音也默默站在姜雲旁边,那人拍了拍姜雲的肩膀,浅浅地笑了笑,“我来看一看我的师姐,有何不妥。”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如定海神针。
“稚鱼……”姜雲眼眶发热,哽咽了一声,又停下,闭了闭眼。
孟轻音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她的长发。
“不要怕,小师姐,”殷稚鱼说,“没有人能阻止你做什么,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姜雲深吸一口气,刚想说什么,门口又传来平静跫音。
姜雲和姜家大长老同时看向门口,就连殷稚鱼也有些好奇地看过去,她进入姜家后十分顺利地控制住了姜家所有下人,这也是为什么大长老没有收到通风报信的原因,现在的姜家,能够自由活动的应该也就这一个地方。
那人淡漠着神色走来,流墨般迤逦的黑发垂散在袍角,露出精致美貌到摄人心魄的五官,如同落日湖泊般静谧的琥珀瞳,淡色的唇,如同一尊没有半分人气的琉璃神像,美而冷清。
重曦和藏云跟在他身后,彰显他的身份。
姜雲条件反射地看向殷稚鱼。
女孩微怔,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神瑄。
她其实想过两人的重逢,应该是在战场上,或者其他宴会典礼上,总之都是些无法推脱的大场面,而不是在姜家的祠堂上,祠堂冰冷,渗出些许让人骨血发冷的寒意,如同埋伏着一只欲要择人而噬的凶兽,而昆仑墟的未来君主平淡地走进来,投过来的一眼也是冷淡的,静默的,如同浩瀚深海。
“帝子。”大长老认出重曦和藏云,自然也猜到了神瑄的身份。
“发生了什么?”神瑄问。
大长老还没有开口,先前被殷稚鱼气息压得憋屈不已的其他姜家族人就已经按捺不住抢着说话,他迫不及待地开口,“回禀殿下,姜家今日特意开了祠堂,就是为了探讨下一任君上之位,本来一切进展顺利,可惜有人不请自来,中断了姜家的族会。”
重曦和藏云神色古怪,两人都是见过殷稚鱼的,虽然女孩修为提高了许多,但气息没怎么变,容貌也没怎么变,他们下意识地看向神瑄。
神瑄抬眸,与殷稚鱼对视。
只有一瞬失神,殷稚鱼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见他看过来,不闪不避,笑了下,“他们想要欺负我师姐,我自然要为她撑腰。”
她没有丝毫避让的意思,甚至微微扬起眉,有些挑衅的意味,“殿下可要制止我?”
祠堂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相对而立的两人身上。
——承袭了山河剑主之位的新任剑主,殷稚鱼。
——以及,那位在昆仑墟成长千年,直到现在才公然露面的昆仑墟帝子。
人族与神族的最强,在此碰面。
神瑄没有回殷稚鱼的这句话,而是望了姜雲一眼。
“不会。”
他淡淡说。
“姜雲曾经做过我的师姐,我当然会支持她。”
此言一出,整个祠堂都惊住了。
那个说话的姜家人脸色从期待激动变为呆滞,大长老握住手杖,知道事情已成定局了,没再开口垂死挣扎,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
孟轻音从惊愕中回神。
她本以为神瑄和和辰瑄只是长相相似,直到神瑄点破,她才恍然,辰瑄就是神瑄历劫的凡间身份。
她和姜雲一样,下意识地看向殷稚鱼。
没有人比清玄道人的弟子更清楚殷稚鱼和辰瑄的纠缠,太多太多风靡一时的传言都湮灭在滚滚光阴之中,关于殷稚鱼和辰瑄的爱恨五十年前便随着魔族赤之魔君的身死而落幕,而后殷稚鱼闭关不出,九州又换了新的话料,记得殷稚鱼和辰瑄的人其实不多。
可是孟轻音记得,姜雲也记得。
甚至连大长老也记得。
他脸色变了变,转瞬间便将所有线索联系在一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女子没什么表情,转向大长老。
“各位的意思呢?”
大长老像是瞬间苍老了百岁,身后的姜家人一声不吭,只有他开口,“依帝子和殷剑主的意思,君上的位置由姜雲自称,而姜家的事,自然由她做主。”
他打不过神瑄,更打不过殷稚鱼,所以头铁不是最好的选择,只能果断选择了臣服。
“师姐,”殷稚鱼轻轻笑了下,露出一点洁白的虎牙,“剩下的都交给你了。”
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姜雲掌控姜家了。
不过殷稚鱼还是想等姜雲正式继任了姜家再走,所以在大长老询问他们是否要在姜家做客几日后从善如流地点了头,神瑄也留下了,他是神族之主,自然不能缺席姜雲的继任大典。
昆仑墟带来的人有擅长医术的,去看了看姜霏的情况,她本源出了问题,虽然身体能够慢慢修复好,但以后修为很难提高了,但是姜雲不在乎这些,在得知姜霏过几天就能顺利醒过来之后,心里的重任终于可以放下了。
第108章 归墟
姜霏是在殷稚鱼抵达姜家的第三日苏醒的。
虽然殷稚鱼和神瑄是来砸场子的, 大长老也很清楚这两个家伙全是弊处,想将他们连夜送走,但他更清楚自己的实力绝对打不过殷稚鱼和神瑄, 既然硬碰硬他们定然要当鸡蛋,那么滑跪认错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大长老跪得从善如流行云流水,看不出一点勉强, 给两边都安排了合适的院子居住,还命令下去, 准备姜雲的继任大典, 并压下了姜家其他人的异议。
姜霏未醒,姜雲的继任也不过在走流程而已,大长老也只是想表明一下自己绝无反抗的态度, 并不在意其他。
殷稚鱼估摸着自己差不多该回乾虚派了, 却听到侍女通传, 说是姜霏想和她见一面。
女子行过曲折长廊, 推开房门,屋子里苦涩的药香还未彻底散尽, 她瞥见里面站着的另一道清癯人影,流畅地走进来, “姜霏前辈。”
姜霏久病初愈, 形容苍白羸弱,她和姜雲生的很像,都是明烈又灿丽的相貌, 不同的是姜雲像是华艳又张扬的榴花,极尽明艳,姜霏却要沉静几分,透出久居上位者的不动声色。
“殷姑娘, 帝子殿下,”她嗓音还有些哑,态度却很和善,“此次还要多谢二位对舍妹伸出援手。”
姜霏无意多提姜家其他长辈,含糊地将其一笔带过,“待我病愈后,定会酬谢二位。”
殷稚鱼弯了弯眸,轻描淡写说,“我受小师姐多年照顾,此次报答一二,不过是举手之劳。”
神瑄言语淡淡,“姜家君主更迭,是神族分内之事,自然归昆仑墟决策。”
姜霏指尖轻敲床沿,一眼就看出了两人之间的古怪氛围,她看了眼乖乖坐在一旁照料她的妹妹,聪明地没有多提,但是正式的谢礼不可能少,她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出言邀请两人参与之后姜雲的继任大典,她本源受损,就算痊愈之后修为也再难精进,神族信服强者,与其勉强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如将君主之位托付给姜雲。
继任大典要等姜霏彻底养好身体之后再举办,少说也要几月时间,姜霏便出言邀请两人在姜家多留几日。
她大病初愈,精神不好,刚说了一会话就乏了,姜雲起身,代姐姐送客。
殷稚鱼走出房间的时候,腰间的传讯符忽然亮起灵光。
与此同时,旁边的神瑄也做出和她一样的动作。
姜雲不明所以,看向两人。
殷稚鱼捏住传讯符,选择接听,里面传来清玄道人的声音,她没有设立结界,因此不止是她,就连姜雲也能听到,她这百年来一直摸鱼偷懒立志在乾虚派混一辈子饭的师尊语调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肃然道,“稚鱼,归墟出事了。”
殷稚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
一日前,魔族。
魔族还是老样子,赤华成了新的赤之魔君,他的修为没有之前的辰瑄那么高,手下的魔族不太信服他,却也借住云潇的力量勉强做了下去。
魔尊的宫殿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云潇收到魔尊的传召,走入半敞开门的书房之中。
刚进去,她就感觉到了极致的不舒服,书房里弥漫着浓郁的魔气,虽然主城魔气最浓厚的地方就是魔尊所居住的宫殿中,可是她也没有感受过这样的魔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一接触便仿佛长针刺入肌肤,带来类似于冰针般的刺痛。
云潇眼睫一眨,即便她也当了百年的魔族圣女,修为今非昔比,在魔气中行动如鱼得水,也仍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那像是古籍中记载的,血脉高贵的高等魔族天然会压制那些血脉驳杂的低等魔族,云潇是由人堕魔,不受血脉束缚,她天生魔骨,天赋睥睨一众魔族。
她心底一沉,云潇在魔尊身边待了这么多年,虽然圣女的身份细究起来就是一个笑话,可是她毕竟是离魔尊最近的存在,即便再疏远,能够获取的信息也比其他魔族更多。
所以她清楚,魔尊看上去不问世事一心修行,实则野心未熄磨剑蛰伏百千年直指九州。
魔尊转身,他身旁那道模糊的人影也跟着转身。
书房里浓郁的魔气源头便是来自于祂,漆黑的魔气恍若雾气般簇拥围绕着祂,难辨男女,却让人觉得美。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美感,危险的妖异的,即便面容模糊只能看清大概轮廓,可祂给人的第一感觉还是美丽,像是将暴虐凶戾的凶兽拘束于清俊儒雅的皮囊之下,那种喷薄欲发的危险感和微妙的克制揉杂在一起,糅合成恍若摇曳的阿芙蓉般摄人心魄的美丽。
祂的眼波轻飘飘地落在云潇身上,仿若有千钧之力,压得云潇无法喘息,第六感疯狂预警,告诉她快逃。
可她动弹不得,僵立在原地。
“这具容器还不错,”祂笑吟吟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冷汗涔涔的云潇,语调漫不经心,使得夸奖也像是恩赐,“你有心了。”
魔尊脸上的肌肉古怪地抽动了一下,看着祂的眼神充满了克制的狂热。
他深深地俯下去,“大人喜欢就好。”
云潇喘息两声,心脏狂跳,隐约猜到这人是谁。
祂走到她面前,模糊的身影仿佛由魔气构成,冰冷虚无的手掌压在云潇头上,含笑着叹息。
“真聪明。”
祂幽幽道。
“可惜这里不需要聪明人。”
祂掌心下按,魔气仿佛细雨倾落,悄无声息地将云潇包围侵蚀,她眼前一黑,根本来不及抵抗,就陷入黑暗之中。
身影淡化消失,转而是被压制得无法动弹的云潇直起腰,唇畔噙着笑,风轻云淡,祂抬起手,即便时隔千年,再次感受到活着的滋味,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异样,祂用着云潇的身体,魔族圣女本是冷淡倦怠的,她厌恶魔族的一切,如一尾被沉入沼泽的白鱼,可面前的“云潇”却截然不同,是行走的天灾。
咔嚓的轻响,很轻很轻,落在书房里唯二两个存在的耳朵里却十分清晰,祂叹了口气,有些烦恼。
天生魔骨,天然的容器。
也只有这样的体质,才能承载祂的力量。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体质,只是承载祂一缕残魂的力量躯体也出现了破损。
魔尊深深垂首,一言不发。
良久,他听见面前的大人含笑说道。
“我该去一趟归墟,拿回我的东西了。”
魔尊应声,“是。”
这位大人才刚刚死而复生,魔尊虽然无条件信服祂的力量,却也不敢去赌,召集了七位魔君一起,前往九州。
这其实是一件不太容易做到的事,魔君大多桀骜,大部分都不太服从魔尊的掌控,魔尊避世千年,像是一抹幽微的影子,坐镇于主城之中,遥遥掌控着整个魔族,而圣女则是他选中的代行者,可是,他们无法抵抗来自血脉深处的召唤,几乎是同时到了地点。
“圣女”站在最前面,展颜一笑,“都来了。”
祂唇畔噙着笑,一副好脾气的模样,那张和殷稚鱼一模一样挑不出任何区别的面容本就无辜轻软,冰雪般的气质也消融,可是没有一个人胆敢直视祂,所有人都被这样恐怖的血脉威压压在地上,绷直了身体,冷汗涔涔。
碧落魔君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她略微抬眸,看向云潇,心里揣测着祂的身份。
祂没有遮掩过,几乎是直白宣告自己并非这具身体的正主。
想起魔尊这百年来对于云潇的无求不应,碧落魔君目光微闪,有了猜测,却并没有宣之于口。
祂似乎发现了身后人的心事重重,可是却不在乎,就像是人不会在乎蝼蚁一样,祂也不会在意这些人怎么揣测祂。
那并非好脾气,而是一种极轻蔑的傲慢。
就算猜出来,又能怎么样呢?
魔尊策划百年,才养出一具供祂夺舍的完美身躯。
碧落魔君低头,识趣地没有发声。
……
空桑伊从今天起床开始就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她心中惴惴不安,看向萦绕归墟的海水,素来与喜怒无常联系在一起的海面此刻风平浪静,呈现出一种极清透的碧色,浪花翻卷,映照着明丽晴空,风平浪静,勾勒出一副岁月静好的和美画卷。
空桑伊强压下心里的不安,从储物戒里翻出传讯符,刚想点亮,忽然抬头,直勾勾地望向远处。
翻滚的魔气恍若遮天蔽日的乌云,又似不详的渡鸦群,扑棱着翅膀朝归墟飞来。
她呼吸一顿。
空桑云也发现了异常,捂住自己小腹,面色倏然一变。
“那是什么?!”
居住于归墟的神族慢慢聚拢过来,神色凝重。
空桑伊的嗓音很轻,却如惊雷炸响,落在每一个人耳畔,“归墟出事了,展开结界,传讯给各大仙宗和昆仑墟。”
空桑云手指发着抖,忙不迭地按照空桑伊所说的去做。
归墟的结界展开。
也就在这时,空桑伊看清了那群疾驰而来的人身影。
她一怔。
走在最前面的竟然是云潇,她曾在五十年前和她有过几面之缘,这位魔族圣女冷冰冰的,却对殷稚鱼有着非比寻常的关注,而现在,她浅笑柔软,好似一朵柔软的,乖驯的云。
——不。
空桑伊瞳孔紧缩。
那不是云潇。
云潇不会有这样浓烈到令人无法喘息的魔气,就连魔尊也不行,她传承了最正统最纯粹的神族血脉,对魔气有着天然的抵抗性,而面前这个人,让她感受到了本能的危险。
魔尊落后祂一步,以示对祂的恭敬。
四周阒静,祂在众人的注视中一步一步走出来,裙裾迤逦,眸尾魔纹绮丽,喟叹道。
“千年未出世,我竟然都对这九州感觉到陌生。”
讯息已经发出去了,然而归墟距离仙宗和昆仑墟都有一段相当遥远的距离,神瑄和殷稚鱼他们想要赶到最少需要花费三个时辰。
可祂踏平归墟不需要这么久。
空桑伊站在最前面,与祂遥遥相望。
那人用着云潇的身体,光明正大地站在归墟之外,祂看向空桑伊,像是知晓谁才是这里的主事人一样,缓声说,“小神女,你们不是我的对手,主动解开结界,我们不会对归墟其他居民做什么,否则,这里将变成一片死地。”
空桑伊没有动。
她知道身后都是自觉守护归墟的神族百姓,经历千年,有些血脉已经很稀薄了,修为低实力弱,他们与凡人其实没有什么很大的不同,而她是空桑神族的少主,她有责任保护他们。
她不会放弃他们,也不会放任魔神离渊作乱。
空桑伊凌空悬立,居高临下,裙裾猎猎作响,铺展开蔷薇般的轮廓,她凉声道,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休想。”
她祭出本命武器,
虽然空桑伊站在半空,祂要与她对视需要仰视,可是那人闲庭散步,姿态慵懒。
祂虽然本体是男性,如今只能寄宿于女性的躯体,可是举手投足间也看不出半分排斥,甚至是愉悦的。
祂怜悯叹息,似有不忍。
“我给过你们机会了。”
汹涌的魔气自祂身后涌出,恍若腾蛇一般,凶煞扑在结界上,归墟的结界立刻出现了裂痕,很快有神族往结界输入灵力,摇摇欲坠,几近碎裂。
祂吐字,“动手。”
不仅是魔尊,七位魔君也齐齐出手了。
空桑伊咬紧牙,几乎尝到了喉舌间的血腥气。
归墟的结界已经存在千年,虽然每过百年昆仑墟都会派遣神族来修补,但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损耗,而动手的又是魔族最顶端的那一批存在,她保不住归墟,没办法支撑到援军赶来。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背水一战了……
空桑伊眼里闪过决绝,容色清艳的女子垂眸,看向自己手上的琴,那是一把伏羲式古琴,共有七弦,琴面厚重匀称,琴腰呈现出内收双连弧形,古典又蕴藉,恍若一首失传的古老颂歌,有种沉静的典雅静美。
这五十年来,殷稚鱼闭关修行,真正掌控了山河剑,可是空桑伊也不差,她是神族天骄,天资气运惊人,机缘巧合偶遇几样神物,融入本命武器中,滋养得古琴生出琴灵,那是一只桀骜不驯的金乌。
她额间碧绿光影明灭,翠色玉坠落下一段雪白纤细的指尖,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指甲也似一枚寂寥的白梅瓣,藏着冬日的雪。
她咬破指尖,将指尖血涂抹在玉坠。
“善修般若,速证菩提,①以我之躯,奉于幽冥,神魔共鉴,天地同听。”
那枚玉坠轰然破碎,化作无数碧绿光影,钻入她的额心。
女子的衣袂翩飞,额间印着一枚形似桑叶的烙印,而她身后,参天的古木以她为中心,拔地而起,很快便长成遮天蔽日的巨木,像是两棵巨木纠缠着同根而生,更相依倚,每一片叶子皆是碧绿,翠色欲滴,簌簌摇晃,似无数只蹁跹典雅的翠色蝴蝶,与传说中的神木扶桑极其相似。
汤谷上有扶木,一曰方至,一曰方出,皆载于乌。②
流金般的尾羽迤逦拖行,她胸前的古琴化为一道华美威严的身影,那是一头三足的踆鸟,通体漆黑,羽毛上却覆盖着碎金般华艳的光彩,熠熠生辉,几乎要与太阳争辉。
三足的金乌轻轻将头抵在空桑伊的身前,任由主人踩在它的身躯上。
容色绝丽的神族少主,清泠泠地于众人视线中悬立,碧色的裙衫扬起,连带着鸦羽般浓密姣丽的长发一起飒飒飞扬,风姿绝世,恍若献祭于神的祭司神女一般,眼眸如洗,冰冷漠然。
她冷漠吐出最后两个字,嗓音凝着冰碴。
“封印。”
她拼尽全力也无法镇压离渊和魔尊魔君,她们都是活的远比她要长的老怪物,更别提离渊这位活在千年前的传奇人物,可是她也不会让他们踏入归墟,若是归墟封印被破,不仅千年前紫薇帝君和云璃剑主的努力付之东流,归墟更是会生灵涂炭,离渊不会放过归墟的,好不容易平静了千年的九州也会掀起战火。
所以,就请她和归墟一同被封印吧。
空桑伊燃烧了神魂,以神魂俱灭为代价,设下术法,决然地让离渊和魔尊他们无法进入归墟,直至援军到来。
神女唇边掀起一个笑,轻柔问道。
“魔神,这个结局,你满意吗?”
离渊微微蹙眉,这个蝼蚁确实很烦人,她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就连他也不得不在阵法外等待一二。
如果是全盛时期的离渊可以轻描淡写地破除这个术法,可是祂毕竟只是一缕残魂,发挥的实力极大地依赖于这具身体。
不过离渊也看得出来,空桑伊也只是拼死一搏而已,这个术法,无论他们攻不攻击,三个时辰后都会解决。
而千年后,封印过祂的紫薇帝君和云璃都早已陨落,化为一柸尘土。
“自寻死路,我成全你。”
祂没有试图中断这个术法,就连魔尊想要尝试都被祂制止了,离渊脸上第一次没有笑,面无表情地走到一旁坐下等待。
站了许久的空桑伊终于能够松出一口气,力竭在金乌背上坐下,金乌乖顺地任由主人脱力靠着它,女子额间的碧色印记明亮璀璨,仿佛是一捧燃烧着的碧色光焰。
她疲倦地闭上眼。
还有三个时辰。
她必须撑住了。
这三个时辰十分难熬,无论是对于魔族一方,还是空桑伊等神族,她不知道仙宗的人和昆仑墟什么时候才能赶到,信息虽然发出去了,可是术法的封印是全方位的,他们也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络——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大般若波罗蜜多经》
②出自《山海经·海外东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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