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归位
姜雲斟酌片刻, 同意了。
她之前虽然没见过这位空桑族寄予厚望的神族公主,有传言说昆仑墟那位小殿下即将成年,若要遴选神后的话, 那么空桑伊很有可能被选中。
不过她也从此前听过的只言片语里了解过这位的性格,不是那些迂腐的神族,可以信任。
空桑伊走到殷稚鱼身边, 浅笑盈盈,“道友, 又见面了。”
“空桑姑娘。”殷稚鱼招呼道, 表现正常。
“你认识我?”空桑伊偏脸。
殷稚鱼愣了愣,解释道,“刚才姜道友喊了你的。”
空桑伊抿唇笑, “看来是我误会了。”
辰瑄始终安静地站在殷稚鱼身边, 闻言抬眸看过来, 眸底神色并不明确。
空桑伊注意到了, 脸色没有分毫变化,似乎没有察觉到有些古怪的氛围一样。
姜雲还在叮嘱乾虚派的同门进去后千万要小心, 没有注意到这边,她毫无所觉地转头, 说, “我们走吧。”
空桑伊轻轻点了点头。
想要进入遗址的修道者还挤挤攘攘地排在栈道上,乾虚派的人也不好多耽误时间,加快步伐走进那条有火把照亮的通道里。
熙烛很恶趣味地利用了人的反向思维, 可以说狠狠地坑了一把那些自作聪明的修道者,但她留下秘境是为了选出适合自身传承的有缘人,而非杀人灭口,因此甬道没有其他危险, 地面平整,只能听见齐整的脚步声,呼吸声也微微紧绷着,时刻戒备着可能会出现的危险。
通道越走越宽,最后豁然开朗,呈现出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华丽,典雅,漆着金粉的圆珠上盘旋着展翅欲飞的金乌,雕琢得栩栩如生,金乌的眼眸是用玛瑙雕刻的,鲜红欲滴,折出瑰丽而又斑斓的光线,煌煌烨烨,如同一场浩荡而又辉煌壮丽的上古神话。
而大殿的四周,绵延着数不尽的壁画,历经千年色彩仍然没有半分斑驳,崭新如昔。
殷稚鱼听见身后传来交错着的深深吸气声。
她仰头,打量着那些依然威风凛凛极具震慑力的壁画。
穷奇,凤凰,当康,白泽,陆吾,甚至还有金乌,无数只存在于上古如今早已在九州绝迹的神话生物鲜活如生,它们如同信徒膜拜神灵一样,追逐着中央的应龙,无论是谁,目光都极为虔诚纯粹。
殷稚鱼听过一些传言,据说昆仑墟上任主人,那位与魔神同归于尽的紫薇帝君跟脚就是应龙,在他带领神族前进的万年,所有神族都无条件地追随他,所以昆仑墟才被奉为神族圣地。
而后那场令九州伤筋动骨的仙魔大战后,山河剑主云璃与紫薇帝君携手击败魔神,将其封印,无数神族也在战争中牺牲,神族凋敝,不得不隐世,自此再九州销声匿迹。
传言只是传言,殷稚鱼不知道真假,但是面前这副壁画是真的震撼。
姜雲也看向壁画。
壁画是由秘境的主人亲自绘制的,其中惟妙惟肖的壁画都蕴含着原型的三分实力,那些早已陨落千年的上古存在,即便只是三分修为,依然不是普通人能够对付的。
然而危险同时也伴随着机缘。
她转头望向同门,“大家跟紧我。”
殷稚鱼和辰瑄还是老样子,不紧不慢地缀在最后,只是多了一个空桑伊,殷稚鱼多看了空桑伊一眼,对方步伐散漫,比起历练,更像是来秘境里游玩的。
就是不知道这种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空桑伊注意到她的视线,回了一个轻软柔和的笑,她指尖勾着长发,表现从容。
辰瑄侧眸,去看自己的袖袍,那盏幽**盏就藏在里面,烧得他掌心滚烫,也就意味着,他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
辰瑄若有所思,却并不上心。
他来这里,其实也只是为了走一遍过场而已。
虽然已经堕魔,但辰瑄不可能真心实意为魔族着想,和魔族同流合污,魔尊和他谈的交换条件是为了寻找一块遗骸,辰瑄隐晦打探,隐约推测出,那块遗骸很可能与千年前那位魔神有关。
那位魔神曾是整个九州的噩梦,他的陨落亦给九州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损失,人族和神族休养千年至今还没有养回来,辰瑄不知道魔尊想借着遗骸干什么,反正不是什么好事,既然如此,他没必要让魔尊称心如意,只需要敷衍地走一遍流程,让魔尊知晓自己出了力但遗憾地没有拿到想要的东西就行。
姜雲上前,指尖落在壁画一角。
在她虚虚地触碰到壁画上的穷奇时,壁画爆发出一片炫目刺眼的灵光,她下意识地扭头避开,而等到灵光消失后,慢一步进入其中的傅安潋发现乾虚派的人都消失了。
她猜测,“姜雲她们这就进去了,速度这么快?”
“毕竟秘境开启时间有限,”凌霄宗新秀抱着手臂,“我们也不能浪费时间。”
傅安潋颔首,挑了一块地方,伸手触碰。
……
华美而又庄重富丽的大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壁,寸草不生,土壤呈现出烧焦般的棕红色,天上也没有太阳,浓云翻滚,气氛压抑。
姜雲刚睁开眼,就听到殷稚鱼急急的呼唤声,“姜道友,小心。”
扑面袭来一道劲风,姜雲错身躲开,赶忙刹住车,才看清楚了袭击她的生物。
那是一只形似虎类的生物,体型极为庞大,如同一座小山,她认出对方,唇微张,准确无误地喊出对方的名字,语调凝重。
“穷奇。”
神话传说中的穷奇,是似虎,体型大小如牛,背生双翼的凶兽,与混沌,梼杌,饕餮并列,极为凶煞,性格残暴。
而面前的穷奇却比记载里的穷奇体型要大得多,简直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小山,一眼就让人生出无法反抗的无力感,它的气息同样恐怖,那双昏黄的眼眸没有半分温和友善,居高临下,像是望着一群来打扰它休憩的蝼蚁一般,散发出烦躁而又深厚的威压。
它低吼一声。
毫无疑问,他们要对付的第一关,就是穷奇。
姜雲带来的乾虚派弟子都是精英,在最初的慌乱躁动之后,很快就平静下来,他们凝神等待姜雲的指令,身为乾虚派倾力培养的亲传弟子,姜雲很快有了主意,扬声道,“诸位,听我指挥。”
“开阵。”
乾虚派是剑道圣地,是所有剑修心中所向往的地方,每一位乾虚派弟子都是剑修,他们擅长剑,也只擅长剑。
十几位剑修,不足以组出一个越级屠杀的剑阵,而后勉强对付面前这只穷奇却可以。
即便这只穷奇生前修为睥睨众人,然而它的真身已然陨落,此刻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过是熙烛强留的一抹残念,它甚至都没有自我意识,只知道履行熙烛交给它的任务。
锋利到几乎要灼伤眼球的剑气冲天,无形的气场震荡开来,引得弟子们剑鞘里的长剑共鸣,兵戈之声铿锵交织,使得殷稚鱼的裙衫剧烈拂动,璨红的裙摆迤逦摆动,似骤雨吹落经夜的榴花,铺就一片似被蹂躏碾压的艳色。
她抬手,微微遮住眼睛,避开灼目的剑气,眼里闪过一丝羡慕。
她也是剑修,按照清玄道人的说法,等她到了凝丹期就可以进入剑冢,挑选自己的本命剑,然而陪伴她从入道到身死的秋水早已破碎在寒玉秘境之中,而她虽然已经到了凝丹期,但外界默认她已经陨落,她自然不能进入剑冢中挑选本命剑。
也不知道和她匹配的剑是什么样子。
而辰瑄已经挡在了殷稚鱼面前,撑起护罩,他淡淡地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乾虚弟子结出的剑阵,脸上毫无波澜,并没有想要上去提供帮助的打算。
空桑伊拿出自己的本命武器。
她是乐修,纤细的指尖按在桐木所打造的伏羲古琴上,勾着拨动了细长的琴弦,琴音袅袅,如同仙乐,寂寥的,漠然的,渲染出十分的杀气。
空桑伊的唇角浮现出与她性格不符的冰冷弧度。
穷奇显然没有等他们摆好阵仗的想法,已经动手,它躁然地甩了甩自己粗长的尾巴,轰地一声,将地面抽出一条长长的裂痕,扑了上来,它动作有着与体型不符的灵敏,殷稚鱼估摸着,这么大一只凶兽压下来,估计那个被压中的幸运儿非死即伤,运气好马上就可以喝上孟婆汤,重新做人。
辰瑄隐去了他们这边的气息,让穷奇不会注意到他和殷稚鱼,他神色平淡,仿佛陷入苦战的不是曾经的同门,而是一群陌生人一样。
殷稚鱼侧脸看了他一眼,少年睫毛微抬,温声问,“般般想让我去帮他们吗?”
殷稚鱼咬住唇角,看着穷奇险些一爪抓伤了作为阵眼的姜雲,果断点头。
“但我不想。”他垂下头,静静地说。
殷稚鱼怔了怔,“为什么?”
她神色迷茫。
少年偏头,认真地去看那个满脸都写着茫然的女孩子,灵蛇髻,石榴裙,她裙尾上的绯红颜色灼灼欲燃,似承载住一片坠落的天火,背景是荒凉偏僻的枯地,仿佛被人所遗忘一样,寂寞又孤独,模糊成黯淡的一笔,化成她身后的陪衬。
真漂亮啊。
她就像是荒地里开出的玫瑰,热烈又灿亮明媚。
爱生怖,爱生忧,继而延伸出令他自己都要感到陌生的忮忌与永不满足的占有欲,那是封闭她的眼睛,捂住她的耳朵,使得她见不到旁人还不会停下的欲望。
他短促地笑了下。
少年魔君伪装出的模样并不出彩,只能说是清秀漂亮,然而他的气质极好,恍惚让人生出纤尘不染的错觉,金相玉质,神仙模样。
“我恨不得把你永远藏起来。”
他低声梦呓般说。
高挑俊秀的清丽少年,转眸去看还在和穷奇纠缠的姜雲空桑伊等人,唇边挂着让殷稚鱼陌生的冷酷残忍笑意。
“如果他们都死去了,那么般般身边不就是只有我了吗?”
殷稚鱼遍体生寒。
她能感觉到,辰瑄说的并非玩笑话。
他是真的想要杀了姜雲和空桑伊。
她已经能够隐隐感觉到辰瑄身上冰冷而又浩瀚的杀气,而那并非针对她,而是对准其他人。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握住辰瑄的腕骨。
她不敢去赌辰瑄的良知。
他是魔君,即便杀死同门,乾虚派除了指责他,也做不了什么。
可殷稚鱼始终没有忘记,辰瑄原为神族。
他不应该陷入无法回头的执念。
“不要。”少女唇齿间吐出微弱的字眼,她执拗的盯着那双漆色眼瞳,摇了摇头。
辰瑄低头,去看她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似是感觉到有趣,翘起唇角,漫不经心地开口,很随意,“只是说说而已,般般不必着急。”
他弯起眸尾,人畜无害。
殷稚鱼绷紧神经,始终不敢放松。
她不敢去赌辰瑄说的话是真是假,只能一直握着辰瑄的手。
好在少年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付诸行动,他缄默地看着姜雲和空桑伊一起,艰难地斩杀穷奇,或许是察觉到自辰瑄那边投来的无形恶意,踉跄往后退了一步,捂住唇咳嗽的时候,姜雲还不忘警觉地看了他一眼。
她困难地咽下喉腔里的血腥气,浑身灵气耗尽,透支的感觉并不好受,让姜雲四肢发软,但她作为这次乾虚派的领队,还是提起最后一点力气,维持住玄枵峰小师姐的镇定。
空桑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没有输出太多,更多的是从旁辅助,乾虚派这支队伍极度偏科,输出全加,辅助零,因此她直接攻击很少,更多的是巧妙地用琴声调整剑阵中弟子的状态。
穷奇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在那双眼睛即将闭上的时候,化为一阵涌动的光点,那就是他们此次的战利品,付出多少得到多少,熙烛并不吝啬,那些光点进入他们枯竭的经脉,修复干涸的丹田,使得他们的经脉更加宽广,甚至有些修为低的弟子晋升突破。
原本的疲惫完全消失,乾虚派弟子的脸上写满了热切。
作为付出最大的乾虚派领队,进入姜雲身体的光点也是最多的,汹涌磅礴的灵气几乎是瞬息就填满了她的身体,她能感觉到,丹田里悬着的那颗灵丹更加饱满莹润,状态甚至比他们和穷奇对战之前还要好。
不枉她如此认真。
姜雲微微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状态都松懈了几分。
熙烛遗址内的考核还挺公平的,付出的得到,没付出的啥也没有。
站在附近一直充当观众的殷稚鱼本来以为自己和辰瑄一样,自觉戴上了吉祥物的角色,没想到有一枚光点慢悠悠地飘到了她的面前,那点光芒柔和得好似流萤,浅淡而又漂亮,看上去没有任何危害性,殷稚鱼好奇伸手,想要去触碰这枚光点。
或许是光点表现得太过于无害,辰瑄也没有出手阻止,然而在少女指尖落在光点上的瞬间,她整个人忽然消失。
辰瑄反应很快,几乎在殷稚鱼消失的同时出手,试图将殷稚鱼捞出来,但还是慢了一步,他只来得及捞到一片虚无的空气,少年绷紧脸,看着空荡荡的掌心,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所有人,虽然对辰瑄没什么好感,但是姜雲却对殷稚鱼很是关注,见状立刻走了过去,但她还没走到辰瑄身边,眼前一花,他们被送出了壁画之中。
一行人回到了大殿之中。
辰瑄飞速地扫视了一圈金碧辉煌的大殿,相比于进入之前,大殿里的人少了很多,这也正常,壁画的难度不低,而且这也并非宗门设置的幻境考核,每次宗门年考,长老们虽然变着法地为难弟子,年年考核难度上升,但他们的目的也不是要弟子们的命。
但壁画里的考验,通不过是真的会死人的。
遗址的主人并不慈悲。
没有。
没有殷稚鱼。
辰瑄神识已经在大殿内转了一圈,没有发现殷稚鱼的丝毫踪迹。
少年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整个人越发紧绷。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体内的魔气,漆黑的眸子微微翻滚,翻腾出一片晦暗的琥珀色,似风雨欲来,极为压抑。
本来想向辰瑄询问情况的姜雲豁然止步,她指节勒得泛白,脑海里浮出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想法。
她回忆起刚刚消失不见的女孩子,卷发微微,眉眼秀丽,笑起来很有感染力,与殷稚鱼没有丝毫相似。
更何况,她的小师妹,早就陨落了。
长眠在百年前,寒玉秘境之中,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
殷稚鱼晕头转向地睁开眼。
光点将她带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鸟雀啁啾,草木茂盛,勾勒出一副春深花木葳蕤的画面。
正是春浓时。
她干脆坐在地上缓了缓,然后才慢吞吞地爬起来,顺便打量这块陌生的地盘。
不像是碰到壁画就会出现的各种考验,这里没有任何危机,枝叶繁密的灌木上结着累累果实,有小鸟落在上面,啄食着和樱桃一样圆润可爱的浆果,空气清新,仿佛世外桃源,透露出与秘境格格不入的氛围。
这是,什么地方?
眼前看不到任何危险,然而越是觉得安全,殷稚鱼就越是警惕。
她站在原地,迟迟没有抬起脚步。
一只有着浅蓝羽毛的小鸟扑棱着翅膀,落在她面前,发出清脆的啾啾声,似是在喊殷稚鱼跟过去。
殷稚鱼微微迟疑了一瞬,指了指自己,不确定地问,“你是让我跟上来吗?”
浅蓝小鸟格外通人性,点了点小脑袋,飞在前面带路,甚至还会停下来看看殷稚鱼有没有跟上。
殷稚鱼思考了一会,还是果断跟上了小鸟。
目前看上去,这块地盘的主人仿佛对自己没有恶意,那还不如跟上去看看她把自己传过来干什么。
小鸟的速度并不快,似乎是为了殷稚鱼能够跟上。
少女拨开遮挡视野的灌木,视野闯入粼粼波光。
那是一汪清澈干净的湖泊,四周生着茂密的草木,浅金的日光透过繁茂枝桠的缝隙漏下,落下碎金的光斑,湖水潋滟,如同一颗凝固的碧色宝石。
而湖畔,有人站在那里,浅粉蝴蝶落在她指尖,微微扇动羽翼,女子的唇角荡开三分笑意,似是察觉到殷稚鱼的靠近,她侧过脸,慵懒道,“来了。”
殷稚鱼看清了对方。
那是个长相极为出挑的女子,容貌艳丽瑰美,似灼灼燃烧的业火,裙袍浅碧,几乎要与湖水融为一体,她的眼瞳却是极为奇异斑斓的金红色,下眼睑的位置点缀着类似于火焰的纹路,恍若一场泼天的罪火,肆无忌惮地向九州宣告自己的存在。
她的长发也微微透出浅浅的金色,在日光的照耀下斑驳着华艳的光彩。
殷稚鱼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弯腰行礼,声音清晰。
“见过熙烛前辈。”
熙烛放下手,原本落在她指尖的蝴蝶随之飞走,她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你认识我?”
殷稚鱼实话实说,“猜到的。”
“金瞳,又可以在遗址里将我随意带走,符合这几点条件的并不多,只有这座秘境的主人,早已陨落的神灵熙烛前辈才能做到。”
“猜的不错,”狭长华美的眸子微挑,熙烛夸赞道,“挺聪明的。”
殷稚鱼并没有放下戒备,坦然询问,“前辈将我带到这里,是想干什么?”
“不用紧张,”熙烛懒懒道,她见多识广,殷稚鱼在她看来只是小辈,年纪连她的零头也没有她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提防,“我现在只是一缕残魂,过不了多久就会消散,你没必要那么害怕。”
“我将你带过来,是因为你身上有山河剑留下的印记,我和山河剑的上一任主人有所交情,既然是老朋友,我自然会有所优待。”
殷稚鱼愣了愣,忍不住喃喃重复了一遍,“山河剑?”
她困惑地皱起眉,“可我没见过山河剑,怎么可能会有它的印记?”
熙烛也有些意外,她再次感知了一遍,发现自己没有感觉错,于是略过这个话题,耐心地询问,“看在山河剑的份上,我决定实现你一个心愿,你想要什么?”
殷稚鱼没有立刻回答。
熙烛还在兴致勃勃地讲话,“稀有的法器,还是罕见的灵草,亦或者是我这个秘境的传承,说实话,你的天赋不错,还怀有婆诃般若,确实适合我的传承。”
殷稚鱼并不意外熙烛能看出她体内的婆诃般若。
虽然已经陨落,只剩一缕残魂,可她到底是神,是曾经翻云覆雨无所不能威慑一方的大能。
她睫毛静谧折下,幻境的日光落在她漆黑的睫毛上,刷上一层浅淡的金色,显得既温软,又脆弱。
她看向熙烛,说出自己的所求。
“我想要一个人的命。”
这是,最好的机会了。
熙烛饶有兴致,“一个人的命,你想要杀谁?仇人?”
殷稚鱼缓慢摇了摇头,她说话很慢,听不出任何情绪,“不,是我的至爱。”
熙烛顿了顿,生出几分兴趣。
“既然是你的至爱,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为了救他。”她静静说,尾音终于忍不住泄露出一丝颤音。
真可笑。
结束她和辰瑄这段注定不得善终的孽缘,唯一的办法,竟然只有一死。
她去看自己的掌心,白皙的掌心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抓不住。
“他为我堕了魔。”年轻的女孩子古怪笑了下,她站在扶疏的花木旁边,身姿亭亭,幻境里的春光秾丽美好,她看上去却要比这满目的春意更加明丽三分,黑发被湖畔的风吹得微微飘拂,额前发丝短而蓬松,顽强地向上翘出些许凌乱又乖巧柔软的弧度,露出一双透亮的,如同幼猫般干净澄亮的瞳仁,被剪裁出黑白分明的轮廓,唇瓣微微弯起,难辨爱恨。
“已经无法回头了,只能这样结束。”
桥归桥路归路,结束这段扭曲得难以辨别原貌的爱,解法竟然也偏激如斯。
这是她所找到的解决办法。
熙烛神色郑重起来。
她划出一面水镜,水镜里投映出辰瑄的身影,为了寻找殷稚鱼,他没再隐瞒身份,展露出属于赤之魔君的真容,琥珀瞳里没有半分亮色。
遗址里的修道者可能认不出百年前叛宗堕魔的乾虚派小师叔,却不会错认他这一身魔气。
修道者立场天生与魔族对立。
就连一向散漫,没个正经模样的凌霄宗新秀也正经起来,他正在召集进入遗址里的所有人,想要拿下这个隐瞒身份闯入秘境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自爆的魔君。
姜雲倒是猜到几分,她想起秘境中那个一直跟在辰瑄身旁的女孩子,心中浮现出几分模糊的猜想。
结合之前从清玄道人那里听到的消息,还有辰瑄对殷稚鱼的称呼,般般,般般,麒麟般般的般般,是瑞兽的意思……她闭了闭眼。
她终于回想起来,百年前,她听过这个称呼。
在寒玉秘境中。
般般,是殷稚鱼的小名。
那个消失不见的人,是她的小师妹。
是她死而复生,重新回到人世间的小师妹。
她微微张了张唇,身体僵硬,只觉得连指尖都有些发麻,身旁的空桑伊疑惑地啊了一声,也认出了辰瑄,两人在青城也有所接触,对方并不经常露面,但虞枝常常会去和他说话,托她的福,两人也见过几次面。
谢雪鸢和谢离池那场惨烈的血色婚宴之后,虞枝下落不明,她摆脱云潇帮忙寻找,她传来的消息,是虞枝被辰瑄掳走了。
虞枝只是她的假名,她的真实身份,是死去多年的乾虚派之人,堕魔的赤之魔君道侣。
她是殷稚鱼。
秘境会压制进入其中之人的修为,若是以辰瑄之前的实力,即便是这么多人一起上,也只是会对他造成一些小影响,但他的修为被严重压制之后,对付起来就有些吃力了。
但是他仍然不管不顾,魔气震荡,将所有靠近他的人都掀翻在地,少年神色漠然,雪白的指尖轻抬,触碰壁画上的一只神兽。
壁画上蕴藏着无数小空间,辰瑄以为殷稚鱼是被吸入其中一方空间了,他找不到殷稚鱼,追踪印记和银铃都失效了,只能用最笨的方法,一个个的尝试,壁画上的空间即便再多也是有限制的,他总能找到殷稚鱼。
少女的灵力被他限制,即便那个限制会在察觉到危险后自动解锁,但他依然不放心。
寒玉秘境的教训历历在目,有的错误,他不可能再犯第二遍。
一次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尝试。
熙烛的声音在殷稚鱼耳畔响起,丝丝缕缕地往她耳朵里钻,固执地像是扑火的蛾,那些趋光而又顽固的生物总是以最为惨烈而又美丽的生物毁灭自己,一字一顿,燃烧出无与伦比的艳光。
“他这样深爱你,用尽全力寻找你的所在,甚至不惜暴露自己,”身为神的熙烛无法理解人族复杂的感情,明明是深爱却要杀死对方,很奇怪,她轻柔地问,“饶是如此,你也要动手吗?”
殷稚鱼眼睛发酸,不自觉地嗯了一声。
她定定地看着熙烛。
“心意已定。”
熙烛抬手,一把赤红的匕首出现,徐徐落下,它美丽的不像是利器,而像是宝石打造的观赏品,晶莹剔透,流淌着微光,静静地悬浮在殷稚鱼面前。
熙烛说。
“这是我尸骨打造的匕首,蕴含着强烈的火毒,绝对可以杀死他。”
殷稚鱼沉默地接过匕首,没说话。
持续了百年的故事终于要走到尽头,即将完结的篇章,写下的却不是欢喜团圆的结局,而是各相陌路,再不逢君。
真可怜。
殷稚鱼想,她是,辰瑄也是。
身不由己。
她想起之前在那场考验中,少年垂眸望着她,虽然只是一场玩笑话,可他表现得那样真,竟然让她难以辩解,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面前的人像是摇摇欲坠的水晶,差一点点,就要在她面前轰然破碎。
在殷稚鱼握住匕首的时候,熙烛望着水镜,发出一声有些讶然的啊。
“真巧,”她极轻极浅地笑了下,那笑弧也是虚幻的,给出匕首之后,熙烛的身影似乎更浅淡了一点,“这孩子,竟然也是一位神。”
殷稚鱼抬眸,去看熙烛。
她有些恍惚。
“我曾经见过他,那时的他只是一颗还未诞生的神种而已,现在大概是在应劫,我明白你为什么想要杀死他了,但你要想清楚了,他神魂归位之后,不会再记得凡间种种,到时候,你和他,就真的再无可能了。”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紫薇帝君将一众相识的神族唤到昆仑墟,兴致勃勃地告诉众人,昆仑墟即将诞生帝子,那是一颗古老的青莲神种,它诞生自上古,传承至今,一直没有发芽的迹象,其他神族都惋惜地觉得它可能再也无法降生了,却没想到在紫薇帝君应劫之前,那颗神种却忽然萌生出新的生机。
他翻遍古籍,为它取了名字。
无论男女,都为瑄。
它天生地养,天道孕育了它,所以它没有姓氏,单字为瑄。
但紫薇帝君没有想到,一直到他赴死陨落,那颗神种都没有真正地降生。
而熙烛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千年前的神种。
她很是愕然,有一些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之感,却又微微笑了起来,流露出些许从容的气度。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我想好了。”殷稚鱼弯唇,带出一抹苍白羸弱的笑,脆弱地像是摇摇欲坠的琉璃摆件,只需要轻轻一触就会轰然破碎。
熙烛知晓她心意已决,指尖虚虚点在她的额头上,一股清凉之意缓缓渗入,她说。
“就当是前辈最后送你的礼物,我帮你彻底炼化你体内的婆诃般若,让你能够真正地操纵它。”
她一挥袖,渐渐虚幻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幻境也随之隐没,显现出原本的模样。
殷稚鱼愕然地发现,原本熙烛站立的地方,现在只伫立着一具巨大而又苍白的骨架,金乌的骨架昂扬着头颅,一直到陨落,都仍然保持着桀骜不驯的姿态。
刚才还生机蓬勃的春日景象,一霎那转化成苍凉死寂。
她听见隐隐的脚步声,有些熟悉。
殷稚鱼立刻躺下来,伪装出虚弱的模样,她捂住胸口,垂头咳嗽着,辰瑄瞥见了殷稚鱼的身影,浅色的瞳仁微微一缩,他急着查探殷稚鱼的情况,甚至没有来得及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就想要上前。
在他弯下腰,伸手想要将殷稚鱼扶起来的那一瞬。
噗嗤——
是冰冷的利器划开血肉的声响,极冷,让人脊背都为之发寒。
殷稚鱼清楚地知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所以她动手极其谨慎,瞄准的是辰瑄的心口,但女孩的修为比魔君低了太多,所以辰瑄下意识地避开了致命伤,原本落在心口的匕首,现在冰冷地插进了小腹之中,划开猩红的伤痕,血肉翻卷,血液细细淌流。
辰瑄抬头,唇色煞白,他没有去管伤口,而是伸手,握住了匕首的刀身,匕首上自带的火毒在瞬间蔓延至血脉,衍生出剧烈的痛楚,他没有在意,直勾勾地盯着殷稚鱼,美丽而又苍白,似死不瞑目的鬼魅。
“为什么?”
他说话音量很小,质问都显得虚软无力。
殷稚鱼神色显得冷漠,她微微笑了下,鼻尖小巧如拨开的鲜嫩莲子,唇也柔软温热,吐出的字语却凉薄淡漠。
“因为我讨厌魔族。”
她像是天真而又残忍的猛兽幼崽,一出生就有着捕猎弱小生物的能力,却浑然不知自己对其他人造成了怎么样的毁灭性打击,女孩松开手,掌心也沾上鲜红的血,从指缝淌过,好似永远也擦不干净,显得无辜又薄情。
石榴红的裙尾摇曳,那种鲜艳的色彩也洇出血一般的灿烈。
“而且我讨厌和你在一起。”
字字诛心。
辰瑄没有去管小腹的伤口,他甚至没有用魔气去压制体内四处乱窜的火毒,脑海里窜动的那些疯狂的想法让他想要掐住殷稚鱼的脖子,像是杀死之前在秘境里遇到的那些修道者一样,折断她脆弱的颈项,或者将她做成任由自己摆布的傀儡,不会有自己的想法,不会逃跑,不会想着杀死他,只会对着他笑,对着他哭。
可是他还是没有付诸实践。
他闭了闭眼。
琥珀色的眸子翻滚出血海一样浑浊黯淡的色彩,又像是即将支离破碎的天穹。
“不太准,”他握住殷稚鱼的手指,再次覆盖在匕首的刀柄上,然后抽出匕首,再一次,精准又狠毒地插进了心口的位置,他说话也缓慢,慢吞吞地道,“应该刺这里才对。”
殷稚鱼身体微微僵住。
应该是被自己吓到了。
少年浑不在意地笑了笑。
他的生机在飞速流逝,可是辰瑄并没有在意,只是盯着那把刺入心口位置的匕首,更多黏稠的血流了出来,那样刺目的红,空气中浮动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殷稚鱼胃部翻腾,她想要呕吐,想要尖叫,想要将匕首将辰瑄的心口拔出来,替少年捂住伤口。
但她静默成一座不会动的石像,一动不动,像是吓傻了。
他的唇越发白。
“般般,”神姿高华,容色彻然的少年魔君扯开唇,他语调越来越微弱,力气也越来越小,却还是牵着殷稚鱼的衣角,静静地说,流露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偏执,“如果再见到你,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会用最精美的锁链,最华美的住处,为她打造一个永远无法离开的牢笼。
殷稚鱼弯下腰,轻声应答,她白皙的掌心上是黏稠的血,殷红的像是揉碎的映山红,甚至碾出些许古怪的腥甜香气,“好。”
“你说的,不要放过我。”
她密长的睫毛低低垂下。
他是疯子,可她同样疯了。
女孩子抱住虚弱的少年,在他闭上眼的那一刻,这具生下来就是死胎,本就是因为辰瑄的夺舍才延续生机的身体寸寸化为飞灰,比殷稚鱼之前的消陨更迅速,更绝然。
她抱住的,只是空气而已。
“宿主,”一直处于掉线沉默状态的系统忽然发出惊叫,“你的头发?”
殷稚鱼反应很慢,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系统说的话,她用沾了血的手去摸,并不在意血会弄脏长发,直到看清楚了面前这一切,才知道系统在惊讶什么。
鸦羽般的漆黑的长发,在转瞬间,化为霜华。
如雪般的洁白细软发丝垂落,迤逦在她斑驳着飞溅的血色的裙面上,极艳,艳到凄美。
“还不错,”殷稚鱼甚至还有心情笑,“新造型,白发超级酷的。”
她捞起那一把洁白如雪的发丝,笑出腮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殷稚鱼说,“系统,我的任务是不是完成了?”
“是的,”系统完成了确认,“宿主,你的心愿是什么?我们会替你完成的。”
殷稚鱼认真想了想,好像没有什么想要完成的愿望,“能帮我留着吗?等我有需要再找你们?”
系统:“当然可以。”
殷稚鱼轻轻微笑,“多谢。”
“没事,需要这个奖励时你可以说,我们会替你完成的,”系统小声说,“很高兴认识你,宿主。”
脑海里彻底安静了。
殷稚鱼知道,这是系统完成了使命,从她身上脱离了。
她彻底自由了。
自此之后,没有什么再可以桎梏她的行动,也再没有什么,可以限制她。
可她只觉得累,倚着骨架,半天都没有动弹,浓烈的疲倦从心底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石榴红的裙摆上叠加上艳色,凄艳得如同濒死泣血的鸟,连动一下指尖,都觉得无力。
她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她在现代的那一世,已经遥远的如同上一辈子,她本以为自己已然遗忘的记忆。
年少的大小姐因为赌气,在中考后在小城区里租了个房子悄悄躲起来,天真懵懂的女孩偷偷幻想着父母发现自己不见时焦急找过来的画面,即便是责备也好,至少那是他们爱着自己的证明。
可是三天之后,她从午睡中醒来,望着依然静悄悄的手机,消息列表空白干净的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黄昏的光透过窗户迤逦而入,橘金色的光辉灼烧出蜜糖一般甜蜜斑斓的色泽,像是上个世纪旧电影一般陈旧的质感,有种奇异的荒谬与拙劣。
黄昏的光照在殷稚鱼的脸上,她垂眸,半张脸都浸润在阴影里,显得有些冷漠,小姑娘抿了抿唇,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情绪,只是,她想,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一个人了。
原来这世界,无人爱我。
人间已逢十二春,偏我来不适时。
殷稚鱼唇动了一下,睫毛疲惫地垂下来,似有一滴泪水从眼尾坠落,消失在她发间,了无踪迹。
**
昆仑墟,神族圣地。
咚咚咚——
三声庄重沉郁的钟声响起,有神族脚步匆匆,赶往帝子所居住的宫殿。
昆仑墟自从紫薇帝君陨落之后便隐世了,这里留下的神族,大多是紫薇帝君的人,他们遵从了帝君的命令,照顾还未降生于世的帝子。
大部分神族只知道帝子百年前就已经闭关,只有寥寥一部分神族才知道,帝子百年前遇到魔族偷袭,恰好应了劫,入九州历劫去了。
重曦是紫薇帝君留下的,照顾帝子的神族之一,他资历老,对待这位年幼的帝子更是万分忠心,因此一听到劫钟的声音就匆匆赶了过来。
他踏入这座恢宏壮丽,却冷冷清清的宫殿,一眼就看到撑着手从床铺上缓缓坐起来的人。
刚刚成年的小殿下仿佛刚从一场梦中睡醒,神色还有些惺忪,他苍白的唇边洇开些许血丝,气息并非晋升之后的浑厚,相比起之前,反而还要更虚弱几分。
重曦粗略查探了一下他的情况,心里有了底,犹疑道,“小殿下,你的历劫……”
“失败了。”那人平静地接话,腔调淡漠,听不出喜怒,仿佛不是评价自己一样,他站起来,墨发迤逦,肌肤胜雪,昆仑墟的小帝子容貌极美,那是一种美丽到惊心动魄,难以形容的美貌,浅色饱满的瞳眸,额心有着浅浅的三瓣青莲,眸尾也缀着一颗泪痣,鸭壳青,色调极浅,神话般的美貌不容亵渎,是应该被供上神坛的清冷,仿佛一座庄严瑰丽的神殿。
神瑄侧脸,微微蹙了蹙眉,轻声说。
“重曦,我好像忘了很多东西。”
重曦愣了愣,“殿下现在是想记起来吗?”
“不。”神瑄往外走,并没有对那段记忆表现出丝毫的好奇,昆仑墟不变的明丽天光落在体态高挑修长的帝子身上,镀上一层薄光,他纤细的乌黑发梢也染上些许曦光,恢复血色的嫣红纤软唇线抿得平淡,漫不经心的说。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记忆,忘了,也就忘了吧。”——
作者有话说:赶完榜单了,魔族篇结束,小莲花小号下线,现在上的是他的大号
第92章 寿宴
雪雾弥漫, 初冬的天气,空气都是冷冽的,清冷又干净。
殷稚鱼推开窗, 深深吸了一口气,纤细柔软的发丝顺着她的动作散在肩上,密密随意地铺开, 像是单薄的外袍上落了一层轻软的雪粒,洁白而又清澈。
她抱着膝盖, 静静地欣赏了一会雪景。
修道者不怕冷, 她坐在这里,倒也有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慵懒闲适。
过了一会,敲门声响起, 门外的人扬声问, “稚鱼, 我能进来吗?”
殷稚鱼侧身, 给出允许。
空桑伊推门而入,蹙了蹙眉。
虽然有灵力护身, 殷稚鱼不会生病,但是她静静地坐在那里, 脸色透出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 纤细又孱弱,还是让空桑伊下意识地生出她是不是穿得太少的想法。
她顺手捡起旁边的薄毯披在殷稚鱼身上,说, “接我们的人到了,我们去吧。”
殷稚鱼:“好。”
在熙烛秘境的主人留下的那一抹神魂消失之后,由她维持的秘境随之破碎,所有的修道者都被好好地送了出来, 空桑伊和姜雲找到了失魂落魄的殷稚鱼,少女的面前摆着一柄熟悉的长剑,是千秋,她怔怔地凝视着面前的长剑剑身,姜雲试图唤她,却没有得到回应。
空桑伊猜测到辰瑄可能出事了,姜雲也有所猜测,但殷稚鱼那时候的情况实在太糟糕了,她们斟酌后,还是没有多问。
小师妹死而复生,是大喜事,姜雲开口邀请殷稚鱼回到乾虚派。
但是辰瑄刚刚陨落,即便知道他不会真正死去,历劫的肉身湮灭之后,他的神魂会回归本体,但是突然死了道侣,殷稚鱼还是有些情绪低落的,她暂时不想回宗门,婉言拒绝了姜雲的好意。
空桑伊也向殷稚鱼递出了邀请,说是她要去某家参加一场寿宴,殷稚鱼可以跟着去,刚好去别的地方走走散散心。
任务完成了,陪伴她许久的系统也离开了,殷稚鱼一时之间无事可做,便答应了空桑伊。
空桑伊的一位前辈的寿宴在中州举行,从凉州明城到中州,她们走走停停,花了好几天时间,因为并不着急赶路,所以颇为悠闲。
而今天,两人终于抵达目的地。
空桑伊说的那位好友已早早在入口处等待。
细雪纷飞,在一片白茫茫的天穹之下恍若许多只翻飞蹁跹的白蝴蝶,颇有几分旷远清冷的意蕴,殷稚鱼跟着空桑伊,走到一处偏僻的小道上,不知道空桑伊捣鼓了什么,看着荒凉的山道骤然变换了一副天地,显露出与伪装出的空茫场景截然不同的华艳。
雕栏画阁,神仙之地。
绛紫色裙裳的女子撑着伞,耐心地站在入口处等人,直到结界传来被被触碰的信息,她才缓缓抬眸,露出一双浅棕色,漂亮的如同湖水般静谧浅透的眸子。
她的裙衫衣袂上都落了些许薄雪,那些雪粒并没有融化成水珠,而是恍若某种奇异又神妙的小装饰品一样,点缀在她环佩姗姗的衣裙之间,很独特精巧。
“阿伊,你来了。”女子语调温软,弯起唇角,笑吟吟地与好久不见的挚友打招呼,很快友善的目光又落在空桑伊旁边的殷稚鱼身上,“这位,就是你在信里提及的殷姑娘吧。”
“微生姑娘好。”殷稚鱼礼貌回应。
作为客人,空桑伊在来之前简单地和殷稚鱼提过几句她这位至交的情况,她姓微生,而微生,是上古神族姓氏,也就是说,这位微生仪也是神族。
她是微生族这一代君上的幼女,母亲并非神族,而是一个没有任何修行天赋的凡人,因为美貌而被昆吾君看中,纳为侧夫人,她在生育微生仪的时候过世,而昆吾君薄情而又冷漠,对此并未太过伤情,只是看在自己曾喜爱过微生仪母亲一段时间的份上,将其抱给因为体弱而注定不能有孕的君夫人抚养,很快就将微生仪抛之脑后。
好在微生仪争气,虽然天赋平平,修行很难超过那些生来卓尔不群的神族天骄,但是她性格圆滑聪慧,八面玲珑,将昆吾君交代下来的事情都办得很妥当,昆吾君也对这个自小就被忽视的小女儿多了几分重视。
现在的昆吾山少主是昆吾君的长子微生承,由他最宠爱的夫人所生,天赋上等,只是因为自幼受宠的缘故颇为骄狂自大,但他也有这个自傲的资本,所以昆吾山的长老对此接受良好,毕竟他们的选择余地实在不多,神族子嗣艰难,昆吾君一共两个孩子,除却天赋平庸的微生仪外,他们也只有微生承这个选择。
微生承将会承袭昆吾君的位置,至于微生仪,昆吾山上下对她的期待是辅助长兄,她的天赋注定了她的前程有限,所有的锋芒都只能掩盖在微生承之下。
这些东西都是神族内部事务,不宜对外多谈,因此空桑伊只是浅浅将其带过,殷稚鱼记得原著里没有和昆吾山有关的副本,于是放心大胆地跟着她去了。
她看到微生仪的第一眼,心里冒出的形容词是静美。
女子眉眼与妆发皆是端丽清艳,墨发堆云,绛紫色本是神秘又深邃的颜色,穿在她身上更显幽淡,似踏波而生的睡莲,圆叶清浅,秀美沉静。
她身后跟着不少侍女,个个都是相貌精彩,敛袖素容,沉默安静。
微生仪抬了抬伞面,细雪积起薄薄一层,绘着重瓣樱的浅色伞面几乎要被淹没,像是樱花盛开在雪里,她伸手,邀请殷稚鱼和空桑伊一起进去,昆吾山已经给两人安排好了客院。
昆吾山也算是神族大族,紫薇帝君在世更是声明显赫,后来神族避世,昆吾山低调了许多,但是这种低调只是对外的,它在神族内部依然存在感极强,因此昆吾山入口的山道上法器如云,皆是载着来向昆吾君祝贺的神族宾客。
空桑伊参加昆吾山的寿宴不止是因为和微生仪的私交,更是因为母亲的嘱托,她代表空桑族,被安排的客院也极好,她喜静,因此客院较为幽静。
院墙附近种满了攀墙而生的紫藤花,院子里设置了保温的阵法,因此客院外雪没有停,但是院墙上繁花葳蕤,似落下一片浅紫色的云海,风也轻轻,勾勒出繁灿瑰艳的景象。
微生仪将两人送到客院,她没有走进去,站在门口说下,“昆吾山还有客人,我还要去接待,阿伊,等我忙完再找你。”
空桑伊知道好友很忙,干脆应下,“好。”
微生仪在侍女的拥簇下离开,殷稚鱼关上房门,空桑伊已经拿出了联络法器,在和那边的人沟通,空桑族来的不只是她,其他人正在路上,最让空桑伊头疼的是,她的兄长,空桑宣也会来。
入世历练前的记忆还历历在目,她按了按额头,不期然地想起发现空桑宣心思时的天崩地裂,虽然两人并没有血缘关系,但她是真心把空桑宣当哥哥对待的,完全接受不了两人关系的转变,她正在和母亲据理力争,企图让空桑宣回去。
空桑族长无动于衷,言辞平静。
“去参加寿宴的人都已经出发了,现在把阿宣喊回来,不合适。”
空桑伊抿唇,“阿娘,”她只说了短短两个字就停下话头,流露出些许躁意,“可是兄长……”
“阿伊,”空桑族长敛容,意有所指,“我已经和阿宣聊过了,至于能不能让他放弃,就要看你了,你要记得,你以后是要继任空桑族的。”
空桑伊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显然,她的阿娘已经知晓了空桑宣的心思,也和空桑宣聊过了,但是空桑宣并没有放下,至于剩下的,要靠空桑伊自己解决,这是对空桑伊的考验,也是对她能力的一种锻炼。
事情已成定局,既然改变不了,空桑伊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淡声应下。
殷稚鱼刚刚封住了听力,避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见空桑伊中断传讯,猜测她应该交流完了,看出她脸上的郁郁,女孩将点心盒推过去,托腮问,“阿伊,这个好吃,要不要尝尝?”
空桑伊将法器收起,去看殷稚鱼推过来的点心盒,做工精致的点心盒里只摆了四块点心,已经空了一个格子,藤黄色的点心上还印着漂亮的花纹。
殷稚鱼刚刚尝了一块,是她没有尝过的糕点,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分外软糯香甜。
虽然没什么心情,但空桑伊还是拈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小口,她认出了这种点心,向殷稚鱼介绍,“这种点心是用昆吾山特产的一种果子果肉做成的,一半是把果肉挖出来,捣碎蒸熟,加糖做成点心,外界一般很少见,稚鱼如果喜欢的话,可以多吃一点。”
空桑伊对糕点没什么特别爱好,因此她只吃了一块,将剩下的点心全留给了殷稚鱼。
殷稚鱼没有再推辞,笑盈盈地应了一声。
雪还在下,天地肃静空明。
而这时,空桑族的族地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空桑族长认出落在后面的青年,早在千年前,重曦就是紫薇帝君身边最忠心的随从之一,而后帝君陨落,这位神族留在昆仑墟照顾还未降世的帝子,深入简出,再没有露过面。
神族记性好,即便依然过去了千年,空桑族长仍然认出了对方。
她猜到了最前面那人的身份,眸光微动,弯腰,见礼,措辞谨慎。
“见过殿下。”
年少的帝子偏过脸,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拂开,泼落一汪墨海,他的容貌绝美,额前莲瓣浅淡,疏淡的琥珀瞳看不出什么情绪。
“空桑族长。”
没什么情绪的,很淡的音色。
悦耳却清冷空灵,恍若九天之音。
空桑族长不知道这位小帝子为什么忽然来空桑族,她甚至不知道帝子什么时候结束了历练,大部分神族知晓的消息都是帝子因为百年前魔族的偷袭闭关休养,至今伤势未愈,但她和昆仑墟走得近,通过昆仑墟透出的消息猜出一鳞半角,这位帝子并没有待在昆仑墟闭关,而是前往人间历劫。
只是,他的气息没什么变化,甚至比之之前还要更虚弱三分,昆仑墟也没有向神族大张旗鼓地宣告帝子的归来,说明帝子历劫并不顺利,大概率失败了。
只是短短一瞬,空桑族长就已经想过很多,但她仍然想不明白神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重曦代替神瑄说明来意,青年笑容温和,“我们来空桑族,是想请求空桑族长帮个忙。”
空桑族长很慢地眨了下眼,发出疑惑的一声气音。
她猜不到神瑄要做什么,竟然找到了空桑族来——
作者有话说:最近在忙兼职,一天上十一十二个小时的班,实在抽不出时间更新,而且没有假期,今天是撑不住请假了,顺便更新一下,我努力一下看看以后能不能更新吧。
剩下的字数应该不多了,大概还有十万字吧,这个副本结束差不多就能收尾了
第93章 再见
翌日, 雪霁天晴。
殷稚鱼睡醒的时候空桑伊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但对方没忘给她留下解释,言简意赅地说明了一下前因后果, 简而言之就是空桑族的参宴队伍启用了大长老的灵舟。灵舟缩地成寸,一日千里,于是原本几日的赶路行程被缩短至短短一日, 她接到消息前去接人。虽然空桑伊很不情愿,但是碍于空桑族长是她的母亲, 在血脉的压制下, 还是恹恹起身,慢吞吞地写好留言,慢吞吞地出门, 慢吞吞地等队伍抵达。
在留言中, 空桑伊不忘补充, 怕殷稚鱼感觉到无聊, 她特意拜托微生仪,让她拨出一个人, 带殷稚鱼昆吾山到处转转。
殷稚鱼收好留言,微生仪时间卡得很准, 估计是空桑伊跟她说的, 两人之前住在同一间房里,对彼此的作息都有所了解。
微生仪很忙,昆吾君夫人体弱而不理世事, 常年紧闭院门,昆吾山少主又是个跋扈而又傲慢的性格,微生仪常常觉得她的兄长很适合在戏折子里本色出演反派纨绔,然后实力演绎一场喜闻乐见的惩恶扬善结局, 但可惜的是,虽然自大又愚蠢,微生承却时至今日仍然保持着令人遗憾的活蹦乱跳状态。
昆吾君沉迷修炼,不理俗物,昆吾山上上下下的事务便都交到了微生仪的手里,寿宴的所有流程都由她一手安排,实在抽不出身陪殷稚鱼参观,只能派出一位侍女陪她。
侍女叫素鹃,自幼就被昆吾山挑中培养长大,形容驯静又端庄温和,她站在客院门口,等着殷稚鱼出门。
虽然雪已经停了,但是天穹依然是雾蒙蒙的铅灰色,天光不够明亮灿烂,隐隐绰绰的,像是浸没于水中,透出些许雾里看花的迷惘黯淡。
素鹃听见了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哒哒哒的,那位和空桑族少主联袂而来的人族姑娘显得有些莽撞,她怕素鹃等急,小跑出来,雪白的长发飘扬在半空中,然后又轻飘飘地落下来,似一场温柔的,寂静的雪。
其实白发通常给人清冷苍白的感觉,银白如皎月清霜,孤冷的,像是秋夜流萤,捕捉到的光都是冷的。
但女孩子的白发却不是,纯粹而又纤细的发丝并非是更为淡漠疏冷的银白,而是柔软的,温软的雪白,绒绒细细的,发丝静静地自肩头散落下来,恍若芦花照夜,又似一场姗姗来迟的春日柳絮,轻柔而又缓慢温吞。
她看到素鹃,一点点地弯起眉眼,少女的容貌本就漂亮无辜,笑起来更显出一种不谙世事,易碎而又脆弱的乖与甜,仿若初初盛开的绿绒蒿,嗓音也是明亮蓬勃的,拖出一分盎然明媚的生机来。
“素鹃姑娘,麻烦你久等了。”
她腕间的红绳轻飘飘地垂下,铃铛没有摇晃出任何声响,殷稚鱼早已习惯,“我们从哪里开始逛?”
素鹃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礼仪十分周到,“殷姑娘随我来便是。”
作为客人,殷稚鱼表现得十分配合,全然听从东道主的安排。
**
今天的天气似乎回暖了一点。
然而对于住在微生族最中心的那些存在而言,并没有任何区别。
因为他们天生为神,血脉高贵,天赋出众修为深厚,寒暑不侵,对于外界的温度变化感应并没有那么敏锐。
微生仪可能是一个例外。
她继承了母亲的血脉,半神半人的躯体,表现得远比她天资聪颖的兄长要羸弱,畏热畏寒,因此她所居住的云仪院里设置了调控温度的阵法,一年四季都温暖如春,十分适宜。
也正因为如此,虽然微生仪打理着整个微生家,但大部分的微生族人都对她有一种隐晦的蔑视,其中要以微生承展现得最为明显。
微生仪对此心知肚明,却并不在乎。
女子坐在床边,纯白的狐裘自膝头滑落,她指尖将其勾上,翻看着下属送来的情报,目光落在玉简上的一行文字上,半天都没有动弹。
过了一会,微生仪才挑起唇角,笑了下,“也真是巧合。”
有人给她送来了一条情报,说是那位住在昆仑墟的小帝子,近日似乎从昏睡中苏醒了。
微生仪沉吟。
她打理着微生族的上下内务,自然也有资格接触到某些不能为外人道的密辛,比如说,她的父亲,昆吾山之君,曾于千年前刚刚上位根基不稳时,向紫薇帝君借了一件至宝,时限千年。
那件至宝微生仪不清楚是什么,只知道它巩固了昆吾君的修为,使其平定了当时昆吾山因为主君更迭带来的动荡,神族以昆仑墟为首,若现在的昆仑墟还是紫薇帝君为主,那么昆吾君肯定不敢动歪念头,一到时间就老老实实地归还至宝。
可惜,那位震慑九州,曾使得神族上下皆俯首的神君陨落于千年前,他的拥趸也在那场惨烈的大战中陨落了不知凡几,昆仑墟的势力急剧缩小,只剩下一位刚刚降世的小帝子。
昆吾君心思活跃了起来。
他侥幸从仙魔大战中存活,受伤不轻,但是昆吾君看了看其他先前还欣欣向荣却在战争结束后一蹶不振或化为尘埃的其他神族,顿时看开了,也飘了,他起了贪念,不仅对于昆仑墟方面越发敷衍,就连期限到了,该归还至宝了,他都装作没有此事的模样,只字不提。
年少的帝子于百年前受伤昏迷,而归还至宝的时间是五年前,可昆吾君至今未还,也不知道那位小殿下一朝苏醒之后,会做些什么。
微生仪有些好奇。
她眸底泛起些许兴味。
恰巧有侍女匆匆走过,微生仪抬头,叫住对方,托腮,嗓音轻缓地问,“长楹今天没有送东西过来吗?”
谢长楹是微生仪的未婚夫,谢家也是昆吾山举足轻重的大家族之一,其中份量不可小觑,而谢长楹是现任谢家族长颇为宠爱的嫡幼子,容貌好,天赋高,是昆吾山不少女郎看中的未来夫婿,可惜,他早早地与昆吾君的次女订下婚事,名花有主,碎了一地无人要的芳心。
侍女在微生族待的时间长,知道的比外界更详细一点,谢长楹与微生仪的婚事并非两家家主做主订下的,而是谢长楹亲自向父亲求娶当时被遗忘于君夫人院中,虽然同样是昆吾君子嗣,却如透明人一样不起眼的微生仪。
那是昆吾君第一次想起这个被他忘在脑后的女儿。
谢长楹对微生仪一见钟情,俊美年轻的神族公子与温柔隐忍的贵女总是格外相配,侍女就做了不少次传信的青鸟,但令人疑惑的是,后来莫名其妙的,谢长楹对微生仪就冷淡了下来,态度远不如先前热情。
现在听到自家女君的问话,侍女赶忙低下头,声音低得像是蚊蝇,“没有。”
她见过微生仪与谢公子感情深厚的模样,本以为女君会因为谢长楹的冷待而觉得失落,但微生仪似乎早已习惯,只随口问了一句,即便得到否认的答案,脸色也没有多少变化。
她慢慢将玉简收起来,转而去看下一封,边看边漫不经心地想,近来寿宴之事繁琐,导致她都没有时间与许久未见的空桑伊好好叙叙旧了,也不知道空桑伊现在接到人了没有。
另一边,空桑伊呼出一口白气,缓缓抬头。
在空桑族长给她发的时间点,她准确见到了千里迢迢从空桑族赶来的队伍。
灵舟停下,上面的人鱼贯而出。
因为只是贺寿,所以来的人不算多,只有寥寥十几人,大多都是空桑族的族亲,领头的人是空桑伊的堂妹空桑岚与她的养兄空桑宣。
空桑岚向来长袖善舞,比起被空桑族长保护得好沉迷于修行而有些清冷孤高的空桑伊,她才是更擅长交际的那一个,空桑岚笑吟吟地走过来,亲密挨着堂姐,“伊堂姐,好久不见了。”
空桑伊睫毛一动,不经意撞见空桑宣的目光,容仪瑰美清俊的青年似乎一直在注视着她,却是隐晦的,压抑的,女子移开目光,装作没发现,一边和队伍里的族亲打招呼,一边随意地开口问,“怎么来得这么急?”
空桑岚捧着脸,笑语流泛,“姑姑催得急,大概是怕我们错过日子吧。”
她其实也有点茫然,空桑族和昆吾山虽然同为神族,但向来交情泛泛,空桑族长一直看不起昆吾君,觉得他没有风骨,软弱,薄情,半点都没有身为神族主君的气节,寿辰也是漫不经心地嘱咐随意遣几个人去送礼就行了,没想到这句叮嘱还没过夜就变了,空桑族长甚至还颇为隆重地从族中抽了十几个人一起来,虽然她本人没有亲至,但也给足了昆吾君面子。
两人并肩走进昆吾山的护山阵法,微生仪知晓空桑伊要来接人,此前特意给了空桑伊开门的手令。
空桑伊视线从身后安静的队伍逡巡而过,看到最后的人时微微一顿,神色困惑,“空桑麟怎么来了?”
空桑麟是空桑族的旁支,离得有些远了,他的天赋在族中不算出色,年少时因为一场变故父母俱亡,不仅毁去半身根骨,容貌也因此受损,此后他一直深入简出,空桑族长怜悯他的遭遇,平日里多有照拂,然而纵然如此,他也很少露面,在空桑伊的记忆里,这位族亲向来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透明人。
今天倒是稀奇,竟然出了空桑境,还混进了贺寿的队伍里。
空桑岚同样一头雾水,无辜地一摊手,表示自己茫然得彻彻底底,“不知道,也许是麟堂弟突然对外面有兴趣了。”
空桑伊皱眉看向一问三不知的堂妹,“所以,母亲让你带队,到底了解了一些什么东西?”
空桑岚咳了咳,“这些不重要的小细节,伊姐就别追问了,我只知道麟堂弟是临出发前姑姑塞进队伍里,或许是想让他出来散散心吧。”
空桑伊唇角抽了抽。
她特意向后面投去一眼,空桑麟像是没察觉到她的注视一样,仍然沉静地缀在队伍尾巴上,他半张脸都曾被毁过,虽然空桑族长后来请来最好的医修为他医治,但到底是留下了些许痕迹,那张只能说是清秀的面容上,五官平平无奇,他垂着眼,睫毛静静垂落,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孱弱,似鹭鸟临水自照,分明是再低调普通不过的存在,却显露出一分难以形容的清美俊秀。
看不出什么异常,空桑伊平淡地收回视线。
路过昆吾山所建造的观景台时,空桑伊敏锐地捕捉到了些许吵嚷的声音,其中有一道声线,很是耳熟。
她停下脚步,转头对空桑岚道,“你们先过去,我这边临时有事要处理。”
空桑岚眨了眨眼,“我和伊堂姐一起过去,可以让其他人先走。”
空桑宣开口,“我也留下,若是有什么事,也方便处理。”
事急从权,空桑伊也不好赶人,只能点了点头,她扫了一眼后面的队伍,想了想,说,“空桑麟留下,其他人先过去。”
一直默不作声站在最后的空桑麟显然没有想到自己会被点名,神色流露出一丝意外,却没有多言,安安静静地走到空桑宣身旁。
空桑伊始终对空桑麟有些在意,但他也没有表现出太过明显的异常,她只能先藏匿好心里的想法,抬步往喧嚣处走去。
绕过挡路的清月轩,空桑伊看清楚了不远处的人,心中的猜测落地,她拧眉唤人,“稚鱼。”
站在空桑宣身旁,稍稍落后空桑伊几步的空桑麟豁然抬头,他掀眸看向那边,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听到空桑伊的声音后,正在和男人对峙的女孩子侧脸,如同春雪轻软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晃悠,倾泻如纱一般皎洁的月色,她的睫毛和瞳眸皆是浅淡的,透亮的黑色,唯独长发雪白,眉眼稠丽,像是一尊雪捏成的剔透人偶,既美丽,又脆弱。
她小跑过来,嗓音活泼泼的,清脆地回应,“阿伊。”
随着她走进,女孩身上的气息似乎也分明起来,那是柔软又清淡的香气,浅的像是碾碎的樱花,又像是一场缥缈浅淡得不见天日的浮生空梦。
空桑伊也认出那个和殷稚鱼对峙的人是昆吾山少主,微生仪的长兄微生承,她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和微生承碰到一起去了?”
殷稚鱼表情无辜,“都是意外。”
虽然说起来可能不太像,但是殷稚鱼觉得自己没说错。
会和微生仪撞一起,真的全都是意外。
事情的起因是殷稚鱼听素鹃说昆吾山上种有一棵帝女桑,她只在上古记录中见过这种神木,遂生了好奇,素鹃表示帝女桑就种在昆吾山观景的地方,客人也可以去欣赏,她就去了,结果就碰到了趁着寿宴即将开始满山乱跑预备装一波大的,看能不能给自己的鱼塘里捞到几条鱼的微生承。
帝女桑下刷新昆吾山客人的概率很高,微生承虽然经常被昆吾君痛骂不干正事,但仍然有一颗怜香惜玉的心,企图拯救几个正处于迷途状态的美人,他抱着一颗满的要溢出来的君子之心,然后转头就看见了仰头盯着帝女桑发呆的殷稚鱼。
自千年前就长在昆吾山的帝女桑枝繁叶茂,树冠遮天,树纹是火一般的赤红,花朵却是苍劲的金黄,花萼吐出几缕新蕊,泛着浅浅的,寂寞又温和的浅青色。
雪发的少女站在树下,伸出手,接住一朵落下的花,垂眸看去,她很纤弱,肩颈纤细瘦削,微微弯下的线条优美宁静,侧脸的线条也是柔和的,像是一只落在花瓣上,羽翅微颤的蝴蝶,易碎而又安静。
那一刹,旁边正在跟她介绍的昆吾山侍女都成了空气,微生承眼睛都看直了,直勾勾地盯着美人看了一会,自诩风流英俊年少有为的昆吾山少主头铁且勇敢地上了。
微生承的侍从和微生承狼狈为奸勾搭久了,一眼就看出了少主的心思,活灵活现地演绎一个仗势欺人的恶人角色,先是不客气地质问殷稚鱼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随后微生承唱白脸,呵斥了侍从,并语气温柔地询问殷稚鱼的姓名。
他们漏洞百出的表演并没有骗过殷稚鱼,好歹是看过无数话本,见多识广,之前卫王虽然后宫空置,但是不少王室之人都知道卫王有意在旁支中挑一位子嗣过继,承袭王位,几位有可能的堂兄为了这个位置也是抢破了头,他们知道卫王宠爱殷稚鱼,因此经常向殷稚鱼献殷勤。
争风吃醋这种事并不少见。
见多识广的卫国公主弯起唇角,她的容貌是楚楚可怜,乖巧无害的类型,神态却很生动,嗓音也甜得拨人心弦,勾得微生承色心动了一次又一次,“既然如此,那就请少主为我做主,惩治这个无礼的侍从吧。”
微生承被殷稚鱼温软的话语迷得晕头转向,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殷稚鱼说的话,瞪大眼,有些呆滞。
根据他的经验,现在,美人不应该表示,之前的一切都是误会,然后笑笑过去吗?
殷稚鱼不按套路出牌,给了微生承一个大大的惊喜。
然后,就是空桑伊看到的场景。
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空桑伊果断表明立场,帮腔道,“微生公子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殷稚鱼和空桑伊配合地一唱一和,“应该不会,微生公子这样,”她顿了顿,带着笑补充上两个形容词,“高山仰止,如兰君子的人,怎么可能出口又反悔呢。”
她睫毛扑闪,露出澄澈的眼珠,泛着湿亮的,清丽的色调,斑驳着隐隐约约的帝女桑碎影。
骑虎难下的微生承咽了咽口水,他认出了空桑伊,心里有些后悔,要是早知道殷稚鱼认识空桑伊,他就不会去招惹她了。
空桑伊虽然姿容绝艳,但是她是空桑族少主,赫赫有名的神族一代天骄,打微生承这种仗着天赋胡乱挥霍的二世祖跟打猴一样,轻轻松松。
而且,若是昆吾君知晓这件事之后,他定然又会受罚。
微生承闭上眼,不去看侍从,“对客人失力,鞭刑二十,自己去戒律堂领罚。”——
作者有话说:本来打算寒假兼职结束三月恢复更新的,结果我论文出问题了,本来准备春招的我直接飞回学校和论文老师沟通,直到现在才解决好
第94章 酒楼
说完, 微生承没去看侍从那张写满不敢置信的脸,咳了一声,生硬地换了个话题, “这株帝女桑算是我们昆吾山的一大特色,姑娘还要继续欣赏吗?”
殷稚鱼瞅了眼站在旁边从头至尾没找到插话机会的素鹃,又看了空桑伊一眼, 婉拒,“不用了, 以后有机会再看吧。”
微生承没再多话, 麻木告辞后,钓鱼翻车的昆吾山少主悲痛地转身离开。
“阿伊,”殷稚鱼偏头, 去看空桑伊, 好奇询问, “你接到人了?”
“对, ”空桑伊言简意赅,手一指, “这是我堂妹空桑岚,”停了下, 她语调不明地说完下半句, “这是我兄长空桑宣,还有,我的族亲空桑麟。”
被提及到姓名的空桑岚朝殷稚鱼露出一个开朗的笑。
听到兄长二字时, 空桑宣拢在广袖中的指节蜷了蜷,还是礼貌而客套地回了句,“你好。”
“你好。”殷稚鱼一一回过话,女孩的目光清凌凌的, 温和的视线仿若无形清凉的夏风,平淡静默地落在空桑宣,再从空桑麟的身上一掠而过,像是没注意,并没有过多停留。
她并没有过多在意空桑麟。
少年意识到这个事实后,唇动了下,却没有发出一个音节。
很奇怪。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前面那道纤细的身影,因为帝女桑已经看过了,又发生了微生承这档事,殷稚鱼没什么继续逛的兴趣,跟在空桑伊的身边,准备和她一起回去,女孩微微转头,正在和空桑伊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眉眼弯弯,又笑了起来。
空桑麟的目光放空,有一瞬走神。
方才,几乎不可抑制的,他脑海空白了一刹。
分明是没见过的容貌。
在他漫长而孤寂的千年光阴里,没有和殷稚鱼有关的片段。
可现在……
空桑麟指尖落在心口的位置。
胸腔处的心脏仍然平稳而又微弱地跳动着,可方才,从来没有发生过波动的心跳,即便百年前遇袭昏迷也没有发生过变化,却在此刻激烈了起来,连带着他的四肢百骸,都泛起绵长而又细微的痛意,牵扯着神经,像是一场耽搁了太久的疾病。
他低头。
殷稚鱼老觉得有人在看她,但是一转头,却没有发现异常,只能默默将怀疑吞下,觉得可能是自己感觉出错了。
很快,他们回到客院里。
剩下的空桑族队伍早已抵达客院,分配好了房间,微生仪做事很周到,客院很大,住十几个人绰绰有余,而且在分配房间的时候,他们默契地给空桑岚和空桑宣两人留好了靠近殷稚鱼和空桑伊住处的房间。
至于空桑麟,他素来孤僻寡言,存在感极低,分配房间时,负责的人差点把这位忘了,后来考虑到这位的性格,他的房间在院落最边上,环境不差,只是距离其他人的房间都有一段距离,相当清幽安静,可以说是很贴心地考虑到了空桑麟的生活习惯。
空桑岚在回房前多问了一句,“伊堂姐住哪里?”
空桑伊指了下最中间的位置,说,“我和稚鱼一起住。”
空桑岚哦了声,表示了解。
空桑宣和空桑麟两人问清楚自己的房间位置后,沉默地进去了。
关上房门,殷稚鱼问起空桑麟,她斟酌着言辞,“阿伊,那位空桑麟公子,好像不是很喜欢和别人打交道的性格啊,怎么会来昆吾山?”
其实光从外表上看,空桑宣也不像是喜欢外出的脾性,但是待的久了,殷稚鱼也能从空桑伊的只言片语里猜出一点端倪,对空桑伊和空桑宣的关系有所揣测,因此很识趣地没有提起空桑宣。
空桑伊也是一知半解,猜测道,“我也不清楚,之前问过阿岚,说是母亲让他来的,可能是想让他出去多走走吧。”
殷稚鱼睫毛抖了下,试探性地问,“他的脾气,一直都是这么安静吗?”
“是啊,”空桑伊歪了歪脸,没有多想,回忆道,“空桑麟,好像一直都是这个模样。”
殷稚鱼略微松了口气。
或许是因为现在的剧情已经跑偏到十万八千里外了,原著没有多大的参考价值,所以殷稚鱼很怕蝴蝶效应。
她暗笑了一下自己的多心,虽然男女主之间总会因缘际会地相见,但是,身为女主的空桑伊和辰瑄的感情线已经彻底断掉了,也没有再缝合的可能了,完全是她想多了。
另一边。
空桑麟关上门,设下结界。
他取出一面铜镜,指尖如浮波掠影般擦过铜镜镜面,镜面很快亮起,出现重曦的投影。
“小殿下,你到昆吾山了吗?”
借用了空桑麟身份的神瑄淡淡应了一声,他没有卸下伪装的皮囊,空桑麟本是一副泯然众人,普普通通的相貌,但是少年神情平静清淡,无端多出几分清冽如雪的气态来。
重曦沉吟片刻,嘱咐道,“现任的昆吾君野心勃勃,欲壑难填,小殿下不必与他硬碰硬,只需打探到九黎壶的下落就行,到时昆仑墟自会与他交涉。”
从重曦的角度看,瞧不出小帝子的心里想法,他睫毛微微垂下,应了声好。
怕说太久了容易被别人发现,重曦匆匆叮嘱完就打算挂断通讯,却被神瑄叫住,少年的音色沉静,难辨情绪,像是随口一问,“重曦,我之前有没有认识过人族?”
他能够轻易地分辨,殷稚鱼是人族,沉睡百年,因为历劫失败,他此前的记忆也出了一点问题,不仅对于历劫期间的记忆一点印象都没有,沉睡前的记忆也有些模糊。
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重曦有些茫然,怔愣了下才答,“没有,殿下怎么忽然问这个问题?”
神瑄脸上的表情流露出一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惘然,“我今天遇到一个人族,身体本能告诉我,我应该见过她,但我并没有关于她的记忆。”
重曦:“那位人族年岁如何?”
神瑄回忆了一下,不确定地说,“应该是凝丹期吧,很年轻。”
“那不可能是殿下沉睡前遇到的人,”重曦果断说,“人族的成长速度比神族更快,她可能就只有几十岁,若是殿下见过她,就只有一种可能,殿下是在历劫期间与她相识的。”
“但是,”重曦语气郑重,“历劫结束之后,因果尽消,自此尘归尘,土归土,不管有什么前因,你们都已经没有牵连了。”
“是吗?”神瑄慢慢说出这两个字,尾音拖出一点漠然的,清冷的情绪,让人难以揣摩他的具体想法。
重曦:“殿下,你是昆仑墟的希望,你应该比谁都明白断舍离的道理。”
神瑄没再问,“我知晓了。”
他挂断了通讯,眉眼静静。
不管曾有什么刻骨铭心的前缘纠缠,但是重曦说得对,所有的恩怨,都应该随着他历劫的那具凡躯长眠而彻底了结。
没有必要,也不需要去追根究底。
距离寿宴举行还有七天,来昆吾山给昆吾君拜寿的队伍仍然源源不断地涌进昆吾山,然而这一切对于殷稚鱼没什么影响,唯一有点变化的,就是微生仪终于抽出时间来了,与挚友空桑伊见了一面。
她今天不忙,倒是很有兴致,喊上空桑伊等人一起去昆吾山下的城池逛逛。
那座城池归属于昆吾山,被命名为昆吾城,里面居住的都是依附于微生一族的神族,他们的神族血脉早已随着代代的延续传承而变得稀薄,天赋与成长速度甚至与人族无异,只是依旧固执守着神族的规则。
昆吾君每百年才过一次寿,每次都举办得声势浩大热闹非凡,城内挂上了红绸与灯笼彩带,点缀出奢靡华美的气场来。
这些布置都是由微生仪经手,然后被她分派给手下的人,否则事事亲力亲为,她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找不到时间休息。
女子今天换了一身雾山紫的裙衫,那样朦胧浅淡的颜色,仿佛隔着一层雾,她容色本就清艳,发间流苏轻扫,衬托出一种难以用言语表述的袅娜风情。
逛到一半,临近午时,微生仪领着她们进了早已订好的包间。
她订的是昆吾城最好的一家酒楼,酒楼靠湖,后面就是一汪波光粼粼的湖泊,湖泊上停着饰以彩带铜铃的画舫,琴声幽幽飘过来,营造出清丽风雅的氛围。
微生仪大手笔地包下了整层三楼,点了很多酒楼的特色菜供空桑伊和殷稚鱼她们随意品尝。
菜还没有上齐,殷稚鱼坐在窗边,随意地往下一看,敏锐地发现了熟人,“阿伊,那是我们院子里的人吧?”
空桑伊闻声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了空桑宣和空桑麟,其中还有好几个眼熟的族亲,都是曾在空桑境里看到的,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难得出来,大家伙都是一脸放松,神色激动。
“还真是,”空桑伊松散地把玩着圆桌上的兔子摆设,她指尖轻巧滑过兔子的长耳朵,扭头看向微生仪,“阿仪,我喊他们一起上来。”
微生仪正在倒茶,她的姿势优美,一举一动都是堪可入画的优雅,闻言放下茶壶,抿了口茶水,“叫吧,刚好人多热闹,我们点了挺多东西的,四个人吃不完也是浪费。”
既然请客的都没有意见,空桑伊示意殷稚鱼喊人。
她坐在窗边,最为方便。
殷稚鱼随手拿起甜白瓷长颈瓶里的一枝木桃花,澄澈的灵气包裹住木桃花的全身,她将木桃花从窗户口扔下。
落在队伍最后面的空桑麟抬起头,伸手接住了那枝木桃花。
绯红的花朵颤颤巍巍地落在他的掌心,鹅黄的蕊心,一颗晶莹的露水从花瓣滚落,沁入肌肤,带来浅浅的凉意。
他往木桃花落下的地方看去。
其他的空桑族人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迟疑地停下脚步。
窗口探出一个白色的脑袋,少女支颐,往下看来,垂散的长发流成一弯干净纯粹的雪瀑,像是蜿蜒开一片灿丽瑰美的蔷薇花海,她睫毛弯弯软软,瞳眸很饱满,因此什么情绪都看得很清楚,像是毛绒而无害的小兽一样,声嗓清脆。
“喂,阿伊喊你们一起上来。”
她伸手,指尖斑驳着碎裂的日光,似一块琉璃碎片,滤过澈丽的光辉,泊成半透明的色调。
第95章 酒令
神瑄今天是被他们拉出门的。
考虑到扮演的角色与旁人接触得太多容易被发现破绽, 空桑族长给神瑄挑选的身份是空桑族旁支一位沉默寡言的少年,性格孤僻,长相和修为都不出挑, 与其他族人的往来也少。
但他没有想到,虽然关系疏远,空桑族长约着出去逛逛的时候还是没有忘记空桑麟, 喊人的族人在房门口敲了半刻钟,神瑄无法, 只能走出门, 应下他们去昆吾城逛逛的邀约。
他落在队伍末尾,安静的像是一道不存在的影子,存在感极淡, 本想敷衍地走个过场就告退, 没有想到会在中途被人喊住。
殷稚鱼支着手臂, 示意他们快点上来, 空桑宣最先做出决策,领着一群人进了酒楼。
整个酒楼都被财大气粗的微生仪包下, 她正拎着酒坛,研究掌柜给微生仪女君殷勤送上的酒水, 澄澈浓郁的酒液微微晃荡, 呈现出如同杏子般的色泽,颜色也醇厚微酸,就是不知道入口怎么样。
见人进来, 她随手将酒坛放到一旁的茶几上,招呼一群人坐下。
“都进来,我们点了挺多东西的,都可以尝尝。”
微生仪从善如流, 怕东西不够,还递过去菜单,让他们不够再加。
神瑄微微抬眸,不动声色地看着窗旁闲散坐着的雪发少女。
她正和空桑伊空桑岚两人小声说着什么,笑意盎然,似是察觉到了神瑄的注视,朝这个方向看过来,露出一抹友善而又浅淡的笑。
神瑄指尖略略蜷起,心口仿佛都被难以言说的,陌生而又酸胀的情绪填满。
仿佛细长的银针扎入血肉中,带出绵长的,永不停歇而又轻微的疼痛。
他垂下眼。
殷稚鱼觉得空桑麟真的很社恐,孩子好像只是不小心和她对视了一眼,就内向地低头,一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模样。
社交恐怖分子·殷稚鱼觉得他有点可怜。
酒楼的饭菜很丰盛,而且很有昆吾城的特色,很多东西都是外界没有的,一群人在这里消磨了大半天的时间,直到天色将晚,暮色沉沉的时候,微生仪才开口,说早已订好了画舫,邀请他们一起去欣赏一下昆吾城的夜色。
昆吾城中心区域有一片湖泊,被昆吾城城主花费重金搭建起了曲折回廊,蜿蜒亭榭,浮空石悬立于湖水之上,构建起迤逦浮桥,斑斓绚烂的灯光悬挂两侧,煌煌灿灿,如同满捧星海,瑰丽成一副辉煌锦绣灯火图。
微生仪登上了画舫,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女子的眸光微微一动,声音清晰地传远了几分,足以让那边的人听到,“长楹?”
与妹妹一起赏灯的谢长瀛怔了一下,冷淡回头,语调不见半分与未婚妻相见的喜悦,“微生女君。”
“你们也是来游湖的吗?”微生仪丝毫没有被他的态度影响到,依然笑盈盈的,温和地开口询问,“要不要上来,我们这边人多。”
谢长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旁的妹妹抢先,“好啊,谢谢微生姐姐。”
她显然误会了两人闹了别扭,朝兄长使了一个眼色,生拉硬拽,将兄长拽上了画舫。
谢长楹抿紧唇,不去看微生仪那张脸。
“过来坐,阿蛮。”微生仪弯起唇角,指了指旁边空着的凳子。
殷稚鱼托腮,有些新奇地看着这对未婚夫妻。
谢长瀛一脸不情愿,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并不想坐上画舫,谢长姝倒是亲亲热热地凑了过去,一口一个微生姐姐喊的十分亲近。
看样子微生仪和谢长楹的关系并不好。
“阿仪和谢长楹的婚事,是谢长瀛自己求来的。”殷稚鱼耳畔响起空桑伊冷静的声音。
她转头,“阿伊也发现了吧。”
“对。”空桑伊言简意赅,虽然之前她对情绪的感知较为迟钝,但是也在外历练了差不多一年,她长进了不少,也能看得出这俩人似乎有什么矛盾。
空桑伊都能发现,其他人自然更能发现。
谢长姝默默给空桑伊等人比了个手势,缠着兄长撒娇,说是在画舫上干坐着也无聊,不如玩小游戏。
一群人商议来商议去,最后决定还是玩行酒令。
微生仪抬手,从储物戒里取出自己之前买的酒,开了一坛酒,其他人咽了咽口水,嗅闻着空气中浓郁的酒气,对于微生族大小姐的酒量肃然起敬。
桌子旁坐不下这么多人,于是大家就随意地坐在凳子上,殷稚鱼左边是空桑伊,右边则是空桑麟,少年一如既往的安静,沉默的像是空气一样,殷稚鱼险些忘了自己右边还有人。
今晚的夜色很好,明亮的月光轻飘飘地落下,仿若一场纷飞的雪,温柔地,静默地融化在璀璨华美的灯光下,其他人在做酒令开始前的准备,殷稚鱼嗅到了身旁人的气息,空桑伊的气息是清冷薄淡的降真香,缥缈又冷冽,清寒意味极重,颇有几分遗世独立感。
而空桑麟身上的气息,则是另一种感觉。
很浅很淡,质感同样是清冷的,凉而悠远,初闻感觉像是泽兰香,但是细细一嗅的,会觉得它比泽兰香更苍冷,像是掺着微涩的草木气息,凉浸浸的月见草,微苦腥淡的香根草,糅合在一起,草木醇厚的香气更明显。
殷稚鱼眼睫一眨,默默往空桑伊那边靠了靠,与空桑麟拉远了一点距离。
他们行的是酒筹。
原本行的应该是飞花令、散花令一类更为文雅的东西,但是神族读书是读过书,长老们会逼着孩子们阅读古籍,但他们看的更多的是修行秘籍,这种正经事反而看的少了一点,商量之后,他们决定简化一下规则,改成,抽中那支刻有牡丹花头的人,可以向抽中芍药花头的人询问一个问题,如果不能如实回答,那么对方就必须喝酒。
谢长姝还特意摆出一个用来测谎的法器,保证游戏顺利进行。
殷稚鱼神色敬畏:这不就是修仙版的真心话大冒险吗?
游戏正式开始,抽到刻有牡丹花头玉签的人是空桑族的族人,殷稚鱼并不认识,但是也能看出几分眼熟,对方平时颇为活泼,敢玩敢闹,很是放得开。
而抽到芍药花头的人殷稚鱼更眼熟,是空桑岚。
空桑岚捏着那根纤细的玉签瞅了一会,手掌盖住眼睛,无奈承认自己首战惨败,“说吧,你想问什么?”
看出对方脸上的跃跃欲试,以及周围人的兴味,空桑岚坐直了身体,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你记得,回到空桑境后,还是我负责你们的修行。”
青年讪讪,吞下原本想问的,有些恶劣的问题,转而换成一个更为温和的问题,“我想问的是,岚堂姐修炼的时候,有没有被长老训斥过?”
其余被空桑岚约束久了的族人都瞪大眼,满脸写着好奇。
空桑岚暗暗在心里斥责了一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喝了一杯酒,无奈承认,“有,是三长老。”
她将刻着芍药花头的玉签放回去,不轻不重地提醒,“该下一个人了。”
气氛渐渐热闹起来,抽中的人互相揭短攻讦,想要拿到倒霉蛋的一个把柄好日后嘲笑,就连空桑伊也中招了,只是空桑少主天赋卓绝,面对和空桑岚相同的问题,只是掀了掀睫毛,淡淡说,“没有。”
空桑伊:“我一直这么强,怎么可能会被长老训斥。”
询问的人颓靡地捂住心口,看上去比被提问的空桑伊脸色更加惨淡,像是被戳中了痛处。
殷稚鱼噗嗤一笑。
下一次,抽到了芍药花头的青年捏着玉签,稍稍抬眸,他的眉眼清隽贵气,谢长姝精神一振,总算等到了兄长抽中,她身体往前倾了倾,使劲给空桑伊使眼色,对方也十分给力,毫不犹豫地发问,“谢公子,你和阿仪闹矛盾了吗?”
殷稚鱼身体微微一震,不愧是空桑伊,这么直接。
谢长楹下意识看了微生仪一眼,紫衣的女君头顶灯火如星河倒垂破落,勾勒出华艳光景,些许光粉细碎地落在她漆黑的睫毛上,显露出一点隽永的艳丽来,她唇边含着含蓄的,端丽的笑,仿佛被提及的主人公不是自己一样,只是浅浅笑语,“对啊,我也想知道,我到底哪里惹得长楹生气了?”
谢长楹敛眸,语气冷硬了几分。
“你心知肚明。”
谢长姝直觉不好,急急喊停,“兄长和微生姐姐都回答了,该下个人抽签了。”
谢长楹饮尽杯中酒,浮动的光影中隐约可见眉眼中的烦躁。
殷稚鱼光顾着看热闹,直到看清了手上的玉签才迟钝地发现不对劲。
这次中招的倒霉蛋是自己。
空桑伊啊了一声,懒懒问,“抽中芍药玉签的人是稚鱼,那么抽中牡丹玉签的人是谁?”
身旁传来应和声,微微沙哑,“是我。”
殷稚鱼僵硬转头,对上少年抬起的漂亮眼眸。
空桑麟的容貌平平无奇,看不出任何殊异之处,唯独眼眸出挑几分,瞳仁清润如青墨。
殷稚鱼咳了一声,认命道,“你想问我什么?”
想问什么呢?
空桑麟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抽中那支牡丹玉签。
他静默坐在原地,眸光略过身旁的少女,她托着腮,眼波盈盈,分外明媚。
心口传来熟悉的抽痛,他几乎要习惯这样的痛意。
历劫时期化为凡人的自己,到底和殷稚鱼有什么刻骨铭心的过往呢?
他抿紧唇,拒绝探究。
“殷姑娘的头发,天生就是白色的吗?”
最后,他如此克制地问。
殷稚鱼讶然他竟然会对自己的发色觉得好奇,女孩子摸了摸长发,弯起眼睛,“不是啊。”
九州中确实不乏天生白发的人,其中大半都是拥有特色血脉,例如天谴之人,八亲断绝,这种人生来就注定独自一人,却也是最适合修行占星卜卦的人。
“我的发色,是因为一点意外才变白的。”
不好细说,她含糊道。
拒绝详细说明,殷稚鱼一口气将酒盏倒满,喝得干干净净,也不知道微生仪从哪里弄来的酒水,光闻着就很呛人了,入口更是烈,殷稚鱼被呛得不断咳嗽,黑眸冒出点点泪花,“下一个。”
神瑄的视线从她湿润的眼眸略过,顿了顿,又平静移开。
接下来殷稚鱼又被抽中好几次,她的运气似乎变坏了,连喝了好几杯酒,就连空桑伊也惊讶于她的倒霉,“稚鱼现在还清醒吗?”
殷稚鱼摇了摇有些晕乎乎的脑袋,诚实道,“不太行。”
她感觉再待下去就要醉了,果断道,“阿伊,我先回去了。”
身旁的人也沉默起身,“我也回去。”
空桑麟的运气倒是不错,只抽中了一次芍药玉签。
空桑伊拧眉,她一直觉得空桑麟怪怪的,不太放心他和殷稚鱼单独回去,本来想说她和两人一起回去的时候,却察觉到了空桑宣隔着人群落在身上的目光,默了默,她打定主意今天要和兄长说清楚,只能放弃,“你们两个人回去没问题吧?”
殷稚鱼站直,神色依然清明,“当然没问题。”
神瑄对上空桑伊怀疑的眼神,仍然没有半分情绪变化,只是道,“堂姐放心,我会照看好殷姑娘的。”
他的语调很淡,但是空桑伊却莫名放了几分心。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放两人离开了。
月光清寂,昆吾城还是很热闹,行人来往如潮水。
酒力发作,殷稚鱼走路有些摇晃起来,她专心致志地踩着婆娑的树影,身旁的少年很安静,却在酒醉的行人即将撞上殷稚鱼之前,及时伸手拦住。
“我想吃这个。”殷稚鱼觉得脑子很晕,感慨了一下自己离开的及时,她停在了一家摊子面前,眼巴巴地看着上面摆放着的酥山。
神瑄停下脚步,不冷不热地说,“那就买。”
殷稚鱼摊开手,“但我没带银子。”
她分外理直气壮,“你给我买。”
神瑄不太明白事情怎么会演变到这个地步。
他微微垂眸看下去,少年眸色沉静清冷,光影在他脸上明灭,勾勒出破碎的轮廓,模糊了那张普通的脸,却生出几分寥落疏冷的气场,但是雪发的女孩子仰着头,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退让,微尖的、雪白的虎牙微微露出来,透出一分狡黠。
“我想要。”
一份酥山而已,也不贵。
神瑄也没和醉鬼计较,买了一份。
殷稚鱼心满意足,咬着木勺,舌尖尝到一点冰凉的甜蜜,他们离开了昆吾城,往微生族的宅邸走去,一路上人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安静,殷稚鱼挖完最后一点酥山,说话也含含糊糊。
“谢谢。”
她尾音又轻又快。
“小师叔。”
神瑄站住。
他神色冰冷。
“殷姑娘,你是把我当成了谁?”
殷稚鱼迷茫地睁大眼。
她的脑子还能思考,却很迟钝,女孩子唇角还沾着一点融化的酥山,或者是之前喝的酒的影响,她晕晕地问,“小师叔,你生气了吗?”
神瑄觉得自己和醉鬼计较也没什么意思,刚想说点什么,却忽然觉得下颔一凉。
晕头转向的女孩子以为还是百年前,只要和辰瑄撒个娇,小师叔什么都会满足她,少女踮起脚,轻轻吻了吻他下颔的那块肌肤,嗓音也又黏又甜,流露出些许讨好的意味,“我错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神瑄,“小师叔能不能原谅我?”
神瑄的脑子轰地一声炸了。
昆仑墟的小帝子浑身僵硬,那片被少女触碰过的肌肤如被岩浆灼烧,泛起难以忍受的滚烫痛意。
他睫毛剧烈颤抖,气息几经变化,默念着和醉鬼计较也没用,别过脸,“……没有。”
他说,“该回去了。”
殷稚鱼眨了眨眼,乖乖哦了一声。
虽然醉了,但她还能认出自己的房间,女孩走到房门口,笑吟吟地和神瑄道晚安,“我到了,小师叔,晚安。”
神瑄:“……晚安。”
他唇瓣抿紧,转身离开。
另一边,灯火辉煌,酒令结束之后,其他人推推搡搡,给微生仪和谢长楹腾出单独交流的空间。
微生仪把玩着一串玛瑙珠串,歪脸,“长楹,你到底要气到什么时候?”
“微生仪,”谢长楹喊她的名字,一字一顿,他捏了捏眉头,似无法忍受,“这桩婚事,是你刻意算计而来,以往种种,都是逢场作戏,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在乎我的心情?”
微生仪恍然,“你原是在气这个。”
她坦然,“对啊,这桩婚事是我苦心积虑谋来的。”
微生仪翘起唇角,“可是,这又有什么错。”
昆吾君自认为给微生仪找了一个养母就尽了做父亲的责任,将这个女儿抛之脑后,和君夫人待在一起,睁着眼看着冷清如雪窟的院子的时候,微生仪总在心里告诉自己,她绝不能永远这样。
她需要昆吾君看见她这个女儿。
所以她想方设法查清楚了谢长楹的喜好,刻意出现在谢长楹面前,引得他对她一见钟情。
微生仪并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她捏着一粒玛瑙珠子,咬字清晰,“谢长楹,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付出真心。”
虚情假意怎么能骗过谢长楹。
在相遇相处之初,她就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她心悦谢长楹,其心磐石无转移。
微生仪和谢长楹对峙之时,她的挚友正好寻到时机,在和空桑宣交流。
“兄长也到了该成亲的年龄,”空桑伊走在浮空石上,漫不经心地偏过脸,“有没有遇到喜欢的贵女?”
空桑宣顿住,夜色清凉如水,青年的容色也浸润在其中,嗓音沉沉,“阿伊,你将其他人支开,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空桑伊不躲不避,“我觉得这个是最好的结果。”
“兄长永远是兄长,我以为……”
“可我不想,”空桑宣打断了空桑伊的话,“阿伊,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阻碍,你如果不愿意,我绝不会强迫你,但是,我绝不会因为你的一两句话改变心意。”
空桑伊哑然,“哥哥……”
她唇张开又闭上,额间碧玉坠晃出清脆声响,清泠泠的。
许久,才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这样,才麻烦啊。”
空桑宣脸上显出一点笑意。
“阿伊如果觉得烦扰的话,我会避开,但我希望阿伊能够正视我们之间的关系。”
空桑伊睫毛颤了颤,勉强说,“给我一点时间,兄长。”
空桑宣嗯了一声。
第96章 重逢
殷稚鱼睡了一个很放松的觉。
从辰瑄身死那一日起她就开始失眠, 纵然修士可以通过打坐来代替睡眠,但是殷稚鱼入道晚,仍然保持着在凡世的习惯, 只是一闭眼就是少年抬眸看着她的模样,琥珀色的眸子冷淡,捂住腹部的手掌渗出淋漓的血, 又湿又黏,艳烈的像是被碾碎的胭脂, 以及落下的朱砂泪, 红得灼目,他没说话,可是殷稚鱼心口却泛起熟悉的痛, 仿佛肺部的空气仿若被全部抽走, 她眨了眨眼, 眼皮发酸, 却落泪都不敢。
鳄鱼的眼泪,就连提起, 都觉得虚伪。
然而今天她却什么都没梦到,周身似乎萦绕着浅淡的草木气息, 又掺入些许熟悉的清冷香调, 泽兰香隐隐约约,似一场虚无的幻境。
可能是错觉。
殷稚鱼迷迷糊糊,放任自己坠入更深沉的梦境之中。
她睡醒时神清气爽, 利落爬起身。
正在给空桑族长回讯的空桑伊听到身后的动静,头也不回,直到确认没有遗漏什么信息才懒懒开口,“醒了?昨天空桑麟送你回来, 没有发生什么吧?”
殷稚鱼猛然顿住。
她酒量其实还可以,不然之前在魔族也不能装喝醉骗辰瑄,但是昨天微生仪拿出来的酒却是异乎寻常的烈,她喝醉后有点不太清醒,竟然……
殷稚鱼捂住脸。
喝醉后没有断片,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她瑟缩了一下,想着昨天她趁着醉意占空桑麟便宜,就觉得眼前一黑,看不见未来。
女孩声音有些发飘,“……没有。”
“你语气怎么那么奇怪,”空桑伊疑惑,转过脸,探究地看向殷稚鱼,少女已经恢复了正常,若无其事的模样,空桑伊抿了抿唇,“稚鱼,如果发生了什么的话不用瞒着我,我不会偏向他的。”
殷稚鱼很感动,但是,她是那个先动手的人啊,她咳了一声,转移话题,“你们昨晚玩得开心吗?”
空桑伊:“还行。”她没提自己和空桑宣的沟通宣告失败,殷稚鱼也没问。
殷稚鱼梳洗好,确认自己浑身上下都没有酒味才放心出门,准备去用早膳。
哒哒——
刚好有人披着一身风雪,踏进院子里。
殷稚鱼僵在原地。
她睡醒的时辰不早了,因此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很正常,而乌发素衣的少年就混杂在同伴中,肌肤雪白干净,他的容貌并不起眼,却很柔和,如暗夜中一颗柔润生光的珍珠。
见殷稚鱼呆呆站在原地,他淡淡看过来,眸光不见波澜。
殷稚鱼有些不自在。
“殷姑娘。”同伴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异乎寻常的氛围,乐呵呵地打招呼,空桑麟也混在其中,态度与常人没有区别。
他像是不记得昨天殷稚鱼的冒犯一样。
女孩咬了咬唇角,端起平常心,一一回应。
神瑄趁着擦肩而过的功夫,不动声色地看了殷稚鱼一眼,女孩缩着脖子,像是犯了错的鹌鹑一样,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似乎很怕他提起昨晚的事情。
少年牵了牵唇,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没有必要。
不过是她喝醉认错而已,他不必在意。
发生了这样尴尬的事情,虽然另一个当事人表现出一副已经过去的样子,但是殷稚鱼还是在屋子里安安分分地待了两天,俨然一副雪大天冷她要留在房间里冬眠的架势。
第三天,连空桑伊都看不下去了,生拉硬拽扯着殷稚鱼出了门。
她们去的是昆吾山的比斗台。
这几天,雪小了一点,出来活动的客人也多,为了给昆吾君贺寿,神族的年轻一代皆数聚集于此,其中不乏少年天骄,正是意气风发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自诩同辈中的佼佼者,结果遇上了和自己差不多的人,便约了架,来比斗台上一决高下。
比斗台周围稀稀拉拉,站了不少来看热闹的宾客。
“稚鱼,要不要上场?”空桑伊侧脸问。
殷稚鱼摆了摆手,“算了吧。”
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资质虽然不错,但是年岁太小,在九州,百岁也算是早夭,在场的这些少年人看上去不过十几人的模样,实则神族生长缓慢,大部分都是百岁以上。
就连空桑伊也活了两百余岁,而前一百五十岁都保持着稚气的孩童形态。
而除去陨落身死的百年,她也不过十七岁。
太年幼了。
空桑伊也不勉强,而这时,周围爆发出一阵哗然的欢呼声,殷稚鱼下意识地往比斗台上看去,轻袍缓带的少年男子一剑将另一个人挑下台,神色张狂,“承让。”
他的对手愿赌服输,虽然很不甘心,但还是哑声道,“我输了。”
叶鲤指尖转着一朵木芙蓉,眉眼弯弯,“谁接住这朵花,谁就来做我下一个挑战者吧。”
那朵木芙蓉被抛向半空,又慢悠悠地落下,不少有意和他比上一场的神族都意动,纷纷腾空去争夺那朵木芙蓉,半空中灵气四溅,可惜那朵木芙蓉谁也没接到,反而轻飘飘地落在了一脸茫然的少女掌心。
空桑伊愣了一下,“稚鱼?”
殷稚鱼揉了揉眼睛,她刚才几乎要被那五颜六色的灵光闪瞎了眼睛,根本没注意木芙蓉在哪,直到有什么东西在她面前缓缓落下,她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之后,才意识到不对劲。
四周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带着些许好奇。
就连比斗台上的叶鲤也有些意外,没想到接到他木芙蓉的人竟然是那样一个看上去稚嫩又秀气的少女,眉眼很是陌生,她站在空桑族少主的身旁,穿着暖和的兔毛小袄和绯红长裙,发色是罕见的,浅淡又剔透的纯白,似一场轻盈而又清丽的春雪,不像是修士,反而像是从尘世中跑出来玩耍的邻家妹妹,又像是深山惊鸿一瞥的,灵透而又狡黠的野鹿。
但是既然都设立了这样的规矩,他也不会临时改口返回,风度翩翩地说,“还请这位道友上来,与我比试一场。”
殷稚鱼深恨自己手快,她干笑道,“我不是故意接花的,要不然换一个人吧。”
“无事,”叶鲤含笑,“道友既然接下了花,那就有与我比试的资格,何况只是随意比试而已,道友不必紧张。”
对方都说到这个份上,似乎不上也说不过去了,殷稚鱼挠了挠头,有些犯难,“但我没有剑。”
她的佩剑秋水早就碎在了百年前,复活后也一直没有机会去打一把适合自己的佩剑。
之前姜雲倒是和她说过,每个乾虚派的弟子晋升到凝丹期后,就有资格进入剑冢,挑选一把适合自己的本命剑。
但她还没有修炼到凝丹期就离开了乾虚派,之后兜兜转转,也一直没有机会回去。
空桑伊:“我的本命武器是琴,储物戒里也没有剑。”
站在比斗台上等待的叶鲤本想说自己可以借一把剑给殷稚鱼,没想到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有人把剑递给空桑伊。
少年的话语安静,“堂姐如果需要借剑的话,可以用我的。”
空桑伊接过空桑麟递过来的剑,探入一抹灵气简单查验了一下,这把剑还未生灵,品阶并不高,但是也算得上不错,殷稚鱼正好可以用。
她转而把剑递给殷稚鱼,“稚鱼,用这把。”
殷稚鱼像是接过烫手山芋一样接过长剑,偷偷看了空桑麟一眼,对上的却是少年有些疑惑茫然的眼神,像是完全把之前发生的事情抛之脑后。
殷稚鱼松了一口气,她握着长剑,没有更多的时间让她磨合,女孩慢吞吞地走上比斗台,“道友请。”
叶鲤也不客气,率先出手。
殷稚鱼已经很久没有碰剑了,从寒玉秘境到赤城,用剑的记忆恍若隔世,因此她的动作起初是生涩的,抵抗叶鲤的招式也有些艰难,但是很快就流畅起来。
清玄道人曾说过,她很适合修剑。
辰瑄也说过。
她是天生的剑修。
柔和的,仿佛没有任何攻击力的剑意缓缓铺开,它轻灵又婉约的像是半阙春词,又像是挣扎着破开茧的蛱蝶,随着少女的动作而越发蓬勃昂扬。
叶鲤往前看。
少女的目光明亮至极,那双微圆的,像是银喉长尾山雀般莹润可爱的眸子燃起令人难以忽视的光辉,像是一簇小小的,永不熄灭的火焰,璀璨又夺目。
锋利的剑气划破他衣袖一角,少女的招式由生涩逐渐转为成熟,叶鲤无声笑了下,彻底认真起来。
她的剑意流露出旺盛的生命力,是春生万物,草木兴盛,是一鲸落万物生的悲壮又决然。
劲风荡开她额前的发丝,露出殷稚鱼光洁白皙的额头,瓷一样的肌肤上,似乎有朱红的瘢痕迤逦生长,似精巧瑰丽的花钿,又似某种奇异美丽的装饰品,纹路精致,恍若一朵纤丽轻盈的花。
叶鲤心悸一瞬。
台下,空桑伊也不由自主地看入了神,喃喃自语,“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稚鱼。”
神瑄的目光一直都在殷稚鱼身上,没有半分偏移,甚至眼角余光都没有分给同在台上的叶鲤一息。
他看到那没有印象却令他觉得生理性熟悉的少女衣袂翩飞,绯红的裙裾灵巧的像是某种动作优美的鸟类,又像是蝴蝶,纤巧蹁跹地落地。
他看到她眸底燃起灼热的光,比斗台上,剑修只看得到自己的剑,她的神色那样明亮,没有一丝阴霾。
神瑄心里浮现出莫名的情绪,沉甸甸的。
好似,她本该是这样。
高悬九天的皎月,本就应该永远夺目,永远灿烂。
殷稚鱼和叶鲤点到即止,到底是很久没有用过剑了,殷稚鱼和叶鲤缠斗了一刻钟后就觉得有些力不从心,渐渐的落于下风,叶鲤自己说的随意,当然没有逼迫殷稚鱼拼命的意思,及时收手,收剑入鞘。
他认真说,“你很厉害。”
女孩弯起唇角,夸起自己来毫不脸红,“我也这样觉得。”
叶鲤耳根灼起半边薄红,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太自然地问,“我可以和道友交换一下联络方式吗?方便以后讨论剑道。”
空桑伊微微眯起眼睛,叶鲤的脸色,有点不太对劲啊。
但是殷稚鱼没有发觉,欣然应允“好。”
她和叶鲤交换了传讯玉符。
殷稚鱼跳下比斗台,将剑还给神瑄,她走过来,微微鼓起的袖袍间还盈着没有消散的剑意,锋利无匹,她露出一点狡黠的虎牙,“谢谢你借给我剑。”
神瑄指尖微蜷,像是被小猫不经意间挠了一下,方才心口的堵塞都被疏通了几分,他努力不去看殷稚鱼的眼睛,说话很轻,很平静,听不出什么语气变化。
“没事。”
他垂下眼眸,淡声,“举手之劳而已。”
殷稚鱼站回空桑伊旁边,微微气喘,但是眸光仍然明亮璀璨,她本想和空桑伊说话,却听到一道迟疑的嗓音在身后缓缓响起,带一点不确定。
“稚鱼?”
她回头。
今天的天气很好,没有下雪,碎金般的日光迤逦泼落,不远处站着的少年静静地注视着她,容貌与身形都已经有青年的轮廓了,他眉发皆黑,像是一只高傲的,独来独往的猫。
殷稚鱼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
“墨檎。”
她笑起来,眸尾弯弯。
“好久不见。”
墨檎遥遥地看着死而复生的故人,眼帘微垂,指尖紧了紧。
“好久不见。”
雪停,风散,真是一个适合重逢的冬日——
作者有话说:看着别人要般般联络方式的小莲花:表面不动声色,实际上牙都要咬碎了。
第97章 雪夜
墨檎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殷稚鱼。
在他的印象里, 那个给他取名小黑的少女已经死在百年前,在春天到来之前消失不见。
这百年来,他在妖族走得越来越高, 曾经想要害他的兄长反而死在他的手下,妖族崇尚弱肉强食,妖皇不仅对此没有意见, 反而越发器重墨檎,他也有资格代表妖族, 来向昆吾山之主贺寿。
他设想过很多次, 或许有一天,他会杀了辰瑄,替殷稚鱼报仇。
但他没有想过这样的重逢。
少女站在天穹之下, 云层缈淡, 横成黯淡烟灰色, 她穿得很暖和, 纤细浓密的雪发蜿蜒至腰间,眉眼朦朦胧胧, 生出几分如瀛洲玉雨般清淡明丽的美感,让人怦然心动。
过去与现在交织, 他听见自己一声大过一声的心跳, 动作比反应更快,喊出殷稚鱼的名字。
“好久不见。”殷稚鱼将佩剑交还给神瑄,扬了扬眉, 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妖族少主。
“好久不见。”墨檎嗓音沙哑,他看上去比百年前要更加冷峻挺拔,容貌越发成熟,已经不是那只弱小的靠变成原型才能躲过哥哥姐姐们追杀的妖了。
“稚鱼, ”空桑伊体贴地给两人让出单独交流的空间,“既然遇见故友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她招呼一旁的神瑄一起离开,却在侧脸时看到少年墨黑的眸子,墨色浓稠,暗的让人心惊。
空桑伊一愣。
但她眨眼间,空桑麟的表情又恢复了正常,刚才的异常像是她恍惚间生出的错觉一样,空桑麟低低地嗯了一声,一如既往的寡言安静,默不作声地离开。
殷稚鱼和墨檎走到远离比斗台的地方,这里人少,刚好方便他们聊天。
墨檎有很多想问的话,想问殷稚鱼是如何复活的,她什么时候复生的,还有,她怎么会来昆吾山,但是问出口的却是,“之后打算去哪里?”
殷稚鱼指尖绕着一枚纤细的草叶,她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又走到帝女桑的树下,抬眸看了眼仍然高大茂盛的帝女桑,漫不经心地回话。
“应该是回乾虚派吧。”
毕竟,她仍然算是乾虚派的弟子。
系统脱离之后,她彻底自由了,不需要再走剧情,也该为自己的以后考虑了,乾虚派是九州剑道圣地,她在剑道这条路走得太浅了,还需要多加磨砺,那么,乾虚派就是殷稚鱼的首选。
还有,她也缺一把趁手的武器了。
虽然辰瑄陨落之后,千秋就落在她手里了,但她并不打算使用这把剑,千秋不适合她,这把剑早已生灵,而今,随着前任剑主陨落,剑灵也陷入沉眠之中。
殷稚鱼将草叶折成一枚指圈,问,“你呢,墨檎,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他们还在针对你了?”
好歹是自己养过的小猫,殷稚鱼主动关怀起了小猫的现状。
“他们现在不敢,”妖界少主的话语里泄露一丝傲气,“他属意我做妖界太子,我的哥哥姐姐也只能恭喜我。”
殷稚鱼知道墨檎说的那个他是指妖皇。
殷稚鱼有些欣慰,像是一位勤勤恳恳的老母亲看着自己的崽终于出息了一样,“恭喜。”
墨檎轻声回应,两人交换了传讯玉符,墨檎踟蹰了一下,郑重道,“稚鱼,如果以后你需要的话,可以传讯给我,不管在哪里,我都会过来帮你。”
“谢谢。”
殷稚鱼弯下眸尾,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摸摸小猫的脑袋,但是却落了个空,现在的墨檎早就不是那只被她抱在怀里任其随意蹂躏的小黑猫了,女孩不免有些尴尬,指尖搓了搓,然后下一刻,峻丽又高挑的少年笑了笑,殷稚鱼看着他低下头,主动将毛茸茸的脑袋顶递到殷稚鱼掌心下。
女孩微微睁大眼。
流水般的黑发从她掌心流过。
“可以随便摸。”
殷稚鱼咳了咳,“谢谢。”
她随便揉了揉小猫的脑袋,及时收手。
“我先回去了,有机会再见。”
墨檎嗯了一声,目送殷稚鱼离开。
踏入院门时,殷稚鱼迎面碰上人。
她脚步微微一顿。
少年墨色的眸子好似冷玉,没有多余的情绪,清冷平淡地招呼,“殷姑娘。”
殷稚鱼碰到空桑麟就容易想起自己喝醉时干的好事,咬了咬唇角,“空桑公子。”
她走过时,神瑄能够察觉到女孩身上那只猫的气息,尤其在手心,很浓,像是曾经亲密接触过了。
他垂下眸。
是不是他们牵过手,所以才会留下那样浓烈的气息。
他们到底聊了些什么呢?
神瑄不能继续想下去了。
他的指甲微微掐入掌心,保持着平静神态,看上去越发冷淡。
殷稚鱼一溜烟跑进了房间里。
“聊完了?”空桑伊问。
殷稚鱼点了点头。
空桑伊没有多过问殷稚鱼的隐私,只是说,“母亲那边临时有事,我要出门几天,寿宴当天应该能回去,稚鱼,你这几天自己多加注意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空桑伊总有一种放殷稚鱼一个人呆着就会出事的感觉。
殷稚鱼应声,“好。”
殷稚鱼:“这里是微生家的地盘,正正经经受邀前来的客人,总不能在这里出事吧,阿伊你不必过多担心。”
空桑伊想想也是,空桑族长那边催得急,她没有多耽搁时间,收拾好东西就出门离开。
殷稚鱼在房间里窝了两天,老老实实的没再出去。
夜晚,风饕雪虐,声声如泣如诉。
正在研究菜谱的殷稚鱼听见敲窗户的声音,很小,夹在风雪声中几不可察。
她慢吞吞地走过去,推开窗户,殷稚鱼看见一张苍白的脸,平淡的眉骨间打下浓烈的阴影,切割出优美的骨相。
他周身灵气紊乱,虚弱地问,“我能进来吗?”
殷稚鱼顿了一瞬。
其实她和空桑麟不怎么熟,本应该拒绝的,但是想到空桑伊,还有少年曾经帮过她,女孩眸光闪了闪,侧身让开,“进来吧。”
空桑麟低低地道过一声谢,跃入房间之中。
殷稚鱼能够察觉得到,对方内息混乱,也不知道是在哪里受的伤,她从储物戒里掏出药膏,瞳眸澄澈地问,“你受伤了吗?需要服药吗?”
神瑄咽下喉咙间的腥甜,没急着开口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外面的动静越发喧闹。
殷稚鱼示意神瑄留在里面,推门出去看看情况,院落里灯火通明,不少空桑族的族人都被吵醒了,惺忪茫然地推门走出来,她混在其中并不显眼。
领队的人是几天没见的微生仪,她撑着一把紫竹伞,抖落半身轻飘飘的雪絮,弯起唇角,“殷姑娘。”
“无意打扰各位,只是微生家混进来一只不怎么懂礼貌的贼,企图染指我族至宝,”微生仪做叹息状,“那人往这个方向来了,殷姑娘可有看见什么异常?”
其他空桑族族人大多回复没有,而殷稚鱼目光闪了闪,想到深更半夜敲响她窗户的空桑麟,唇动了动,咽下想要说的话,“……我也没有。”
“这样啊,”微生仪若有所思,虽然嘴上说的是要抓那个觊觎微生家至宝的贼,但是她看上去并没有多重视这件事,敷衍地走过一遍询问的流程后,“看来那毛贼不在这里,那我就不打扰诸位了。”
她转身,往外走去。
微生族豢养的侍卫一向听从大小姐的话,沉默地跟在身后。
殷稚鱼回到房间里,直入主题,“刚刚微生仪要找的是不是你?”
“是,”少年放下手,露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唇,他眸色漆黑,空桑麟虽然容貌普通,但修仙者其实很难有难看的,他的长相也能说得上一声清秀孱弱,羸弱又温吞,“殷姑娘是准备将我交出去吗?”
“不会,”殷稚鱼干脆地说,“就算是看在阿伊的面子上,我也会帮你。”
“……只是因为空桑伊吗?”神瑄轻声喃喃,虽然知晓殷稚鱼和他所扮演的空桑麟只有寥寥几面之缘,但他还是忍不住在意这件事。
今晚他试图潜入空桑族族库之中,确认昆吾君借走的那件至宝九黎壶的下落,他想到了昆吾君会提防人来盗走九黎壶,却没有想到对方的防护会这样严实,虽然确定了九黎壶的大概位置,但他也因此受了不轻的伤,还泄露了踪迹。
神瑄不清楚昆吾君为什么不亲自出手,却也也没有探究的意思。
他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女孩。
殷稚鱼在挑选用得上的药物,在对待伤患上十分用心,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是空桑麟的基础上,是因为空桑麟是空桑伊的族弟。
“殷稚鱼。”他清晰喊出她的名字。
殷稚鱼愣了愣,抬起头,一脸困惑。
“有什么事吗?”
或许是从空气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少女下意识地放开瓷瓶,她绷紧神经,从储物戒中取出防备的法器放在身后,神色警惕,“如果没事的话,你可以回去了?”
神瑄却没有动。
他往殷稚鱼的方向走了一步,越来越近,甚至突破了安全距离。
殷稚鱼瞪大眼,仓促地将法器放在身前以作防护,她之前注意力都在神瑄身上,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拿的竟然是千秋,然而现在也不好换一件法器了,她只能握着千秋,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别靠近我。”
宽大的袖袍自然滑落,露出一段白皙如瓷的腕骨,削瘦又秀窄,上面系着一根纤细的红绳,很普通的款式,挂着的铃铛也很常见,但上面刻了字,是赠予人偷偷在上面留下的。
——辰瑄。
这是辰瑄陨落之后,殷稚鱼发现的。
那字迹很浅很淡,并不显眼,对于神灵而言却看得清清楚楚,他突兀地笑了一声,神经震颤到了疼痛的地步。
不在意是骗人的。
他在意的要命。
他在意自己历劫时期和殷稚鱼到底发生了什么,在意她和墨檎是什么关系,在意,她,是不是已经忘却她了。
凭什么呢?
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她却浑然不知,开开心心地奔向崭新的未来。
凭……什么?
修长雪白的手掌没有一丝犹豫地握住了锋利的刀刃,早已认主的神剑再一次反噬剑主,可惜握着剑的人和前尘尽忘的剑主谁都没有发现这件事。
殷红的血滴滴嗒嗒地顺着掌心滴下来,神族的血液并非纯正的鲜红,而是掺着金色,丝丝缕缕的淡金色隐约显现出来,曳出破碎的金线,艳丽又凄美,似一尾濒死的游鱼。
殷稚鱼惊愕地瞪大眼。
少年沾着血的指尖恶狠狠地擦过女孩的脸颊,留下一道瑰丽醴艳的血痕,嗓音轻得恍若鬼魅,又凉,又淡,腔调古怪嘶哑,如同鸦鸣。
陌生而凄艳的爱与欲一起沸腾,在他心口灼烧出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恨与怨毒。
“殷稚鱼,我真想……杀了你。”
唯有死亡,才能结束这样如凌迟般日夜不休的痛楚。
第98章 记忆
殷稚鱼呆呆地看着他, 圆眸里写满了茫然。
她不知道面前人的恨意到底从何而来,竟然发展到想要杀她的地步,女孩心中浮出一个模糊的猜想, 可是转念又否定掉,不可能是辰瑄,没有记忆的神瑄早已不认识她了, 而恢复记忆的神瑄,可能第一面就会动手杀了他。
毕竟, 她可是三番两次愚弄了神。
殷稚鱼微微自嘲, 没有注意到自己已被逼到床角。
少年的掌心被割出一条长长的血痕,浓烈的血腥气息弥漫,他却恍若未查, 指腹擦过她的唇, 力道大得像是想要捏碎她的脸, 掺着淡金光辉的血液在她的唇瓣上抹开, 一点点地被晕开,稠丽的像是碾碎迤逦的金粉。
殷稚鱼紧紧抿着唇, 拒绝神瑄的触碰。
少年苍白的唇角冷冰冰地勾起,在女孩微圆清澈的瞳仁里看清楚自己现在的模样, 因为忮忌, 那张易容过的脸扭曲着狰狞,似恶鬼一样。
真可笑。
他闭了闭眼,低下头, 重重地在殷稚鱼的脸上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清晰的,渗着血的牙印。
殷稚鱼猝不及防,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然而转瞬间,面前的人就消失不见,房间再次恢复寂静,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弹,指尖抚上被神瑄咬过的地方,修士的恢复能力很强,所以那点称不上伤痕的咬痕极快地消失,那一点痕迹,也像是破碎的瓷器齑粉,扎入血肉中,带来轻微的痛感。
她睫毛静静地垂下。
方才的一切,荒谬得像是梦境一般。
……
神瑄回到房间里。
他低头去看还在流血的手掌,神色漠然冰冷,即便脑海里闪过许多想法,但神强大的感知力仍然在,他察觉到房间里有人,正沉默站着,对方气息破绽很多,显然修为并不高。
他掀起长睫,清冷淡漠地发问,音色泛着凉。
“谁?”
房间里没有点灯,但以神瑄的眼力,仍然看得清清楚楚。
微生仪行过一个标准的礼仪,举止行为皆是无可挑剔。
“微生仪见过昆仑墟帝子殿下。”
微生仪面不改色,察觉到神瑄落在自己身上,毫无温度的审视目光后,依旧保持着平静神态,她低头,神瑄没有开口,她就没有站直身体,模样谦卑恭敬。
“微生族的人,”那人笑了一下,没有再掩饰,“来向我投诚吗?你有什么倚仗?”
微生仪微微松了一口气,如果神瑄真的不待见她的话,可能连说话的机会都不会给她,但既然他这样说了,显然是给了她机会。
而微生仪最擅长抓住机会。
她娓娓道来,“殿下改头换面潜入昆吾山,无疑就是为了那件被父亲占为己有的神器九黎壶而来,而我的父亲,昆吾君,千年前受伤至今未愈,需要神器来维持如今的力量,他已生出了不臣之心,整个昆吾山也被他的态度所影响,而我愿意成为殿下的一把刀,替殿下代掌昆吾山,继续向昆仑墟称臣,日后昆吾山将永远忠于昆仑墟,忠于殿下,绝不敢有半点怠慢。”
神瑄听出了她话语中的野心。
代掌昆吾山,也就是说,她要继任成为新的昆吾君,才有资格替昆吾山做出决定,而众所周知,如今的昆吾山少主,是微生仪的哥哥,微生承。
但是微生仪既然敢开口,那么想必一定有所把握。
少年眉目沉静,卸下了伪装。
属于空桑麟的皮囊逐渐消退,显露出昆仑墟帝子的真正容颜。
微生仪稍稍抬头,不动声色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帝子殿下。
昆仑墟的小帝子,未来的神族之主有着倾倒众生,令人神魂颠倒的美貌,
鸦羽般的长发折至脚踝,没有多余的装饰,只系着一根浅青色的丝绦,显得清冷而又干净,他的眸子是剔透又澄澈的浅琥珀色,色调淡得好似晨曦碎金,鼻梁高挺,唇瓣苍白纤软,天道赐予的容貌夺天地造化钟灵于一身,极清美,极神圣,圣洁清灵得让人只想供奉膜拜,生不出半分世俗情欲。
“听说微生一族擅长各种魂术,”神瑄开口,说的却是微生仪意料之外的话语,她以为这位帝子殿下会问她的依据是什么,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但他问的却是另一件事,嗓音云水般空灵,有种纤尘不染的质感。
“如果,我想恢复自己历劫期间的记忆,你可能做到?”
他清淡地俯视着她,目光没什么存在感,却无形中给了她极大压力。
微生仪微微握紧手,掌心汗湿,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自然可以。”
微生仪补了一句,“只是这个方法存在一定风险,如果帝子殿下想要尝试的话,我一定全力以赴。”
神瑄:“好。”
微生一族最擅长魂术,即便微生仪修为低微,但各种魂术仍然学得出神入化,她将一支香插在香炉之中,在袅袅升起的青烟之中,施展了术法。
在这间不大的客房里,在萦绕的青烟中,神瑄沉入思绪,任由术法起效。
“……因为我讨厌魔族,而且我讨厌和你在一起。”
“你说的,不要放过我。”
“小师叔……”
“……”
他听见女孩柔软澈净的嗓音低低地响起,声线很软,尾音微微拖长,那一句小师叔也喊的像是撒娇。
旧梦重现。
他睁开眼。
历劫期间,属于辰瑄的记忆,尽数复苏。
明明只有短短数百年时间,连他降生的十分之一时间都没有,可是,却漫长潮湿得像是贯穿了他的一生。
往事历历在目,鲜血淋漓,挖心剜骨的痛苦,也清晰得像是就发生在刚刚。
他看见卫国巍峨古朴的宫殿,红瓦折射潋滟灿烂的日光,十七岁的辰瑄,站在没了气息的妖怪身旁,向跑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卫国公主伸出了手。
那是他们的初见。
他看见步胭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溯天镜,任没有记忆的殷稚鱼和辰瑄经历她和陆云珩的过往,赤火城飞扬的沙尘之中,石榴花一般明艳旖丽的红裙少女挺直脊背,笑吟吟地坐在骏马之上,银铃叮当,金玉琳琅,长长的发辫摇摇晃晃,碎开比赤火城的日光更耀眼的辉光。
“等我去追求你啊。”
她的嗓音带着笑,勾起乾虚派小师叔的第一次心动。
他看见满城灯火之下,戴着傩戏面具的少女踮起脚,软着声调表白,轻盈缥缈的像是一场即将消逝的梦。
“哥哥,我喜欢你。”
她声调很轻,那个喜欢落在舌尖上缓缓吐出,浸润出如蜜糖一般的甜软来。
他也看见寒玉秘境之中,千秋穿透她的心口,女孩跌坐在濒临毁灭的秘境之中,垂下睫毛,胸口晕开大片血色,用力地,坚决地将他推开,然后消融于苍白的天光之下,像是一片被风吹走的山雀绒羽,有着比泡沫还要脆弱的纤细单薄。
那是他第一次经历这样心神俱裂的惊惧与痛苦。
神的命运,注定是平静而又苍白的,波澜不惊得像是深水,可她却是深水下掩藏的漩涡激流,一旦靠近,就必然会粉身碎骨。
痛苦是她,愉悦是她,爱是她,恨也是她。
从来没有尝过情爱滋味的神灵,在殷稚鱼身上尝到了最甜蜜也最苦涩的滋味,她像是一枚裹着糖衣外皮的毒药,吞下去时,血肉必将遭遇凌迟般万劫不复的苦楚。
可是纵然如此,他也不能放手。
他怎么可以放手。
他怎么能……放手。
初见,雾城,寒玉秘境,身死,堕魔。
重逢,归州,婆诃般若,欺骗,归位。
这一场始于谎言与欺骗的爱,弥漫了他身为乾虚派小师叔辰瑄的一生。
真可悲。
他的妻子,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正在维持术法正常运转的微生仪,惊悚地看到那位帝子忽然睁开眼,面如金纸,琥珀眸里情绪空洞,他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喉间更是弥漫开一片令人作呕的腥甜。
他笑了一声。
极冷,极淡。
如同幽冥鬼魅。
挺拔修长的少年帝子游魂一般走出去,侧脸,嘶哑地制止了微生仪欲要抬脚跟上来的动作,“不要过来。”
微生仪微微一愣,只一瞬,那人就消失在房间中。
只剩下清寂的雪色,庭院里设了阵法,大雪落进来就会融化,而九重紫攀墙而开,一瓣瓣开得细碎纤细,恍若一场紫色的深雪,繁灿地,艷丽地葳蕤蜿蜒,满地荒凉。
殷稚鱼坐在房间里走神。
找不到人说话,她原本想去和系统交流的,但是喊了几声没有回应,她这才想起来系统已经离开了,只能一个人坐在床头发愣。
虽然殷稚鱼仍然保持着每天到点睡觉的好习惯,但是今晚发生的事情,让她生不出半点睡意。
不知道辗转反侧了多久,房间里忽然多出一道身影,殷稚鱼警觉地站起身,“谁?”
熟悉的泽兰香蔓延,殷稚鱼看清楚了那半夜闯进她房间的不速之客。
乌发,素衣,本是清绝至极的美貌,偏偏唇色极艳,红得像是一抹化开的朱砂,他脸色很白,肌肤白得几乎病态,恍若前来索命的恶鬼,浅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咬字时的怨毒几乎要渗出来,每一个字都阴冷潮湿得像是贪婪凶恶舔舐着她脖颈的毒蛇。
神堕入深渊后,便成了食人的鬼魅。
“许久不见,般般。”
他微微弯起眸尾,嫣红唇瓣噙着漫不经心的笑,整个人,都像是刚刚死过一回。
殷稚鱼头脑一片空白。
最不可能的猜测成真了。
空桑麟,就是神瑄。
而且,他还恢复了记忆。
这无疑是最糟糕的情况。
殷稚鱼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眼前一黑。
神瑄的修为高,动手的速度也很快,快到殷稚鱼根本来不及反应。
昏迷之前,殷稚鱼只听到少年的嗓音漠然冰冷地在她耳畔响起,仍然滴着血的手掌捂住她的眼睛,身后是神瑄的身体,泽兰香也似一场冷冽的霜雪,以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席卷而至,他低声说,嗓音倏然放轻,呈现出一种淌着毒汁的甜蜜。
“好好睡一觉吧,般般。”——
作者有话说:进入收尾阶段了
第99章 惊变
空桑伊没有想过, 自己只是临时出去办件事,回来就发现殷稚鱼丢了。
宽敞明亮的房间里空无一人,只床头封着一枚玉符, 空桑伊打开的时候,听到女孩的声音,殷稚鱼解释, 说是她要回乾虚派,让空桑伊不用担心。
空桑伊捏着玉符。
这场面处处透着古怪, 殷稚鱼没突破, 空桑伊也没听说乾虚派发生什么大事,到底是什么事需要她这样仓促匆忙的回去,甚至连等她回去都来不及。
然而当空桑伊询问微生仪的时候, 得到的也是一样的答案。
微生仪的回答滴水不漏。
“殷姑娘是一天前离开的, ”她说, “当时她走得很匆忙, 但侍女说没什么异常,我忙着处理寿宴的事情, 也就没有多问。”
微生仪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茫然与担忧,“是殷稚鱼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空桑伊咽下想要说的话。
微生仪和殷稚鱼没有利益冲突, 不至于说谎骗她, 但是空桑伊现在联系不上殷稚鱼也是真的,可能是她联络得太频繁,过了一晚上, 空桑伊又接到殷稚鱼的留言回复,对方有些抱歉地说自己这边事情太急,所以离开时没有等她。
空桑伊抿唇沉默,她确定这件事满是破绽, 可是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殷稚鱼确实出事了,况且对方和她联系时用的是之前交换的传讯符,那里面留下了殷稚鱼的气息,唯有她自己才能使用,或者,修为足够高的大能也能强行使用,但那种大能大多闭关了,不至于费尽心思来哄骗她一个小辈。
空桑伊心事重重,然而昆吾君的寿宴近在咫尺,她只能先把关注重点放在即将举办的寿宴上。
昆吾城城内的热闹喜庆氛围越发浓烈了,更别提昆吾山上的微生家,但是寿宴的主角昆吾君却从始至终没有露面,对此,微生族对外的说法是昆吾君于千年前的仙魔大战中受了重伤,至今没有痊愈,忙着休养才无法出面。
空桑伊托腮,注意到挚友说这话的表情,微生仪翘着唇角,半张脸都沉浸在阴影里,光影半明半昧,显得她说话也有些漫不经心,透出些许凉薄和嘲讽,仿佛提及的不是自己的生父,而是一个陌生人。
她顿了顿。
寿宴当日。
昆吾山上下摆满流水席,帝女桑开满繁花,百鸟来贺,营造出漫山遍野的热闹气氛,微生族下了大手笔,满山风雪都被融化,雪霁天晴,草木葳蕤,宾客往来如流水。
就连自紫薇帝君陨落后锁宫不出的昆仑墟都罕见派出了使者,来人是位俊朗和气的紫衣青年,他容貌年轻,周身气息却深不可测,风尘仆仆,在寿宴当日于众目睽睽下抵达昆吾山,话语和缓,“昆仑墟重曦,遵帝子令,前来庆贺昆吾君生辰之喜。”
话音落下,宴席间一片哗然。
神族寿岁比人族漫长,即便过去千年,仍然有不少神族记得重曦,他一直跟在紫薇帝君身旁,原本以为和魔神的一站重曦也会参与,没想到紫薇帝君将还未降生的帝子托付给了他,紫薇帝君陨落之后,重曦就再没公开露面过。
他只忠诚于紫薇帝君一人,而紫薇帝君逝后,那纷忠心便转移到了承袭帝君之位的帝子神瑄之上。
重曦对于其他神族落在他身上的打量目光置若罔闻,只噙着客气矜持的笑,“昆吾君何在?”
本应上前招呼的是昆吾山少主微生承,可惜他不知道去了哪里,因此代而招待的人是微生仪,年轻女郎款款上前,裙裾逶迤,容色端丽,“父亲还在内室调息,我这就派人唤父亲过来。”
眼见微生仪喊了人去找昆吾君,隐没于宾客之间的空桑伊微微蹙眉,不知道为何,她心突突直跳,嗅到了不妙的预感。
神族大部分都很相信自己的第六感,毕竟直觉有时候就是玄之又玄。
她直觉这场宴席会出事。
空桑伊的预感没有落空。
跑去传唤昆吾君的侍女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裙摆上还带着血,模样极为狼狈,她满脸都写着恐慌,“大公子杀了君上!”
这句话如同落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激起更激烈的震惊。
空桑伊愣住,下意识去看微生仪的反应。
女子皱眉,脸上流露出明显惊愕,“带我过去看看。”
顿了顿,她转身,对着宾客轻声细语地开口,“父亲的寿宴上发生这种事实乃意外,还随个人随我一同过去。”
她哽咽一下,话语几次中断。
“请重曦神使一同前往,若父亲发生意外,还请昆仑墟为我主持公道。”
重曦笑吟吟,“愿为女君效劳。”
空桑伊慢慢眨了眨眼,咬了一口用山楂果熬制的点心,慢吞吞地咽下去。
两人一唱一和,显然,昆吾君的死亡在微生仪和重曦的预料之中。
她托着腮,并没有揭穿好友的意思。
在场可能有宾客看出了些许端倪,但是既然重曦在这里,代表昆仑墟有意插手此事,那么他们便不会多言。
昆吾君有意独立,很多神族都不是傻子,看出了这位山主的打算,因此他落得如此下场,也是活该。
现场一如侍女说得惨烈,微生承跪在昆吾君的尸体旁边,已经被吓傻了,手上还握着凶器,跟随而来的诸位神族一眼就看出了昆吾君大概真的是这位大公子杀害的,而昆吾君死后,昆吾山君主之位空悬,本来该继位的神族是微生承,但他既然犯下了弑父的恶行,就绝不能继承君主之位,而继承人就只剩下一个了。
众神族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了微生仪的身上。
这位修为低微的女君似乎没有察觉到旁人打探的目光,果断转身,对重曦道,“山主之位空悬,还请昆仑墟为昆吾山做主。”
人群中起了小小的喧嚣,微生仪睫毛微微折下,她知道在闹的是什么人,是和昆吾君一样怀有独立之心的微生族族人,可微生仪这一做一说,就是再次把昆吾山绑上了昆仑墟的船,她知道他们会有多不满。
可是再不满,他们也不敢在重曦面前揭露。
微生仪垂眸,遮住眸底的冷嘲,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柔顺听从的模样。
重曦正色,“兹事体大,我会上报给帝子殿下决断。”
重曦没有私下联络神瑄的意思,而是取出一面铜镜,往铜镜内注入灵气。
模糊的画面成型,水流湉湉清冷,水镜彻底清晰,显露出沉睡了百年的帝子的真容。
旁边的神族不管心里在想什么,面上都装出一副恭敬的模样。
昆仑墟的帝子一直都是传说,他居于昆仑墟中,本体为混沌青莲,上古神种的成长无比缓慢,而他们的成长期又极为脆弱,因此神瑄没有出过昆仑墟,关于他的诸多传言,大部分都是猜测,直到帝子第一次现身人前。
这位刚刚成年的帝子还是清瘦的少年模样,轮廓稍微有些稚嫩,神色却是沉静冷淡的,波澜不惊,生来便是君主的神灵微微垂下眼,嗓音疏冷清寂如山巅冰雪,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
“何事?”
帝子的美貌毋庸置疑,即便神族大多生来容貌非凡,但少年神灵的美丽仍然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范畴。
墨玉般的发蜿蜒稠丽,勾勒出蔼然如春雨远山的清美,琥珀金的瞳眸煌煌似瑰丽斑斓的神殿,眸心色调极淡极冷,望来也似冰封万物的冻湖雪海,少年的肤色是少见天日的羸弱雪白,额间青莲瓣瓣迤逦呈现,流露出俯视人间,永不涉足红尘的冰冷神性,仿佛一座巍峨苍冷的神像,美则美矣,却缺乏人气。
其实昆仑墟帝子历劫失败的事情并非秘密,消息灵通的神族都知晓了此事,甚至生出帝子无能,他们效忠这种君主的行为到底是对是错,许多神族都生出了几分轻蔑不敬之心。
直到他们第一次看到少年帝子露面。
他的神色高不可攀,削瘦修长的指骨握着一缕白发,眉眼间情绪淡冷,流露出几分不可攀折的冷漠疏离。
等重曦汇报完情况后,神族才恍惚回神。
少年淡色的唇微张,不带多余情绪的处理了这件意外。
“……昆吾君既已然身死魂散,那么山主之位理应由他的血脉承袭,新一任的昆吾君,是微生仪。”
他清淡说,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手上的雪发出神。
微生仪掀起裙裾,双膝跪地,行过大礼。
她微笑着,坦然接受了山主之位,向昆仑墟的君主献上忠诚。
“昆吾山微生仪,谢过帝子的厚爱,我定不负帝子所托。”
空桑伊怔怔望着水镜投影出来的修长人影,他穿着淡青的宽袍,腰间以蹀躞带束出极细的腰身,容貌和说法语气都是陌生,美得仿若不属于这个世界,可是……她睫毛一颤,莫名看出了几分眼熟。
是错觉吗?
寿宴一下子变丧宴,微生仪揉了揉眉眼,宴席肯定不能继续办下去了,但是来赴宴的神族宾客也没有离开,而是留在了昆吾山,准备参加新一任昆吾君的继任大典。
神瑄虽然只留下微生仪继任的只言片语就中断了联络,但是重曦留了下来,微生仪承袭了昆吾君的位置,昆吾山还存在大把不服从她的神族,而重曦就是帮忙镇场子的。
她闭上眼,任由清凉的夜风拂过她的脸,带来一时半刻的清醒,想起自己起身时,看到前来赴宴的谢长楹,青年的脸上写满怔愣,满是不可置信,似乎没有想到未婚妻一夕之间直接上位,从可有可无的微生族大小姐变成了新任的昆吾君。
他们的婚事应该会起波折。
毕竟,谢长楹连她算计谋划了他们的婚事都耿耿于怀,更别提她还弑父弑兄,拿到了昆吾君的身份。
女子撑着下巴,唇角噙着轻柔的笑意。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她终究成为走到最后的胜利者,而不是成为她那愚蠢又自大的兄长的垫脚石。
她笑了下,想起自己与昆仑墟帝子达成的协议,也不太了解那位帝子如今在做什么。
虽然是她和神瑄算是合作者,但是重曦嘴依然很严,笑眯眯的,没有透露一丝神瑄的隐私。
而另一边。
昆仑墟。
水镜画面消失,神瑄收起铜镜,低垂的视线落在了旁边熟睡的女孩身上。
她只穿着单衣,蜷缩在他的身旁,睡得正香,少女呼吸匀称,蓬松浓密得恍若满倾水草的长发散了一床,其中一缕被神瑄捞起,缠绕在少年漂亮瘦削的指骨上,恍若芦花飞雪,分不清哪里更白,衬出一点盈盈如雪玉的肤色,泽兰香的气息盈满一室,香调清冷如春雪浅湖。
神瑄刚刚掐了诀,他说话的声音并没有吵到殷稚鱼。
少年挠了挠女孩小巧的下颔,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她的肌肤柔嫩白软,像是新生的白蔷薇,女孩子似乎被他弄得烦了,闭着眼推开他的手,半睡半醒,语气有些气恼,不高兴地咕哝说,含含糊糊的,说话也像是蝴蝶掀动翅膀,带来小小的,柔和的气流。
“……神瑄,你干什么?我在睡觉。”
神瑄低头,亲了亲她莹润如珠的鼻尖,轻声安抚。
“我错了,不该吵你。”
“般般,好好睡一觉。”
第100章 亲近
——帝子离开了昆仑墟。
——帝子回到了昆仑墟并带回一个人类。
——帝子带回昆仑墟的那个人类, 是他的帝子妃,昆仑墟未来的女主人。
这三个爆炸性的消息,顿时就在昆仑墟上下传开, 就连昆仑墟的小精怪都听说了这位帝子妃的存在,据说她与帝子于历劫期间相识,帝子恢复历劫的记忆后将她从九州带回, 将她藏在了宫殿中,极为神秘。
新生的草木精怪好奇心最为旺盛, 偷偷摸摸地潜到了帝子的宫殿附近, 结果却被藏云抓到,女子拧着眉,训斥了一顿这些莽撞懵懂的小精怪一顿, 小精怪被训斥得蔫头耷脑, 灰溜溜地离开了。
藏云呼出一口气, 转身掀开帘幕, 珍珠串成的帘幕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雪白莹润的珍珠, 大小相差无几,泛着柔润的珠光, 看上去玲珑可爱。
“殿下, 是一些淘气的小精怪,没有恶意,只是对帝子妃感到好奇而已。”她无奈对着里面坐着的高挑人影解释道。
神瑄撑着下颔, 淡淡地嗯了一声,神色没什么变化,少年神君如瀑的黑发流水般垂散,弯弯绕绕, 被他身旁坐着的女孩把玩着,发丝缠上指尖,绕得紧紧的,又解开,她乐此不疲地重复着这样的动作,而神瑄纵容了她的任性,没有制止殷稚鱼。
“好奇?”捕捉到关键词,殷稚鱼停下动作,她眨了眨眼,迷惑指了指自己,茫然问道,“我吗?”
“对,”藏云微笑,“毕竟它们在昆仑墟待了这么久了还没有见过人类,所以想要来看看帝子妃也是无可厚非。”
殷稚鱼侧脸,“那我能出去和它们玩吗?”
她拖长了尾音,撒娇撒得行云流水浑然天成,“神瑄,可以吗?”
少年注视了一会她,应下了,“我和你一起去。”
殷稚鱼啊了一声,“那你今天的事情都做完了吗?”
“不急。”神瑄低头,将案牍上的书卷一一收起,昆仑墟正是春日,春光潋滟明灭,如一场盛大而又瑰丽的典礼,轻柔繁盛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拂起他脸畔的乌黑发梢,绽放出一种明晃晃的丽色与清艳,似一捧浮于清水的蓝莲花,旖旎又清冷典雅地盛开着,他脸上神色有些模糊,不太清晰,当着藏云的面,吻了吻女孩的睫毛,“陪你去外面玩过再处理也来得及。”
藏云眼观鼻鼻观心,早在神瑄开口那一刹就自觉扭过头,不去看帝子与帝子妃的相处现场。
殷稚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促狭道,“说得我好像勾引君王不上朝的妖妃一样。”
她坦然勾了勾少年衣角。
“但既然不着急的话,我们一起出去吧。”
两人出了宫殿。
藏云落在后面,没有跟上去,眼里浮出一缕忧虑。
最开始,神瑄抱着殷稚鱼回来的时候,昆仑墟上下的神族,对于昆仑墟忽然多出一位帝子妃这件事大多都是持有惊讶欢迎的态度,但是藏云和重曦一样,都是紫薇帝君留下来照顾神瑄的人,他们距离神瑄最近,比昆仑墟其他神族,更能敏锐地发现这位帝子的不对劲。
比如,神瑄对殷稚鱼看得实在是太紧了,不管日夜,少女都待在他身边,无论殷稚鱼想干什么,神瑄都会替她完成。
一开始,藏云还以为神瑄初次动心,所以占有欲强一点完全说得过去,直到她无意间听见两人的对话,她站在门口,听到宫殿内的女孩惘然地询问,语调透出浓烈的不确定,“我们真的是意外相识,真心相爱的吗?为什么我好多东西都不记得了?”
藏云闻言微愣,而昆仑墟的少年神君只是轻轻笑了笑,抚摸过她柔软的脸,动作珍惜,“当然。”他歪了歪脸,温软道,“般般为了救我,被妖族袭击,失去了许多记忆,但别担心,你想知道的东西,我都会告诉你。”
帝子睁着一双浅色的琥珀眼瞳,那色调很浅,仿若薄暮时分,浮光跃金,黄昏的最后一缕夕光也即将消散,美得庄重而又神圣,看上去格外让人信赖。
隔着一道门,藏云看不清殷稚鱼的表情,她没再出声,仿佛被神瑄说服。
藏云心一沉,意识到一件事。
神瑄篡改了殷稚鱼的记忆。
修改记忆的术法,毫无疑问难度极高,早已在九州失传,从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禁术,据藏云所知,昆仑墟上下没有人会这门术法,神瑄也不可能会,当然,也不排除他历劫期间意外习得这门术法的可能,藏云不知道神瑄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但她知晓一点,那就是修改记忆也做不到全无破绽,殷稚鱼总有一天会得知真相,如果东窗事发的话,她不敢想神瑄和殷稚鱼会以一种怎样的结局收场。
可惜现在,没有一个当事人猜中她的心理活动。
殷稚鱼兴冲冲地走出了宫殿,她注意到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视线,悉悉索索的,草木所化的精怪心思单纯,年岁也小,并不能很好地隐藏自己的身形,它们躲在草木枝条之间,悄咪咪地观察着少女,眼里写满了好奇,却还记得藏云之前的警告,没有上前。
直到少女蹲下身,朝它们勾了勾手指,眉眼弯弯,态度和善。
小精怪们踟蹰了一下,还是按捺不住天性,慢吞吞地看了一眼站在殷稚鱼身后的神瑄,帝子并没有对于它们的接近表现出反感来,于是它们的胆子大了一点,试探性地围在殷稚鱼身旁,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裙尾。
草木所化的精怪最是赤忱坦荡,性情纯真可爱,它们的身体小巧,恍若自然孕育的精灵,围绕在殷稚鱼身旁,叽叽喳喳,像是一群活泼可爱的雀鸟。
殷稚鱼摸了摸一只小精怪的脑袋。
帝子从人间带来的帝子妃是稚嫩明丽的少女模样,雪发间绞着一根嫩绿的发带,裙裾也是清新的,柔和的碧色,春日的昆仑墟笼罩在一片碎金般斑驳灿烂的日光里,万物都是朦胧蓬勃的,空气中弥漫着浅淡美好的甜香,辉光也似潮海,湿湿漫漫地泼下,她逶迤的裙面也波光粼粼地流泛而动,旋着浅湖碧海一般的潋滟色调,粉嫩干净的指甲曝在光下,闪烁着碎钻珠玉一般的细碎光泽。
小精怪亲昵地抱住她的手指,小脸贴上去蹭了蹭,她身上有着浓郁的,几乎渗入肌理的帝子的气息,如果不是朝夕相处,很难沾染上这么浓烈的气息。
像是对方在她身上打下印记,展现出深刻入骨的占有欲与掌控欲。
小精怪们诞生自昆仑墟,对于昆仑墟之主,未来的帝君神主有着天生的好感与向往。
有胆子大的精怪扑棱着半透明的翅膀,飞到殷稚鱼耳畔,殷稚鱼有些好奇它想干什么,微微垂下眼眸,一直默默看着的神瑄也掀了掀眸子,视线落在几乎要贴上殷稚鱼脸庞的精怪身上,神色意味不明。
它鼓起勇气,红着脸亲了亲殷稚鱼的耳垂。
对于单纯的精怪而言,亲吻是最直白的,表达喜爱的方式。
殷稚鱼感受着耳垂上泛起的湿润触感,有片刻愣怔,精怪的气息很干净清澈,透着草木特有的清甜香气,像是被一朵花,一只鸟亲吻,并不会让人升起被冒犯的恼怒,而是觉得可爱。
她弯了弯眼睛。
神瑄抿唇,浅色的眸子有些倦懒,瞳仁里的情绪微微黯了黯,泛着些许凉意。
他清冷注视着那只胆大妄为的精怪。
对方察觉到来自帝子的排斥,奇怪地歪了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殷稚鱼握住神瑄的指尖。
少年微顿,偏头去看她。
“不要这么小气,”殷稚鱼咳了一声,指尖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上面留着的湿润已经完全消失,“它只是亲近我而已,用亲吻耳垂表达喜欢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神瑄:“是吗?”
修长美貌的少年神君走过来,如云水般的袍角迤逦,他勾住殷稚鱼的下巴,低低地说,“般般,抬头。”
女孩依言照做,下颔被轻柔地托住,对方几乎没用力,似乎只是想要她看着他而已,但在殷稚鱼望向他的那一瞬,俯身而下的帝子脸庞贴合靠近,清冷好闻的泽兰香混着莲花慵懒的香气扩散弥漫,一瞬间将殷稚鱼萦绕包围,他略微垂眸,琥珀色的眸子剔透漂亮,专注地盯着她的耳垂,然后纤软的唇瓣微张,轻轻地咬了上去。
殷稚鱼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唔,有些讶然,身体也有些僵硬。
少年雪白干净的银牙一点点啮过柔软白皙的耳垂,那一块柔嫩的肌肤被微微锋利的齿尖咬住磨蹭,留下一点浅浅的牙印,他咬合的力度并不重,因此比起疼痛,更应该用来形容此刻的感受应该是酥麻,奇异,古怪的酥麻,像是一瞬间从耳垂上蔓延至四肢百骸,少女放在他胸前的指尖微微抖了抖,然后被握住。
她浅黑色的圆眸失去焦距。
小精怪们趴在周围,疑惑地看着殷稚鱼和神瑄。
容貌同样出挑的一对少年人,仿佛只是单纯地在和煦的日光下亲近,没有太过逾矩的动作,高挑的少年微微眯了眯眼睛,长长的,如同凤尾蝶一般漆黑蹁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落了一点碎裂的光粉,随着他的动作,墨玉般的长发落了殷稚鱼满怀,她的臂弯,小腹,以及以及膝盖上,密密匝匝都是乌漆漆的,渐次染上璨金色彩的黑发,与女孩白色的长发交相辉映,几乎混杂在一起,难以分清彼此。
殷稚鱼呼吸微屏,手臂都失去了直觉,有些发麻。
明明只是咬耳垂而已,他却做得比接吻更加暧昧黏糊。
神瑄的唇瓣温柔覆盖住那片薄薄的耳垂,似亲吻春雪般轻柔的动作,好像稍一用力她就会消失掉一样,他咬着那块软肉,慢吞吞地磨了磨,带起一点湿润的触感,比精怪的亲吻要更加深刻,她几乎能感知到少年的每一个动作,他的喘息,他的力道,他唇肉贴合的温度,像是含着一块糖,透出几分蛊惑的勾人来。
殷稚鱼睫毛眨动得越来越快。
神瑄终于放开了她。
他伸手,抱住了有些力竭的女孩子,神色还是帝子一贯的温和,好像刚刚只是干了一件微不足道,轻描淡写的小事,而不是在光天化日下,极具侵略性地咬着少女的耳垂碾磨,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他嫣红的唇瓣泛着些许湿濡的水光,拉出一条纤细的银线,在张合间消失于唇齿间,嗓音仍然温软清澈,干净得像是密林溪流,幽凉清冽。
神瑄额头撑住殷稚鱼的额头,额间浅青色的莲瓣印记几乎要消失在少女软绒绒的额发之间。
“表达亲近的方式,我很喜欢。”
他浅笑着,明知故问。
“般般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是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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