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复生
殷稚鱼有些无聊。
说关就关, 辰瑄还真的把她关在了魔君府上,虽然没有封印她的灵力,但是他在魔君府里设下了禁制, 以殷稚鱼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突破。
也就是说,她根本出不去, 就只能待在魔君府上长蘑菇。
辰瑄不在。
女孩看着难得空荡荡的身边,据说是谢雪鸢将谢离池之前允诺的酬劳送来了, 虽然谢离池已死, 但是谢雪鸢也没有违约的想法,毕竟违约对她没有任何好处,甚至可能会得罪辰瑄, 反正这个东西也是谢离池的收藏, 给出去她也没有任何损失。
陪在她身边的魔族是赤鸾, 看出殷稚鱼现在的状态, 她建议道,“姑娘要不要在魔君府里转转?”
殷稚鱼懒洋洋地阖眸, 有些不太想动。
之前辰瑄已经带着殷稚鱼在魔君府上转了一圈,殷稚鱼大概记住了魔君府的布置陈设, 没什么转的兴趣, 赤鸾猜到了殷稚鱼的想法,咳了一声,“姑娘之前只是粗略地逛了一圈, 有很多地方还没细细看过,魔君在这里待了百年,或许姑娘会有兴趣呢?”
她可能是个介绍的高手,殷稚鱼立刻来了一点兴致, 她确实没有详细了解过她沉睡的这百年里辰瑄过得如何,见她意动,赤鸾清了清嗓子,再次发问,“姑娘想不想出门?”
殷稚鱼干脆地站起身,“好啊。”
少女轻盈的裙裾漫过门槛,静静地拂过地面。
赤鸾尽职尽责地跟她介绍。
她其实也很少来魔君府,一直跟在辰瑄身侧的人是赤华,身为赤华的妹妹,却比粗线条的兄长要更加细心,她说是辰瑄的心腹,但更多的时候都在奔波,很少待在朱城。
直到辰瑄将她叫回来,赤鸾这才回到朱城,她没想到自己的新任务竟然是照顾主君死而复生的道侣,虽然不清楚前尘,但赤鸾看出了辰瑄对殷稚鱼的重视,还是认真地完成辰瑄交给她的任务。
两人走出主院。
赤鸾虽然对魔君府没有赤华那般熟悉,但她记性好,赤华只说过魔君府的大概布局她就全部记住了,现在说得头头是道,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一间房间外,殷稚鱼手虚虚地贴着房门,回头去看赤鸾,“这里面是什么?”
赤鸾认出这间房间,脸皮绷紧,若无其事地说,“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我们去其他地方逛逛吧。”
见鬼,她怎么走到这个地方来了。
赤鸾默默感慨了一下自己的运气。
殷稚鱼被赤鸾的言不由衷勾起更浓重的好奇心,没动,“既然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那我进去看看应该也没有问题吧。”
赤鸾:“……”
魔君府的女主人有些任性。
她头疼地捏了捏额头,斟酌了一会,还是如实回答,“这是魔君府的禁地,所以我们都进不去。”
她犹豫了一下,“不过主君对姑娘并不设限,或许你能进去,但我肯定不行。”
越说越神秘了,殷稚鱼越来越心痒,她下定了决心,“那你在外面等我,我进去看看。”
殷稚鱼推开门,辰瑄除了不允许她离开之外,魔君府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对她开放,即便是堆放了很多机密事务的书房,她都可以随意进出。
赤鸾留在外面等待。
她的权限不足以让她进去,而且就算现在跟着殷稚鱼进去,若是辰瑄发现的话,她也会受罚。
房间很暗,甚至都没有窗户,只有房门漏出的一线天光带来些许光亮,隐隐绰绰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身后的房门轻飘飘地关上,视野更暗了,漆黑得看不见眼前的任何画面。
殷稚鱼:“……”
这是什么密室吗?
她抬手,掌心亮起一团柔和的灵光。
殷稚鱼这才得以看清房间内的景物。
这是一间很大的房间,很空,很宽敞,里面随意地堆放着很多东西,殷稚鱼往前走了几步,感觉到脚尖似乎触碰到什么东西,顿了顿,将其捡起来。
那是一根玉简。
殷稚鱼慢慢地将其打开,阅读上面的字迹。
那不是魔族的文字,所以殷稚鱼可以阅读。
“……以息壤为底,忘川水灌之……引魂魄归体……”
殷稚鱼愣了愣,过了一会才慢慢反应过来,这是复生之法。
所以,这是辰瑄实验复生之法的地方。
她眨了眨眼,继续往下看。
玉简上有用朱砂批阅过的痕迹,鲜红的朱砂极重地写下来,字迹清晰。
——无用。
也就是失败了。
殷稚鱼妥善地将玉简收起来,沉默地将往前走。
不远处立着一个书架,上面摆放着很多书,有书页早已泛黄的古籍,以及捆得整整齐齐的玉简,以及只剩下半本的残卷,她踮起脚,从最高层抽出一本书,上面的字迹是用魔族文字写的,她看不懂,只能看懂上面的批阅,言简意赅,是同样的无用。
她捧着那本书,长久地立在书架前,又抽出一本。
那本书很薄,比起书籍,更像是册子,似乎被撕毁一半,只剩下零散几页,殷稚鱼草率翻到最后,上面的字迹虽然不是魔文,但似乎曾落入水中,魔字洇开,很多字已经无法辨认了。
批阅很眼熟,是辰瑄的字迹,同样的无用,偏偏最后的收笔很虚,很长,似乎写到最后已经没什么力气了,隐约可以看出主人的情绪,她猜测,应该是心灰意冷吧。
殷稚鱼静静地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所以,这就是辰瑄的百年吗?
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无望的复生之法,一次又一次地失败,明明所有人都已经放弃了,清玄道人和姜雲也早已放弃,所有人都告诉他,殷稚鱼已经陨落了,她的神魂与婆诃般若缠绕太紧,所以她的肉。身破碎的那一刻,婆诃般若也随之消失,连带着她的神魂一起,彻彻底底地,消陨于世间,无处可寻。
可他不相信,执拗地走到现在。
殷稚鱼抬手,将册子放回原处。
不知道她碰到了哪里,书架忽然向两旁推开,露出被阵法和术法遮掩的暗室。
殷稚鱼还有些恍惚,怔忪着走进暗室之中,甚至都还没有回神。
暗室里燃着灯,比外面的房间要更加明亮,甚至不用她自己点灯。
整间暗室都很亮堂。
殷稚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挂在墙壁上的丹青画卷。
画卷上的少女穿着莲青色的裙子,浅蓝紫色的色调分外温柔,似藤架上如瀑垂挂的紫藤花,笔触柔和,画出少女栩栩如生的笑颜,眉眼清艳,她偏过半张脸,眸光似乎落在面前,与对方互动,神色明朗。
那是寒玉秘境里的殷稚鱼。
殷稚鱼无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愣愣地抬起头,望着那副逼真的画卷,少女的笑靥跃然纸上,她的神情分外灵动,微笑着,像是林间忽然出现的白鹿,那些山野里奔跑的精灵没有遇见过天敌,尚且残留着天真的痕迹。
暗室里只有轻轻的脚步声响起。
殷稚鱼收回视线,目光扫过暗室的墙壁,上面挂着的都是她的画卷,溯天镜里红衣明艳的,那是将自己当成步胭的殷稚鱼,雾城里提着花灯闭眼许愿的,那是向他表白的殷稚鱼,还有卫国王都里身穿嫁衣向她走来的,那是为了让卫王安心与他成婚的殷稚鱼。
殷稚鱼忽然有些读懂辰瑄的心思。
他留下的,不止是画卷,更是他们一起度过的记忆,留下殷稚鱼曾存在的痕迹,有些记忆只有两人知晓,如果辰瑄也选择忘却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记得殷稚鱼了。
清玄道人可以收新的弟子,可那个人不会再拥有婆诃般若了,姜雲也可能会有新的小师妹,可是那个人不会再想要下厨却毁了整个厨房,她自己都会灰头土脸的,却还是屡败屡战,简直顽强得让旁观者叹为观止。
所有人都在向前,总有一天,殷稚鱼会变成一个轻飘飘的符号,被他们封存在回忆里,成为一抹单薄的影子。
可是辰瑄只有殷稚鱼。
这么多年,他唯一喜爱的,唯一拥有的,失去的挚爱。
殷稚鱼眼神又落在墙角的位置,那里摆着一个架子,上面摆放着辰瑄亲手雕刻的木雕,惟妙惟肖,殷稚鱼不用看就可以猜出他雕刻的是谁,是她,也只有她。
木雕有些失真,却依然可以看出是殷稚鱼,这些全都是辰瑄亲手雕刻的,他回忆着少女的模样,在那些睡不着的长夜,在心魔发作的深夜,整座城池都倦倦睡去,万物寂静,而清醒的魔君待在暗室里,对着心魔里看见的人影一点点地雕刻。
他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忘记殷稚鱼。
即便修道者的记性超凡,他不可能会忘却,可是,如果呢。
他赌不起如果,只能用所有想到的办法,留下她曾存在的痕迹。
她来到九州的时间太短了,甚至不到短短一年,他不允许自己忘却,也不允许其他人遗忘。
他由乾虚派最寄予厚望的弟子堕入魔族的事迹闹得越大,知道殷稚鱼的人就越多,她留存的时间也就越长。
殷稚鱼觉得心里有些堵,像是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在心口,让她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殷稚鱼没有谈过恋爱,前世的大小姐没有父母的关爱,她的孤独如季候风一般持久而又漫长,被人放弃遗忘的感觉深入骨髓,甚至成了她人生的一部分,有太多觊觎她家产的人前仆后继地涌来,可是殷稚鱼都不喜欢,他们的欲望明晃晃地写在脸上,让女孩下意识地觉得反感。
她第一个爱上的人,偏偏是不允许爱上的人。
真遗憾啊。
殷稚鱼慢吞吞地想。
她没有去碰那些木雕,视线再次移开,落在暗室中间,那些画卷太过夺人眼球了,而后她的注意力又被木雕抢走,甚至没来得及去看暗室中间有什么。
暗室的中间只摆放着一张台子,上面躺着一道看不清具体容貌的人影,殷稚鱼往前走,彻底看清了台子上的人。
她瞳孔紧缩。
那是她。
台子上的少女仿若熟睡,脸色自然,她有着和殷稚鱼一般无二的容貌,肉眼难以看出不同,一模一样,她闭着眼,卷长的睫羽在眼睑上投下稀薄的阴影,唇色泛白,脸颊软软肉肉,还有些稚嫩,似抱月的雪兔。
如同黑玫瑰海般的黑发柔顺铺到腰间的位置,发丝蓬松泛开,发尾柔软卷曲。
她穿着殷稚鱼在寒玉秘境陨落那一日穿的莲青色长裙,手乖巧地搭在小腹面前,头微微歪着,仿佛就只是小憩一会,相似到让殷稚鱼产生幻觉。
殷稚鱼站了许久,才迟缓地往前走,她似乎忘记了该如何行走,脚步踉跄了下,手腕却被稳稳扶住。
不是百年前熟悉的泽兰香,而是另一种更加晦涩更具进攻型的香调,却依然清冷,很淡,殷稚鱼在青城魔君府被迫熟悉,在这几日天天嗅到的香气,泛着些许草药的涩气,香根草的潮湿幽冷渗入其中,似要渗入骨血一般。
他唇贴着她的耳畔,没有再靠近,但即便是说话,也分外亲密,不想要挪开一寸。
“这是息壤和忘川水一起塑造的躯体。”那人垂下琥珀眸子,淡淡地说。
“忘川是流淌在幽冥的河流,人死之后过忘川,涤清所有记忆,洗清因果,干干净净地轮回转世,成为另一个人,也就是说,复生之法,本就违背天道伦理。”
辰瑄眸色清冷,神色难辨。
殷稚鱼知道这个。
在九州,只有生死境才可以彻底凌驾于轮回之上,其他人,无论什么境界,都会寿尽然后轮回转世,而转世之后,早就不是之前那个人了。
这是天道定下的生死规则。
因此辰瑄想要复生她这件事,本就为天地所不容,难度可想而知。
寒玉秘境的主人,寒玉君也曾想着复生一个人,他的至亲,他早夭的妹妹陆怀玉,可他忤逆了天道,遭到了最惨烈的惩罚,陆怀玉复活失败,只留下一抹意识,附着在兄长赠予她的赤玉镯上,被潜入思寐宫的蚺无意中带出去,后被殷稚鱼捡到。
而寒玉君陆长宁……
他被九州正道大能联手斩杀,死后埋骨之地被炼化为秘境,成为九州仙宗弟子历练之地,而他的神魂被镇压于思寐宫中,甚至无法转世,只能等着被彻底磨灭消散于世间的那一天。
陆长宁唯一的执念就是陆怀玉,所以在见到陆怀玉后被她阻止,彻彻底底地消失于世间。
可是已经见过这么惨烈的先例,辰瑄还是没有后悔,没有成功的案例,他只能自己摸索,在无光的深渊里走到现在,祈祷有朝一日奇迹发生。
可是直到最后,他才发现一切都是谎言。
“我想过失败怎么办。”辰瑄静静地说,他的唇距离殷稚鱼只差分毫,只需要再低头就能碰到,可是他没动,少年的唇很白,殷稚鱼没有看到,是比之前要更加惨白可怜的色泽。
他用那样粗暴直白的方法毁了心魔,自然也遭到了反噬,根基动摇,需要时间才能养好。
这百年来,他以心头血供养心魔,心魔本就与他密不可分,摧毁它本来要付出极其惨烈的代价。
少年密密的睫毛安静垂落,辰瑄生得好看,是殷稚鱼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少年盛极的美貌,是在原著中被誉为九州玉碎,昆仑莲开的存在,他五官偏向于柔和,浅色的眸子,轮廓有些乖,鼻梁挺拔,唇瓣纤软,形状漂亮,唯独长睫格外浓密,每一根睫毛都清晰黝黑,浓色的色彩,像是一尊神仙塑像。
塑像活了过来。
“可我早已有了决断,”辰瑄极轻地笑了下,呼吸很凉,有些不太像活人,“就算是死,我们也是要在一道的,不是吗?”
他抬眸与她对视,眸底的情绪浓稠黏腻得看不清,写满了死也不会放手的偏执。
少年的动作却很乖,甚至往前,嗅了嗅她脖颈间的香气,贴了贴她温热的肌肤,嗓音有些懒散,漫不经心的,“你是怎么想的呢?般般?”
殷稚鱼有了猜测,“你早就过来了,是故意让我看到这个的。”
辰瑄没有否认。
什么手段都好。
可怜也好,不忍心也罢,只要她愿意留在他身边就可以。
少女偏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只一个小小的动作,就哄好了因为前车之鉴而不安焦躁的辰瑄。
他琥珀眸子透亮,像是得到了肉骨头的小狗一样,满足地蹭了蹭面前的少女。
殷稚鱼圈住他的肩膀,像一个点到即止的拥抱,她低声,“我不讨厌这样的举动。”
甚至是满足。
她想要看见他所有的伤口,包括那些溃烂的疮口,可能很多人都觉得辰瑄是个不可救药的疯子,可她分明看到,她喜欢的人,在求救。
殷稚鱼睫毛极轻地抖了下。
像是某种信号。
辰瑄抬手,原本躺在台子上的少女消失无踪,被收入芥子袋中,修长高挑的少年微微上前,屈起腿抵住冰凉的台子,将殷稚鱼抱着放上去。
他指尖捏住女孩腰带的一侧,慢条斯理地抽出来,在殷稚鱼看来的时候,微微笑了笑,举动很温柔,很缓慢,甚至给殷稚鱼留下了拒绝的空隙。
殷稚鱼手撑着两侧,有些困惑地歪了歪脑袋,像是没搞明白他要干什么。
要给她换衣服吗?
殷稚鱼默默地想。
辰瑄嗓音温软,“我之前在这里想过无数次,般般复生之后的情景,这里很适合,是不是?”
他盯着她,没有错过殷稚鱼的一举一动,瞳仁浅色,却透着令人心头发寒的专注,“般般喜欢吗?”
殷稚鱼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和辰瑄面面相觑,瞬间了悟到他要做什么。
在台子上做这种事。
尤其四周都是她的画卷,有点变态啊。
殷稚鱼的底线还没有低到这种程度,她摇摇欲坠的良心在提醒自己,女孩心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十分抗拒,“我不要。”
殷稚鱼身上的裙子是辰瑄亲手替她换上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辰瑄比殷稚鱼更了解这种衣服。
不知道抽出在哪里的一根带子,所有的裙子都尽数滑了下来,委顿在台面上,露出单薄的里衣,“不要拒绝我。”
他凑上前,咬上女孩的唇,长久地吮吸后留下水红糜烂的痕迹,他舒出一口气,似好心提醒,“般般,九州其实也有以笔做本命法宝的人。”
少女的眼睛被亲得雾蒙蒙的,浮现出一层朦胧的水汽,唇齿磨蹭间互相交换彼此的气息,他的唇肉很软,很适合被亲,虽然已经亲过很多次了,但殷稚鱼仍然很喜欢,接吻好像是一件容易上瘾的事情,她发出一声小小的气音,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
殷稚鱼其实有些忽略周围的环境了,可是辰瑄却依旧要刻意提醒她,温柔平缓的语调里带出些许隐晦的,黏腻的恶意。
他贴着她的脸轻声说。
“这类修道者比较少见,他们的笔画出的东西具有攻击性,甚至画出的人也可以行动,与活人无异,就像是墙上的画卷一样,你有没有感觉到,它们似乎在盯着这边。”
殷稚鱼下意识地去看四周。
她本来没有注意到墙上的画卷,但是在辰瑄提醒后,却总是忍不住去关注那些挂在墙壁上,存在感并不高的画卷。
如果像是辰瑄所说的一样,这些画卷里的人是活过来的,殷稚鱼身体一僵,放在辰瑄后背上的手背微微绷紧,指尖用力得有些泛白。
简直就像是有无数个自己在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一样。
辰瑄抓住殷稚鱼走神的那个片刻,没有任何犹豫地沉下去。
台面很凉,冰得殷稚鱼的肌肤都有些微微泛凉了,热度好像会传递,她喘息了一声,被猝不及防的动作逼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只溢出一个前调,就像是被某些人发现一样,戛然而止。
少年将她抱起来,亲密无间的距离,近得不能再近了。
他唇角微微弯起,捞起少女乌黑纤长的发梢,她像是没力气一样趴在他的肩膀上,身体绷得极紧,明显是被他的那些话影响到了。
少年的音色平静却低哑,透出一丝压抑着的靡丽来。
“傀儡师其实也是相当的道理,他们很少见,却可以操纵自己制作的傀儡行动,赋予傀儡生命,甚至可以让傀儡拥有自己的意识。”
辰瑄轻柔地托起殷稚鱼的脸,指尖擦去她眸尾无意识渗出的些许水意,耐心地,温和地,和她科普。
像是在学堂里面对新入学的弟子一样,态度极好。
“他们可以指挥傀儡去做任何事,比如窃取情报,又比如,不漏过目标的一举一动。”
殷稚鱼头昏脑胀。
辰瑄像是故意的一样,她敏感得厉害,甚至觉得那些摆放在墙角的木雕,也像是墙壁上的画卷一样活了下来,它们都在注视着中间,台子上发生的一切都一览无余。
剩下的记忆,殷稚鱼有些记不清了。
辰瑄明显是故意的,让她生出暗室里的东西都有生命的错觉,羞耻心和底线根本不允许她接收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然而无论是女孩用湿漉漉的声线请求他停下,或者是咬着他的下颔企图用这种举动让辰瑄失去兴致,都失败了。
少年不容拒绝地做到最后——
作者有话说:般般该跑了,黑化剧情的固定流程,女主该逃了,触发一点囚禁剧情
第82章 信任
天光流泻, 碎金斑驳。
殷稚鱼仰头,接住一片从屋檐漏下的日光。
这是她在赤城待的第二个月。
她开始对时光的流逝变得不敏感,因为每天睁眼都是相同的事情, 辰瑄会接手照顾她的每一件事,殷稚鱼怀疑他是想把自己养废,其心可诛, 想要严词拒绝,但是躺平偷懒的感觉太爽了, 她没坚持住, 开始堕落。
“般般,”辰瑄刚刚处理完今天的事情,一抬头就看到百无聊赖坐在窗边的殷稚鱼, 他放下手上的玉简, 语调温和, “很无聊吗?”
殷稚鱼诚实地点了点头。
辰瑄不知道想了什么, 漂亮的浅色瞳眸静静地盯着她看了一会,才出声说, “要不要出去?”
殷稚鱼有些惊讶,支棱起来问, “可以出去吗?”她想问的, 其实是辰瑄舍得放自己出门。
“可以,”辰瑄递给她一件斗篷,垂眸淡声说, “但要穿上这个。”
既然可以出去,那么这些都是小问题,殷稚鱼没有意见,老老实实地穿上了辰瑄递来的斗篷!斗篷可以抵挡神识的探查, 以防其他魔族发现她这个混入其中格格不入的修道者。
辰瑄牵着殷稚鱼的手,他倒是没有穿斗篷,从容地出了书房的门。
赤华和赤鸾都在书房门口等待,见辰瑄和殷稚鱼出来,“主君。”
辰瑄没动,传音给赤华,示意他和赤鸾隐到暗处,注意周边的安全。
赤华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表现出和殷稚鱼同款的愕然,一时间竟然没搞懂占有欲强到离谱的主君竟然愿意带着殷稚鱼出门,但是作为赤之魔君最可靠的下属,他必须要做到喜怒不形于色,赤华面上没有流露出分毫,和妹妹一起消失在殷稚鱼的视野里。
辰瑄步伐不紧不慢,和殷稚鱼并肩出了魔君府。
赤城比青城要更加繁华,因为谢离池手腕凌厉,他除去谢雪鸢之外谁也不在乎,对待下属都是一视同仁的冷血,管理严苛,而辰瑄为人宽和,他很多事情都不在乎,一心一意沉迷于复活,很多事情都交给了赤华和赤鸾兄妹处理,治下宽容,吸引了不少魔族前往,以至于赤城看上去要比青城热闹一点。
殷稚鱼左看右看,满眼新奇。
她在青城出去的机会不多,唯一一次出去还是被谢离池派出去跟着辰瑄办事,来去皆匆匆,也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看魔族的风景。
除了身体上覆盖着的丑陋魔纹以外,魔族看上去其实和人族也没有太多不同。
辰瑄买了一份魔族的特色小吃,递给旁边的殷稚鱼。
赤城的魔族见到他们这位主君的机会也不多,所以几乎没有魔族认出辰瑄,只有寥寥几个魔族能够查探到辰瑄体内隐藏着的,过于深厚的魔气,多看了一眼这个从外貌上看美丽无害的少年。
殷稚鱼接过他递来的点心,咬了一口,顿时沉默了。
魔族资源贫瘠,街边的东西也说不上多好吃,做工粗糙,她有些吃不惯。
辰瑄看出她的情绪,“般般不喜欢吗?”
殷稚鱼举着那串只咬了一口的小吃,“好酸。”
她喜欢甜一点的口味,对于这种又酸又辣的食物敬谢不敏。
“给我吧。”辰瑄伸手,并不介意这东西被殷稚鱼咬过,他的唇慢条斯理地覆盖过女孩咬过留下的齿痕,殷稚鱼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如同月华新雪般澄澈清冷的少年微微掀起眸子,眸色平静,“怎么了?”
他表现得太过自然,以至于殷稚鱼想要说的吐槽被堵了个严严实实,“……没事。”
街边叫卖的魔族不少,殷稚鱼被附近魔族售卖的特产吸引走了目光,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辰瑄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她愣了愣。
周围都是不认识的魔族,少女披着斗篷,吸引来一批好奇的目光,但她并不在意,蹙眉思索,如果现在想要离开的话,是最好的时机。
殷稚鱼现在可以说是被困在了辰瑄身边,什么都做不了,无论是想办法将剧情掰回正轨,还是如系统所说的杀了辰瑄,一个都完成不了,她甚至还把女主给弄丢了,空桑伊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斗篷遮挡住了别人窥探的视线,殷稚鱼站在原地没动,脑海里的系统在沉寂一阵后又冒了出来,活跃道,“宿主,好机会,我们现在走吧。”
殷稚鱼还是没动。
斗篷是辰瑄的尺寸,少年比她高了不少,所以斗篷也有些大,过于宽大的兜帽垂落下来,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颔和浅粉的唇瓣,唇色清浅,柔软如新结出的桃子。
魔族荒凉,他们占据的是最差的土地,所以魔尊才心心念念想要复苏魔族的荣光,抢夺九州富饶之地,大部分普通魔族都生活得艰难又拮据,少有养得这么精致的,不时有人看向殷稚鱼,目光透出些许恶意,又碍于不清楚她的实力,怕碰到一个硬茬,踌躇着不敢动手。
殷稚鱼想起魔君府种的梨树,暗室里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躯体,以及那些摆了满满一房间的画卷和木偶,她稳稳地站在原地,嗓音有些茫然,迟疑着喊,“辰……”
话音还没落下,空着的手腕就被重新牵住,熟悉的力道,熟悉的气味,修长高挑的少年轻轻笑了笑,将刚买的东西交给殷稚鱼,若无其事地开口,“刚才没发现,这是给般般的。”
他视线认真,语调虽然是询问,但是却没有给殷稚鱼留下拒绝的余地,“今天逛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回去?”
殷稚鱼抬眸,望进那双浅色的琥珀瞳里,好像毫无察觉他的试探一样,乖乖应答,“好啊。”
系统一阵后怕,“宿主,辰瑄出现得这么快,是不是一直在暗处默默盯着你啊?”
殷稚鱼没有回答,直到回到魔君府的房间后才出声,“你早就在一旁看着了,是不是?”
辰瑄指尖捏着刚买的绿松石耳坠,宝石被细细的金边包裹,看上去精致又华艳,似孔雀华美潋滟的尾羽,折射出内敛又温润沉静的色彩,“对。”
他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一样,语声淡然,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顿了顿,缓缓说“幸好般般没有辜负我的信任。”
辰瑄没说殷稚鱼逃跑的下场,殷稚鱼也没有问。
用脚趾头也想想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辰瑄刚才失踪绝对不是意外,而是故意设下的陷阱,殷稚鱼还没有忘记虽然从头到尾都没出现但是一直存在的赤华与赤鸾,想必辰瑄已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布下了天罗地网,确保殷稚鱼逃不走才敢试探她。
他在试探她,到底还有没有逃跑的心思。
殷稚鱼清楚辰瑄的患得患失,所以才敢肯定这个看似意外的机会是辰瑄故意设下的,机敏地避开了陷阱。
“小师叔,你不用这么做的,”殷稚鱼扬起脸,距离一瞬间拉进,辰瑄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庞,没有行动,任由殷稚鱼主动,女孩的唇落在他的下颔,带来簇簇的痒意,触感软嫩,他视线低下,撞进她黝黝的瞳仁里,饱满而又莹润的瞳孔似隐藏于深海中的漆黑珍珠,她话语很轻,似引诱,又似许诺,“我会留在你身边的。”
熟悉的旧称呼,勾起那些早已被放弃的记忆。
殷稚鱼眨了眨眼,“我最喜欢你了。”
最喜欢,可是这句话她说过许多遍。
辰瑄覆盖在心口的掌心微微痉挛,麻木得几乎要失去知觉,不知道是哪一处的皮肉泛起恍若被针扎般的刺痛与烫意,熨得他耳尖起了些许热意,似乎有火焰烫过。
她是个天生的骗子,说谎的时候看不出任何欺骗的影子,浑然天成。
辰瑄指甲掐进掌心的肌肤,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绝对不可以再心软,再相信她的谎言。
她无非就是想要骗取自己的信任,想要从他身边逃走。
绝对不能相信。
可是心里某一处又浮出一道微弱的嗓音驳斥。
万一呢……
如果万分之一的可能,殷稚鱼说的是真话呢。
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他偏过脸,没对这句话做出任何评价,“累吗,想休息吗?”
殷稚鱼歪了歪头,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可能得不到辰瑄的信任,颔首。
她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说话有些含糊,“我困了,先睡一会。”
女孩靠着美人榻上放着的软玉枕,没过多久就进入了熟睡状态,呼吸匀称,辰瑄关上窗户,薄透的窗纸滤过极浅极淡的天光,铺在她莹白的脖颈上,殷稚鱼早已脱掉在外穿的那身斗篷,她今天的裙子也是辰瑄亲自帮她换的,少年甚至比她自己都更了解这具新塑的身体,婆诃般若还在沉睡,她无法调用它的力量,平时也用不到。
睡着的殷稚鱼要比醒着的看上去更柔软,完全不像是醒着的满嘴谎言,她发丝铺在软枕上,裙衫轻薄,勾勒出纤纤的腰身,浅碧色的薄纱如水一般柔软地流泻下来,从料峭精致的锁骨到微微丰盈的小腹,微微凸出漂亮而又轻微起伏的线条,似层叠的山峦,如画清隽,有种丹青描绘不出的古典清艳。
辰瑄垂下眸,半晌后,躺在殷稚鱼身边。
他手臂虚虚揽住旁边的殷稚鱼,细心替她整理好有些散乱的长发,随即才安心闭上眼睛。
困扰他百年的梦魇消失得无影无踪,浅淡而又轻软的气息萦绕在他的周身,抚平了他眉间因为长久失眠和梦魇造就的轻微褶皱,少年魔君漂亮隽丽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似沉浸在一场难得的美梦之中。
什么都不用想,不用去评判殷稚鱼是不是在骗自己,她会不会再次消失,那场开始于百年前却在百年后才被他后知后觉发现的骗局也像是没发生一样,辰瑄安安静静地闭上眼,呼吸越来越轻。
过了许久,本来闭上眼已经睡着的殷稚鱼睁开眼,偏头看了看旁边的辰瑄,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动避免惊醒辰瑄,没有打扰他难得的睡眠,继续闭上眼,这次,是真的休息了——
作者有话说:本来打算这个月开始日更的,但是昨天出了点意外,打断了计划
争取一下过年前完结,这本书其实已经后期了
第83章 逃跑
有使者抵达赤城。
来者是殷稚鱼的熟人, 是刚刚继任青之魔君位置的谢雪鸢,她的继任仪式悄无声息,请柬也只给少数几位走得近的魔族发了, 当然,她没有漏过每一位未来同僚,基本每位魔君都收到了, 辰瑄也不例外,只是他并没有带着殷稚鱼前往, 只是事后听他随意提了一嘴。
谢雪鸢来赤城, 是想要和辰瑄结盟。
七位魔君之中,与辰瑄交好的魔君不多,他在魔族独来独往, 而谢雪鸢与他处境差不多, 甚至更糟糕一点, 她实力不够, 压不住谢离池留下的势力,所以, 她急需盟友。
辰瑄是她最好的选择。
交谈的地点定在赤城最大的酒楼里,酒楼老板是辰瑄的人, 可以信任, 他专门腾出顶楼的包间给两位魔君进行单独会面……
殷稚鱼对这种事情并不感兴趣,她和辰瑄并肩走到顶楼,越往上越是安静, 顶楼包间门口已有人站在那里等待,是谢雪鸢,她身边还跟着两个不认识的魔族。
时隔两个多月再见面,谢雪鸢变了很多, 容色艳美的女子成熟了很多,形容沉稳,抬眸朝辰瑄看来,唇角含笑,“许久不见。”
谢雪鸢视线轻轻掠过殷稚鱼,她并没有见过卸下伪装的殷稚鱼,虽然之前答应过空桑伊帮忙寻找殷稚鱼却未果,但是她并没有把两个人联系在一起,看着殷稚鱼的眼神尽是陌生。
“这位,就是青之魔君的道侣吗?”
她挑眉问。
尽管她这些天忙得团团转,但是也听过扑在复生之法上近乎疯魔的辰瑄身边有了新人,那一位据说也叫殷稚鱼,辰瑄待她如珠似宝,将其藏得极好,外界不能确认这位是辰瑄复生的道侣还是替身,对此议论纷纷,可惜辰瑄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任谣言满天飞。
“是。”辰瑄言简意赅,淡淡开口,显然不愿多谈殷稚鱼的事情,女孩很有自觉,往旁边退了一步,“你们聊,我在旁边房间等就行。”
他们交谈的场面确实不适合让旁人听到,辰瑄看了眼赤华,对方抱着巨剑,沉默点了点头,鉴于这么多年赤华都没掉过链子,他微微放下心,殷稚鱼就待在他隔壁房间,也不会出事。
“请进。”谢雪鸢不动声色地看了殷稚鱼一眼,不置可否,她推门,做出请的动作。
殷稚鱼看着辰瑄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转而进了隔壁,赤华却没有跟着她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少女想起什么,“赤鸾呢?”
她从昨天起就没看到赤鸾,兄妹两一向形影不离,这让她觉得有些稀奇。
赤华嗓音听不出什么异常,“主君有新的安排,赤鸾现在不在赤城。”
殷稚鱼恍然,还想再说什么,却看到赤华退出房间,“有人想要见你。”
他关上门,静静地站在外面等待。
殷稚鱼有些茫然,不过想着辰瑄就在隔壁,就算赤华想要害自己她喊一声对方马上听到了,没生出多少提防,直接走了进去。
房间里早已有人坐在那里等待,对方披着斗篷,遮挡得严严实实,在殷稚鱼走进来之后,她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和殷稚鱼别无二致的脸,容貌几乎挑不出任何不同,气质却是天差地别。
像是忍冬和钩吻,前者是无害的,可以入药的草木,后者却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同样的攀枝而生,葳蕤繁盛,浅金色花朵难分彼此,却截然相反。
殷稚鱼愕然,唇微微动了动,“云潇?”
她困惑蹙眉,不太理解云潇为什么会在这里。
“稚鱼,”云潇直直地盯着她,她注视着分别了百年的姐姐,浅浅支颐笑了笑,“辰瑄已经疯了,我带你离开。”
“魔族不适合你。”
殷稚鱼愣了愣,下意识看了眼房门。
云潇补充,“房间里已经设下了结界,隔壁听不到这里的动静。”
殷稚鱼了然,“你和谢雪鸢做了交易。”
“对,”云潇眸光不闪不避,任由殷稚鱼打量,“要不要跟我走?”
殷稚鱼顿了顿,微微沉吟。
她其实不太明白这位在原著里以狠辣无情出名的魔族圣女为什么大费周章地带她离开,明明她们之前只打过寥寥几次交道,但是没有任何证据,直觉告诉殷稚鱼,云潇不会害她。
要和云潇离开吗?
她很快就有了决定,“好。”
她握住云潇递过来的手。
云潇瞬时就松了一口气,她垂眸,怔怔地望着两人相握的手,相见却不能相认的姐姐站在她的面前,扬起笑脸,眉眼弯弯,“我们现在走吧。”
是陌生的触感,云潇心里浮现出许多难以描述的情绪,那些无法诉之于口的怀念,温柔,以及酸涩都搅和在一起,她认真地应下,冰凉的指尖缓缓收紧,像是怕弄丢殷稚鱼,然而,下一刻又担心弄疼她,有些僵硬的指节略略放松。
“好。”
她用出自己为了今天特意准备的万里传送符。
尽管房间里设置了结界,但是传送符使用时引起的轻微气息波动还是引起了辰瑄的关注,正在安静听谢雪鸢说话的少年豁然站了起来,谢雪鸢的话语戛然而止,暗暗感慨了一句辰瑄的警觉,面上却是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怎么了?”
顾不得回复她,辰瑄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房间里,虽然只是短短几步路,但他连走都顾不上了,直接传送到了隔壁房间。
没有人。
空荡荡的,只有空气中仍然残余着些许魔气,还有熟悉的气息,显然气息的主人刚刚还在这里,现在却已经不见了。
指甲收紧,狠狠地陷进肌肤之中,掐出一道淡红的血痕,少年琥珀瞳孔几乎收缩成一线,他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样,神色空白一瞬,但很快,魔息不受控地溢出,暴戾躁动了起来。
她又骗了他。
辰瑄闭了闭眼,魔气不受控地浮躁起来,如渊如海,将房间里布置的阵法摧毁。
房门被粘稠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魔气暴力推开,赤华心跳如鼓,明白主君已经发现了,他没有任何侥幸心理,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做请罪状,“主君。”
谢雪鸢和下属慢了一步,推开房门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神色覆霜的少年魔君,他闭了闭眼,淡漠抬手,面无表情地握住千秋,那把名扬九州的神剑曾经斩杀过无数魔族,然而它的主人堕魔之后,神剑开始抵制辰瑄,每次使用它,辰瑄都会遭到反噬,需要修养一阵子才能好。
黯淡的光泽在剑身上流转,昔日拙朴典雅,但仍然可以一眼看出不凡的长剑此时却像是被遗忘的孩童玩具一样不起眼,甚至有些可笑。
辰瑄看都没看掌心与剑柄接触的那一部分,即便黑紫色的瘢痕已经顺着触碰的肌肤往周边蔓延,浮现出恍若火烧一般的丑陋痕迹,他像是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一样,眉都没抬一下,千秋被深深地贯入赤华的心口,没有任何犹豫,冷漠搅碎他的心脏。
沉重的威压似山峦一样沉沉地压在他的肩膀上,不可抗拒,不可反抗,赤华身躯被一寸寸压了下去,咚地一声,双膝跪地,因为太过用力,地面甚至出现蛛网般的裂纹,他额头满是冷汗,却不敢止血,甚至不敢去看一下伤口,即便那是致命伤,嘶哑道,“主君……”
“我身边不需要叛徒。”
玄色衣袍的少年魔君,眉眼清丽俊秀如山水墨画,睫毛漆黑,瞳眸却是浅淡的,敛着破晓天光的斑斓瑰丽,似涂抹着神殿般辉煌的金粉,此刻却晦暗深幽的像是混浊的激流,他嗓音极冷,甚至让旁观的谢雪鸢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喷溅的幽冷血液像是无数条小蛇,在辰瑄漠然收回千秋剑之后,迫不及待地从伤口处流出,弯弯绕绕,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空气中漫开铁锈一般的腥甜气息。
他低头,静静地看着掌心仿若被灼烧一般的痕迹,突兀地笑了下,笑声极轻,极凉。
谢雪鸢面色慢慢凝重了起来,她受云潇所托,知道了辰瑄囚禁了殷稚鱼之后设计了这么一出,虽然知道辰瑄早就不正常了,但事发之后他的表现还是让她有些毛骨悚然。
他看上去像是一个没有任何异常,却早已病入膏肓的疯子。
无药可医,无可救药。
辰瑄没有去看谢雪鸢,神情静默如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从发现殷稚鱼不对的那一刻,他就推算出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殷稚鱼又骗了他。
果然,骗子是没有良心的。
她嘴上说着那些哄骗他的甜言蜜语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辰瑄下颔绷出冰冷的线条,他唇色很淡,苍白色调冷峻如雾凇冰雪。
他已经没有兴趣去探究了。
无论有什么样的苦衷,什么样的原因,最后的结果,都是他再一次地被欺骗,被舍弃。
他再也不会对她有任何幻想了。
而现在,最紧要的的事情是将她抓回来。
他再也,再也不会心软了。
……
殷稚鱼打了个喷嚏。
她抱着膝盖,倚着窗户,漫无目的地看着房间走神,猜测辰瑄现在应该发现她跑掉了吧。
她可以想象出辰瑄的心情。
他大概会以为她再一次的抛弃他,之前的话都是为了逃跑铺垫的,她不可能再得到辰瑄的信任了。
可是,如果留下来的话,她就要亲自杀死辰瑄。
殷稚鱼本能地抗拒这件事。
她根本想象不到自己对辰瑄下手的场面。
说她怯懦也罢,没担当也好,可她不想对辰瑄下手。
她已经伤害了辰瑄一次,不想再做第二次。
“离开也好,”系统冒泡,听起来情绪不太高,“宿主可以做你想做的。”
殷稚鱼懒懒打了个哈欠,有些好奇地问,“我以为你会说劝说我改变主意。”
毕竟,她离辰瑄最近,辰瑄对她并不设防,所以说,如果有谁可以以最小的代价杀死辰瑄的话,那么一定是她。
这是最轻松的办法。
系统沉默几秒。
“确实,”可惜相伴这么久,虽然殷稚鱼一直表现得对它很嫌弃,但也是在兢兢业业地完成它颁发的任务,没有一点松懈,系统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宿主你能开心。”
殷稚鱼唇线下撇,抿得几乎消失,她没说话。
云潇推门走进来,将手里拿的东西放在桌子上,“稚鱼,你先吃点东西。”
她计算了一下时间,“如果顺利的话,后天我就能送你离开魔族。”
传送符的传送是随机的,云潇送殷稚鱼出去这件事不方便动用明面上的势力,不然很快就会被辰瑄发现端倪,继而摸到她们的下落,这件事注定只能偷偷摸摸地做,只能轻装简行。
她检查过殷稚鱼的身体,毫不意外地在她体内发现了辰瑄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下的追踪印记,只是印记被云潇想法子屏蔽,辰瑄暂时不能追查到殷稚鱼。
只要离开魔族,她就安全了。
殷稚鱼弯了弯眼,“谢谢。”
“没事,”云潇坐下,剩下一句话说得很小声,就连殷稚鱼都没听清楚,“……我应该做的。”——
作者有话说:般般现在的心理,应该就是愧对辰瑄,所以想逃避,要她发现逃避没用之后,才会下决心对小莲花动手
第84章 选择
魔族的暮色要比九州更加昏朦黯淡, 似被遗忘于库房的古旧画卷,凉浸浸的夜色如同海潮漫过,淹没视野里的一切景物。
殷稚鱼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云潇将窗户关上, 出声喊醒半梦半醒的殷稚鱼,“稚鱼,你先休息。”
为了安全, 云潇不能动用自己这么多年在魔族培育的势力,因为太容易被辰瑄查到踪迹了, 而且魔尊绝对不会站在她这边, 送殷稚鱼离开的机会只有一次,她务必要保证万无一失,半夜怕追兵找来, 她们必须保证至少有一个人清醒着。
云潇今天守夜, 明天殷稚鱼守。
殷稚鱼揉了揉眼睛, 低声应了句好, 她心里闪过许多不太明确的想法,模模糊糊, 但当她想要看得更明白一点的时候,那些想法像是狡猾的小鱼, 从她的掌心游过。
殷稚鱼垂眼。
算了。
她打了个哈欠, 进入睡眠状态。
即便是睡梦也不安稳,她几乎一整晚都在做梦,从她在卫国王宫出生开始, 或许是因为胎穿的缘故,大部分人都记不清自己幼时的事情了,可她依然留存着朦胧的印象,梅夫人抚摸她头顶时落下的温暖的掌心, 依偎在她身边,因为体弱而面色苍白的殷稚竹,虽然忙于政务但总是会抽出时间关心两位公主近况的卫王,以及,梦境中出现最多的人,辰瑄。
其实和辰瑄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不到短短一年,可是很奇怪,在凡尘的记忆如同无意中落入水中的墨水般逐渐褪去,偏偏与辰瑄在一起的记忆却越发深刻,溯天镜中失去记忆的少年,思寐宫前固执朝她伸手的小师叔,那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受不住婆诃般若的索取,渐渐崩解破碎,整个秘境都在崩溃,可是他却是没反应过来一样,一次又一次,徒劳又频繁地想要抓住面前散成流萤微光的人。
可是他留不住她。
他留不下她。
殷稚鱼眼睫颤了颤,被云潇喊她的声音叫醒。
她惺忪睁眼,晨光盈满房间,已经是早上了。
“走吧。”云潇说。
殷稚鱼瞬间清醒,她利索地爬起来,点了点头。
云潇有些犹豫地抿唇,“稚鱼,你昨天是做噩梦了吗?”
殷稚鱼偏头,摇了摇头,“没有。”
她笑了下,“为什么这么问?”
云潇:“昨天我守夜的时候,看到你的神情不太对劲,还以为稚鱼你做噩梦了。”
修为越高的修道者越不容易做梦,他们的境界高到一定程度以后,每一次梦境都不是简单的做梦,很可能是对未来的一种预示。
不过殷稚鱼的修为还没高到做预知梦的地步。
殷稚鱼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含糊带过这个话题,“是做梦了,不过不是噩梦。”
见她不想多说,云潇也没有多问。
她们需要赶紧赶路,离开魔族。
魔族的地界并不适合修道者久留,一路上殷稚鱼和云潇走得很顺利,辰瑄像是消失一样,预想的那些追捕,阻拦全然没有发生。
但是越是这样,云潇就越是谨慎。
离开魔族的前一晚,两人在一户普通魔族人家借宿。
千年前,神魔大战结束之后,九州元气大伤,为了防止魔族偷渡到九州,破坏九州来之不易的和平,活着的人族大能合力,在魔族地界和九州之间人为造了一道天堑,那里的环境极为恶劣,迷障隔绝视野,修为低一点的魔族难以通过。
晚上赶路危机重重,怕出现意外,云潇大方摆出满满一袋的魔晶,在村庄过夜,村长接过魔晶的手都在抖,立刻按照云潇的要求,找出一户合适的人家。
因为此地与九州接壤,与边境相邻,所以百姓并不多,只有寥寥几户,说是村庄,但规模并不大。
她们借宿的这户人家是户没有修为的普通魔族,越到后面,云潇的警惕心越重,她抱着本命剑,警觉地站在窗边,静静地感知四周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都能察觉到。
她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殷稚鱼站在云潇身旁,与她形影不离,为了离开魔族,她和云潇做过简单的易容,化成了一对对九州感到好奇所以偷溜出去的姐妹。
房门忽然被敲响,女子有些局促的声音响起,“二位姑娘睡了没有?”
殷稚鱼询问的视线投向云潇,见她颔首同意之后,走过去开门,笑容无辜,“请问有什么事……”
没来得及说出的话语戛然而止
殷稚鱼心猛地一跳,升起些许不好的预感。
云潇骤然看向门外,身影一闪,用最快的速度出现在殷稚鱼身侧,呈现出保护的姿势。
刚才一霎那,整个村庄里的虫鸣鸟叫声瞬间消失,天穹黯淡阴沉,沉沉压下来,昏暗如透不进一丝天光的深海。
云潇察觉到附近出现很多道气息,将这座小小的院子密密麻麻地围了起来。
殷稚鱼转头,看向院门的方向。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一道高挑修长的人影。
对方没有伪装,依然是原本的模样,毫不掩饰,漆黑长发堆至脚踝,浓得像是一笔化开的墨痕,他眉目极其精致,清丽典雅的似冬雪海雾,唇色和肤色却白得不像话,没有半点活人的生机,像是抽离了所有的情绪一样,只剩下冰湖冻海般的漠然清冷。
他静静地望着殷稚鱼,一眨不眨,专注得有些毛骨悚然,然后唇角慢慢弯起,像是笑,浅色的眸子却没有一点笑意,慢条斯理地说,“找到你了。”
一直跟在辰瑄身旁的赤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形容冷傲的青年,对方抱着武器,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站在主君身后,沉默不语。
殷稚鱼心重重一跳。
云潇将殷稚鱼拉到自己身后,握住本命剑,率先出声,“赤之魔君殿下,你究竟想干什么?”
看到辰瑄的第一眼,云潇就想要故技重施,再次使用传送符,就算传送到危机重重的迷障里面她也认了,但辰瑄吃过一次亏,万万不可能再吃一次,方圆百里所有的空间都被阵法封锁,这样大的手笔,即便是魔君也要伤筋动骨。
辰瑄眉也没抬一下,他的唇角始终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标准的像是用标尺画出来一样,弧度没有一丝改变,嗓音很轻。
“应该是我问你。”
“圣女殿下,应该把我的道侣还给我了。”
少年魔君向殷稚鱼走来,衣袍逶迤。
云潇的指间捏得泛白,她不能动,因为附近有千百道气息都锁定了她,如果她擅自轻举妄动的话,恐怕辰瑄不会手下留情。
她眸底写满不甘。
分明就差一点点了。
殷稚鱼没说话,安静地注视着辰瑄。
她脸上的伪装似冰消雪融,露出辰瑄所熟悉的模样。
既然已经被看破了,那么就没有继续维持的必要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说话,可是想要表达的意思却已经很明显了。
“为什么?”辰瑄停下脚步,神色甚至是困惑茫然的,他的容貌是世所罕见的美丽,笔墨难描,虽然摔碎了名门正道的令牌,头也不回地投入魔道,由前途无量的正道仙君堕落成声名狼藉的魔君,可他的气质依然没有发生改变,潋滟得像是一场空山晴雨,湖光粼粼清澈,音色温和,淡声问。
他歪了下头,有些不解。
“我对你还不好吗,般般,为什么要离开?”
殷稚鱼闭了闭眼。
“很好啊。”她没有再动,清凉的夜风吹过她额前软绒绒的发丝,清晰地露出那双辰瑄吻过无数次,再看依旧会怦然心动的眼睛,她的瞳眸是标准的笑眼,轮廓圆而大,睫毛很长,展露出无辜稚嫩的孩子气。
殷稚鱼轻声说,“可是小师叔,我不想一错再错了。”
辰瑄的瞳孔微微收缩。
云潇张了张嘴,还是没有插入两人的谈话。
这是殷稚鱼和辰瑄之间的事情,谁也无法插手。
“所以,我们之间的感情,在你看来就是一场错误是吗?”辰瑄嘶哑缓慢地问。
在来之前,他甚至自欺欺人地想,只要殷稚鱼愿意跟他回去,那么他可以当云潇诱拐了她,她只是被骗了。
不是她的问题。
可是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辰瑄唇线闭合,急促地发出一声咳嗽,他咽下喉咙间的铁锈血腥气息,少年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很快又平静下来,如同一具惨白僵硬的棺木。
身后的随侍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辰瑄,忍不住想要上前,关怀一下主君,可是少年很快就平静下来,浅琉璃色的瞳仁里,幽冷的眸光黏腻深冷地流动着,幽幽的,像是鬼一样。
他给出信号。
所有的武器齐齐对准了云潇。
殷稚鱼顿住,不敢置信。
云潇是魔族的圣女,魔尊亲自选择的魔界少主,辰瑄摆出这样不死不休的架势,根本就没有想过杀死云潇之后要怎么办,这个疯子。
“两个选择,”辰瑄清冷平淡地开口,“云潇死,我放你离开,或者你回去,我放过云潇。”
从他的神色中,殷稚鱼读出辰瑄说到做到的决心。
她怔愣住,脚步像是灌了铅般的沉重。
百里之外,越过迷障,她就可以回到九州,摆脱剧情任务。
而面对面的,是她的任务对象,她的至爱,是如果留下来,她必须要杀死的人。
可她没有选择。
她从来都没有选择。
殷稚鱼忽然觉得有点冷。
那点冷意从脚底升起,她像是赤裸地被丢到冰天雪地中一般,毫无反抗能力,在冰雪中凝固成一座无法动弹的雕像。
她扯了扯唇,想笑,可是根本笑不出来。
原来自始至终,她都不得自由。
第85章 回去
云潇握紧手上的剑, 刚想动手,辰瑄的动作却比她更快一步,容色清丽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的身旁, 抬手,雪亮的剑锋横贯在她的脖颈间,拉出细细的一条血痕, 意味着他所说的绝非威慑欺骗的谎言,如果殷稚鱼选了第一个选项, 他是真的会杀了云潇。
云潇咬牙, 眼神凶恶。
“想好了吗?”辰瑄温声,像是已经从刚才的打击中缓过来了,除却过分苍白的脸色外, 看不出其他的异常, 他唇色也很浅, 像是雨夜墓前生长出的一束檵木花, 声嗓和缓,千秋躁动地在他掌心震动, 想要脱离原本主人的桎梏,但他握得极紧, 肌肤再次蜿蜒出裂纹般的瘢痕, 似幽冥之火燃烧。
他直视着她,慢慢地挑起唇,“般般。”
殷稚鱼沉默。
夜幕沉寂无声, 似有巨兽蛰伏于暗处,窥伺着这边。
她松开攥紧的手,向辰瑄走去。
辰瑄似乎并不意外她的选择,收剑入鞘, 他掌心的纹路短时间无法消退,留下他强求的痕迹,他将女孩抱起来,转身离开。
云潇站在原地,颓然地闭了闭眼。
“赤华呢?”重逢后,殷稚鱼问的第一个人,是下落不明的赤华。
辰瑄抬手,宽大的衣袍被夜风吹起,如流云般飘拂,几乎要将怀中的人遮住,他偏头想了想,轻描淡写地道,“赤华帮云潇协助你逃跑,我要了他一条命。”
殷稚鱼一愣,脸色瞬间白了下来。
她从来没有想要牵连别人的想法。
她以为辰瑄还是百年前那个阮芷澧兰的小师叔,于是怀抱着侥幸心理,可是现实告诉他,辰瑄其实早已变了,漫长的百年光阴将他塑造成了另一种模样,是她错得彻彻底底。
辰瑄低头,唇差一点就要贴上女孩的耳畔,好心解释,“他没有死,可我不会让他再接近你了。”
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没有任何情绪,空得像是静水湖泊,他话语很淡,一字一句地灌入殷稚鱼的脑海之中。
“同样的错,我绝不会犯第二次。”
少女睫毛颤了颤,没回应。
她像是累了一样,慢慢地闭上眼,密长的睫毛搭在眼睑上,如同细雨莲叶中停留其上的一只蜻蜓,不再动弹。
她有点疲倦。
辰瑄没看她,今天太晚了,他们回不到赤城,只能就近在附近歇一晚,等天亮了再走。
离这座村庄百里之外的地方有一座小城,只是怕辰瑄搜查到这里,所以云潇不敢在此地停留,辰瑄却没有这个顾忌,他敲响了客栈的门,三更半夜,客栈的人本来都已经睡了,小二被吵醒后万分恼火,但看到白临笑嘻嘻扔出的魔晶之后,什么火气都没了,很大一块魔晶,色泽纯净,一看就是上品。
白临是辰瑄调来,取代赤华位置的魔族,他实力不错,平时沉默寡言,但是做事却尽职尽责。
小二揉了揉眼,打着哈欠给这几位神神秘秘的客人办理住宿。
客栈刚好还有几间上房空着,这里离魔族与九州的边境太近,平时少有客人置,因此客栈生意也寥寥,白临全要了,特意将最好的房间让给了主君。
小二在最前面带路,注意到一行人的走路姿势,出手大方的那个青年刻意慢了最前面那个少年一步,主从分明。
少年没有带斗篷,容色在黯淡的光线下照耀下隐隐绰绰,他怀中似乎还抱着什么,然而小二看不具体,只能看见一片浅淡的天水碧,柔和得恍若春日新抽出芽的柳叶,少年似乎注意到他的打量,微微抬了抬手臂,将人藏得更严实一点,流露出十足的占有欲,像是会将最喜爱的珍宝偷偷藏在巢穴中的松鸦,那捧鸦羽般的发从他的臂弯滑落些许,密长蓬松的发尾微微晃荡着,洇开乌缎般的色彩。
他淡淡看了眼小二,指尖泄露一缕气息,属于魔族大能的威压扩散开来,小二心中一凛,眼观鼻鼻观心,仓促收回视线,再也不敢多看。
到了休息的房间,白临自觉去了隔壁,给主君和主君的道侣留下充分的相处空间。
辰瑄点亮了房间里的烛火,将怀中的人轻手轻脚地放下来,殷稚鱼像是累极了,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匀称,唇微微张开些许缝隙。
辰瑄松开手,掌心后知后觉地传来灼烧般的痛意,但他没有在意,在殷稚鱼身旁躺下,紧绷的神经直到此刻才微微放松。
他垂下眼,熄灭了烛火,睡了殷稚鱼离开之后的第一个好觉。
殷稚鱼睡醒的时候,辰瑄还没醒。
她略微侧过脸,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精致面容走神,依旧是人间不该有的神仙美貌,然而之前的辰瑄似清白无暇的白璧,现在却已经摔入尘埃之中。
她是罪魁祸首。
殷稚鱼轻轻吸了一口气,呼唤系统的名字,再三和它确认,“只要杀了辰瑄,他的神魂就会回归本体吗?”
系统回复得很快,肯定道,“确实如此。”
见殷稚鱼沉默,它说,“被杀死后,辰瑄的神魂会脱离这具躯体,回到昆仑墟,他不会记得历劫时期发生的事情。”
现在的剧情已经乱到姥姥家了,系统只能拼命挽回,能掰回一点是一点。
虽然男女主感情线莫名其妙地断了,但是能够完成辰瑄这具躯体死亡的重要剧情也行。
殷稚鱼睫毛动了动,“我知道了。”
她已经决心下手了。
她必须要杀死辰瑄。
她绝不会,也绝不能失手。
辰瑄感知敏锐,殷稚鱼醒了,他很快也跟着醒了,少年睁开眼,凑上前,吻了吻她额前的碎发,轻声说,“该回家了,般般。”
“好。”殷稚鱼朝他笑,像是之前逃跑失败那件事不存在。
但是两人谁都心知肚明,裂痕已经存在,辰瑄不会再信任她了。
她不会再有第二次逃跑的机会,辰瑄也不会允许。
辰瑄牵着殷稚鱼的手离开客栈,白临接到主君的命令,动作利落地去办理退房,这座偏远的城池距离赤城有一段相当远的距离,所以如果想要回赤城的话,最快的方法是动用飞行法器。
殷稚鱼坐在椅子上,撑着手臂走神。
辰瑄在旁边,紧急处理领地上的事务,他这几天忙着将殷稚鱼带回来,积累了一堆亟需处理的政务,少年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下属呈上的玉简上,效率很高,不到小半天就批复完了一堆事务。
殷稚鱼百无聊赖,忽然想到什么,探过半张脸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辰瑄放下手中的玉简,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在你身上种了契。”
他清清淡淡地回答,“以心头血为引,找到般般,并不困难。”
殷稚鱼指尖微微一动,辰瑄虽然没说什么契,但是涉及到心头血这种东西,肯定不是什么简单的契,这也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辰瑄从发现她的身份之后就没有全然信任她,之前的松懈,可能也有试探她的意思。
但很可惜,她一踩坑一个准,也是不容易。
殷稚鱼再次沉默下来。
回到赤城已经是两天后了,赤华和赤鸾都没有出现,惯常出现在辰瑄身边的随侍成了白临,殷稚鱼不知道兄妹两去哪里了,但也可以想象的到,赤华失去了辰瑄的信任,不可能留在他身边。
而赤鸾,大概率不知情。
事实也如她猜测的那般,赤鸾被赤华想办法调来,事发之后才得知自己哥哥竟然瞒着主君闯下弥天大祸,她赶回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很怕主君发火之下直接杀了赤华。
好在辰瑄下手狠归狠,到底是念及他们追随他的百年光阴,留了余地。
赤华与赤鸾血脉特殊,他们比起其他魔族多出一条命,百年前,为了表达自己的忠心,赤华主动点破自己的弱点,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命门交给了辰瑄。
辰瑄要了他一条命,使得赤华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是好不了了。
赤鸾不理解哥哥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抿着唇,望着床上精神不济的兄长,心疼之余又有些恼怒,“君上看重他的道侣,哥哥你又何必呢?”
赤华想说话,但是喉咙一痒,咳嗽了好一阵才停下,辰瑄没有要他的命,却也没有手软,赤鸾与他相依为命多年,看着兄长这副模样也有些心软,不想继续追问下去,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好好休息。”
她刚起身,忽然听到兄长低低地开口。
“君上将她强留在身边,迟早会毁了他的。”
赤鸾脚步一顿,“?”
赤华却不肯再说,指尖微微蜷起。
他一动,就牵动了心口的伤,四肢百骸都在疼,毕竟是失去一条命,伤势好得没有那么快,赤华说得不是假话,他只忠于辰瑄一个人,可是他也看得出来,殷稚鱼留在辰瑄身边,全是辰瑄一厢情愿地强留,而且,过往的阴影仍然在折磨着辰瑄,他无法放弃试探殷稚鱼,患得患失,掌控欲越发膨胀,他现在还能容忍,可是以后,必然不会允许殷稚鱼的注意力从他身上移走分毫。
病态偏执的占有欲只会彻底摧毁辰瑄,将他引向无法回头的深渊。
这才是赤华被云潇说动的真正原因——
作者有话说:下本应该是开预收的那本快穿文了,写完这本之后暂时不想开奇幻了,换换口味
第86章 任务
时隔几天, 赤城还是老样子。
殷稚鱼出门的次数其实不多,算上云潇和谢雪鸢合谋算计辰瑄的那一次,也才两次, 辰瑄的不安感一直很重,但很矛盾的,他又会似不经意般放殷稚鱼出去, 以此试探她是否还有离开他的想法,而现在试出来了, 像是悬于半空的靴子终于落了地, 殷稚鱼和辰瑄都心知肚明,辰瑄不会再信任她了。
辰瑄清楚,殷稚鱼更清楚。
殷稚鱼不知道云潇和谢雪鸢怎么了, 她没再见过外人, 赤华的行为被辰瑄视作背叛, 赶出了赤城, 连带着赤鸾,都不被允许再靠近。
房门被推开的时候, 殷稚鱼正坐在床边的美人榻上,翻看着她从城主府书房里翻出的旧书, 很枯燥乏味的一本书, 只是书房里大部分的书都是用魔族文字书写的,殷稚鱼不认识,只能找了本能看的, 心不在焉地翻阅,打发时间。
辰瑄缓步走来。
他刚刚结束和魔尊的会面,虽然在殷稚鱼身上留下了烙印,但为了以防万一, 辰瑄还是向魔尊借了人,魔尊允了,但他的大方却非全无代价,作为交换条件,事后魔尊需要帮辰瑄做一件事。
得知辰瑄已经回到赤城,魔尊与辰瑄传讯,进行了一番秘密商讨,因为魔尊态度严肃,所以全程保密,连殷稚鱼都没有旁听。
“般般。”辰瑄出声唤她的名字,少女听到动静后扭头看过来,女孩沉默地坐在榻上,绸缎般的黑发从脸颊旁滑落,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眸光似透出询问神色。
“之后我们需要出门一趟。”辰瑄解释。
殷稚鱼微愣。
辰瑄说的是我们,也就是说她也能出去。
她有些不解。
要知道,她刚刚出了一趟门,搞得辰瑄PTSD都要出来了,结果少年竟然还愿意放她出去,但转念一想殷稚鱼就明白了,可能辰瑄这一趟出去需要耗费不少时间,与其将她留在城主府,还是将她放在眼皮底下更保险一点。
她应声,“好。”
辰瑄没说他们要去哪里,要干什么,殷稚鱼也没问,只是静静地跟在辰瑄身旁,她体内被辰瑄下了禁制,动用的灵力有所限制,加上追踪烙印,单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从辰瑄身边逃走。
七天后,明城。
明城是凉州的一座城池,近来,因为明城周边有座秘境将开,所以城中很是热闹,到处都可见穿着宗门弟子服的修士,个个气度不凡,客栈更是人满为患,早早就被几大仙宗给订满了,人流如织。
乾虚派因为中途接到长老传讯,转道做了一个宗门任务,因此来得比其他宗门都要晚一点,他们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时,原本热闹的客栈瞬时一静,各种目光在乾虚派的队伍上流转。
乾虚派作为九州领头的三宗之首,向来是其他宗门弟子关注警戒的对象,毕竟秘境的机缘就这么多,他们拿了,其他人就少一点。
而更为津津乐道的,是百年前,乾虚派小师叔,风头正劲的仙门少君辰瑄一朝堕魔,当时整个九州为之震动,乾虚派亲自将他出名,下达了追杀令,可惜未果,后来辰瑄转而修魔,成为魔族七位魔君之一,就更加令人瞩目了,可惜这位曾为仙门榜首的少君素来深入简出,极为低调。
然而即便如此,和他有关的话题却没有冷却半分。
许多意味不明的视线落在乾虚派的弟子身上,审视,戒备,还有不怀好意,却被领头之人直接漠视。
带队的是个女子,容貌冷艳,她的眉眼极其出挑,有如繁花葳蕤,可惜神色太冷,繁花开在冰雪之中,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神色淡淡。
“走吧。”她漠声说,像是没注意到周围各怀鬼胎的人一样。
客栈大堂角落里,并不起眼的少女抬起眸子,定定地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人,恍若隔世。
姜雲没发现她的打量,看她的人实在太多了,她绷着一张脸,大步往前,询问过小二乾虚派订的房间号之后,直接离开。
“怎么了?”她身旁的人轻声问,若无其事,“想去打个招呼吗?”
殷稚鱼收回视线,摇了摇头,“不了。”
她也不知道姜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看到她身后一水的乾虚派弟子服有所感应,有些感慨,一眨眼,姜雲也成长到了可以独当一面的程度,甚至当一个队伍的领头人。
她眨了眨眼,面前的菜没动几筷子,顿时没了胃口。
修道者可以辟谷,几天不吃饭也没什么,辰瑄也没有劝她,淡声说,“好了的话,我们回房。”
殷稚鱼颔首。
她其实也不太清楚这次出门的任务详情,有些讶异于辰瑄的胆大包天,他身为魔君,却悄无声息地潜入九州之中,城中这么多正道弟子,他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若是被揭穿身份,即便是魔君,也不好脱身。
殷稚鱼心里转过许多想法,还是放弃了揭穿他身份的主意。
她不确定这些弟子联合起来是否能够打得过他。
但若是打不过的话,辰瑄身份一旦暴露,他动手不会轻,会出现死伤的。
大能之间的斗争对于明城中的普通人而言,是一场无法形容的灾难。
她沉默地跟在辰瑄身后回房。
他们抵达明城的时间挺早,足够订到不错的房间。
另一边。
姜雲下达了回房休息的命令,他们这支队伍人不多,只有十几号人,一人一间房。
姜雲进了房间,打开传讯法器,向清玄道人汇报已平安抵达明城的情况。
百年过去,之后不太成熟的玄枵峰小师姐比以往沉静许多,汇报有条不紊,清玄道人听后放下心,却没有立刻挂断通讯,斟酌着言辞,踟蹰不定。
姜雲看出他的踌躇,托着腮,或许是因为是师徒的缘故,她在清玄道人面前比其他长老要更加松弛,懒洋洋地开口打趣,“师尊这副模样,是想向我借灵石吗?”
“还是说,”她拖长了尾音,散漫慵懒地问,“我离开之后,你才发现少了我玄枵峰不行了。”
“孽徒,”清玄道人吹鼻子瞪眼,嫌弃道,“有你二师姐在,玄枵峰有你没你都一样。”
姜雲挑唇,“那师尊怎么做出这个样子,我还以为你突破失败了。”
清玄道人:“……”
这真的是亲的弟子啊。
尽想些坏的。
他嘴角抽了抽,“是魔族的消息。”
姜雲敛起笑容,指节敲了敲桌面,神色淡了下来,“师尊想说什么?”
她瞳眸清明,不带感情地笑了笑,“难道说,辰瑄终于陨落了,师尊要给我说这个消息,让我高兴一下。”
清玄道人:“……”
他再次被噎住。
说一千道一百,辰瑄毕竟是他一手养大的师弟,他看着他从摇摇晃晃,路都走不稳的孩子长成光风霁月的少年仙君,他对他而言也和亲传弟子没有差别,不过,清玄道人也知道姜雲的心结在哪,她对殷稚鱼陨落那一件事一直耿耿于怀,更别提有长老说殷稚鱼很可能是魂飞魄散,连来世都没有,而被她视为罪魁祸首的辰瑄也就成了一根刺。
他叹息,到底没多说什么,“魔族我们的人传来消息,说是辰瑄不久前闹了一次很大的动静,据说涉及到了魔族那位圣女,似乎到了兵戈相见的地步,但到底发生了什么被魔尊封锁了。”
姜雲挑眉,有些诧异,“闹得这么大,发生了什么?”
清玄道人欲言又止,过了一会才吞吞吐吐道,“因为什么因为痕迹被他一手抹去了,所以不确定,但听说,是为了一个女人。”
姜雲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
她轻快说话,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情绪冰冷。
“一个女人?”
她缓缓笑了,有些悚然,“我师妹为他而死,死得那样惨烈,但不过百年,辰瑄又有了新欢是吧。”
姜雲指尖收紧。
总有一天,她会杀了辰瑄的。
一定会的。
清玄道人没对这句话发表什么意见,正色道,“姜雲,你心中有数便是。”
“我知道了,”姜雲垂眼,没等清玄道人说话就结束了通讯,“师尊放心,我不会冲动的,赶了一天路了,我先去休息了。”
房间安静了下来。
姜雲将自己抛到了床铺上,没有丝毫睡意。
她念着辰瑄的名字,咀嚼得极为冷漠。
一个许久没有回忆过的名字浮现。
殷稚鱼。
她的师妹。
清玄道人的关门弟子。
也是辰瑄亲手杀死的道侣。
一点都不值得。
她想。
殷稚鱼打了个喷嚏,惹得辰瑄多看了她一眼。
少年撑着手看过来,他在房间里设了结界,卸掉伪装,露出那张美貌过分的面容,神仙姿容,墨发乌瞳,音色清淡,“生病了?”
他指尖搭在她的腕骨上,一缕魔气探入殷稚鱼的经脉。
修道者生病的可能性不大,但并非全无概率。
辰瑄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封了殷稚鱼部分灵力,所以才导致她打喷嚏。
然而检查之后,才发现殷稚鱼没事。
魔气与灵力相斥,即便辰瑄探入的的魔气并不多,但也让殷稚鱼本能地觉得不舒服,她微微皱眉,坦然说,“我没事。”
辰瑄清晰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收回魔气。
薄如蝉翼的窗纸滤过淡金的日光,给他乌黑的发尾泼上一层浅浅的碎金光泽,他精致的脸庞上碎影斑驳,切割出破碎的轮廓来,情绪难辨。
“那就好。”
第87章 下药
翌日, 是个晴天。
天穹蔚蓝澄净,零星点缀着数朵雪白云絮,浅金日光逶迤投下, 迤逦出蜜糖般甜蜜清亮的色彩。
距离秘境正式开启还有几日,各宗弟子都是自由活动,姜雲也不约束着他们, 知道年纪小的弟子都比较活泼。她走出房间,见怪不怪地看到约着去城内演武台比斗的师弟师妹, 原本说说笑笑的人看到此次领队的师姐时都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尊敬问好。
姜雲一一回应过,出了客栈,她打算去明城的法器铺子里添置一点东西, 历练的秘境危机重重, 作为领队之人, 她有责任保证每名弟子的安全。
姜雲一向财大气粗, 大手笔地买下多个护身法宝,与一沓的传送符箓, 估摸着数量差不多了,她才出了法器铺子, 预备尝尝明城的特色。
孟轻音之前来过明城, 听说她接了秘境领队的任务,来之前给她整理了一份明城游览指南,倾情推荐了这家店铺, 店铺不大,里面的摆设有些陈旧,但却打扫得干净整洁,店主只是凡人, 年岁有些大了,但是依旧勤劳能干,手艺也不错,姜雲去的早,挑了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来。
姜雲坐下之前店里已经有不少客人了,店主忙不过来,歉意地表示她点的东西可能会晚点,并赠送了一盘点心。
姜雲不太在乎这个,摆了摆手,示意店主自己去忙。
她正翻看着天书玉简,查看路砚程和傅凛给自己发的消息时,面前投下淡色阴影,少女的嗓音清脆,礼貌地询问,“可以拼桌吗?”
姜雲抽出心思,抬眸去看。
是个尚且稚嫩的女孩子,发尾卷卷,流露出些许异域风情,容貌却是温和柔软的,大而清亮的杏眼,眼波盈盈,组合出一种有些矛盾的稚气美丽来。
她身后立着一道修长高挑的人影,对方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流露出十足的占有欲,他的长相亦是清秀昳丽,清冷淡漠的神色,没看她,注意力全在身前的女孩子上。
姜雲没察觉到什么异常,只是略有些心惊,面前女孩子的修为不高,只是凝丹期,身后的少年气息却深不可测,她有些推测,猜测他们可能也是来参加秘境历练的,没必要为此发生冲突。
很快,姜雲就有了决断,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可以。”
殷稚鱼笑了笑,在姜雲对面坐下。
紧紧贴着她的辰瑄紧随其后,沉默坐在她身旁。
虽然辰瑄看到姜雲的情绪平淡,没有久别重逢遇见故人的感慨,也没有看到与自己立场相对的正道之人的戒备,但殷稚鱼可以感知到,如果自己一旦做出什么,被姜雲发现身份,他绝对不会手软,整个明城的人都会遭殃。
赤华就是前车之鉴。
她不能再牵连其他人。
想到这里,殷稚鱼收敛了神色,以防姜雲发现不对劲,默默观察着自己对面的姜雲。
她的视线很隐晦,只看了寥寥几眼,姜雲以为她只是好奇,没有多想。
之前爱笑爱闹,和自己倾诉心事的玄枵峰小师姐,如今已经抛却了百年前的莽撞,变得成熟稳重起来。
她抿了抿唇。
姜雲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察觉到了殷稚鱼的注视,出声问,“道友也是来参加熙烛秘境的吗?”
“是啊,”殷稚鱼展颜笑,她言语不见异常,“这位是我的道侣。”
姜雲的目光顺势移到辰瑄身上,莫名的,第一眼,她就不太喜欢这个人。
姜雲收回视线,不太懂自己哪里来的情绪,她微微笑了下,似好奇,“道友和他是道侣,道友看着年岁还小,怎么这么着急就决定成婚?”
殷稚鱼含糊带过这个话题,“家族联姻。”
姜雲看到她身边的少年微微垂下眸,纤细秀气的睫毛根根分明,浓得似漆,那双浓艳的眸子翻涌上些许琥珀般浅淡清透的色彩,仓促一眼,姜雲还以为是错觉。
他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自己的道侣。
“是吗?”姜雲弯唇,比春光更加稠丽,不动声色地试探着,“道友是哪家出身?或许我认识呢?”
殷稚鱼还没来得及说话,店铺外边就起了喧嚣。
这家店不大,店主在店门口也支了几张桌子和椅子,供客人休息,而现在,门口站着一个眼眸猩红的修道者,正在发狂。
姜雲豁然起身,她一眼就能看出,那个修道者明显是中了魔族的恶咒,恶咒催发到了后期,使得他开始发狂,已经救无可救了。
他失去了理智,就短短几息时间,已经出手打伤了好几个路人,甚至其中还有几位路过的修道者,他们修为不高,而中了咒法的修道者实力被恶咒催发,比真正实力强了许多,他们根本敌不过,猝不及防就挨了打,对方没有留手,力道是冲着把他们打死来的。
姜雲反应很快,然而有人动作比她更快,她的本命剑沥苍刚刚出鞘,还没来得及击中那名发狂的修道者,一道术法飞出,那人被硬生生掼在墙上,吐出一口血,脑袋软软垂下来,俨然没了生息。
姜雲僵硬转头,去看出手那人。
对方淡淡注视着滑落在地面上的修道者,神情无波无澜,一只手还挡在殷稚鱼身前,护住她,他在落座后第一次开口,不是姜雲熟悉的任何一道声音,很凉,浸透着山溪淌流过密林的冷意,“走吧。”
殷稚鱼顺从点了点头,她知道自从自己出逃之后,辰瑄的神经就一直绷得紧紧的,生怕她再次离开,所以一有变故就会看好她,女孩笑盈盈,“出了变故,看来这顿饭是吃不成了,有缘再见。”
姜雲手指微顿,还是没拦下他们,“有缘再见。”
她目睹那一对人影离开店铺,大庭广众之下出现这种情况,明城监察司的人已经赶了过来,有一位是乾虚派的人,认出她身上乾虚派的身份牌,迎了上来。
姜雲一边帮忙处理这件紧急事故,一边走神,脑海里总是频频出现女孩子的脸,很奇怪,她们分明只是第一次见,可姜雲却觉得她莫名眼熟。
姜雲微微出神,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还没与对方交换名字。
而那边,殷稚鱼和辰瑄已经回到了客栈。
房门关上,结界再次被启用,无论殷稚鱼做什么都会被辰瑄感知到。
少年松松抱着她,音色很淡,“见到姜雲很开心?”
他似随口一说,“般般还想回乾虚派吗?”
殷稚鱼摇头,“没有。”
她睁着眼,易容不是海沧珠划出来的,而是辰瑄不知道用了什么术法,伪装的容貌一笔一画都是辰瑄亲手绘出来的,极具异域风情,甚至要比她原本的容貌更加夺目,辰瑄却觉得有些碍眼,哪怕这是他自己弄的,他擦去伪装,露出殷稚鱼原本的容貌。
巴掌大的脸,微圆的眼睛,鼻尖小巧,是人畜无害的少女长相,相貌灿亮可爱,温软得毫无锋芒,仿若清水里养出来的洁白珍珠,有着比玛瑙翡翠更加柔和持久的光辉,看起来分外乖巧。
琥珀色的眸子静静盯着她,辰瑄也没说自己信不信,只是低头,将自己手上的铃铛给她戴上。
殷稚鱼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铃铛,不过小拇指大的一颗,系着纤细的红绳,晃出来的声响也是轻轻的,银铃精巧秀气,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是铃铛身上刻着一捧莲花。
“这是定位用的法器,”辰瑄轻声解释,“除非我动手,否则轻易取不下来。”
殷稚鱼眨了眨眼,没有拒绝,“挺好看的。”
少年抿了抿唇,雪白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拂过自己的腕骨,殷稚鱼这才发现他腕骨上系着一条一模一样的红绳,只是银铃上刻着的不是莲花,而是一尾小鱼。
“催动铃铛,就可以找到另一只铃铛。”
他勾起殷稚鱼的发尾,说。
殷稚鱼点了点头。
他们这次出门是与一位潜伏在明城的魔族接头,九州与魔族之间存在壁垒,消息很难穿过去,因此辰瑄只能亲自过去,殷稚鱼不知道魔尊派发了什么任务,只是大概知晓他要找什么,而那东西就在秘境之中。
殷稚鱼对于任务内容并不关心,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如果辰瑄回到赤城的话,那么单凭殷稚鱼一个人,很难杀死他,但若在九州,她或许可以寻到机会。
但辰瑄修为很高,实力极强,所以,她暂时不能暴露,她只有一次机会,失败了就再无可能。
殷稚鱼轻轻吸了一口气,以免自己的急躁暴露。
辰瑄浑然不知殷稚鱼的想法,只是专注地看着殷稚鱼手上的红绳。
细细的红绳衬着一片白皙软嫩的肌肤,似雪中落了鲜红朱砂,衬托出些许晃眼夺目的艳色来,像是某种标记,告知外人她是他的专属物。
他浅色瞳眸微微收缩了下,忽然开口,“般般还记得我们之前做的梅花酒吗?”
殷稚鱼托腮,“你去卫国公主府把它挖出来吗?”
“没有,”辰瑄坦然,“不过我芥子袋里有其他的酒,般般想尝一尝吗?”
殷稚鱼很干脆:“好啊。”
她看着辰瑄从芥子袋里取出酒坛子,干干净净的酒坛,女孩略有些意外,她知道辰瑄并不喜欢酒,除了想灌醉她不动声色打探她身份的时候,她其实也不太喜欢,太辣了。
但是辰瑄这一次拿出来的酒意外地合了殷稚鱼的口味,很清甜的酒水,酒液橙黄清澈,盛在酒杯里,散发着淡淡的杏子香气。
殷稚鱼好奇地端详了一会酒液,尝了一口,是甜的,绵软又香甜的口味,很好喝。
她不知不觉就喝多了,女孩唇瓣被酒液润湿,洇开湿亮的颜色,她心满意足地晃了晃酒杯,盘腿坐在地毯上,织金的羊毛地毯色彩斑斓,鲜亮的色块隐没在她铺展开的裙摆里,摇摇晃晃,似蜷缩在她小腿旁,如许多尾漂亮又乖巧的小蛇。
她石榴红的裙尾也流丽堆叠,褶皱折出一捧富丽华艳的色调,有如壁画般瑰丽绚烂。
“很好喝。”女孩子眼睛亮亮,仰头冲他笑,笑得有些晕乎乎的。
“般般就喜欢就可以。”修长挺拔的少年身躯就抵在她身后,任由她随意靠着,他的声嗓是殷稚鱼最喜欢的,清澈又干净,朦胧模糊似泻落的月华,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腮颊绯红的殷稚鱼,掌心捂着她有些发烫的额头,她舒服地喟叹一声,下意识地靠着这点凉意。
“好像忘记说了,”殷稚鱼觉得自己耳朵里仿佛堵着一团棉花,少年的声音也模糊起来,他吻了吻她泛红的耳尖,有点漫不经心,随口提起,“酒是别人送我的,里面好像放了一点其他东西。”
殷稚鱼有些晕,努力抬起头,“什么?”
那双漂亮得惊心动魄的眼睛微微弯起来,眼尾下弯,轮廓温柔精致,说话也慢声细语。
“好像是暖情的。”
他笑了下,散漫支起长腿,将微醺的女孩子圈在怀里,故作茫然。
“般般喝多了,该怎么办啊?”
他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殷稚鱼的脑子迟钝地转动,努力消化辰瑄说的话。
她骤然一僵,提了一点音量,不敢置信。
“暖情的酒?!”
殷稚鱼瞪大眼睛,她知道辰瑄不会害她,所以喝酒之前都没有多问,谁知道辰瑄会喂她喝暖情的酒,她不相信辰瑄会忘记这酒里放了什么,要知道,修道者人均过目不忘,更别提辰瑄这种修为,只能说明辰瑄是故意的。
但是,他自己也喝了。
殷稚鱼已经觉得有些难受了,估计是酒水里的药效上来了,她试了一下,灵力完全没用,无法排出药力,女孩唇角咬出深深的牙印,小小地呜咽一声,“不舒服。”
她本能地抱住辰瑄,像是幼兽向年长的同族寻求帮助,理所当然。
少女浅黑的发尾蓬蓬地散开,如一卷上好的黑丝绒,滑落到辰瑄手旁,被他随手捞起,黝黝的黑瞳里水汽氤氲,显得又乖,又可怜,有些黏人。
他仿佛刻意折磨着她,没有顺着殷稚鱼来,只是盯着她雾蒙蒙的圆眼看了一会,额头与其相抵,感知着滚烫的温度,喉咙间滚出一声叹息,似慈悲的怜悯,即便他自己就是罪魁祸首,依然表现得光风霁月,像是茫然不知的被动方一样。
“很难受?”
他似疑惑,低声问。
“般般?”
全然无辜——
作者有话说:兼职四天后,喜提被辞QAQ
第88章 药效
但是, 殷稚鱼心知肚明,辰瑄是故意的。
他也知道。
可是却依然装出一副茫然不知的模样,披发乌黑散开, 添了一分慵懒的气息,少年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声音, 动作,都像是在刻意勾引。
“需要帮忙吗?”
他偏脸, 友好询问。
殷稚鱼咬住唇角, 如糖渍樱桃般鲜红的唇肉破开一线艳色,辰瑄在酒水里加的药物剂量不小,即便她是修道者, 一样会生效。
她呜咽出声, 往少年的怀里缩得更里面, 仿若绒毛细软的幼鸽, 本性让她依赖着同伴,指尖攥住他的衣领, 微微用力,衣襟有些松散地散开, 露出一片象牙色的肌肤, 白得近乎透明,有如淋着雨水的雪牡丹,营造出一种不太真切的美丽来。
“好难受。”
女孩含糊着说。
她呆呆地盯着辰瑄, 眸光直勾勾的,药力蒸腾得她腮颊泛红,抱着膝盖微微发抖,明明浑身滚烫, 她却表现得像是畏寒一般,指骨勾住他的衣角,腔调里也掺入蜜糖般的甜腻。
“帮我,小师叔。”
细碎的,可怜的哭腔。
辰瑄了解药效,知道药力虽然强,但其实也没有强到这种地步,他一样喝下了掺了暖情药物的酒水,然而神智依然清明,虽然四肢有点发热发软,但还是能做到基本的思考,和殷稚鱼这种像是被药物攫取走理智的状态截然不同。
——她是故意的。
他凝视着那双浸透着莹亮泪意的瞳眸。
睫毛很长,浓密又孱弱,像是生来就营养不良的弱小者。
然而辰瑄更清楚。
面前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只是殷稚鱼的伪装。
日光倾泻,整间客房都被笼罩在朦朦胧胧的光里,那光也是模糊的,攀上她鲜亮的裙衫,柔软迤逦的裙面似海水舒展,蜿蜒出旖旎而又绮丽的波浪,起伏微微。
他突兀地笑了下。
根本没有办法。
即便知晓一切都是殷稚鱼刻意表现出来的,但他仍然没有办法解决殷稚鱼。
他的理智,在遇到和殷稚鱼有关的事情后就缴械投降。
少年淡色唇角勾起的弧度隐隐自嘲。
修长的手掌扶着女孩的脊背,掌心微微贴着她单薄的脊背,腰间的绸带被慢条斯理地抽出,裙衫随之松散滑落,堆叠在地毯上,极为热烈的色彩,像是一摊被碾碎,被揉烂的蔷薇汁液,能够想象出那种微苦清涩的气息,空气中氤氲着旖旎的气息。
清冷淡漠的泽兰香,与甜美浅淡的水果香气相互纠缠,揉杂成了一种奇异而又悠长柔软的香气,似簌簌晃动的栗子花,在枝头簇簇地生长,铺开一片清透的白。
殷稚鱼小腿有些发麻。
她的脚踝被握住,少女的黑眸微微睁大,药效让她的反应比平时更慢,直到被人拉过去,跪坐在那片浅色的衣衫两侧才反应过来,唇角仓促咬住,甚至险些咬到舌尖,才制止住差一点脱口而出的闷哼。
周身的温度暖暖潮潮,似在缓慢上升,她后颈的位置洇开薄汗,蓬松柔软的发丝也有些湿。
殷稚鱼努力调整着呼吸,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面对面坐在少年腿上,止不住地往下滑,被他及时扶住,凌乱的裙衫间隐约可见一截纤细腻白的腰,她似乎有点受不了了,偏开头,一口咬在对方肩膀上,皱起的鼻尖微微翕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殷稚鱼一点力气都没了,药效已经解得差不多了,她挣扎着想要爬开,然后刚刚挪开半步就被辰瑄强硬拽了回来,她嗓音发抖,沙哑道,“够了,我药效已经解开了。”
“但我还没有。”辰瑄低头,去看自己左肩上的那个牙印,清晰又浅淡,这点伤势对于修道者而言转眼就能痊愈,可他却故意控制着这一点伤势没有好全。
“般般好了,该我了。”
他握住女孩的手腕,继续下去。
没有迟疑。
……
殷稚鱼觉得自己像是遭遇了诈骗。
她呆呆地躺在床铺上,看着床帐顶端思考人生的时候,觉得自己可能掉进了辰瑄给她量身定做的大坑里。
毕竟解释权在辰瑄那里,他说自己没有好就是没有好,就算她药效过去都过去一柱香的时间了,辰瑄也依然睁着眼装瞎,说自己药效没过去。
她闭上眼睛,有点累。
比前世跑了八百米还累。
女孩半睡半醒地补充精力,辰瑄就坐在书桌前,翻看着明城蛰伏的魔族给他发来的讯息,里面都是他需要的消息,九州这段时间的动向,以及熙烛秘境的大概信息。
辰瑄之前和殷稚鱼出门,就是为了去和这位魔族接头,九州和魔族之间的通讯存在壁垒,一般的传讯难以穿过那么远的距离,辰瑄只能亲自去见他,拿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他将玉简都过了一遍,消息全部记在脑海里,然后抬起手,将玉简焚毁,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少年眨了眨眼,转头看过去,床铺上的少女没有动了,显然是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他静静地盯着床铺上那一团看了一会,没有打扰殷稚鱼。
浅色的眸子里,情绪沉默,神色晦暗。
三天后,熙烛秘境正式开启。
熙烛秘境的名字,来源于千年前,紫薇帝君的追随者,神族熙烛迎战魔族,力竭陨落于此,她的埋骨之地衍生成了一处遗址,历经千年演化成了秘境。
熙烛的修为极其高深,她的原身是三足金乌,金乌之火至阳至烈,将陨落之地附近的植被皆数焚烧殆尽,而后神的金血滴落,催生出无数神妙之物,熙烛秘境本身是在她的尸骨上建立起来的,危机重重。
但危险同时也伴随着无数机缘,有修道者在这里脱胎换骨,洗去原先血脉,自此修为一日千里,也有人埋骨于此,成了秘境中的一具无名尸,然而纵使如此,仍然有无数修道者趋之若鹜,前仆后继地想要进入熙烛秘境。
殷稚鱼和辰瑄伪装出的身份是散修,出生凉州的一家小世家,听说熙烛秘境开启的消息后慕名而来,这种小势力当然没有什么特殊待遇,他们老老实实地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等待着秘境开启。
而最前面,是三大仙宗和九州世家的修道者。
上清宗领队之人是道子傅安潋,她还是老样子,白衣胜雪,以白绸遮目,清冷素淡的装扮,浑然不似凡间之人,像是一捧冰冷的雪。
乾虚派来的是殷稚鱼的老熟人,她最相熟的玄枵峰小师姐姜雲,凌霄宗出面的则是近百年声名鹊起的新秀,少年一张好脾气的娃娃脸,笑嘻嘻的,看着没什么威慑力,然而周围人时不时向他投去忌惮的视线,足以证明眼前这人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时间到了。
秘境在大能的努力下一齐打开,空气中的灵气不稳地波动着,出现秘境的入口。
“熙烛秘境开。”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参与历练之人都整齐排好队,姜雲理了理衣袍,目不斜视,第一个踏入秘境入口。
她的身影消失在入口之后。
等到乾虚派的修道者全都进去之后,傅安潋随后,凌霄宗的领队之人喊了她一声,女子偏脸看过去,虽然看不见她的目光,但谁都能感觉到傅安潋的审视。
凌霄宗新秀笑吟吟地问,“道子,秘境之中,上清宗与凌霄宗需不需要合作?”
傅安潋没有立刻拒绝,不置可否,“到时候再说吧。”
她示意上清宗的人跟上,绷着一张脸,消失在入口。
新秀弯了弯眼睛,等上清宗的人全都进去之后,才慢悠悠地进去。
在踏入之前,他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向挤挤攘攘的散修的方向,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从那边感觉到一股危险。
不过没有找到危险的具体位置,他顿了一瞬,还是走进了秘境之中。
殷稚鱼和辰瑄进去的很后。
微妙的失重感后,他们已经出现在另一处地方。
天穹飘着细细的雨丝。
淡红的雨水落了下来,像是一场永无止尽的血雨。
辰瑄撑起护罩,这是熙烛秘境的考验之一,雨水具有腐蚀性,会悄无声息地侵蚀修道者的身体,需要修道者时刻撑起灵气罩近乎防护。
因此,也有些修道者会被雨水活活耗尽灵气。
“般般,跟在我身边。”
他低声说。
殷稚鱼颔首。
为了阻止她逃跑,她体内的灵气被封了一部分,因此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消耗,殷稚鱼打算蹭辰瑄的护罩,她仰头,天穹阴沉沉地压下,云层弥漫着不祥的鲜红,似一具倒下的血尸。
这个在神族尸骨上建立的秘境,处处都彰显着它的危险。
周围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其他修道者,秘境都是随机分配,辰瑄一直紧紧牵着殷稚鱼的手,才没有分散,他扫了一眼四周,目的明确。
少年抬手,掌心悬起一盏幽蓝/灯盏。
那灯苗恍若黑鸦,焰苗跳跃着变换不同形状,灯身古朴,一看就并非凡物。
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这边,望向辰瑄的眼神带上了别样的意味。
九州中也有一些稀少的法器,可以帮助寻找至宝,这些法器在秘境中同样可以生效,因为制作难度很高,所以拥有者寥寥。
而这盏灯,看上去就像是一件难得的寻物法宝。
第89章 重逢
殷稚鱼可以感觉到, 落在他们身上的视线隐隐黏腻,透露出些许贪婪觊觎的恶意。
她都能察觉到,辰瑄当然更可以。
但是少年置若罔闻, 像是没发现一样,漆黑的睫毛微微往下压了压,他查看了一下灯苗显示的方向, 轻声说,“往这边走。”
当殷稚鱼迈步的时候,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动手了。
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 向道之路素来残酷,因此杀人夺宝之事并不罕见,虽然这种走旁门左道的修道者心性更加极端, 更易滋生心魔, 但是这样做的效率太高, 因此大把的人会效仿。
这一对年轻的少年男女好似全无防备, 不仅大刺刺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拿出珍贵的法器,他们看上去也不像是厉害的模样, 少年人垂下睫毛,注意力全在面前的灯盏上, 他的反应也显得迟缓, 像是没注意到有人心狠手辣地想要杀了他们将宝物占为己有一样。
已经有心善之人拔出腰间的剑,欲要上前帮忙。
但更多的人做旁观状,冷眼看好戏。
偷袭的修道者脸上已经挂上了残忍而又冰冷的笑意。
然而下一刻, 他脆弱的脖颈落在那修长纤细的少年手上,对方淡淡望着他,神色平静,那双手雪白漂亮, 肌理纹路都浅,浅色青筋蛰伏于薄薄的皮肉之下,随着他的动作而轻微起伏,看上去美丽又天真,全无杀伤力。
他却惊骇地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那只手。
辰瑄抿了抿唇,殷稚鱼敏锐地发现他似乎有点不太高兴。
殷稚鱼理解辰瑄的心情,他们这次是偷偷潜进来的,辰瑄不打算制造太大的动静,但是有不长眼的人撞上来他也不会心软。
她当然不会给这种人同情,对于这种九州的渣滓,她礼貌地觉得还是送他去投胎转世洗洗脑子方便洗心革面。
相信他这辈子再也不会犯以貌取人的错误了。
殷稚鱼动都没动,偏了偏脸,相当淡定。
那人原本站在一旁的同伴坐不住了,刚想开口替他求情,辰瑄掌心收紧,那人脖颈被硬生生折断,喉咙间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尖利的惨叫就没了。
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咕噜噜落在地面上,沾上些许血色的雨水,在右脸眼睑下抹开,凄然如血泪。
“老三!”
一声惊愕悲痛的尖叫骤然响起。
旁观者身形僵硬,这才意识到这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少年原没有表面那么简单,偷袭的人本来想杀人夺宝,结果却棋差一招,成了对方的手下亡魂。
辰瑄不在意其他人的反应,只是蹙起眉,手掌上沾上了些许的血,很少,他语调很是嫌弃,平淡开口。
“脏。”
殷稚鱼弯眸,给他手掌上施展了一个清洁咒,将那点血迹抹去,眉眼弯弯,“这样就不脏了。”
她腕间的银铃轻晃,发出脆亮的声响。
辰瑄指尖动了动,轻声嗯了一声。
那人的同伴却不打算轻易放过殷稚鱼和辰瑄,他赤红着眼,招呼着兄弟一起上,一群人团团将殷稚鱼和辰瑄围了起来,磨牙声清晰,字字泣血。
“你既然杀了我兄弟,就拿你们自己的命来换吧。”
有人想要上来帮忙,却被对方一个凶恶的眼神震慑住,预感告诉他们,这群人是真的会拼命的,萍水相逢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他们咽下原本想说的话,默默退了下去,远离了这一处是非之地。
少年琥珀色的眸子轻抬,少年魔君的体型在一群膘肥体壮的散修衬托下显得单薄又无力,却不见半分退缩之意,他唇动了动,淡声问,“你们一定要找死?”
这是辰瑄给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奈何对方读不懂辰瑄的好意,咬牙切齿,“我兄弟的仇,我一定要讨回来。”
说话间,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往那盏一看就非凡物的灯盏身上看了一眼,势在必得。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殷稚鱼的神色已经从同情到看一群执意找死的蠢货了。
她轻啧,自觉往后退。
轮不到她上场。
事实如她所料,辰瑄随手划下防护结界,认真叮嘱,“般般,你在这里等着,别出来,小心裙子被弄脏。”
少女仰着脸,乖巧点头,表示一定听话。
辰瑄刚刚抬起手,就听到一道清凉的女声缓缓响起,她挑起唇,笑了下。
“以多欺负,恃强凌弱,这就是明城的风格吗?”
旁观者已经在那伙人周身刻意散发出来的强大威压下做鸟兽群散,零头的老大自觉已经清了场,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帮腔的人。
他厉声喝道,“谁?多管闲事!”
对方并没有故意掩盖自己的气息,因此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出声的人。
少女坐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细雨如织,天穹昏暗似盖,皆做黯淡又磅礴的一笔背景,似掺入猩红矿石颜料的水墨,她旁边的古树也是寥寥一笔,树叶零星,而少女碧色的裙衫垂落,又被风吹起,恍若绿波潋滟,横做明艳夺目的一卷。
她额间碧玉坠色调清凉,似凝起的一汪湖泊,摇晃出翡翠般纯粹清透的色彩,与她黑发间纠缠的耳饰相互映衬,勾勒出绝艳的轮廓,美得不似凡间应有的容色。
殷稚鱼眯了眯眼睛,真巧,还是老熟人。
——空桑神族少主,原著女主,空桑伊。
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的魔族,又恰如其分地出现在了熙烛秘境中。
难道,这就是男女主之间解不断理还乱的缘分吗?
殷稚鱼陷入沉思之中。
空桑伊明显没有认出殷稚鱼,两人相处说起来也不过寥寥月余时间,说熟也熟,说不熟也不熟,而且她对辰瑄极为陌生,在空桑伊的印象里,殷稚鱼被赤之魔君掳走了,正待在赤城里水深火热。
——实际上并没有水深火热反而好吃好喝的殷稚鱼有些心虚地转头,她突然想起来,自己似乎忘记让云潇帮自己转告空桑伊了。
她清了清嗓子,默默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空桑伊没有注意到她,注意力全在眼前这一群傻不愣登看上去就不是很聪明活像是话本炮灰一样的人身上。
她修为高,可以察觉到,辰瑄身上的气息如渊如海,根本不是他们可以对付的,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她决定拉他们一把。
当然,好言难劝找死的鬼,如果他们执意要送人头,那么空桑伊也会帮忙毁尸灭迹。
毕竟,该做的她都做了。
老大显然没有听出空桑伊的好意,惊艳之色从脸上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强行压了下去,他恶狠狠地说,“不要滥发善心。”
一腔好意成了驴肝肺,空桑伊微微叹了口气,挑眉问,“需要我帮忙吗?”
说话的时候,她看的不是老大,而是辰瑄。
辰瑄没有说话。
少年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恐怖到完全无法反抗的威压似天罚降下,狠狠地将老大以及他的同伴压在地面上动弹不得,老大的视线降低,只能看到地面矮矮的一线,视野里忽然闯入一双牛皮长靴。
黑棕色的长靴,气息混着雨水的腥气以及草木的涩苦,少年的嗓音遥遥响起,冷而漠然,恍若高居九天,毫无感情的神祇。
“不用,我会自己来。”
老大疯狂挣扎,却是徒然。
他的头颅被硬生生踩断,化作一摊模糊的血肉,残留的意识在陷入黑暗之前,听到了噔噔噔的脚步声,轻快又轻盈,她腕间的银铃清凌凌地晃,长发也旋开,恍若一头天真又莽撞的小鹿,语声透出些许怜悯,似小声嘀咕。
“她都提醒过你的,不要招惹小师叔啊。”
“下辈子,聪明一点吧。”
紧接着,老大的意识彻底混沌。
看到了老大的下场,其他的同伴都开始没骨气地求饶挣扎,可惜辰瑄没有手下留情,一视同仁被威压压制的修道者骤然炸开,化作一蓬血雾。
他们的待遇比老大还差。
殷稚鱼撑着伞,虽然辰瑄说不要出结界,但她还是出来了,但是殷稚鱼懒得撑起护罩,也为了节约灵力,她从芥子袋翻出一把伞,这把伞也是一件法器,可以抵挡雨水的侵蚀。
女孩弯着眼,仰头去看树上的空桑伊,嗓音清脆。
“多谢道友。”
空桑伊从树上跳下,咳了咳,有些赧然。
“没事,我也没做什么。”
她主动问,“相遇即是缘分,两位道友预备去哪里,说不定我们同路。”
辰瑄想也不想拒绝了空桑伊。
“不必。”
他认出了空桑伊,下意识地挡在了殷稚鱼的面前,不打算让她们多加接触。
前车之鉴就摆在眼前,之前的谢雪鸢也是利用了他,才让云潇将殷稚鱼从他身边带走。
这样的错误,他不会再犯第二次。
见辰瑄拒绝,空桑伊也没有再说话,毕竟秘境里一个人能遇到的机缘有限,对方不乐意多加一个人也很正常。
她提出告辞,没有多留,转身离开。
临走前,空桑伊下意识地看了殷稚鱼一眼,女孩子沉默地站在少年的身后,她并不矮,但是比起辰瑄来说还是矮了不少,几乎被少年的身形遮住,她有些讶然于辰瑄的占有欲,本能地觉得有几分古怪,却并没有多想。
对方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一样,走神地盯着地面。
空桑伊也离开了,这块地方只剩下殷稚鱼和辰瑄两个人。
直到现在,辰瑄一直绷着的神经才放松些许,他握住殷稚鱼的衣角,幽**展再次翻手浮出。
“走吧。”
殷稚鱼将伞挪开些许,下巴点了点,她眨了眨眼,说,“小师叔,我不会逃跑的,你可以不用盯得那么紧。”
他侧脸,瞳眸显得模糊晦涩。
“真的吗?”
可是他不会再相信了。
第90章 进入
殷稚鱼没再说话, 只是沉默地跟在辰瑄身旁。
两人对彼此的心结都心知肚明,可是殷稚鱼更清楚,辰瑄已经丧失了对她的所有信任。
他现在所有的手段, 都像是一场温和而又缓慢的驯化。
被驯养的夜莺失去所以的生存手段,只能孤独地待在主人为它建造的华美牢笼里。
他其实也是这样做的,只是现在做得更加隐晦而又高明。
所以, 她必须在被完全驯化之前,找到完成任务的方法。
殷稚鱼呵出一口气, 在细雨中猛然吸入冰凉的空气。
一定会有办法的。
灯盏指引着他们往前, 辰瑄依然保密,没有告知殷稚鱼他们寻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殷稚鱼也并不着急, 反正时机到了, 她自然就会知道。
一天后。
草木沙沙摇晃, 原本在此过夜休息的人立刻提起警惕, 提高声音喝问,“谁?”
姜雲侧脸看去, 她修为高,神识提前一步感知到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
仿佛前不久刚刚见过。
石榴红的裙幅拂开生长得极为狂野的草木, 出现在姜雲视野里的是一张颇具异域风情的面容, 少女卷发弯弯,眉眼秀丽,流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好巧。”
她弯起唇,身后修长漂亮的人影平静抬头,如影随形。
是之前在明城铺子里有过一面之缘的修道者。
姜雲放下握住剑柄的手,客气询问, “不知道道友如何称呼?”
“唤我般般就可以,般般往事成追忆的般般。”殷稚鱼面不改色地说。
姜雲细究觉得这个名字有几分耳熟,却也想不到在哪里听过,般般这个名字并不少见,因为寓意好,麒麟般般,是极好的含义,她没深究,出声,“般般姑娘。”
女孩弯了下眼睛,“这是我的夫君。”
“二位,也是为了熙烛遗址来的?”姜雲问。
熙烛遗址,是熙烛遗址每次开启都会被人探索一遍的地方,它并非次次秘境开启都会打开,而是每隔二十年才会打开一次,据说秘境的主人,神族熙烛埋骨于此,将自己的传承留给了后来者,那无疑是极为珍贵的秘宝,如果可以拿到那份传承的话,对于修道者而言可谓说一步登天,为此,每次熙烛遗址开启都有不少修道者为它而来,即便里面危机重重,不知道有多少修道者丧命于此。
殷稚鱼下意识地看了辰瑄一眼,少年替她回答,那盏幽**盏早已收了起来,他淡声回答,“确实。”
姜雲抿唇看了辰瑄一眼,少年神姿高彻,容色清秀,似高山雪般的气质,无疑是极为出挑的年轻天骄,可是本能的,她却不喜欢面前这个人,甚至是隐隐排斥,但是,对于他的道侣,她却又有一种奇异的亲近之感,姜雲想了一会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她目光微闪,出声邀请,“二位愿不愿意与我们一起行动?”
大部分修道者都是冲着遗址来的,殷稚鱼可以探知到,遗址附近布满了修道者,反正和谁行动都是行动,还不如挑个熟悉一点的。
她应下,“好。”
姜雲领着十几位同门,占领了一块不错的地盘,她做出邀请的姿态,殷稚鱼神色坦然,和辰瑄一起走到乾虚派的地方。
上清宗与凌霄宗也已经陆续到来了,凌霄宗新秀新奇地打量着殷稚鱼和辰瑄,嘀咕道,“姜雲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会主动邀请别人。”
以他的眼力,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们并不相熟,姜雲也不是什么热络的性子,因此,开口邀请殷稚鱼和辰瑄的举动就显得反常而又古怪。
傅安潋定定地望着那边,所有人都知晓她生来就有一场奇异的眼睛,受不得外界刺激,父母为了她能够活下来将其连夜送进上清宗,这位据说生来就要修行太上忘情道的好苗子,入门就被选为未来道子的人,摘下那条白绸。
她睫毛抖了抖,依然没有睁眼,却仿佛看到了什么一样,指尖颤了颤。
似是故人来。
时隔百年,好熟悉的气息。
“道子,怎么了?”凌霄宗新秀察觉到她的动作,好奇地转头看过来。
傅安潋已经重新戴上了白绸,冷淡地回答,“没什么。”
虽然姜雲出口邀请,但是殷稚鱼明白自己此刻和辰瑄的身份都是与乾虚派没有关系的陌生人,贸然表现得与姜雲太过亲近只会为她招来灾难,因此,她自觉找了边缘位置坐下。
红雨纷纷,没有丝毫停下的趋势。
乾虚派普通弟子体内灵气有限,姜雲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扎营的东西,支起几顶棚子,可以挡一挡细雨。
殷稚鱼有样学样,她之前没有准备过,芥子袋里的材料有限,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只折腾出一个摇摇欲坠好似违规建筑的成品。
殷稚鱼不敢置信。
辰瑄静静地看着殷稚鱼折腾,少年伸手,顺手扶了一把不稳的支撑,尾音含了一点意味不明的浅淡笑意,“般般是打算住在这里面?”
伪装后的漆色眸子淡定地注视着比渔网还要稀疏的棚顶,没有一点站在危房下的紧张感。
殷稚鱼沉重放下手上的东西。
她觉得自己可能不太适合手工活。
“那你替我挡雨。”殷稚鱼失败了,将东西一扔,窝进辰瑄怀里,她整个人几乎都要躲进少年宽大的衣袍里,软嫩的脸颊微微贴着他的胸脯,对方顿了顿,很轻地嗯了声。
姜雲一直在关注那边,只是后来辰瑄支起结界,她知道这是不欢迎自己继续看的意思,移开视线。
一晚平静地过去。
熙烛的遗址建在岩浆中间,只有到了开启的日子,熔岩上才会出现开启的道路,进入是对勇气和能力的双重考验,秘境的主人是头金乌,作为与神木伴生,怀有至烈至热火焰的鸟儿来说,喜爱高温几乎是它们的天性。
天刚蒙蒙亮,遗址的入口就有了波动。
一直密切关注这里的修道者立刻躁动了起来,他们紧张地注视着翻滚的熔岩,高温扭曲空气,修为稍微低一点的修道者根本无法踏足于此。
入口处的石洞上出现一条栈道,栈道悬在熔岩之上,往修道者的方向延伸,遗址禁飞,他们无法通过法器或者其他方法投机取巧,只能老老实实地走过去。
轰地一声,栈道最后一块石板与地面相接。
连绵不断的阴冷红雨,猩红灼亮的岩浆,勾勒出了一副诡异而又奇特的画面。
殷稚鱼站起来,遥遥望向遗址入口。
现在剧情基本全面崩坏,根本不具备参考性,因此她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走吧。”姜雲走在最前面,说。
栈道并不长,只有一尺长,虽然相接的石板不会左右摇晃,但是光是走在上面,直视下面翻滚的岩浆,就需要莫大的勇气。
已经有修道者面色煞白,想要打退堂鼓。
石板只容许一个人过去,且只有这一条路,因此想要过去大家只能排好队,提心吊胆地走过去。
殷稚鱼和辰瑄走在乾虚派队尾,慢吞吞而又平稳地过去。
相比于额头冒汗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的修道者,他们状态可以说是非常平静。
当姜雲走过石板搭成的栈道,走到入口前时,沉重的石门才缓慢往上打开,露出里面真容。
墙壁上镶嵌着火把,安静燃烧着,入口内共有三条路,只有中间一条路有灯,很多修道者会被惯性带入歧途,觉得熙烛会在通道为难进入其中的修道者,所以选了没有火把的两条路,但一条是布满机关陷阱的绝路,一条满是她留下的恐怖妖兽,根本不给人活下去的机会。
唯有中间那条路,看上去很安全,实际上也很安全。
殷稚鱼还在打量入口时,姜雲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问,“般般姑娘,入口之后极为危险,需不需要和我们一起走?”
走过通道之后,遗址内四通八达,他们不一定同路。
殷稚鱼刚想委婉拒绝,他们大概率不同路,忽然听到一道清冷的嗓音悠悠响起。
“既然你们一起走的话,我能不能加入你们?”
分别了一天一夜的空桑伊站在不远处,她容色极美,即便是有着九州第一美人称号的沈见月也不一定能比得过,姜雲略微怔了怔,那个听到身后一阵吸气声。
纤细的发丝翻飞,微微遮过额间的碧玉坠,她浑不在意,指尖撩过长发,将其勾到耳后,露出一张素丽清绝的面容。
男主,女主,白月光,都凑齐了,真热闹啊。
殷稚鱼破罐子破摔地想,都可以凑齐一锅粥了,反正都已经这么乱了,干脆趁乱喝了吧,加葱加辣。
凭着相似的气场,姜雲认出来人,准确唤出来人的名字。
“空桑族的。”
空桑伊诧异了一瞬,神族避世隐居至今,九州几乎已经遗忘了他们的存在,但很快,她感觉到什么,浓密的睫毛微抬,抱臂看向姜雲,挑眉,“姜?”
虽然神族辟境而居,久不入世,但彼此之间还是有联系的。
虽然素未谋面,但她们也彼此听过对方名字。
空桑伊听过姜雲的名字。
她的母亲,空桑族族长说过,姜家出了一个极为叛逆的女儿,天赋很好,早早就被选为了下任女君,但是她却放弃了继承权,跑到了九州之中,据说是拜入了九州某个宗门。
神族仗着自己血脉天赋异禀,对于九州的修道者总是怀有一种隐秘的优越感,本家传承的秘法定然是最适合自己的,但是姜雲跑出去了,也意味着她放弃了这些东西。
听说姜家这件事闹得还挺大,姜家长老古板惯了,并不同意,但是姜家那位君上,也就是姜雲的父亲,却极力支持自己的女儿,最后让她成功了。
当时空桑伊只是当闲谈听的,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事情的主人公。
隔了数百年,姜雲完全看不出神族的影子,混在修道者中,挺拔又清冷。
空桑伊笑了笑,唇弯了弯,“既然认识我,那么姜道友愿不愿意?”
她补充,“若在里面遇到危险,我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作者有话说:下周不申榜,最近又在找兼职,等我适应了之后再稳定更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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