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月亮
这不对劲。
殷稚鱼站在后园里, 拧眉思索。
才刚刚一天而已,结果就淘汰了一半的人。
在进入之前,殷稚鱼为了防止万无一失, 特意去了解过以往玄烛会试的情况,一般来说,在乾坤图里僵持的时间不长, 但至少也要七天才能分出胜负。
参加玄烛会试的不乏有蛰伏到后期才发力的黑马,导致胜负并不可测, 而现在太快了。
简直就像是故意为之的一样。
辰瑄站在她身旁, 少年神色一贯温和,此刻抿紧唇面无表情,显出几分肃然来。
显然, 他也发现了异常。
“姜姑娘。”徐子简跨过院门, 气喘吁吁地走进来, 他算是较为幸运的一个, 虽然不小心直面了妖兽杀人的现场,但是妖兽的目标并不是他, 所以侥幸逃脱。
然而下一刻,徐子简的表情定格在愕然之上, 一只黑漆漆的利爪从后贯穿少年的心口, 毫不犹豫地捏碎了跳动着的,鲜红的心脏。
徐子简来不及说一句话,就骤然化作一道流光消失。
他出局了。
殷稚鱼和辰瑄都提防戒备起来, 少年抽出佩剑,千秋的知名度实在是太高了,毕竟它是现在九州五岛上极为罕见的神剑,另一把广为人知的神剑是山河剑主云璃的山河剑, 在剑冢中沉睡千年,至今无人能够唤醒。
长剑平举在胸前,少年微微眯了眯眼,端详着不远处躁动磨着爪子的妖兽。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老虎,额头却生着一对尖角,它不耐烦地甩着粗长的尾巴,吐息浑浊,猩红兽瞳里凝着残忍而又冷酷的杀意。
它体型并不小,直起前爪,恍若一座恢宏的小山。
妖兽并没有忍耐多久,就再次扑了上去。
它锋利尖长的爪子恶狠狠地扑了下去,行动间隐隐带起凛冽的破风声,撞在一把长剑上,剑刃微弯,又在灌入的灵力下倏然挺直,碰撞出令人牙酸的巨响,少年眼都没眨一下,即便他能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凶狠恶意,辰瑄长睫微动,望向妖兽的眸光透出冷意。
殷稚鱼同时抽出长剑,她的修为在乾坤图里被压制了,所以即便这只妖兽的实力并不高,但依然能够轻易杀死他们。
月吟弯曲出一道优美的弧度,似月夜之下的濛濛雾气,又似荡开的粼粼水波,辰瑄抗住了妖兽的正面攻击,殷稚鱼就从侧面辅助,剑尖目的明确,刺向它的眼睛。
再怎么皮厚的妖兽,眼睛依然是薄弱点。
所以即便虎妖杀心再重,也不得不后退,尾巴一甩,与月吟相撞,殷稚鱼手一抖,险些握不住剑,腕骨都被震得发麻,总算知道了辰瑄到底面对着多大的压力。
虎妖没有停下攻势,它无视了殷稚鱼,继续攻击辰瑄。
像是完全没看见殷稚鱼一样。
不对劲。
殷稚鱼轻喘一口气,脸微微抬起,她张嘴,咬住一缕被吹到身前的黑发,微尖的虎牙磨了磨,捕捉到那抹异常。
虎妖这么干,不符合常理。
就算是辰瑄的威胁性比殷稚鱼要强,它也不可能完全无视殷稚鱼。
不远处响起仓促的脚步声,殷稚鱼微微偏头,看见沈老爷走进来,表情仓惶。
“大师,”他嗓音颤抖,咬紧牙根,“与你们一道来的捉妖师大师全都出事了,还有我们府里的几个仆役,都被这畜牲给吞吃了。”
殷稚鱼怔然。
所有修道者都出局了。
怎么可能?
“有问题。”少年澈丽的嗓音缓缓道,他垂眸看向殷稚鱼,开口,“是负雪。”
殷稚鱼脑海里灵光一闪,猛然间想通了所有的前因后果,微微抽了一口气。
她没想到负雪这么疯,竟然也不怕被其他人看出破绽,就这么明目张胆地作弊,将其他人都送出乾坤图,把他们困在里面。
在辰瑄开口点破的那一刻,妖兽的攻势猛然顿住。
周遭的场景像是清水淋在水墨画上,将宣纸上素淡明显的颜色皆数抹去。
殷稚鱼听到一道熟悉的女声,不掩愉悦,轻轻笑了一声。
“不愧是乾虚派的辰瑄,果然敏锐聪慧。”
乾坤图的场景倏然消失,殷稚鱼踩实,微微抬眸,看向不远处的负雪。
女子戴着半幅面具,露出浅色的唇,微微苍白,她神色从容,虽然被发现了,但是却没有半分慌张。
“好久不见,殷姑娘。”负雪笑盈盈地招呼,歪了歪头,“你本不该回来的。”
“既然回来了,”她嗓音很轻,恍若鬼魅般幽密,“那应是已经做好了为我所用的准备。”
即便是看出他们早已猜出自己的打算,负雪依然没有半分慌张。
她的情绪稳定沉静的像是无光的深海,所有的波澜,涟漪都无法深入其中。
殷稚鱼不闪不避,挑起唇,“许久不见。”
被发现了,那就没有再隐藏的必要。
她的脸发生些许微妙的改变,海沧珠的易容眨眼间消失,露出少女的真容,眸子乌黑透彻,粉润柔软的唇,漂亮得没有任何攻击性,像是传说中为百姓驱赶疾病,带来福泽的祥瑞白鹿。
负雪指尖微微一动,拢袖而立。
阵线在她脚下盈盈亮起,流泛着浅浅的灵光,勾勒出繁复的图纹。
是献祭的阵法。
“殷姑娘,”负雪直勾勾地看向殷稚鱼,勾起唇,“抱歉了。”
她一挥手,隐藏在暗处蛰伏的木傀走了出来,已经是启动的模样,个个气势都比殷稚鱼之前在地牢里见到的要强悍,摆明了是要强来的趋势。
离开乾坤图之后,封禁的灵力被解开,辰瑄收起用来掩盖身份的长剑,取出千秋。
千秋握在少年修长的掌心,他侧脸,不忘叮嘱,“小心。”
殷稚鱼弯起眸尾,微微点头,“我会的。”
可惜她的秋水不在身上,殷稚鱼只能暂时使用月吟。
木傀纷纷围了上来,它们的身躯极其坚硬,它们沉默地执行主人的命令,击杀辰瑄,以及,拿下殷稚鱼。
这可比乾坤图里的打斗激烈多了,木傀的实力不弱,而且它们还会基础的配合,虽然比不上修道者,但是却让击杀它们的难度直线上升。
尤其是殷稚鱼和辰瑄只有彼此可以依靠的情况下。
殷稚鱼敛眸,没有半分畏惧退缩,体内的婆诃般若配合着主人吸纳更多的灵气充入身体之中,磅礴得仿佛要炸开,她周身荡开阵阵剑意,锋利的,明亮的,毫无阴霾。
欲刺人眼。
负雪敛了笑意,淡淡地注视着面前的打斗。
她眸光极凉,缄默地望着殷稚鱼。
她总会达成自己的目的。
无论牺牲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殷稚鱼一剑砍在木傀的脖子上,剑尖上璀璨的灵光骤然爆开,瑰丽绚烂得如同银河倾落,带起些许光砂零星如流萤,坠落在她乌秾的睫毛尾端,像是掺入星砂碎屑般绮丽。
拿着巨剑的木傀顷刻间身首分离,轰然倒地。
然而殷稚鱼也不好受,高强度的攻击必然伴随着高强度的消耗,她呼吸急促了几分,身体被过于磅礴的灵力挤得饱胀难受,四肢百骸都泛起淡淡的酸痛感,像是骨骼都要被撑裂。
孚萤和傅安潋她们还没好吗?
女孩心里暗暗叫苦,再这样下去,她和辰瑄必然会陷入劣势。
毕竟修道者迟早会耗尽灵力,但是木傀却不会感觉到疲累,而且它们数量极多,远超两人能够应付的范畴。
“般般。”千秋替殷稚鱼挡去了一记攻击,辰瑄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他的情况比殷稚鱼更不好,因为负雪想要殷稚鱼的身体,所以只是想要抓住她,但对于辰瑄,她不可能留下他,以免暴露,招来乾虚派的追杀,所以是下了死手,奔着他的命来的。
“我没事。”殷稚鱼略一抬眸,发现辰瑄已经受伤了。
她咬了咬牙,催动着婆诃般若汲取更多的灵力。
这样的压榨婆诃般若肯定会带来反噬,比如她的身体可能会和婆诃般若结合得更加紧密,额头的婆诃般若应该又要开出更多的花瓣,但是现在情况紧急,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正当她想要发动更猛烈的攻击时,地下连接着木傀与负雪,为它们供给灵力的阵法倏然消失,灵光消失,木傀停下攻势。
负雪豁然转身,阵法被解除给她带来难以想象的恐怖反噬,她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丝,却没有表现出来,咽下喉间的腥甜,眸底杀意浩荡森冷,几欲凝成实质。
是谁?
笼罩着这片地界的结界也在眨眼间消散,漆浓如夜色的黑暗退散,殷稚鱼抬头,发现他们正出于一片荒野,头顶天穹幽黯,是个没有月亮和星星的无光之夜。
一道纤细的人影慢慢走来。
昏暗的光折在她的面容上,勾勒出秀丽的轮廓,她淡青的裙裾拂过地面,踩在荒芜的草木上,不紧不慢。
“许久没见。”
她浅浅笑道,如见故人。
“姐姐。”
是孚萤。
殷稚鱼微微松了一口气,刚刚绷着一口气提起的灵力瞬间溃散。
既然孚萤出现在这里,就代表着她们的计划成功了。
“隔了十年,”负雪定定地盯着孚萤,一字一顿,喉咙里似含着沙砾,吐出的字语沙哑又粗糙缓慢,磨着旁观者的耳朵,“你总算愿意见我了吗?”
她们眼中只有彼此。
“我没有不愿见你,”孚萤弯起眉眼,平静地说,“我只是不想见你执迷不悟,为了一件不可能实现的事情而无法回头。”
怎么回事?
殷稚鱼糊涂了。
她和辰瑄之前就讨论过了,负雪这么执拗想要复活的人到底是谁,殷稚鱼猜测过可能会是孚萤,可是孚萤还活着。
她还活着。
“稚鱼,多谢。”孚萤朝着殷稚鱼的方向看来,释然地吐出一口气,她抬起手,摊开掌心,露出一颗雾白的珠子。
一直波澜不惊,即便阵法被迫也无动于衷的孚萤终于在此刻变脸,她死死地盯着孚萤,“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想要她们自由,”孚萤说,“不要一错再错了,姐姐。”
那是魂珠,里面藏着负雪十年来费尽心思所收集的八十一道魂魄。
为了她的私心,她桎梏了她们数十年,使得她们死后无法再入轮回,滞留人间。
孚萤向负雪走过去。
她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女子走来。
在抱住负雪的时候,孚萤微微闭上眼,她好似与姐姐撒娇的小妹妹,唇角微微弯起,显出一分天真又乖巧的弧度,然后手上的匕首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的贯入她的后心。
洞穿心口。
是致命伤。
负雪没有动弹。
她微微垂眸,唇色苍白,恍若一道孤独而又寂寞的幽灵,任由人间光阴滚滚,她永远滞留在过去。
“姐姐。”孚萤呢喃,又停下,她指尖抚上她的面具,银色面具在她手心化作细沙,自她脸上淌下,露出负雪一直隐藏的真容。
那是一张漂亮的脸,圆圆的脸,圆圆的眼,因为过于苍白而显得羸弱可怜,消去了容貌带来的三分无害柔软,只剩下缥缈的冷意,似巫山山鬼。
像是照镜子。
似双生。
太过熟悉了。
殷稚鱼瞪大眼。
那是,孚萤的脸。
“孚萤,你和负雪?”女孩忍不住出声。
孚萤侧脸,唇角抿了一下,解释道,“这是我的身体。”
不是双生的姐妹,而是,孚萤的身体?
殷稚鱼脑子卡了一下壳。
“是啊,”孚萤低低地说,她微微抬眼,看向负雪,女子唇角溢出一道嫣红,似一条猩红纤细的小蛇,她弯着眼,一点点地替她擦去血迹。
“我的身体。”
光阴倒退回许多年前。
不被家族重视的小姑娘,在后山见到了一枚残破的玉佩,她擦去上面的脏污,望着依稀可以看出的精美纹路,或许是因为孤独,将玉佩留了下来。
然后,在再一次被同族的姐妹嘲笑时,她听到一道清冷慵懒的女声,嗤笑一声,说,“真废物。”
孚萤睁大眼,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捧着玉佩茫然地问,“你是谁?”
“别找了,”女声不耐烦地说,“我在玉佩里。”
“玉佩里?”孚萤忽视了对方冰冷的态度,犹犹豫豫地问,弯唇笑得很甜,“前辈需要我帮忙吗?”
寄居在玉佩里的一缕残魂凉凉望着这个傻乎乎的小姑娘。
分明是弱小得不能再弱小的存在。
却想着庇护其他人。
真可笑。
“不需要,”她语气淡漠,又说,“需不需要我帮忙?”
孚萤困惑。
女声语调似蛊惑,“我教你如何修行。”
最开始,她只是想要夺舍孚萤。
一具年轻的,鲜活的躯体,对她毫无防备,实在是太适合了。
然而她和孚萤相伴数十年之后,想要夺舍的想法却越来越弱,她看着昔日稚嫩的小姑娘长成亭亭的少女,像是重新养一遍年少的自己。
有一天,孚萤一边翻阅修行秘籍一边和脑海里的存在对话,她已经不是那个被家族忽视的小透明了,在残魂的教导下,成长得越来越出挑,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少女突发奇想,“前辈,你有名字吗?”
“没有。”残魂早已习惯了孚萤的跳脱,在记忆里,她听到最多的称呼就是魔头,怪物,他们惧怕她,畏惧她,仇恨她,欲要杀之而后快。
那实在不是什么温馨的记忆。
连带着她的名字她也也被遗忘在脑后,不愿意再回想。
“那我能给前辈取一个吗?”孚萤兴致勃勃地问。
残魂沉默了一会,轻嗤,“随你。”
孚萤绞尽脑汁,想了许久,最后才慎重地说,“负雪怎么样?”
她托着腮,愉快欣喜地晃着小腿,“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很配前辈的名字。”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负雪,孚萤。
恍若双生的名字,像是真正的同胞姐妹。
负雪微微恍惚。
“好。”
如果不是因为孚萤遇到了危险,负雪为了救她,燃烧了所有残魂的话,那么昔日如林木与藤蔓一般密不可分的两人,也不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背道而驰,形同陌路。
负雪本以为自己会消散,结果苏醒来却发现自己在一具熟悉的躯体之中。
——孚萤将自己的身体让给了她。
而作为代价,她魂魄有损,没法入轮回往生。
孚萤倒是很坦然,“没关系,只是身体而已,我知道的,姐姐最开始就是想要我的身体。”
阅读过那么多典籍,孚萤早就不是那个天真得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以为玉佩里的存在是天道赐予的拯救者,她早就知晓。
可是那不重要。
这几十年是真,她爱到心甘情愿让出自己的身体是真的,即便代价沉重,亦义无反顾。
负雪微微一僵,本来想要否认,却听到孚萤的魂魄低声说,“我知道,可是没关系,我愿意,姐姐。”
负雪愣在原地,她好像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分明复生的是她,没有轮回的是孚萤,可她眸光寸寸碎裂,浓烈的悲哀弥漫,眸底荒芜一片。
负雪想要孚萤重新活过来。
可是她不愿意。
她不愿意。
“姐姐,”孚萤垂眸,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身体,却不觉得有多么难过,女子裙裾燃起一簇微弱的,明亮的青色火焰,自下而上的蔓延,迤逦延伸至负雪的身体上,将两人包裹,她像是小动物一样,温顺地蹭了蹭孚萤的脸,低低地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魂珠被她捏碎,有微光莹莹,似流萤星火,在她们身侧逸散,缓缓飞去远处,消弭不见,似一场如梦如幻的星雨。
复生之法有悖天道,更是牵连了那么多人,她们的魂魄停留在九州太久,已经浑浑噩噩,出现损伤,这样的大错,本就罪不可赦。
所以作为补偿,孚萤会用自己和负雪的魂魄去修复那些受损的魂魄。
而代价是,孚萤和负雪将会魂飞魄散,不会在世间留下一丝存在的痕迹。
“今晚没有月亮,真可惜。”孚萤叹息。
负雪长睫静静垂落,烈火加身本是许多人都难以忍受的酷刑,可她却没有吭一句,纤长的睫羽隽永漆黑,似一场相隔十年的雪,终于在此刻,轻柔而又清冷地落下。
像是很多很多年前,孚萤执行完任务,谢过百姓留宿的好意,坐在郊外的树梢上休息。
“姐姐,今天的月亮好圆。”她抱着膝盖,放松地与脑海里的负雪对话。
负雪依旧冷冷淡淡,还有些不解,“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她看过那么多的月亮,银月苍冷,照亮满屋血色,背叛她的叛徒想要求饶,却被魔女冷漠地折断颈骨,那时的月亮和现在一样明亮,可是她不喜欢。
太冷了,冷得她肌肤都泛凉。
孚萤噎了一下,小声地抱怨,“姐姐你好无趣。”
她笑吟吟地弯下眼,“月亮很漂亮啊,是不是?”
负雪选择沉默。
孚萤抬起脸,认真地说,“负雪,你总要去看看九州的月亮。”
负雪没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的想。
她不需要月亮。
挂在天上的那轮月亮是那么多人的月亮,可是她也有一轮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只属于自己的月亮。
纵使流萤渺渺,亦是她人心上月。
火焰燃烧得越来越旺盛,孚萤喉间终于泄露出一声哽咽,她低下头,贴着负雪的额头,眼泪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掉下来,“负雪,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复生。”
“我从始至终,都想要你好好活着。”
然而这个愿望竟也成了奢望。
负雪眸光微微动了动,她抬手,哑声,“抱歉。”
这世间,负雪最爱孚萤。
她是她亲手培养成长起来的另一半自己,却鲜明得恍若光与影,分明时截然不同的存在,可是她最爱她。
青色的火焰连成一片,煌煌如天罚,而抱在一起的两道人影如同依偎在一起的雏凤,它们共同成长,彼此依靠,绝不独活,在重生的劫火中燃成灰烬。
殷稚鱼将一切看得清晰。
她往前踏出一步,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了,也什么都不必说。
这是孚萤的选择。
她没有权利去阻止。
火焰很快燃烧殆尽,视野再次暗了下来。
今晚没有月亮。
殷稚鱼抬起手,掌心亮起一团灵光。
原地只剩下一捧轻飘飘的灰烬,与一段烧得焦黑的木头。
“系统。”
“宿主,我在。”
女孩睫毛一颤,话语如柳絮般落下,很轻,低的像是呓语,又似一场幻觉。
她说,“我想放弃任务。”——
作者有话说:孚萤的经历又可以叫做:我捡到了随身大佬后(无主角光环版)
昨天和今天的一起更了
孚萤和负雪不洗白,她们确实最爱彼此,负雪的爱却极端,为此牵连数人,导致覆水难收。
第52章 善后
“小师妹。”
“小师妹——”
两句声线不同, 但是内容相同的嗓音重叠在一起,殷稚鱼看见姜雲和孟轻音一前一后,往她的方向走来。
她骤然卸力, 月吟的剑尖插入地面,用以支撑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过度压榨婆诃般若的后遗症发作, 她额间烫得厉害,即便是海沧珠也不能抑制住婆诃般若的出现, 朱红的花瓣仿若幽冥来使, 开得鲜艳灿烂。
经脉也饱胀得快要裂开。
她咬住唇,绷紧身体后放松,跌进一个弥漫着泽兰香的怀抱。
少年小心地抱起她, 语声温和, 指腹覆盖过她发烫的眼皮, 肌肤下仿佛藏着火炉, 温度高得不太正常,“睡吧, 般般。”
辰瑄偏脸,宽大的衣袖自然垂落, 不动声色地挡去女孩的脸。
怀里的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些许安心, 蹭了蹭他的胸膛,昏昏沉沉地睡去。
“小师妹没事吧。”姜雲没有发现异常,看到殷稚鱼昏过去了, 担忧地过来查看她的情况。
“没事,”辰瑄说,“透支过度了,休息一会就好。”
“小师叔, ”姜雲得到答案后切切实实地松了一口气,没有多想,“小师叔也辛苦了,师妹交给我就行。”
她坦然伸手,都知道辰瑄有洁癖,殷稚鱼虽然不脏,但是之前也是在地上滚过几圈,她怀疑现在辰瑄没有把殷稚鱼扔出去都是因为她是个病患,所以还是由她接手更安全。
琥珀色的眸子淡淡看过来,辰瑄没有让,“我抱着就行。”
姜雲哼出一声疑惑的鼻音,纵使她再迟钝,还是发现了不对劲,“小师叔,你和小师妹,是什么关系?”
辰瑄垂眸,为了掩盖身份,他换了一身泯然众人的雾青衣袍,易容丹药的功效已经过去,清晰地展露出少年极致的美貌,墨发轻束,唇色嫣红,澈然干净若雪山云雾,又似谪仙俯首。
他指尖贴了贴女孩白皙的脸,替她擦去那点不小心沾上的脏污。
“以后会结契的关系。”
他坦然说。
姜雲呆愣住了。
一时间不知道说是辰瑄太好攻略还是殷稚鱼行动力太强,乾虚派的辰瑄师叔是众所皆知的天骄美貌天花板,天资更是万里挑一,世无其二,仰慕他的人太多,可是连个能够靠近的人没有,现在,殷稚鱼好像来到乾虚派也不过短短几个月,这就把人拿下了。
她有种家养的小白菜拱了金猪的感觉。
孟轻音走到身旁,偏脸,“四师妹,你在想什么?”
姜雲嗓音发飘,游魂一般开口,“我不相信。”
她语调悲愤,“我追了大师兄这么久都没有结果,为什么小师妹就成功了?”
孟轻音微妙地顿了下。
她对傅凛的心意在玄枵峰上不是秘密,即便大大咧咧如路砚程,不理世事如孟轻音都知晓一二,但是,辰瑄和殷稚鱼……
她转过头。
辰瑄抱着殷稚鱼,往客栈的方向走去,殷稚鱼太累了,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睡一觉,婆诃般若会在睡梦中修复她的身体,然而作为代价,她想要抓紧时间修行,不然离婆诃般若撑爆她的身体更近了一步。
修长美丽的少年,他还很年轻,不是九州五岛里那种修行了数千年却依然和少年人容貌没有差别的老怪物,他也只比殷稚鱼大了一岁多,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夜色昏濛沉黯,似给他的轮廓泼上一层模糊的墨,浅淡却又沉静。
他似乎也到了强弩之末,却强撑着没让怀里的女孩掉下来,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傅安潋悄无声息地出现,摸了摸下巴,“他们两个,这是成了?”
姜雲麻木点头。
傅安潋定定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摘下白绸,露出清冷的瞳眸,重瞳幽邃,恍若鬼魅,她看见了无数的丝线,像是鬼蛛的网想要将他们束缚吞噬,女子无意识地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似是想说什么,却又突兀地停下。
女子低头,重新戴上白绸,准确无误地看向了孚萤和负雪自焚的地方,唇角抿了抿,似乎有些悲意。
灰烬与焦木都被小心地收集起来,放在一个盒子里。
孚萤和负雪留下的东西,也只剩下这些了。
“走吧,”傅安潋说,“辰瑄和殷稚鱼去休息了,剩下善后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了。”
殷稚鱼只觉得自己睡了很长的一觉。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她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滚,伸了下懒腰,慢吞吞地起身。
方桌上放着她的芥子袋,以及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秋水。
殷稚鱼心情重新好了起来,她心满意足地将秋水重新收回,虽然月吟也很好,但是秋水已经用顺手了,而且这是清玄道人送给她的入门礼物,意义自然与众不同,需要好好珍藏。
女孩张开手指,划出一面半人高的水镜,对着镜面端详,她抹去海沧珠的隐匿功能,盯着额头打量了半晌。
婆诃般若已经盛开五瓣。
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殷稚鱼微微叹气一声,重新用海沧珠掩去额间的印记,同时在脑海里开口,“系统。”
“宿主,”系统上线,“你确定要改变主意,放弃任务了吗?”
殷稚鱼嗯了一声。
她轻声说,“我不想这样。”
如果欺骗辰瑄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那她和负雪又有什么区别。
那太残忍了。
“我想试一试,”她一字一句,“这样牢不可破的命运,能不能被改变。”
白纸黑字,早已分明的原剧情能不能更改?
殷稚鱼不知道。
但她想试试。
她不想让辰瑄留在愧疚的地狱里度过漫长的百年光阴。
系统沉默一会。
它不懂得人类的情感,只觉得困惑。
殷稚鱼放弃的,可能是自己唯一的存活机会,即便她侥幸逃脱了原本的结局,婆诃般若也会杀死她,想要活下去太难了。
而她要放弃唾手可得的机会。
但或许相处久了,系统也有了几分人类的情感,它说,“我知道了,宿主。”
“但我不会取消任务,你可以不做,但万一,事情走到最糟糕的一步,那么至少留有余地。”
殷稚鱼弯眸,“谢谢。”
“但是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
殷稚鱼清了清嗓子,“请进。”
“小师妹,”姜雲端着药碗走进来,“你总算醒了,不然我还得想办法把这碗药给你灌下去。”
殷稚鱼:?
她往后瑟缩了下,似是被吓到了,磨磨蹭蹭地说,“小师姐,我身体没问题,不需要喝药吧。”
“恢复元气的,”姜雲递给她,示意她喝下去,药碗滚烫,显然刚刚熬好,殷稚鱼顺手将碗放到桌上等它放凉一点,她听到姜雲说话,“小师妹,你和辰瑄,是在一起了?”
殷稚鱼眨了下眼,乖乖点头。
“是啊。”
姜雲酸得想要咬帕子,鼓着脸颊把凳子往前挪了挪,“传授我一点经验呗。”
殷稚鱼:“我们的情况不一样,可能经验没用。”
“也对,”姜雲叹气,同时给昏迷过去以至于错过雾城后续的殷稚鱼讲解情况,“负雪陨落,明月楼也暂时关门了,这件事牵连不小,恐怕雾城一时半会怕是安静不下来。”
负雪这十年间,收集了八十一道魂魄,地牢之中还关着一批人,复生的阵法总共需要一百零八道魂魄献祭,这个数目不小,因此一传出去就引来了各大仙宗的注意,乾虚派已经派人抵达雾城,帮助善后。
“雾城城主是知情者,”姜雲对雾城城主没什么好感,淡淡地说,“他是负雪的同谋,所以这个城主是做不下去了,应该要换人。”
殷稚鱼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负雪能神不知鬼不觉,十年间杀了这么多人,绝对少不了雾城城主的帮助,两人一拍即合,雾城城主需要钱,而负雪需要他提供便利,而现在,负雪一死,明月楼的勾当曝光于世,他自然也要承担反噬。
“对了,”殷稚鱼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的猫还在城主府,小师姐你能不能帮我带回来?”
姜雲挑了挑眉,“小黑是吧,我现在就去找。”
她风风火火地走了。
屋内又安静下来。
药汤放凉了些许,殷稚鱼一口一口喝得很慢,药汤算不上苦,只是她不喜欢,也没有压苦味的糖,默默希望碗里的药汤能够进行一些违反物理原则的化学反应,比如,药汤能不能全部蒸发。
都能修行了,那么药汤蒸发也很正常吧。
房门再次被推开,殷稚鱼以为是姜雲回来了,探出半边身体去看,结果进来的却是辰瑄。
“小师叔。”女孩笑吟吟地打招呼。
辰瑄在床边坐下,“刚才遇到姜雲,她告诉我,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可能有一点,”殷稚鱼轻咳一声,“抱一下可能会好点。”
辰瑄有些无奈,但还是顺从地纵容了殷稚鱼。
靠近的时候,他能嗅到些许清苦的草药香气,“般般喝药了?”
“嗯,”殷稚鱼默默看了旁边还有大半碗的药汤一眼,说瞎话眼都不眨一下,“很苦。”
辰瑄低头,将油纸包放在桌面上,“没有糖,先凑合一下吧。”
他的芥子袋里放了很多小点心,用来投喂经常会饿的小道侣。
软糯香甜的点心压去苦涩的药味,殷稚鱼将碗里的药汤喝得干干净净,凑过去亲了亲少年的唇,蜻蜓点水般掠过,这个吻里似乎都含着些许清苦微涩的气息,混合着甜腻的点心香气,糅合成一种奇异的气息,“谢谢小师叔。”
辰瑄雪白指尖擦过唇角,刚想说什么,听见殷稚鱼开口,眉眼弯弯,“小师叔能不能陪我回一趟卫国?我想回家去看望父王。”——
作者有话说:九州月副本完
第53章 大比
辰瑄应下, 同时还不忘提醒一句,“再过几个月就是仙宗大比的日期,这件事不好错过, 所以我们不能在卫国多留。”
这不是殷稚鱼第一次听到仙宗大比,之前姜雲就和她提过,女孩生出些许好奇心, “小师叔,仙宗大比的流程如何?”
仙宗大比三十年一次, 辰瑄才十几岁, 他其实也没有参加过,只是了解的知识比殷稚鱼要多,闻言回忆了下, “仙宗大比兜具体比试方式都是由各大仙宗商议后定下, 每次都各不相同, 今年, 似乎是某个秘境。”
殷稚鱼得到答案,点头表示清楚。
辰瑄还有事要做, 不能在殷稚鱼房间里久留,再陪了女孩一会就起身离开。
他其实很忙, 辰瑄在乾虚派的地位和实力都足够, 所以乾虚派放心地将雾城善后之事交到了他的手上,少年处理这些事并不麻烦,只是较为繁琐, 连看望殷稚鱼的时间都是他从百忙之中抽出来的。
辰瑄走后,没过多久,傅安潋也出现了。
殷稚鱼怀疑自己可能是个头上挂着感叹号的固定任务NPC,所以姜雲辰瑄和傅安潋都要在她这里刷新一次。
傅安潋和殷稚鱼聊的也是仙宗大比的话题, 身为上清宗道子,她知晓的内情比辰瑄要更加详细,“……今年的仙宗大比,是在寒玉秘境举办。”
她托腮,随意地说,“估计几大仙宗的长老,都在互相使劲来为难我们这些年轻弟子。”
“寒玉秘境?”殷稚鱼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傅安潋笑了笑,“寒玉秘境,是我之前和稚鱼提过的,寒玉君的葬身之地,仙宗长老将他镇压,他的坟冢化为遗址秘境,一直没有开启过。”
殷稚鱼恍然。
“秘境危险性不低,”傅安潋说,“不过寒玉君早已陨落百年,也造成不了什么大影响。”
殷稚鱼弯唇,“我相信安潋的实力,定能从那些弟子中脱颖而出。”
傅安潋指骨轻叩桌面,她听惯了奉承之言,倒也不觉得殷稚鱼说得有什么不对劲,只是九州五岛到底还有那么几个和她实力相当的天骄,远的譬如玄虚派首席弟子宿行就不说了,眼前的辰瑄就不是好对付的。
她在上清宗长大,展露出自己的天赋之后就被当成道子培养,是下一任的上清宗宗主,很多事情长老都不会瞒着她,所以她其实还挺了解辰瑄的。
凌霄道尊捡回的弃婴,却有着百年难得一遇的天赋,在他收服神剑千秋之前,很多长老都很看好他,希望他能入剑冢,成为新一任的山河剑主,而现在,乾虚派宗主对他寄予重望,想要选他做少宗主。
不管她没想到,看上去温和好接近实则永远疏离淡漠,如雾里看花一般和其他人都搁着一层的辰瑄竟然会有道侣。
他看上去就像是断情绝欲练无情道的好苗子。
无数念头从傅安潋脑海里掠过,她忽然出声,说,“我将负雪和孚萤的骨灰葬在了一起。”
殷稚鱼怔然,想起傅安潋和孚萤的关系似乎很不错,斟酌着言辞,“节哀。”
傅安潋平淡说,“我并没有多伤心。”
她垂下睫毛,神色是一贯的沉静,“从很多年前,我就知道了孚萤的选择,活着对她而言只是煎熬。”
殷稚鱼脑中灵光一闪,“所以你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对。”傅安潋颔首,她的眸光落在房间里桌面上摆着的冰裂纹花瓶上,客栈没有这样的体贴,会每日替客人更换鲜花,杏花的花瓣上还带着莹润的水珠,瓣尖半垂,被施了保持盛开的术法,她认出了那股灵力,有些感慨辰瑄竟然有这样的闲心。
“十年前,孚萤苏醒后得知负雪的做法就与之决裂,逃离了负雪的掌握,她没有躯体,只能寄居在还魂木上,还魂木让她的魂魄有了寄居之处,但同时也禁锢住了她,她只能在白天醒来,且魂体一日比一日虚弱。”
“最重要的是,”傅安潋指尖动了动,情绪稍稍低落了几分,“被还魂木桎梏的魂魄,早已失去了轮回转生的资格。”
“她从很多年前就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并且坦然自若地接受了。”
所以她清醒地策划了自己的死亡,并且想要为负雪的错误赎罪。
这个话题略有些沉重,傅安潋适时停下,考虑到殷稚鱼刚醒,还需要休养,所以没有久留,她沉默一会,“再过不久我就要离开雾城了,稚鱼,仙宗大比见。”
“仙宗大比见。”殷稚鱼轻声回应。
最后一个来的是云潇,殷稚鱼有些意外,本来以为她早已离开,但没想到云潇竟然没有立刻走。
“云潇,”殷稚鱼支起身体,主动招呼,“你拿到东西了吗?”
“嗯,”云潇言简意赅,手一翻,露出一颗淡红的珠子,里面的雾气丝丝缕缕,像是漂浮着鲜红的血液,神秘又不详,“我要离开了,所以来向殷姑娘告别。”
云潇是魔族,而雾城是人族的地盘,她踏足此地,必然冒着不小的风险,也不能久留,殷稚鱼诧异于她离开之前竟然还要郑重向自己告别,少女微微俯身。
云潇将炼魂珠收起,安静地看着殷稚鱼。
女孩伸手抱了抱她,甜而清新的香气涌入她的鼻端,浸润她的感官,悠长而又持久,她说,“一路平安。”
云潇难得笑了笑,冰雪般的美人一笑就是驰魂夺魄的美艳,血腥而又惊艳。
“再见,稚鱼。”
“云潇,再见。”
善后之事花了殷稚鱼不少时间,乾虚派最后还是派了一个长老过来,刚好就是殷稚鱼的师尊清玄道人,宗门不好插手九州城池治理之事,因此他抵达的时候,新一任的雾城城主尘埃落定,是上一任雾城城主的旁系,修行天赋一般,但是心性不错。
他来的时候只看到了姜雲和孟轻音,有些奇怪地左右看了看,“你们小师妹呢?”
过来迎接师尊的姜雲脸上表情一言难尽,如实说,“她和小师叔一起回凡间去了,说是去看望卫国国主。”
殷稚鱼年岁尚幼,而且,因为有婆诃般若这道催命符,清玄道人也没有对此评价什么,只是有些困惑,“为什么是辰瑄陪她去,你们是她的师姐,怎么不陪着去?”
姜雲默默与清玄道人对视,含糊暗示,“小师叔现在和师妹的关系,可要比和我这个小师姐亲近多了。”
清玄道人与姜雲对视了半晌,作为从出生到现在的百年单身狗,他终于明白了姜雲对言外之意,嘴角抽了抽,“不会吧?”
他看着长大的师弟将他刚收入门的小弟子拐走了。
姜雲沉重点头。
想起自己至今毫无进展的攻略进度条,心里更赌了。
有人已经欢欢喜喜地回去见家长了,还有人连手都没牵上。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真是比人和狗都大。
清玄道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而正当师尊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而陷入长久的沉默时,另一边,殷稚鱼和辰瑄正在赶往卫国的路上。
雾城距离九州五岛与凡间的连接处不远,殷稚鱼和辰瑄已经赶了三天的路了,预估再有两天就能走到。
女孩推开窗户透气,想起卫王,心里有些忐忑,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地逃离原本的剧情,想了想,女孩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原剧情里提的秘境,不是寒玉秘境吧?”
系统查询了一下剧情,“不是。”
原剧情里,殷稚鱼的死亡是在和辰瑄的一次执行任务,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任务,谁都没有想到他们会遇到魔族,最后为了救人,她引爆了婆诃般若,所有人都活着出去了,唯独她,被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也因此,辰瑄对魔族恨之入骨。
殷稚鱼放下心,至少她暂时还不会有危险。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了,女孩披上外袍,轻车熟路地去找辰瑄。
虽然已经确认关系,但是小师叔脸皮比较薄,而且性格正派,所以客栈都是订两间房,虽然一般都拗不过晚上来了就不走的殷稚鱼,还是妥协了和殷稚鱼睡同一张床,但是辰瑄还是坚持订两间,至少表面的形式不能少。
听到敲门声后,少年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唇,还是走过去给殷稚鱼开门。
——他被扑了满怀。
“小师叔,”女孩清脆地说,“我来陪你睡了。”
辰瑄:“……”
这话听上去有点奇怪。
但是辰瑄已经习惯了,侧身让殷稚鱼进去。
房间里以燃着宫灯,明亮地燃烧着,快到入睡时间,少年解开发带,如泼墨的长发散了下来,肤色雪白,更显出一种清素的秀美,殷稚鱼捞起他的黑发,满满地握了一手,少年的发丝纤细浓密,长度惊人,蜿蜒着铺开,衬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来。
殷稚鱼勾起笑,“小师叔,我能给你梳发吗?”
她想起之前在雾城时辰瑄答应自己的事,忙完之后,总算有了闲心。
少年偏脸,温软地勾起唇角,笑容漂亮,“可以。”
他微微垂下眼睛,任由殷稚鱼把玩自己的黑发。
绸缎一般的发淌过少年单薄的肩背,勾勒出纤细而又瘦削的线条,雪白的里衣很薄,隐约模糊地露出精致迤逦的锁骨,仿佛镀着一层釉光,相当勾人。
殷稚鱼用玉梳梳过长发,辰瑄的长发柔顺,修道者似乎大多都有一头浓密蓬松的长发,然而纵使如此,殷稚鱼还是觉得辰瑄的长发很漂亮。
可能这就是大美人的光环加成。
她指尖流过顺滑如丝绸的发丝,微凉而又柔软的手感,女孩忍不住搓了搓,辰瑄一直乖乖地任她梳发,可惜梳发的人眸光游离,显然又走神了。
他眨了下眸子,琥珀般的浅色瞳眸,艳色惑人。
“般般?”
殷稚鱼回神,少年微微仰着头,半抬着下颔看她,女孩凑到他的脸庞,小小地咬了一口他的唇角,“我梳好了,可以睡了。”
散着长发,容色清丽无双的少年无辜地与她对视,定定地看了一会,指尖摸了摸唇瓣上留下的浅浅牙印,靠近,虚虚地亲了亲女孩小巧的鼻尖,这次是他主动,手掌揽过少女的腰身,将她半抱在怀里,展现出几分甜腻的乖驯,眸尾略略弯起,“睡吧。”
第54章 回宫
殷稚鱼觉得辰瑄很像是猫。
前世, 父母貌合神离,她一个人孤零零地长大,或许是觉得孤独, 年纪稍长些,大小姐喜欢上了宠物。
她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捡到一只藏在灌木下躲雨的小猫,应该是被弃养没几天的猫咪, 看上去并不脏,皮毛雪白蓬松, 像是一团漂亮的棉花糖, 却因为流浪的经历而变得乖巧而又胆怯,猫瞳偷偷观察她的反应,然后讨好地舔她的掌心。
不过, 提起猫, 殷稚鱼就想起墨檎, 唇线忍不住压了压, 有些不太愉快,之前姜雲说是帮她去找猫, 结果去城主府一问才知道,墨檎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当时的城主府因为雾城城主的下狱而乱糟糟的, 侍女也不清楚墨檎到底去了哪里,后来殷稚鱼问了系统才知道,墨檎已经离开了。
他是妖族, 也不好在人族的地界久居,殷稚鱼得知他现在平安之后,就不再多过问。
**
卫国王宫。
现在是黄昏,晚膳已经做好, 可惜卫王没什么胃口,右手边空荡荡的,即便殷稚鱼已经离开了快一年了,他依然没能习惯见不到女儿的日子。
忽然有急促的脚步声踏进宫殿之中,侍女喜悦地禀报,“王上,殿下回来了。”
卫王一怔,象牙筷跌落在桌面上,滚了一圈,他却顾不得筷子,只紧紧盯着侍女,再次确认,“当真?”
侍女赶紧点头。
而福泉宫中,殷稚鱼正握着听月姑姑的手,轻声细语地和她说话。
听月姑姑年纪已经不小了,她是随着梅夫人进宫的老人,是看着梅夫人长大的奶娘,自从梅夫人与殷稚竹先后过世后,她便留在福泉宫,照顾梅夫人唯一活着的骨血。
她待殷稚鱼如同亲辈,卫王平时忙着处理政务,没有那么多时间照顾殷稚鱼,所以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听月姑姑陪着殷稚鱼。
姑姑面容慈祥,询问着殷稚鱼离家后的种种小事,殷稚鱼也都一一乖巧答了,得知殷稚鱼一切都好之后,听月姑姑满足了,暂时停下问话,看向一旁的辰瑄,少年静静地坐在殷稚鱼身旁,没有表现出过多的亲近,但是阅历丰富的老人眼尖,一眼就看出两人关系不同寻常,笑着问,“这是般般选的驸马?”
辰瑄微怔,抬眸看向听月姑姑,抿了抿唇。
殷稚鱼坦荡地承认了,“是啊。”
卫王刚好走到福泉宫门口,气都还没有喘匀就听到女孩勾起笑脸,“我带回来给姑姑和父王看看。”
“般般,”卫王缓了缓,听月姑姑起身就想要行礼被他摆了摆手拒绝,“怎么回来了?”
男人笑容温和,殷稚鱼的长相和他并不相似,而是随了早早病逝的梅夫人,然而毕竟是亲生父女,父女俩的眼睛分外相似,圆而大,分明是澈然的笑眼,偏偏殷稚鱼看着毫无攻击性,卫王却是含而不露,透出一种隐而不发的威严来。
“父王,”殷稚鱼弯着眼,笑吟吟地回复,“想你了,就回来看看。”
卫王轻咳一声,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笑意,“般般和辰瑄仙长能在卫国待多久?”
殷稚鱼算了下时间,不确定地说,“应该能待一个多月。”
她握住辰瑄的衣角,少年偏头看了她一眼,很是配合,指骨勾住她的尾指,“父王,我和辰瑄在一起了。”
虽然听到听月姑姑的话后早有预料,但是卫王还是有些意外,他沉默地注视了一会殷稚鱼,面前的女孩肤白眸黑,长发柔顺地挽成发髻,耳垂上的玛瑙坠子轻轻地晃,泄落一抹如同水滴般的流光,已经是初初长成的模样。
好似昨天她还是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团子,摇摇晃晃,双子站在一起,是卫国最为璀璨夺目的冠珠。
他心尖软了软,“梅娘过世之前,最惦记着你和妹妹,现在般般找到归宿了,也该和梅娘说一声。”
他嘱咐,“你记得去看看母后。”
殷稚鱼当然不会拒绝,颔首应下。
卫王又问,“般般,你想不想举办成婚典礼?”
殷稚鱼愣了愣,这她倒是没有想过,她想的是,拒绝了攻略任务之后,她的成活难度直线上升,虽然殷稚鱼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改变原结局,但她也怕自己翻车,怕以后见不到卫王了,所以回来看望卫王,至于婚礼,她和辰瑄交往不到短短一个月,现在举办的话,还为时过早。
但是看着卫王眼中写满了希冀,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只是略微有些为难,“时间会不会不够?”
“不会,”卫王笑了笑,笃定道,“父王为你嫁人攒了十几年的东西,现在刚好有了用武之地。”
殷稚鱼去询问辰瑄的意见,毕竟他也是婚礼的主人公,“小师叔愿意吗?”
成婚吗?
辰瑄垂眸,琥珀双瞳里满是怔然。
九州五岛的合契仪式与凡间不同,一般都是邀请宗门亲朋来见过,少年亲缘淡薄,师尊忙着修行也顾不上他,他其实没对合契典礼抱有什么想象,只是想着顺其自然。
毕竟,他和殷稚鱼会一直在一起。
可是女孩抬眸认真地望着他,逢魔之际的日光如同碎金,斑驳在她发边,她睫毛很长,那点金色似金粉涂抹开,显得潋滟又瑰丽,少女微微弯唇笑起来,像是一首流传千年,隽丽又亘古的古老诗篇。
是他最喜欢的,也独一无二想要珍藏的。
辰瑄轻声应下,“好。”
玉华公主回宫的消息一霎那就传遍了王都,然后没等朝臣们反应过来,上贺表达对公主回宫的喜悦,卫王就下诏,甚至等不到天亮,由媒氏负责操办公主的婚礼。
王都哗然。
众所周知,卫王膝下只有一女,自从梅夫人过世之后,他无心情爱,后宫空悬,曾动过想要公主招婿,继承卫王之位的念头,王都里不少人都动了念头,可惜还没等他们行动,宫中又传来消息,玉华公主离宫调养治病,而卫王世子之位,卫王有意从旁系中选择,公主的婚事也就不了了之。
饶是如此,他们也没听说过玉华公主的夫婿是谁,好似并非卫国人,而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卫王一句话,下面的官员跑断腿,世家打听玉华公主的夫婿是何等人,而负责操办公主婚礼的朝臣则要忙碌许多,卫王下了死命令,要求他们在半个月内走完流程。
公主的婚礼流程本就繁琐复杂,即便已经竭力缩减许多,媒氏的官员还是忙得日夜颠倒,如果不是殷稚鱼的嫁衣和其他东西卫王早已准备好,可能还要耗费更多心思。
而这些,殷稚鱼一概不知。
卫王让她好好歇着,只需要安心待嫁就行。
殷稚鱼无事可干,索性领着辰瑄参观了一番福泉宫。
福泉宫是殷稚鱼的寝宫,十几年来不断夸大修缮,已经比卫王的寝宫规格还要大,华丽又精致。
殷稚鱼翻开一本书,怀念道,“这是我以前和岁岁一起读的书。”
书籍古旧,书页早已泛黄,辰瑄随手翻了一页,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批注,他抚摸上稚嫩的字迹,问,“岁岁,是般般的妹妹吗?”
“是啊,”殷稚鱼捧着脸,和他解释,“她和我一样,虽然一胞同生,但是岁岁的身体比我要差。”
殷稚鱼嗓音渐低,“仁义称足足,抱义美般般,母后和父王在我和妹妹出生之前就取好了小字。”
她伸手去抚摸侍女刚换的插花,雪白的花朵从她指尖抚过,这个动作有些稚气,女孩继续说,“般般是麒麟的意思,也就是祥瑞,凤凰于飞,翙翙其羽,翙翙是凤凰的意思,妹妹最开始的小名,其实是翙翙。”
“可是,”殷稚鱼低头,睫毛在眼睑下覆盖下淡而纤细的阴翳,似露浓花瘦,绿影迁移,留下婆娑的影子,“因为怀着双胎,所以母后不足月生下我们,妹妹天生不足,三天两头的生病,后来父王急得不行,前去寺庙求问高僧,说是怕承不起这个名字,给她改了名,唤作岁岁。”
岁岁。
失了羽毛的小凤凰。
殷稚鱼曾经日夜忧心,希望能够保住与她一同降生于世的半身。
可惜她最后也没能留住。
双子感情好,就连宫中讲课时用的课本都是同一本,殷稚鱼来了兴趣,将书籍放回去,又断断续续从宫里翻出许多东西。
她和殷稚竹小时候用过的东西都被听月姑姑好好收藏着,殷稚竹出意外的时候年纪小,留下的东西也不多,她穿过的衣服被放在库房里,殷稚鱼没去动,从书架上翻出一个落着薄灰的木盒,打开时略有意外,“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木盒里装的是双子的玩具,巴掌大的木马,九连环,还有做工粗糙拙劣的竹笛,最后,她找到一只竹蜻蜓,沉默地藏在盒子最里面。
辰瑄视线下移,观察着竹蜻蜓,发现竹蜻蜓上刻着双子的名字。
不是般般和岁岁。
是竹鱼。
“这个竟然没丢。”殷稚鱼语气里流露出惊叹,竹蜻蜓是她和殷稚竹一起做的玩具,一人一只,殷稚竹那只上面刻的是鱼竹,而她则是竹鱼,以此作为区分。殷稚竹的那只早已不知所踪,殷稚鱼估计可能被卫王或者听月姑姑守在哪个角落,至于她的,她曾经找过,但是一直没找到也就作罢了。
她小心地将竹蜻蜓从中挑出来,端详了片刻,竹蜻蜓有些旧了,但依然保存得十分完好,“应该是听月姑姑给我放的,我之前都找不到。”
殷稚鱼妥帖地将竹蜻蜓放进芥子袋里。
她心情愉悦了不少,笑眯眯地开口。
“明天我带小师叔去看母后吧,现在应该休息了。”
她眨了眨眼,“都习惯了,小师叔应该不会拒绝和我一起睡吧?”——
作者有话说:仁义称足足,抱义美般般。
——《声律启蒙》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卷阿》
第55章 大婚
说得好像他们发生了什么一样。
但是至今为止, 殷稚鱼和辰瑄依然是盖着被子纯聊天,最亲近的关系也不过是接吻而已。
殷稚鱼将木盒放回原处,兴致勃勃地领着辰瑄去参观她睡觉的地方。
虽然在福泉宫长大, 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但是女孩似乎又从中找到一些新的乐趣, 福泉宫的梧桐树下支着的秋千架,用墨水记录下长高痕迹的殿门, 被殷稚鱼一一带着辰瑄走过。
侍女想要入殿服侍, 被殷稚鱼拒绝。
她坐在拔步床上,福泉宫的床很大,容纳两个人也绰绰有余, 她打了个哈欠, 往枕头上一躺, “小师叔, 睡吧。”
“明天我带你去见母后。”
辰瑄没有意见,温煦地和声应下。
来到凡间之后, 他们能使用的灵力被大幅度削减,只剩下微末, 也不能像之前那样挥霍了, 少年修长的指尖落在腰间,抽出腰带,外袍松垮地落下, 露出仍在生长中的,修长而又挺拔的身躯,腰身尤其纤细,线条优美。女孩埋在枕头里的半张脸略微侧了侧, 默默地看,倏然间眼前一黑。
少年捂住她的眼睛,语调有些无奈,“般般在看什么?”
“不能看吗?”女孩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掌心,触感微痒,像是山雀的绒毛软软扫过肌肤,殷稚鱼眨了眨眼,无辜道,“反正迟早要看的。”
辰瑄明显被她大胆的发言噎住,少年争执不过她,索性沉默不语,只是仍然没有默许殷稚鱼偷窥,任由她怎么扑腾也不同意。
殷稚鱼恨恨入睡,在心中暗暗地想,总有一天,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到的。
寝宫里复又安静下来。
辰瑄静了半晌,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点,熟睡的女孩习以为常地滚过来,缩在他的怀里,乖顺地入睡。
他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也跟着闭上眼。
翌日,风暖日和。
算算时间,人间已经入冬了,不过今年的雪还没有下。
殷稚鱼起得很早,和辰瑄出发前往承恩寺。
承恩寺是卫国的王寺,梅夫人过世之后,卫王哀恸,给承恩寺添了大笔的香火,为梅夫人供奉起长明灯,日夜不休,逢年过节还要请高僧做法事,祈祷梅夫人轮回之后一切顺遂。
殷稚竹过世之后,承恩寺的长明灯又多了一盏,每当想念梅夫人和小女儿的时候,卫王就会来承恩寺小住几日。
过去太多年了,殷稚鱼对于梅夫人和殷稚竹其实没有什么印象,但是听月姑姑说过,她和梅夫人生得像,殷稚鱼也看过梅夫人留下的画卷,母女二人确实生得相似,而双子的容貌更是如出一辙,如同双生的月亮一般,一模一样。
可惜殷稚竹出意外的时候年岁太小了,谁都不知道她长大之后容貌会不会还是和姐姐一样。
承恩寺的主持早早地接到通知,在寺庙门口等待殷稚鱼的到来。
刻着卫国王室徽章的青帏马车骨碌碌行过青石板,女孩子掀开车帘,轻快地跳了下来,和主持打招呼,“无妄大师。”
主持双掌合一,和蔼地行过一礼,“玉华公主殿下。”
殷稚鱼笑眯眯地问,“我带人去看望母后,方便吗?”
卫王早已遣人和主持说过这件事,主持颔首,目光看向殷稚鱼身后的马车,少年行动比殷稚鱼慢一拍,现在才走下马车,浅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殷稚鱼,墨发白衫,极为清绝的容貌,恍若雪夜流露出的一抹月光,澄澈干净到不可思议。
他的容貌是超出世人想象的美丽,恍若融化的雪水与凛冬的雾气所化,表现却乖觉,默默跟在殷稚鱼身后,亦步亦趋,透出些许乖巧的意味。
“殿下和这位公子随我来就行。”主持领路。
梅夫人和殷稚竹的长明灯单独供奉在一间房里,每天都有专人负责打扫卫生,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灰尘。
主持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剩下的空间留给殷稚鱼和辰瑄。
殷稚鱼看着上面供奉的灵牌,卫国王后梅夫人的名字清清楚楚,而旁边的则是玉康公主殷稚竹的名字,
她抽出三炷香,招呼旁边的辰瑄,“小师叔和我一起。”
辰瑄顺从地走过来,和殷稚鱼一起点燃线香。
端端正正地将线香插在灵牌之前的香炉中后,殷稚鱼指尖抚摸过灵牌,“母后,我已经长大了,你不用再担心我。”
梅夫人去世之前,最放心不过的就是年幼的双子,尤其是妹妹殷稚竹体弱多病,她忧心卫王续娶的夫人可能会欺负先王后留下的小公主,直到卫王握住她的手,许下不再续娶的诺言,她才安心闭眼。
长明灯的火焰跳跃,殷稚鱼絮絮叨叨地和梅夫人说话,辰瑄一直安静地听,他只需要当个旁观者就好,直到女孩停下,挠了挠下巴,“小师叔,你能不能出去一下?”
她竖起食指,比了个手势,“我想和母后说几句悄悄话。”
辰瑄:“好。”
他退出房间,将殷稚鱼一个人留在厢房里。
殷稚鱼指尖轻轻地抚过灵牌,偏头笑起来,长大些许的少女公主容色越发明丽,偏偏此刻笑起来却流露出孩子般的稚气,“母后,我找到一个很喜欢的人。”
不是任务,也不是攻略。
她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和辰瑄永远在一起。
“你该放心了。”
她踏出厢房。
辰瑄站在寺庙里的菩提树下,正和一旁的主持说着什么,殷稚鱼刚想要过去,身后传来一句佛谒,年轻的慧觉大师站在公主身后,开口问,“殿下难得来一趟承恩寺,需不需要抽一签?”
殷稚鱼听说过,承恩寺之所以能被卫王尊为王寺,除了寺庙中高僧众多以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承恩寺中藏着一件佛宝,那是一件很灵验的签筒,据说是仙人留下的宝物,梅夫人过世后不久,卫王在签筒中抽出一只不错的签,经过主持解读之后,说是他和梅夫人有夙世姻缘,转世之后还会重逢,说得卫王心花怒放,大手一挥捐出大笔香油钱。
殷稚鱼一向不太信这个,但是来都来了,她轻咳一声,“抽签的地方在哪里?”
慧觉大师将殷稚鱼领到不远处的大殿,将签筒取出,这件声名远扬的佛宝不如它的传言中来得光鲜亮丽,看上去古朴蕴藉,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支签。
慧觉大师又念了一句佛谒,笑眯眯地说,“佛宝有灵,殿下想要求问什么,可以自行抽取。”
殷稚鱼思索了下,歪头说,“那我就问问姻缘吧。”
签筒被摇得哗啦啦作响,殷稚鱼随意地从中抽出一支签。
竹木制作的签条修长挺直,殷稚鱼看清楚上面的字迹。
飒飒秋风生,愁人怨离别。*
慧觉大师也看见上面的字迹,碾着佛珠转动的手指微微一动。
这句诗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本来是借着玉华公主成亲之事讨个好彩头,现在看来,却是失败了。
他刚想要开口打圆场,殷稚鱼已经把签条扔了回去,“这句不行,我重来一次。”
慧觉大师:“……殿下,抽签没有重来的。”
殷稚鱼:“我加钱。”
慧觉大师:“殿下随意就可以,这件佛宝似乎是有点不灵验,殿下可以多试几次。”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殷稚鱼眨了眨眼,又从中抽出一支签。
宝物有灵,自会生出感应,所以同一根签,也会根据抽取人的不同而显示出不同的谶言来。
第二次:浮沈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寓意不行,再来。
……
第五次:
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殷稚鱼:“……”
她好强心上来,将这根签扔回去,继续抽。
慧觉大师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阻止,但是想到殷稚鱼承诺的加钱,又安心了。
……
第十二次:重叠泪痕缄锦字,人生只有情难死。
殷稚鱼:……再来。
……
第二十五次: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
……
第三十五次: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殷稚鱼:“……”
这件佛宝和她有仇吗?
感觉签筒也是被她折腾累了,所以越来越直白,恨不得清清楚楚地告诉殷稚鱼,你和辰瑄就是没缘分,死心吧,别再抽了。
她鼓起脸,又抽出一只签。
还没来得及看,身后就响起一道清澈温软的嗓音,是辰瑄,因为殷稚鱼耽误太久,所以得知她已经从厢房中离开后,问出殷稚鱼的所在找来的辰瑄。
他的脚步声沉静清淡,雪色干净的衣衫自然垂落,似覆落一朵朵素净的七叶树花,那种树常在四五月盛开,洁净似初雪,轻盈地旋落,袖间似乎也沾染上了几分寺庙的梵香。
“般般?”
他语调询问。
恰巧到了午时,承恩寺的古钟敲响,一声声的清晰,传遍整座寺庙,大殿里站着的少女转过头来,兴冲冲地挥了挥手,手中还握着一根签条。
“小师叔。”
“你在干什么?”
殷稚鱼:“……”说还是不说,这是一个问题。
她内心正在激烈斗争的时候,辰瑄已经走了过来,修道者的视力极好,他一眼就看清楚签条上的字,脸上的疑惑稍稍削减,“在求签吗?”
殷稚鱼点了点头,意外地发现,这支签的谶言竟然还不错: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
女孩纳闷,默默地想,该不会是佛宝终于烦了吧,所以给出一支寓意还不错的谶言想要把她打发走。
她心满意足,笑吟吟地说,“在求姻缘签。”
她举起签条,让辰瑄看得更清楚一些,“小师叔觉得怎么样?”
辰瑄不知道殷稚鱼在之前已经求了三十五支签了,客观地评价,“还可以。”
少年的瞳眸荡开潋滟的光辉,恰似黄昏暮色粼粼照过湖泊,温柔而又瑰丽,“会顺利的。”
他说的是姻缘。
辰瑄从来不信佛,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就连看似温和好脾气的乾虚派小师叔,走到现在,手上也沾了无数妖魔的血。
想要之物,他自会取之。
殷稚鱼将签条放回去,将签筒还给慧觉大师,慧觉大师一直在默默看着殷稚鱼折腾,虽然很想开口制止殷稚鱼无意义的尝试,但是又怕殷稚鱼脾气上来,拿他出气。在他受损和佛宝受累之间摇摆了一会,慧觉大师领悟了一个深刻的道理,既然能被称为承恩寺的镇寺之宝,这件佛宝必然有着非凡之处,被殷稚鱼折腾也不会折腾报废,那就随这位公主去了。
“我饿了,”殷稚鱼问,“承恩寺的素斋很有名,小师叔愿不愿意陪我一起用膳?”
辰瑄当然不会拒绝。
承恩寺香客众多,而今日,是为了迎接殷稚鱼,所以特意闭寺一天。
素斋很清淡,殷稚鱼尝了几口就没有兴趣,虽然承恩寺的素斋确实很不错,可以把素菜做得栩栩如生,色香味俱全,还有肉菜的味道,但是殷稚鱼又不是没有吃过肉,卫国之中,最好的厨子不在酒楼之中,而在玉华公主的福泉宫,是卫王专门招来给殷稚鱼做菜的。
少女抿唇,夹起一筷子橙黄的松鼠鳜鱼,不知道承恩寺是怎么做的,虽然看上去和真正的松鼠鳜鱼没有区别,但这道菜的原材料却是货真价实的素菜,藏起来也是茄子的味道,“小师叔,张口。”
少年有些无奈,低低地喊了一句,“般般……”
“我喂你。”殷稚鱼没有收回筷子,等着辰瑄张嘴。
辰瑄默了默,还是无奈地接受了。
松鼠鳜鱼是酸甜的味道,辰瑄不是很喜欢,他口味偏清淡,但是殷稚鱼喂的,少年还是抿着唇全部吃下去了。
喂了七八分饱,辰瑄就说什么都不肯吃了,殷稚鱼只好遗憾收手,婚礼还有许多东西需要准备,她没有在承恩寺多待,等到用完膳后就启程回宫。
日光西移,泛着些许冷意。
殷稚鱼伸手,掌心落下一片浅金的曦光,斑驳着似嶙峋的碎羽,她眯了眯眼,望向天穹。
再过不久,卫国应该要下雪了。
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等到卫国下雪。
女孩和辰瑄一起,往福泉宫的方向走去,忽然听到一道有些陌生的少年嗓音响起,很是诧异。
“玉华公主殿下?”
殷稚鱼看向来人,认出对方,微笑着招呼。
“姜黎,好久不见。”
是熟人。
辰瑄静静地望了过去。
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男人,正处于少年与青年的过渡期,眉眼仍然有些青涩,但气质已经成熟,凛冽冰冷,透出些许如刀锋饮血般的锋利,穿着银白甲胄,似是有点匆忙的模样。
一个与殷稚鱼年纪相仿的异性男子?
辰瑄微微眯了眯琥珀眸子,不动声色。
“许久不见,”姜黎微微顿了顿,视线落在和她并肩的辰瑄身上,语调平淡,但细听却能咀嚼出几分不对劲来,“这就是你选定的驸马?”
辰瑄垂眸,若有所思。
姜黎的情绪里似乎有几分不甘。
“是啊,”殷稚鱼没有发现异样,“我们快要成亲了。”
姜黎垂在两侧的手微微紧了紧,“殿下和他很般配。”
饶是他再想挑刺,也不得不承认,面前颜若渥丹,清绝胜雪的少年美貌无可挑剔,只是,他有些迟疑地发问,“殿下和这位公子只是认识了短短几月时间,现在就要成亲的话是不是太草率了?”
“会吗?”殷稚鱼略略茫然,肯定地说,“不会啊,我对小师叔很熟悉。”
虽然只是认识了短短几月,但是辰瑄确实很照顾她,大部分时间她都和辰瑄待在一起,从蜘蛛精到溯天镜,再到乾坤图,殷稚鱼大概算了下,才发现两人竟然已经共同经历了这么多事件了。
这可能就是属于白月光和男主角独特的羁绊。
姜黎话语一滞,还没来得及再回话,辰瑄温温和和地开口,仍然是好脾气的,随意的,“姜公子放心。”
他指尖悄无声息地握紧女孩的手,殷稚鱼偏了偏脸,已然熟悉了这样的亲密,波澜不惊,神色没有一丝变化。
他微笑着说,“虽然只认识了不到一年时间,但这不会影响我和般般的感情,我已经向卫王承诺过了,会好好爱护般般。”
殷稚鱼怔了下。
辰瑄什么时候和卫王单独见过面,她怎么不知道。
殿下,般般。
两个截然不同的称呼,如楚河汉界,泾渭分明地展现出了他们之间的亲疏远近。
姜黎一愣,胸腔的位置泛起些许酸涩,他咬了咬牙,“王上有事传召我,我先去见他了。”
“去吧。”殷稚鱼是知道姜黎护卫着卫国都城的安全的,表示理解。
她想问下辰瑄他什么时候和卫王单独聊过天。
等回到福泉宫,殷稚鱼刚刚关上房门,还没来得及询问,就被人从身后抱住,少年蓬松顺滑的黑发密匝匝地倾斜下来,丝缎般柔顺,他的下颔抵住她的颈窝,侧脸与她相贴。
殷稚鱼手抖了下。
这样的姿势,少年的肌肤与她贴合,呼吸共振,仿若一只振翅欲飞的蝶,轻柔地扇动羽翼停在她的脸侧,牵动着气息相互交融,他的语气意味不明,轻轻笑了笑,“般般,和那个叫姜黎的很熟?”
殷稚鱼摸不着头脑,以为辰瑄是好奇姜黎的身份,老老实实地解释,“姜黎的母亲和母后交好,所以我们关系还可以。”
辰瑄想听的不是这个,他精致的喉结微微滚动,放轻了腔调,温软地问,“你们关系很好?”
殷稚鱼明白了。
辰瑄应该是吃醋了。
她弯着唇,有点坏心眼地解释,看似有应必答,实则句句都是辰瑄不爱听的,“当然了。”
公主黑瞳明澈,笑起来似菩提花开,端丽而又明艳,“我和姜黎从小一起长大,也算青梅竹马了,其实在及笄之前,父王为我挑选驸马时,曾经考虑过姜黎。”
殷稚鱼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气息沉了沉,有些不太愉悦。
青梅竹马,驸马。
可以说是每个词语都在辰瑄的雷点上蹦哒。
殷稚鱼漫无目的地想,辰瑄会被气哭吗?她好像还没有看过小师叔哭的样子,有点好奇,美少年落泪,光是想一想就可以想象出那副模样有多脆弱勾人。
她忽然被转过来。
殷稚鱼没有反应过来,呆呆愣愣的。
她的腰被一只手握着,有些冷淡而又沉默地翻身,使得她从正对房门变成了背对房门,少女的裙裾蹁跹着翻过,拂过地面,上面缀着的宝相花迤逦地开,繁复而又端丽,她猝不及防,与辰瑄面面相觑。
少年的指尖摩挲过她的下颔,不知道是不是不高兴,但和殷稚鱼想象的落泪模样相差甚远,她张了张嘴,放在腰间的掌心收紧合握,她像是被人摆弄的人偶一样,脊背抵在硬实的房门上,满含占有欲的吻落下。
像是在彰显所有权,少年的吻急促又急切,透出些许惩罚的意味,没有给她留下一丝喘息的空隙,鼻尖挨着鼻尖,轻轻地磨蹭,牵连起几分黏腻又缠人的触感,不再是之前点到为止,似蜻蜓点水般的接吻,他呼吸下沉,似要攫取她唇齿间所有的空气。
柔软的唇被重重地碾过,少年面无表情地绷着一张脸,本来就是雪雾般的眉眼,清冷而又皎然,相当有距离感,没有情绪的时候更加明显,含着些许醋意,没有放过一丝一毫可以掠夺的,如同小心眼的猫忽然发现主人不止有它一只猫一样。
猫会通过留下气味来宣示主权。
而人同样。
他微微垂眸,同样比其他人更浅一色的睫毛轻轻一眨,微微掀起,露出晨曦碎金般绮丽的琥珀色,晦暗沉郁的色调,因为醋意和怒意而更加生动蓬勃,似主动走下神坛的神祇。
黏腻的水声含糊而又暧昧。
“小师叔……”
殷稚鱼有些后悔挑衅人了。
她可以说是又菜又爱玩,虽然想看辰瑄变脸,但是当少年真的如她所愿展露出少见的其他情绪之后,她又有些吃不消了,殷稚鱼微微喘了一口气,鼻息有些急促破碎,微凉的指尖勾过她的下颔,对方明显是醋意还没有下去,殷稚鱼微微仰起脸,讨好地亲了亲他的唇角,主动下手。
“我和姜黎其实没见过几次。”
她老实了,和盘托出。
“毕竟我在王宫里长大,姜黎没办法入后宫,母后虽然和姜黎母亲认识,但她过世得早,至于驸马的说法,更是无稽之谈,父王之前遴选的人太多了,姜黎也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我错了。”
殷稚鱼惨淡地表示,这次骗人的结局略失败,她可以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没有看到辰瑄哭,反而自己被折腾了一番。
少年停下动作,他的喘息很好听,浸润着生涩的情欲,勾人地灌入殷稚鱼的耳朵。
殷稚鱼又有些心痒。
可她暂时不想亲了。
少年的眼皮松松垂下半扇,半晌,说,“那就信般般一次。”
他又凑过去,唇色水红,艳色惑人,黏黏糊糊地亲了亲少女白皙软绵的耳垂,“下次记得早点说。”
殷稚鱼沉重点头。
她明白了。
辰瑄虽然是个好欺负的老实人,但是老实人也会有爆发的时候。
成亲之事有条不紊地推着,至于时间,则是定在半个月后。
卫王推了大半的事务,专心为爱女筹备婚事。
三天后,嫁衣送到了殷稚鱼的手上。
这么短的时间当然不够绣好一件嫁衣,但是卫王自殷稚鱼十三岁就开始做准备,他期待看着殷稚鱼成亲的模样,嫁衣改了又改,千金难求的珠光锦,光华灿烂,绚烂得难以言喻。
如同欲燃的榴花一般艳丽的颜色,以珍贵的金线绣出鸾凤的图纹,上面镶嵌着稀少而又珍贵的南珠,比起嫁衣,更像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因为殷稚鱼这半年身段又张开了不少,所以嫁衣也相应地进行了修改,绣娘们日夜不休,改了又改,卫王才终于满意,将嫁衣送到福泉宫,让殷稚鱼试穿。
殷稚鱼将辰瑄推了出去,“嫁衣的款式先保密,小师叔不许看。”
辰瑄看了一眼托盘上摆放的衣衫,尊重了殷稚鱼的意见,暂时离开福泉宫。
听月姑姑年纪大了,本该到了出宫颐养天年的年纪,以她的身份,卫王不可能会亏待她,本来养老的地方都找好了,但是她执意不愿走,想要留在福泉宫里,守着殷稚鱼住的地方。
考虑之后,卫王应允了。
她亲自服侍殷稚鱼换上裙衫,嫁衣繁复,在九州五岛殷稚鱼习惯了简便的裙衫,姜雲之前送了她一件可以自动清洁的法衣,后面她自己又添置了,穿和换都相当方便,但是嫁衣不行,层层叠叠十几件,她看得头晕眼花,索性听月姑姑说什么就是什么。
女孩像是人偶娃娃一样,任由听月姑姑摆弄。
虽然嫁衣繁复,但是殷稚鱼的体质比之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并不会觉得累赘,也不会觉得累。
当她换好嫁衣之后,福泉宫里倏然一静。
殷稚鱼对着光滑明亮的银镜端详自己,张开手转了个圈,裙裾飞扬,“姑姑,我好看吗?”
宽敞恢宏的宫殿中,日光倾入半边,整座宫殿明亮至极,而纤细的少女稳稳当当地踩在汉白玉地板上,身穿嫁衣,明媚而又旖丽。
浓密的长发如银汉般垂下,她没有挽发,任由黑发垂泻到腰间,澈亮的圆瞳,鼻尖小巧精致,艷丽的嫁衣好似一场燎原的天火,顷刻就要燃烧起来,姿容秀丽,仿佛一瞬就从年幼稚气的少女长成袅娜瑰丽的女子,虽然没有上妆,可是那种蓬勃的生命力却比艳丽的妆容要更加夺目斑斓。
听月姑姑好似看到了当初的梅夫人,梅夫人身体差,面色要比殷稚鱼更加苍白,可是当她将要嫁给心上人的时候,满怀期待地换上嫁衣,如火焰般的绯红抹去那点苍白的羸弱,那时的小少女也是这样端庄而又羞怯地问,“姑姑,我好看吗?”
她眼眶微微湿润,一晃神间,过去与现在重叠在一起,却又分明的清楚,现在的殷稚鱼和过去的梅夫人相似却又不同,她要比梅夫人更加坚韧,梅夫人会踟蹰,会茫然,可是她的女儿没有。
听月姑姑微微笑起来,小心地抚过艳美的嫁衣,“般般很好看。”
“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新娘。”
殷稚鱼:“我也这么觉得。”
确认嫁衣很合适,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之后,殷稚鱼脱下嫁衣,将其收入箱笼之中,妥帖地叠好。
辰瑄不是卫国人,两人成亲之后也不会留在王宫,所谓的成亲,更像是走个让卫王安心的仪式,所以卫王考虑到效率,没有给辰瑄赐下府邸,然而殷稚鱼的公主府却是早早修缮后,只是卫王不舍爱女离宫,所以一直将她拘在宫里,想要多留她一段时间。
商议之后,决定殷稚鱼由王宫出嫁,剩下的仪式在公主府举行。
卫王亲自主婚。
成亲的日子是个难得的晴日。
卫国的冬天多阴天,经常不见日光,而玉华公主出降那天,昏沉了许多天的天穹难得放晴,泄落一线明朗的天光。
殷稚鱼待在福泉宫中,换上了嫁衣,又认认真真地上了个妆,眉石,胭脂,妆点出无比明艳的姿容,嫁衣的裙裾垂曳,恍若大丽花般展开。
听月姑姑握着她的手将其送上婚车。
女孩安静地待在婚车里,殷稚鱼少有这样安分的时候,她透过华丽垂落的金穗流苏,看见微微晃动的车帘,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难得老实。
姜黎深得卫王信任,因此被他钦点,护送公主出降。
胄甲肃严,队伍无声前行。
国主嫁女,允许王都百姓同乐。
百姓没办法靠近,却破天荒地地可以一窥公主出降的盛况。
森严的铁架绵延数里,而后马蹄声渐渐,辰瑄其实很少骑马,修道者出行大多都是用本命法器,但他其实是会的,动作熟稔。
素来雪色洁净的少年今天一身红衣,清丽无双的容貌被绯红热烈的颜色一衬,他雪白的额间点着一颗艳如朱砂的痣,清净的容色本来与这样明艳的颜色并不相称,可是却衬托出了一种矛盾的,惊心动魄的美貌。
似细雪上落了靡丽绮艳的海棠。
抵达公主府门口,按照步骤,该是殷稚鱼下架,和辰瑄一起进入公主府,由卫王主婚,此后冠珠旁落别家,尘埃落定。
姜黎勒马停下,喉腔哽塞,轻声提醒,“殿下,到了。”
少年已经下马,静静地注视着婚车。
车帘被掀起,殷稚鱼牵着裙角跳下马车,繁复重叠的裙裾并没有影响她的行动,她弯起唇,朝辰瑄露出一个明晃晃的笑,明丽得好似旋覆花,喜庆而又漂亮。
少女新娘与少年新郎一起,手牵手,亲密无间地走入公主府中。
卫王坐在主位上,而另一边是梅夫人的灵牌——
作者有话说:好吧我承认自己是土狗,就是喜欢一些又土又尬的剧情,喜欢一点男主吃醋
飒飒秋风生,愁人怨离别。
——《古怨别》
浮沈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七哀诗》
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山花子。风絮飘》
重叠泪痕缄锦字,人生只有情难死。
——《蝶恋花。九十韶光如梦里》
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
——《自君之出矣》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踏莎行·郴州旅舍》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
——《相见欢·桃源深闭春风》
第56章 变故
国君亲自为公主主婚, 在外界看来,是对公主的极大看重与宠爱,卫王也的确宠爱殷稚鱼, 亲自看着她从蹒跚学步的孩童长到现在,等那对登对般配的少年男女走到面前时,他忍不住眼眶微微湿润。
在殷稚鱼看过的许多古言小说里, 为了保持新娘的神秘感,大部分新娘都是以盖头遮盖容貌, 但是卫国并不流行这种婚俗, 少女执着一把纨扇,微微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而莹润的眸子, 侧脸时微微狡黠地朝辰瑄眨了眨, 似一只灵巧而又活泼的山间麋鹿。
少年唇角微勾, 年轻的仙君一贯神色温柔, 而此刻,情绪更是温和到了令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浅浅地勾着唇角,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好心情。
所有的流程走完,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
“小师叔, ”殷稚鱼坐在妆台面前,心安理得地指使起了辰瑄,“帮我卸妆。”
少年就站在她身后, 红衣艷丽似流火,却掩盖不去他本身的清艳高华气质,他垂眸,长指插入流水般的黑发里, 耐心地替她梳理满头长发。
过于累赘华丽的发冠被取下,随手搁置在妆台上,上面点缀的玛瑙与翡翠熠熠生辉,流光似星子,却没人在意。
辰瑄略略俯身,少年新郎的腰身纤细窄瘦,服帖的婚服柔顺地滑落,勾勒出漂亮的线条,他亲了亲女孩的唇,吞掉了些许的胭脂色彩。
“般般今日很好看。”
辰瑄说。
洞房花烛夜,向来是人间四大喜事之一,房间里的喜烛燃烧出殷红色调,在桃花纸上映出模模糊糊的隐约轮廓,氛围恰到好处,所以有些事也变得理所应当,殷稚鱼剪下一缕长发,她以灵力为刃,利索地将其与辰瑄剪下的发丝绑在一起,打了个结。
辰瑄没有阻止,只是有些茫然,少年仙君醉心修行,对于很多常识并不熟悉,很多婚俗寓意更是空白一片,但他愿意去问,也愿意去学,“般般,这是什么?”
少女眉眼弯弯,随手拿过纨扇放在胸前,慢吞吞地说,“小师叔没看出来吗?是结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好了,”殷稚鱼卸掉最后一点妆容,满意地点了点头,“时间不早了,该睡了。”
殷稚鱼没有想过今天会发生什么,毕竟两人交往时间太早,辰瑄是君子,这次婚礼只是给卫王一个交代,让他安心而已,形式用意大过实际用意,所以她说的睡觉就是纯睡觉,没有一点其他含义。
辰瑄嗯了一声,换下繁复的婚服,吹灭了灯。
两人早已习惯了一起睡,彼此之间也没有什么不适应,殷稚鱼不认床,公主府虽然装潢得仓促,但是该有的都有,卫王督促,负责此事的朝臣并不想用脑袋去试探卫王的容忍之心,于是办得尽善尽美,虽然还有点小瑕疵,但是不影响什么。
卧房里燃着熟悉的甜香,殷稚鱼缩在辰瑄怀里,安心入睡。
一睡到天亮。
她睡眼朦胧醒来时,发现竟然下雪了。
是今年的初雪。
细雪沙沙,覆盖过青瓦,殷稚鱼有些惊喜地推开窗户,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
薄而细碎的雪落在她的掌心,轻柔地融化。
“小师叔,”殷稚鱼扭头,冲着身后的床铺喊,“下雪了哎。”
少年走过来,温软应声,修道者不惧寒冷,他依然是那身有些单薄的衣衫,咬字清晰,“般般喜欢雪吗?”
“喜欢啊,”她小心地以灵力覆盖掌心,接住那些软绒轻盈的雪白,语调甜腻得似撒娇,“小师叔,阿瑄,陪我去堆雪人好不好?”
辰瑄微微顿住。
即便是确认关系之后,殷稚鱼也是喜欢喊他小师叔,只是以往带着调戏意味的称呼如今掺入亲昵的情绪,而成婚之后,她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软而甜蜜的,似饴糖。
误会了辰瑄不答应,殷稚鱼托着腮,天光幽黯清冷,折射出一片干净空茫的雪光,似水墨画疏冷而又古朴的留白,她巴巴地看着他,又唤了一声,“夫君。”
“这点雪可能不够,”辰瑄心一跳,抿紧唇偏过脸,雪白的手背绷紧,隐约显出一点纤细的淡青纹路,有点哑涩地说完后面的话,“或许用术法将雪变大一点可能更好。”
“算了,”殷稚鱼还是更喜欢自然落下的雪,“还是等雪大一点再去堆吧。”
她兴致勃勃地跳下美人榻,去探索这座崭新的公主府。
卫王给她准备的公主府毋庸置疑,规格已经超过了普通公主的规模,说是世子府也有人相信,殷稚鱼之前没来过,在宫中备嫁,现在才有心情来观赏一二。
虽然她不会在这里住多久,但是卫王依然竭力给了她最好的。
后园里种着一片梅林,嫣红的梅花上落着簌簌的雪,勾勒出一副清冷而又雅致的画面。
正值花期,梅花开得格外艳丽。
殷稚鱼的兴趣去得快,来得也快,很快就有了新的主意。
“小师叔,我们来酿酒吧。”
她折下一支梅花,偏过半张脸,“我还没有做过梅花酒呢。”
辰瑄没什么意见,只是想起殷稚鱼炸厨房的壮举,语带疑惑,“你会酿酒吗?”
“不会,”殷稚鱼理直气壮地说,“但这不是还有你吗?”
辰瑄唇角微抽。
他没下过厨,不能保证百分百成功,但是看着殷稚鱼满眼的期待,也没办法拒绝,斟酌着说,“我试试吧。”
“好。”
酿酒的玩闹成分多过于结果。
殷稚鱼不喜欢饮酒,但是却想要亲手尝试一下酿酒。
梅花酒需要收集干净的梅花,刚好梅林这些就可以。
殷稚鱼收集了大捧的新鲜梅花,上面还残留着些许雪屑,她指腹按过梅花花瓣,花瓣柔顺地往下弯,带来些许微凉的触感。
雪落之后,卫国迎来真正的冬天。
辰瑄叫来侍女,询问梅花酒的做法。
公主府配备的侍女都很专业,没有问辰瑄为什么一时兴起要梅花酒的方子,端着得体的笑脸听完主子的吩咐后,立刻表示会做好这件事,一柱香之后,就将拿到的方子交给辰瑄。
厨房里只剩下殷稚鱼和辰瑄两个人。
虽然实践了那么多次,但是殷稚鱼依然没有改掉手残的坏习惯,洗干净的梅花花瓣被她没轻没重得祸害成一团糟,看得辰瑄眼皮直跳,担心剩下的那些食材也会被浪费,摁了摁眉心,有些无奈地说,“我来吧。”
将梅花花瓣处理干净,擦干水分,分层放入冰糖,用干净的坛子装好,然后再缓缓倒入清澈的酒液,最后封坛。
辰瑄是第一次做,动作还有些生涩,但是手很稳,看不出半点犹豫,透出几分行云流水的美感。
殷稚鱼晃悠着小腿,坐在一旁看。
梅花酒做好之后需要放入一个阴凉之地静置保存,酒液才能清醇芬芳,殷稚鱼抱着坛子,她不打算把梅花酒放进芥子袋里,而是找到后园最粗的梅树,煞有其事地拍了拍梅树的树干,“酒埋在下面最好,等它彻底好了,小师叔,我们就再回卫国一趟拿走吧。”
“嗯,”辰瑄说,“把它埋下去吧。”
殷稚鱼默默记下了这颗梅树的位置。
忙完之后已经是中午了,用完膳之后,殷稚鱼回到卧房午睡。
醒后雪还在下,殷稚鱼没有看到辰瑄,撑着下巴打哈欠,问侍女,“小师叔呢?”
“驸马出去了,”侍女说,“但他在院子里给殿下准备了惊喜。”
殷稚鱼好奇,探出头,一眼就看到了侍女口中的惊喜。
那是个堆得圆圆胖胖的雪人,被做成了兔子的形状,看上去憨态可掬,雪势大了许多,却没有对雪人造成什么影响,显然是辰瑄临走前对雪人施加了保护的术法。
殷稚鱼匆匆跑出去,侍女想要给她撑伞,被她摆手拒绝。
公主蹲在雪人面前,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雪人,兔子的眼睛是用宝石做的,分外闪亮,鼻头黝黑水润,足以可以看出主人的用心。
掌心下是雪冰凉而又松软的触感,微微碾过她的指尖,殷稚鱼没想到,辰瑄竟然这么贴心,将她随口一句想堆雪人放在了心上。
她都能想象得出等雪大之后,少年一点一点雕琢出雪人的模样。
她弯起半边唇角,等到辰瑄回来之后,女孩扑进他的怀里,仰着脸,“小师叔的雪人,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辰瑄摸了摸她的长发。
在卫国的日子平静无波,原剧情,男女主,这些东西好似都远离了殷稚鱼的生活,她几乎快忘了系统所说的危险。
直到清玄道人给两人传讯。
九州五岛和凡间有屏障阻隔,来往多有不利,所以通讯并不简单,殷稚鱼接到传讯时,距离清玄道人发出已过了五天。
他催促两人回去,因为寒玉秘境出了点意外,秘境可能要提前开启了,寒玉秘境是本次仙宗大比的地点,它开启了,那么仙宗大比也要随之提前。
虽然还想要在卫国多留一段时间,但是殷稚鱼也分得清孰轻孰重,和辰瑄商议之后,向卫王提出了告辞。
卫王亲自送女儿离开。
他有些感伤,“般般以后还会回卫国吗?”
“会的,”殷稚鱼眨了眨眼,“等忙完我就回来看父王。”
她不忘提醒,“父王记得守好我的公主府,我和小师叔一起酿的梅花酒还埋在里面。”
卫王颔首,又看向辰瑄,欲言又止。
辰瑄知道卫王在担心什么,许下承诺,“王上放心,我必然会护好般般的。”
卫王幽幽地叹息一声,虽然仍然是不太放心,但还是竭力按捺下忧心,“那般般就交给你了。”
仙宗大比一事事关重大,所以殷稚鱼和辰瑄不能像来的时候那么悠闲,而是日夜兼程的赶路,赶到寒玉秘境开放的地点。
姜雲接到传讯,出来迎接两人,领着殷稚鱼和辰瑄进客栈。
客栈是临时搭建的,寒玉秘境开启的地方并不处于城池之中,十分荒凉,但是嗅觉敏锐的世家嗅到商机,打探到消息后,花费巨金,在此地修筑了一座宽敞的客栈,短短数日,原本的荒郊野外就有了几分热闹繁华的雏形。
客栈的房间有限,基本都被各大仙宗和世家预订走了。
殷稚鱼和辰瑄回来的晚,但是乾虚派给两人留好了房间。
“小师妹,”姜雲抱臂,端详了一下殷稚鱼的状态后啧啧两声,促狭道,“看起来你和小师叔相处得很不错啊。”
殷稚鱼轻咳一声,“师姐,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寒玉秘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提到这个,姜雲敛了不正经的做派,言简意赅,“回房间再说。”
殷稚鱼没有意见,和辰瑄一起回到客栈房间。
等进了房间,开启隔音屏障,姜雲才开口向殷稚鱼解释,“半个月前,寒玉秘境起了异动,有长老推测出秘境可能要提前开启了。”
辰瑄微微蹙眉,“我记得秘境的开启都会有人提前进行预测,很少出错,今年怎么会提前?”
“具体原因还不清楚,”姜雲说,“可能是秘境本身出了问题。”
殷稚鱼心里生出些许不好的预感,“那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会,”姜雲摸了摸下巴,笃定道,“秘境异动,是好也是坏,秘境可能会变得更加危险,但与此同时,里面出现奇珍异宝的可能性也会变得更大。”
“确实,但是试炼也会比平时多出更多危险,”辰瑄说,“进入秘境之后,般般可以随我一起。”
他淡声说,语调流露出几分警惕来,“仙宗大比的危险不仅来源于秘境,还来源于参与大比的修道者。”
姜雲赞同点头。
参加仙宗大比的不只有仙宗弟子,还有散修,相比于前者,后者更不可控,危险性也更高,散修因为背后没有宗门支撑,必须去争夺资源,所以更加凶恶,下手也更加狠辣,不会和受到良好教育的仙宗弟子一般,点到即止。
不过……姜雲提醒了一句,“你和般般不一定能传送在一起。”
辰瑄:“那就等进入了秘境再汇合。”
殷稚鱼:“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弱,小师叔不用担心。”
她毕竟是修行不过短短几月就修出了剑意的天骄,虽然没有灵脉无法修行,但婆诃般若弥补了她的先天不足,必要时刻,她可以爆发出难以想象的伤害。
只是过度透支会使婆诃般若与自己的身体结合得更加紧密,系统也提醒过殷稚鱼,这段时间最好别再动用婆诃般若,她的身体受不住。
殷稚鱼心里有数,但不动用婆诃般若,她的战斗力也不低。
辰瑄纤薄的唇线微抿,他知晓殷稚鱼的天赋,毕竟在从凡间进入九州五岛的路上,他就在隔壁,察觉到了少女领悟剑招的全过程。
可是,深植于她体内的婆诃般若,始终是一个难以忽略的隐患。
“好,”辰瑄最后还是退步了,“但你还是要小心一点,不要擅用。”
殷稚鱼点头,“小师叔放心。”
“你们在打什么哑迷?”虽然姜雲也是对话的一员,但她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似乎在进行一些她听不懂的交流。
她挑高眉,微微有些心酸。
怎么她的小师妹这么快就背着师姐和旁人有秘密了。
“没说什么,”殷稚鱼神色无辜,转移话题说,“小师姐,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会。”
她打了个哈欠,语调懒而轻。
姜雲看在两人着急赶路回来的份上,轻哼一声,还是没有追问,“大比三天后就要开始了,小师妹这几天就好好休息吧。”
殷稚鱼胡乱点头,把姜雲和辰瑄一起推出了门。
辰瑄还没来得及说话,砰地一声,门就关上了。
他愣了愣。
旁边的姜雲投来微妙的眸光。
似乎是从辰瑄受到了同等的待遇而微感宽慰。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还是没说什么,转身想要回自己的房间,迎面却飞来一只传音灵鹤,带着清玄道人的气息,“师弟,你单独来一趟我的房间。”
姜雲也察觉到了清玄道人的气息,表情正经了起来,“既然师尊喊小师叔过去,那我就不耽误了。”
她没有多问,回了自己的房间。
清玄道人作为乾虚派的长老,岁数长修为高,他没有进入寒玉秘境的资格,但是秘境外需要有长老看守,他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毕竟能被选来参加仙宗大比的弟子,每一个都是宗门静心培养的天骄,未来的宗门栋梁,损失一个都会让人失望。
清玄道人坐在书桌面前,翻阅一张玉简,他看得专心致志,很是投入,直到辰瑄敲门而入才掀起眼皮,注意力落在他身上。
“师弟来了。”
少年依然清风朗月,皎冷如霜月的美貌,雪衫清冷温和,没有半分改变。
他握着玉简,想起辰瑄竟然被殷稚鱼搞到手了就觉得不可思议,感慨说,“没想到师弟竟然也会动凡心,和人结成道侣。”
对象还是他的小弟子。
辰瑄不置可否,只是略略提醒,“师兄到底想说什么?”
“哦对,”清玄道人想起寻辰瑄过来的正事,面色肃然,“你知道这次寒玉秘境的变故怎么来的吗?”
辰瑄若有所思。
本以为这次寒玉秘境的变故不会影响大局,但看到清玄道人这么认真,显然有点问题。
他给出答案,“你知道思寐宫吧。”
不比对九州五岛一无所知,许多知识都是空白的殷稚鱼,辰瑄过目不忘,对于大部分九州五岛的隐秘都知晓得很是清楚,“知道。”
思寐。
思妹。
寒玉君堕魔之后,以无比残忍的手段虐杀了仇人,他叛入魔道,修为扶摇直上,魔君对他很是看重,甚至连魔尊也对起青睐有加,使得他一时间风头无两,琳琅珠宝堆满库房,美人,财宝,地位,权力,他应有尽有,顺心得意。
然而,他依然思念自己早亡的妹妹,甚至为其建立思寐宫,取思妹的谐音,足以看出寒玉君对于妹妹的感情有多深。
寒玉君身陨之后,他的宫殿与遗骸一道,被镇压于秘境之中,寒玉秘境开放了数次,然而思寐宫一直都隐藏在秘境之中,并不露面。
辰瑄猜到些许,“思寐宫出现了?”
清玄道人肯定了他的猜测,“对,这或许就是寒玉秘境出现异变的缘由。”
辰瑄有些困惑。
思寐宫异动,确实会引起许多趋之若鹜的修道者,这可是百年前魔君生活过的宫殿,里面埋葬着无数法宝,但是辰瑄对这些不感兴趣,清玄道人为什么要将他单独叫来。
清玄道人的声音落在他耳畔,“寒玉君曾经筹谋过复活之事,大费周章收集了许多上古秘宝。”
“其中有一样,唤作息壤。”
辰瑄眉心一跳,恍然间生出些许预感。
“息壤是传说中的神物,”清玄道人说,“寒玉君想要借此为妹妹重新塑造一具身躯,最后却功败垂成,息壤也随之不知所踪,但我推测,它应该还在思寐宫中,息壤或许能够帮助稚鱼重塑灵脉。”
辰瑄神色有了变化。
殷稚鱼的体质问题,一直都是清玄道人和辰瑄深藏于心,无法宣之于口的隐忧,清玄道人虽然引她入了修行之路,却也只是走一步看一步,婆诃般若是神物,其功效难以言喻,它给了殷稚鱼修行的机会,但同时,也在威胁着殷稚鱼的生命。
清玄道人虽然平时没有说出口,但也知道,继续下去的话,殷稚鱼会被婆诃般若撑爆。
没有灵脉,婆诃般若就始终无法化作己用。
清玄道人翻遍古籍,耗费了许久,才终于找到了一个似是似非,不能确定成功率的办法。
他不确定这个到底有没有用,但至少也要试一试。
少年睫毛微微眨动,听清玄道人说。
“息壤还在思寐宫里,只有你能找到它。”
辰瑄是九州五岛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他拥有神剑千秋,年纪轻,修为高,毫无疑问,他会走到九州五岛的顶端。
没有人怀疑这一点。
如果有一个人能拿到息壤,那就只有他了。
清玄道人:“你们进入秘境之后,思寐宫不会立刻开启,你最好别错过。”
他含蓄提醒,“思寐宫比其他地方都更加危险,如果可以的话,别让稚鱼她们进入。”
辰瑄轻轻颔首,容色摄人的修长少年,每一个动作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密长的睫毛微微垂落,琥珀色的眸子平淡静谧,却又势在必得。
“我会的。”
他重复一遍,“我一定会拿到息壤的。”——
作者有话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留别妻》
第57章 秘境
人间已经入了冬, 而九州五岛时令相同,只是寒玉秘境所在的地域没有雪,气候凉而冷, 天穹阴霾重重。
殷稚鱼推开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
姜雲站在她窗户下面,见到她倚着窗户, 朝她招手,少女手扶着窗棂, 轻盈地跃了下来, “小师姐。”
“小师妹,好久不见。”姜雲身旁还站着一个人,赫然是许久未见的路砚程, 他前段时间领了一个宗门任务外出历练, 直到仙宗大比即将开始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三师兄。”殷稚鱼笑盈盈地和对方打招呼。
“来得刚好, ”姜雲说, “大比马上就要开始了,刚好去买点东西, 看看之后的秘境能不能用得上。”
殷稚鱼没有意见。
世家很有效率,这么短的时间里, 寒玉秘境外不仅搭建起了好几间客栈, 还搭建起了珍宝阁,里面陈列着许多有用的法宝,不仅做工精致, 价格亦是相称,让人十分怀疑他们是不是想要趁着仙宗大比的机会捞一笔。
或许不用怀疑了,他们就是想要捞一笔。
殷稚鱼面无表情,眼睁睁地看着一张价值十块中品灵石的传送符前赫然挂着三十块中品灵石的牌子, 心有余悸,“这也太贵了吧。”
“还好,”出身豪富的姜雲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面色淡定,“这个价格有点离谱,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中。”
她买了两张护身符箓,分别送给殷稚鱼和路砚程。
玄枵峰上,数殷稚鱼和路砚程的实力最差,殷稚鱼是入门时间短,即便再有天赋也很难追上别人,路砚程是懒,姜雲都猜测他之所以出去历练,是为了避开大师兄的催促,毕竟傅凛是个十分负责任的大师兄,还含有些许唠叨的男妈妈属性,路砚程受不了很正常。
“谢谢师姐。”殷稚鱼嘴甜地道谢。
这点钱对于姜雲来说不算什么,她眼也不眨,“我们去别的地方逛逛。”
路砚程点头。
“三师弟,四师妹,小师妹?”身后传来傅凛的声音,姜雲眼一亮,飞快转身,和傅凛打招呼,“大师兄……小师叔。”
傅凛和辰瑄站在一起,青年神色略有些意外,“我说怎么房间里找不到人了,原来你们三个一起出来了吗?”
“大师兄,小师叔。”殷稚鱼发现辰瑄,笑吟吟地招呼。
少年低低地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平淡开口,“我之前去找你,但是没找到人。”
辰瑄嗓音清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来,殷稚鱼却硬生生觉得,面前的少年仙君语气有点幽怨。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自然地牵住辰瑄的衣角,“小师叔,我想去那里逛逛,你陪我一起吧。”
辰瑄应声。
路砚程眼尖地看见殷稚鱼的指尖,张了张嘴,“小师妹……”
殷稚鱼打断了他的话,还惦记着姜雲刚才送给她的符箓,决定给姜雲和傅凛创造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三师兄你也一起吧。”
“?……哦。”
路砚程稀里糊涂地被拉走了。
姜雲眸光明亮,对于殷稚鱼的上道十分满意,指了指另一边,“大师兄,我想去那家灵器铺子看看,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只是一眨眼,师弟师妹就全走光了。
傅凛有些茫然,思索了一下,没有拒绝,“好。”
殷稚鱼扯着路砚程进入了一家首饰店。
里面买的都是一些小玩意,例如做工精巧的珍珠手链,红珊瑚耳珠,还有一些施加了玩闹意味术法的东西,琳琅满目,丰富多彩。
价格不贵,虽然没什么用,在秘境中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还是有人会选择买这个。
进入了店铺之中,殷稚鱼这才松开抓着路砚程袖角的手,“三师兄要和我们一起进去吗?”
路砚程满脸懵逼地被拉过来,看清楚店里卖的东西后,立刻摆了摆手,敬谢不敏,“不用,这些东西我都用不上。”
这些东西明显都是适合女子的,而路砚程并没有能送出去的对象,他蹙眉看了看,还是选择站在店门口,没有走进去。
殷稚鱼并不意外,弯起唇角,“那三师兄只好站在门口等我们了。”
辰瑄跟在她身边,顺从地和女孩一起走进去。
路砚程瞪大眼睛,被殷稚鱼一打岔,他连原本想要问的事情都抛之脑后了,只能等两人出来了再问。
店铺设计十分用心,琉璃宫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薄薄地铺了一层,使得那些漂亮的首饰看上去分外吸引人。
“般般喜欢什么?”辰瑄对于女子饰品并不熟悉,但和殷稚鱼相处了一段时间,也大概清楚了殷稚鱼喜欢什么。
她喜欢鲜艳漂亮但不浮夸的东西,例如小巧玲珑的珊瑚珠耳坠,南珠额链,却不喜欢大颗的夜明珠,辰瑄摸清楚了她的喜好,挑了一根发带,“般般喜欢这个吗?”
殷稚鱼立刻被发带吸引走了注意力,浅青的发带散发着柔润的光泽,旋覆花的纹路迤逦而又清新,却又不过分华丽。
“喜欢。”女孩的喜爱都写在眼睛里了,辰瑄看得出她是真心喜欢。
侍女站在离两人不远的地方,见辰瑄拿起发带,立刻上前介绍,“公子好眼光,这根发带很衬这位姑娘。”
她朝殷稚鱼眨了眨眼,“而且这根发带上施加了一个小法术,可以自动清洁,不会弄脏发带本身。”
相当于发带上附加了一个清洁咒。
这种低阶术法并不耗费灵力,但是却很实用,辰瑄结账,侍女将发带放进包装用的木盒里,少年原本想直接送给殷稚鱼,女孩却没收,“小师叔回去帮我绑上吧。”
她摸了摸长发,回卫国的这些天,也不是没有一点长进,她虽然依然手残,学不会梳复杂的发髻,但是问题不大,辰瑄学会了,可以说是很贤惠了。
“好。”
辰瑄问,“般般还想要买什么吗?”
殷稚鱼左右看了看,她芥子袋里还有许多首饰,有些是之前没用完的,有些是之前在卫国听月姑姑给她的,应该是卫王这段时间里准备的,一时半会用不完,于是摇了摇头。
路砚程还在铺子门口等他们出来,他懒洋洋地站在原地,姿势随意,“你们买完东西了?”
殷稚鱼点头,“三师兄想去买什么吗?”
“不用,”路砚程摆了摆手,言简意赅,他暂时不缺什么,“我们去和大师兄他们汇合吧。”
殷稚鱼没有意见。
路砚程之前就已经传讯问过姜雲的位置了,最后定下了酒楼集合,他们到时,姜雲和傅凛还没有过来,少年略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频频看向殷稚鱼和辰瑄,存在感强烈到殷稚鱼根本无法忽视。
殷稚鱼轻咳一声,摆正坐姿,“三师兄想问什么吗?”
路砚程委婉道,“你们?”
殷稚鱼张嘴,吃掉辰瑄投喂的那块点心,腮帮子微微鼓起,辰瑄淡定自若,贴心地将茶水推到殷稚鱼身前,知道殷稚鱼喜欢甜的,所以他订的是果茶,里面放着切成小块的果子,味道酸甜,殷稚鱼捧着瓷杯咕噜噜喝了一口,听到皑若皎月的少年风轻云淡地开口,“如你看到的一般。”
“咳咳。”
路砚程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
作为修道者,他还是第一次碰到被花生米呛到这种事,猛地往嘴里灌水,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甚至怀疑自己可能还在做梦。
“三师兄这是什么了?”姜雲刚好走过来,挑起眉,饶有兴致地看着路砚程,嫌弃道,“喝个水都能被呛住。”
路砚程和姜雲一向是玄枵峰里最跳脱的两位,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针锋相对,难得路砚程没有怼回去,而是以一种梦游般的视线,游离地看着殷稚鱼和辰瑄,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小师妹……”
他停下,又忍不住道,“你和小师叔……”
“?”傅凛看过来,“小师妹和师叔怎么了?”
“不就是在一起了吗?”姜雲从容地说,“看你那点出息。”
路砚程:“……”
他是懵了,傅凛也没好到哪里去,诧异道,“在一起了?”
殷稚鱼老实点头。
傅凛虽然惊讶,但情绪控制比路砚程要好,消化了一下这个事实,很快就接受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之前,我和小师妹一起去救二师姐的时候。”姜雲托腮,懒懒说。
殷稚鱼敏锐地发现姜雲的情绪似乎有点不对劲,女子虽然唇角噙着惯有的舒懒笑意,眸底却了无笑意,甚至有点冰凉。
她坐直了身体,偷偷摸摸地给姜雲传音,“小师姐,你和大师兄闹矛盾了吗?”
姜雲抬眸,笑了笑,传音解释,“没有,只是之前在灵器铺子里遇到一个不太想见的熟人,被影响了心情而已。”
殷稚鱼哦了一声,看姜雲情况还行,没有太低落,就不再追问。
这是姜雲的私事,她也不好深究。
他们人多,傅凛让路砚程提前要了个包间,趁着小二还没有上菜,他取出几张玉简,依次分发下去。
殷稚鱼握着玉简,“这是什么?”
“寒玉秘境的地图,”傅凛解释,“这是我从师尊那里拿到的,可能不太准,因为每次寒玉秘境开启地图可能都会发生些许变化,但大概地形是准的。”
路砚程翻开玉简,发现有一块地方是空白的,那是寒玉秘境的最深处,没有任何标记,“大师兄,这是什么地方?”
“思寐宫,”傅凛看了一眼,顿时认了出来,“那是寒玉君居住的宫殿,只是它从来没有开启过,所以没有和思寐宫有关的讯息。”
殷稚鱼指尖轻叩桌面,听到这个名字时,微微垂眸。
思妹。
寒玉君与他妹妹的感情真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深厚。
“这次寒玉秘境开启,思寐宫也很有可能会开启。”傅凛正色道。
辰瑄神色不变,清玄道人可以算出寒玉秘境的异动有可能是思寐宫引起的,那别人自然也能推测出,这个消息不会成为秘密,传开之后,许多进入寒玉秘境的修道者,很可能会将目标定为思寐宫。
寒玉君曾经居住过的宫殿。
光这一点,就够许多人趋之若鹜了。
因为那是一位轰动九州五岛的魔君,人族大能难得放下芥蒂,共同将他击杀。
他的宫殿里,定然藏着难以想象的珍宝。
殷稚鱼支着手臂,浅黑色的眸子微敛,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模模糊糊,刚有些头绪,却又化作一片空白。
“你们说,”她忽然道,“寒玉君会不会根本没死,所以思寐宫才会再次开启。”
傅凛和姜雲一齐看向她,青年声调柔和,否定了殷稚鱼的猜测,好笑道,“寒玉君是百年前被几位大能携手击杀的,他只是一位魔君而已,又不是魔神,怎么可能还活着。”
殷稚鱼也觉得自己的猜测不靠谱,眨了眨眼,将这个猜测抛在脑后。
咚咚咚——
小二敲门,询问是否可以上菜了。
众人默契地住嘴,路砚程扬声,让小二进来。
酒足饭饱,殷稚鱼回到客栈房间。
她正清点芥子袋里可以用的法器时,房门忽然被敲响。
“谁?”殷稚鱼收起芥子袋,“进来。”
“般般,”美貌的少年坦然自若地走进来,手一翻,掌心显出一个小木盒,“你的发带。”
殷稚鱼这才恍然想起发带的事情,“小师叔替我绑。”
她随手拆开发髻,柔顺的长发水一般的滑落,倾泻出摄人心魄的弧度。
辰瑄嗯了一声,替她梳理长发,雪白的手指微微拢起漂亮的长发,替她绑了一个垂挂髻的发型,蓬软的发丝自然垂落,看上去更像是一只垂耳兔了。
这样俏皮活泼的发型很适合她,女孩本就生得秀丽柔软,稚圆的瞳眸轮廓柔和得毫无攻击性,精致漂亮得好似软陶捏成的娃娃,此刻乖乖地坐在辰瑄身前,她看起来比刚刚及笄的时候要长大了一点,越发的清艳糯软,似一瓣雪白清甜的梨花。
“般般,”浅青色的发带缠入黑发之中,旋覆花的纹路泄露出些许,似蜻蜓微微颤抖的透明羽翼,纤薄而又精巧,又似半只遗落的蝴蝶,少年放下手,剩下的发丝垂落披散在她的肩头,落了满怀。
女孩微微仰头,认真地看着他。
“寒玉秘境很危险,”他指腹抚过少女的侧脸,叮嘱说,“所以你最好跟着我一起,思寐宫,如果可以不进的话最好不进。”
“嗯,”殷稚鱼不会逞强,但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提前放弃,“如果遇到对付不过的危险的话,我会自己选择放弃,但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逃跑。”
她眸尾带起些许灵俏的笑意,“小师叔放心,我会对自己负责的。”
辰瑄唇线抿出淡冷的弧度,顿了顿,还是没有劝说殷稚鱼改变主意。
如果只想着逃避的话,她在剑道上根本走不远。
几天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寒玉秘境开启的时间。
秘境开启之前,将有各大参与的仙宗清点人数,分发玉牌,玉牌上没有名字,它不能被摧毁,不能收入储物空间之中,这就是寒玉秘境的试炼方式,拿到最多玉牌的人为胜者,而失去玉牌的人,则会被立刻清理出寒玉秘境。
殷稚鱼接过玉牌,握在掌心晃了晃,她看见不远处站着的辰瑄,弯眸朝少年笑了笑,做了一个口型。
辰瑄辨认出殷稚鱼的口型。
她说的是,秘境内见。
少年唇角稍稍弯下些许,又拉直,恢复成平时沉稳可靠的模样,踏入了秘境之中。
殷稚鱼修为更低,排的队伍也更后,她老老实实地站在姜雲身后,踏入传送法阵中。
周身光景变换,带来一阵令人不适的眩晕感,等到殷稚鱼晕头涨脑地发现自己踩实的时候,才真正进入了寒玉秘境。
与此同时,仙宗大比正式开始。
扑通——
殷稚鱼之前和姜雲讨论过,寒玉秘境内地形不同,湖泊,森林,沼泽应有尽有,要是谁运气差一点,直接被丢进水里或者挂在树上迎风飘扬就很倒霉了。
当时的殷稚鱼没有想过,自己就是那个倒霉蛋。
一切发生得太快,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就已经沉入湖泊之中,冰凉的湖水灌入喉腔之中,呛得她不断咳嗽,殷稚鱼憋住一口气,努力地往上游,浮出水面。
“稚鱼。”白练化为绳索,灵巧地套住殷稚鱼的腰身,使用者的灵力是陌生的,但是这道声音的主人却很熟悉,女孩微微一顿,停下了挣扎的动作。
白练拽着她,利索而又平稳地落在了湖边的地面上。
殷稚鱼看到了傅安潋,她依然还是老样子,眼睛上覆着白绸,却并不影响行动,微微偏脸朝她看过来,端丽又清冷的形容,平静地打招呼,“真巧。”
白练回到主人身边,那同样是位女子,烟视媚行,亭亭袅袅,容光艳美得好似三月桃花,春光艷丽潋滟,殷红唇角噙着笑,很是勾人,“殷姑娘。”
“这位是合欢宗圣女,”傅安潋向殷稚鱼介绍,“沈见月。”
合欢宗圣女?
殷稚鱼捕捉到关键词。
在许多她看过的小说里,合欢宗圣女要不就是女主,要不就是恶毒女配,这个名头相当敏感,大部分都可能有个最佳炉鼎的隐藏身份。
如果是女主的话,可能是不可描述文的走向,或者和无情道男主的虐恋情深,女配的话,就是沾花惹草的坏女人。
沈见月也确实如她所想,七分美艳三分袅娜,容色绝然,是她除却姜雲所见的最佳。
姜雲也是罕见的美人,却和沈见月是不一样的风格。
“沈姑娘。”殷稚鱼出声招呼。
很快,殷稚鱼就明白了傅安潋为什么要沈见月将自己拉出来了。
不远处平静无波的湖泊忽然荡起一圈圈涟漪,有东西破开水面,漆黑的长角上水珠滚落,泛过幽冷的寒光。
正在用灵力蒸干水分的殷稚鱼一愣,手上的动作都停了停,“那是什么东西?”
傅安潋遥遥看着那个森严恐怖的生物,言简意赅,“那是蚺。”
殷稚鱼明白了。
妖族的血脉也是可以进化的,由低阶向高阶进化,例如山雀和蛇,毫无疑问是低阶的妖兽血脉,而龙凤则是神族。
九州五岛明面上已经没有龙凤了,大部分人都猜测他们是隐居了起来,神族避世而居并不是隐秘,他们单独开辟了一处居住空间,不与外界来往,神族有自己的联络方式,所以虽然很多人猜测,神族可能早已灭绝,但这种说法,毫无疑问是无稽之谈。
殷稚鱼看过原著,辰瑄就是神族之首,昆仑墟帝子神瑄下凡历练的神魂化身,本体是一株混沌青莲,女主也是神族,她是空桑神族少主,空桑神族的小公主。
而比起生来就是神的神族,后天想要晋升神族无疑要困难的多,甚至可能根本不能成功。
一尾蛇,运气好的话,修炼到了极致可以由蛇化蟒,再由蟒化蚺,继续蜕变,极小极小的概率,可以化为蛟龙,再化为真龙。
但那样的概率,几乎可以忽略不算。
“这蚺运气真好。”沈见月眼力好,一眼就看出了这头蚺是近年才进化的,应该是侥幸由蛇进化成了蚺,只是它依然没有生出灵智来,硕大的兽瞳中,只有属于未开化妖类的,混沌而又森冷的杀意。
白练搭在女子臂弯之间,垂落一段,被她缠在掌心把玩,沈见月捏着白练,跃跃欲试,侧脸鼓舞,“这蚺的内丹可是少见的天材地宝,傅安潋,要不要一起来?”
傅安潋平静地指出关键问题,“我们打不过。”
沈见月:“……”
这确实。
即便是初初化蚺,这头妖兽的实力依然是她们难以对付的。
“难道就这样放过它了?”沈见月唉声叹气,心痛程度不亚于在荒郊野外发现一座灵脉矿,然后挖到一般发现有主了。
殷稚鱼:“那倒不会。”
沈见月眼睛一亮,“你有什么办法吗?”
殷稚鱼轻咳一声,示意她往前看,“我是说,这头蚺明显不想放过我们。”
沈见月:“……”
她定睛一看,这才发现确实,蚺支起兽头,一圈圈的妖身盘旋起来,如同一座遮天蔽日的小山,显然,在她将蚺视作猎物的时候,蚺同样将她们当做了送上门的可口小点心。
柔嫩的,鲜活的血肉向来是妖兽的最爱。
蚺发出一声威胁性十足的低吼,如同惊雷炸响,在三人戒备的目光中,直直地朝她们冲来。
……
果然分开了。
辰瑄神色平静,少年仙君放开神识,波澜不惊地扫过附近。
这里显然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不少道或陌生或熟悉的气息,彼此之间警惕地盯着对方,其中有一道,俨然是熟人。
“辰瑄。”有人语声沉静,淡定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辰瑄认出来人,“温意安。”
青年男子身着简便的青袍,俊朗而又儒雅的长相,微微朝他颔首。
各大仙宗的天骄,对于彼此之间的了解都是共通的。
辰瑄和温意安还算熟识,少年之前离宗历练的时候,和他合作过,温意安是玄虚派的弟子,其名声虽然没有玄虚派首席大弟子,也就是下人宗主宿行大,但他的天赋,悟性,同样是九州五岛里数着找的佼佼者。
儒剑,光一个名头就能看出这个人的行事风格。
温意安讲究风雅,他是世家精心培养的小公子,礼仪什么的都会,是个会觉得杀人手法有点不太美观,从而改进一下,下次动手时更有美感和观赏性的人。
如果让殷稚鱼评价的话,可能会说他是个斯文优雅的变态。
辰瑄和他不熟,但比起另外几个陌生人,还是要好得多。
其他人看出了辰瑄与温意安的熟稔,神色更加警觉了起来,却没有走开。
“他们在争什么?”辰瑄神色未改,像是没有发现旁人隐隐的戒备一样,淡声问。
温意安走到他身旁,抬手示意他看过去,“那株灵草快要成熟了。”
辰瑄视线落定,发现那是一株洗髓草。
很珍惜罕见的灵草,对于生长条件有着极其苛刻的要求,难以种植,对于体质的改善有着极大的帮助。
辰瑄不需要这个,但他想到了殷稚鱼。
洗髓草可以帮助殷稚鱼提高体质,很有用。
看出辰瑄眸色微动,显然是动心的模样,温意安翘起唇角,传音说,“我们联手,一人一半。”
辰瑄颔首。
洗髓草还在生长之中,细小如米粒的莹白色小花开了一半,剩下一半还处于含苞未放的阶段,只有完全盛开的洗髓草才能起作用,所以,这些修道者并不是不想抢,而是没到时候。
或许是看出了谁才是这里威胁最大的竞争者,有人拉起了队伍,集合了这块地方剩下所有的修道者,时不时往辰瑄和温意安的方向看来,不知道许诺了什么,许多人神色激动,蠢蠢欲动。
辰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温意安却轻嗤一声,笑意愈发盛了。
他不喜欢送死的人,却也不会阻止他们。
而且,他这么礼貌的人,定然要师出有名。
要是他们先动手的话,那么他直接把人打死也没关系了。
很快,他们就按捺不住,抢先动手了,想要抢占先机。
为首之人扔出一个法宝,在空中引爆,想要抢占一点先机,而旁边有人神色肃然,淡红色的烟尘自他袖中飘出,如同雾气般弥漫开来。
因为是第一次见面合作,还没有经过磨合,他们之间的配合略显生涩,但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恰到好处。
如同雪色般的剑光骤然铺开。
乾虚派小师叔是众所皆知的谦和温柔,性情和煦,但是只有他的剑意却是与性情截然不同的苍冷,清冷的像是满地霜雪,悄然化开,那点冰凉的冷意似乎要随着迎面而来的剑意一同,渗入骨血之中,留下永不磨灭的烙印。
温意安紧随其后。
他的剑意又是另外一种风格,缠绵而又缱绻,温柔得像是三月杨柳风,依依不舍,又似一场旖旎繁艳的花雨,而其中蕴含的杀意与煞气藏匿其中,只有剑光落到实处,才能察觉到其中利害。
先动手之人信心满满,他们没有认出辰瑄与温意安,却能从他们周身气质看出,这是两个难得的高手。
还是合作关系。
所以,想要得到洗髓草,他们必须把他们先淘汰出局。
然而等到辰瑄出手,他们才发现自己错了。
他们不应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应该趁着辰瑄和温意安没有动手的时候逃之夭夭,才能逃过一劫。
然而已经晚了一步。
空中炸开的法宝,弥散的淡红色烟气,都被轻而易举地绞碎,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更没有对辰瑄造成一丝影响。
神剑千秋出鞘的那一刻,有人就已经认出了这把名扬九州五岛的剑,肝胆俱碎,转头就想要逃跑,却被剑光阻拦在原地,察觉到距离自己的身体不到分毫的剑意,身形僵硬,动弹不得。
辰瑄收起剑,语声浅淡,“玉牌。”
温意安笑声清晰,“你的实力又提升不少。”
为首之人咬咬牙,如果交出了玉牌的话,他们的仙宗大比之旅就到此结束,但如果不交的话,他们打不过辰瑄,损失可能会更加惨重。
这不是多选题,这是只有一个答案的单选题。
僵持片刻,他们还是愤愤不平地扔出玉牌,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辰瑄扬手,地上的玉牌全都飞到他的掌心,被少年收起。
玉牌不能被收入芥子袋中,但没说不能收进其他地方。
温意安抱臂,并没有想上前和辰瑄抢玉牌,第一是大比刚开始,后面得到玉牌的方式还有许多,他不着急。
第二就是,他很可能打不过辰瑄。
那句实力又提升了不少并不是一句虚话。
面前的人,是一个修行怪物。
温意安神色依然温雅,只是眸底透出些许惊叹,他走上去,询问,“你要洗髓草做什么?”
洗髓草的花快要开完,很快就可以摘取了。
辰瑄专注地注视着面前的洗髓草,随意说,“给我道侣用。”
“你有道侣?!”温意安音量往上提了提,比发现自己和辰瑄之间的实力差距越来越大要更加震惊。
说好的剑修都是注孤生呢?
他都做好了为剑道奉献一生的准备,谁知道辰瑄偷偷背叛了组织,竟然有道侣了。
“嗯。”辰瑄头也没回,浅色的琥珀眸子微垂,清晰地看着面前的洗髓草结出一颗颗圆润玲珑的果实,那果子不过樱桃大小,圆滚滚的,好似浆果。
他拿走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温意安也没有客气,将其摘走,而就在洗髓草上的果子被摘走的下一刻,洗髓草萎靡地垂下枝条,瞬间枯死。
“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契?”温意安摸了摸下巴,略有些意外,他竟然都不知道。
“还没有结契。”少年略略偏过头,乌发顺着他的动作垂落,柔顺漆黑,显出一点下颔精致优美的弧度,似白鹤,高洁又美丽。
“不过也快了。”
“恭喜,”温意安没有再追问,笑着说,“接下来的路,要不要一起走?”
辰瑄:“不用。”
他还要去找殷稚鱼。
温意安也没有强求,耸耸肩,确定一个方向,往那里走去。
原地只剩下辰瑄一个人。
少年雪白的指尖凝出一团澄澈的灵气团,它挣扎着想要变成一只灵鹤的形状,却又在下一刻溃散。
辰瑄又尝试了几次,无果后收手。
传音灵鹤的术法在寒玉秘境内失效了。
他垂眸,抿了抿唇,若有所思,凭着感觉往一个方向走去。
他也要加快步伐,尽快找到殷稚鱼了。
而另一边。
蚺扑上来的瞬间,殷稚鱼眼疾手快,往一边退去。
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差,湖泊这边只有她们三个人,好处是她们不用担心勾心斗角,对付蚺的时候,还要担心身后会不会有人偷袭。
坏处就是,她们只有三个人。
对付蚺这种血脉等阶不算低的妖兽必须拼尽全力,才能侥幸获得生机。
傅安潋是个可靠的性子,而沈见月虽然殷稚鱼是第一次见,但是傅安潋和她的关系看上去还可以,那么可以信任。
她是个果断的性子,觉得对方可以信任之后就不会再怀疑。
柔软的白练展开,轻盈而又梦幻,蜿蜒出一圈圈华丽的弧度,似一支流传千古的舞蹈,沈见月眼尾略微下垂,盈盈多情的眸子,微微眯起来时透出些许森然冷意。
白练不是装饰,它们是武器,切金断玉,锋利无匹。
然而这样以往无所不利的武器却在此刻吃了瘪,白练缠绕着蚺的身体,越收越紧,却没有对蚺的身体造成丝毫影响,它猛地站立,沈见月差点没能收回自己的武器,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虽然这招只是试探,但她也用了五六分力。
殷稚鱼握紧秋水。
秋水和千秋虽然剑名里同样有个秋字,但是品阶可以说是一个天一个地,不过秋水虽然远远不如千秋,却是殷稚鱼使用了许久的,很趁手的兵器。
剑意瞬间迸发,随着温柔湮开的澄净灵力一起,击打在巨大的蚺身躯之上。
女孩的剑意修出不久,还没有来得及进一步领悟,生机勃勃,剑意本身就伴随着死亡,伤害,摧毁一类的含义,但她的剑意不是,仿佛蕴含着蓬勃盎然的生机,所过之处绿草微微舒展枝叶,似欢欣鼓舞。
傅安潋伸出手,仔细感受着这剑意。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柔和而又包含生命力的剑意。
似万物春生——
作者有话说:再也不赶ddl了
铺垫铺垫就可以开始走死遁剧情了。
第58章 赤玉镯
然而这一剑看似气势磅礴, 但是击打在蚺庞大的身躯上时却毫发无伤,反而激怒了它。
猩红的兽瞳凝出一弯血月,轰然坠落。
它锋利的尾巴扫了过来, 扬起大片灰尘。
“小心。”傅安潋及时提醒。
殷稚鱼退得很快,她本来就一直在注意这头凶兽,毕竟敌我双方的实力差距实在悬殊, 少女急急地往后退去,一大捧沙尘兜头落下, 顿时将她淋得灰头土脸的。
“咳咳。”
殷稚鱼拍了拍衣服上的沙尘, 被灰尘呛得不断咳嗽。
蚺的伤害尚未可知,但是破坏力却堪比大型推土机,所过之地寸草不生, 地面被砸出数个巨坑, 它来势汹汹, 殷稚鱼怀疑自己可能被做局了, 她和傅安潋沈见月三人携手对抗蚺,堪比刚出新手村的菜鸟向百级大boss发起冲击, 有种不知死活的幽默感。
沈见月周身骤然荡开浓郁的灵力,不是之前试探性的攻击, 白练收起, 取而代之的是被甩出的薄粉缎带,在空气中倏然漾开温柔森冷的弧度,似欲要绞断敌人颈项致死的白绫, 透出一种深艳的凄美。
合欢宗主修媚术,沈见月作为合欢宗圣女,更是将合欢宗继承的术法修炼得出神入化,这次的攻击终于在蚺身上留下些许伤痕, 反射出森幽冷光的漆黑鳞片破碎开几片,它却毫不在乎,兽瞳锁定了沈见月,张开獠牙朝她咬来。
傅安潋瞳孔微缩。
恐怖的妖力逸散开来,恍若弥漫开的黑雾,将蚺包围,庞大的蛇躯若隐若现,像是坐在白骨王座上的君主冰冷俯首,无形的威压压得她们呼吸困难。
这是一头修为不低于融合境的大妖,而进入寒玉秘境的仙宗弟子修为最高都只有凝丹,而修为到了后期,更是一阶就隔着天堑,也就是说,它完全可以碾压她们三人。
这样的妖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最让傅安潋想不通的是,它为什么没有生出灵智。
殷稚鱼也觉得奇怪。
要知道,她最开始遇到的那头蜘蛛精,都有着不弱于人类的智商,偏偏修为比它高上许多的蚺神智未开,仍是一片混沌。
缎带看似纤细,实则极为柔韧,在沈见月手里更是如臂挥指,切金断玉,女子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面前,再次甩出缎带,缠住蚺身,以此借力,轻盈跃起,避开蚺志在必得的一咬。
砰——
她稳稳落地,收回缎带,脸色却微变。
浅粉色,似云霞裁成的薄透缎带被染黑半边,像是被腐蚀一般,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要断裂开来。
要知道,这根缎带看似普通,实际上是用诸多珍稀材料打造而成,是沈见月的本命法器,随着她修为的增长,更是融入了无数奇珍异宝,韧性极强,现在却出现了损伤。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敏锐地察觉到了缎带上的不对劲。
殷稚鱼和傅安潋也有所发现,但都不如和蚺正面接触的沈见月来得清晰。
女子语声冷静。
“这头蚺,身上有魔气。”
殷稚鱼恍然。
殷稚鱼先前从傅凛口中得知了和寒玉君有关的情报,知晓寒玉秘境是在寒玉君的坟冢上搭建起来的,这头蚺可能一直生活在这里,无意中感染了魔气,受其影响,神智混沌,意识不清。
但是,既然是魔气的话……
殷稚鱼抬眸,握紧秋水。
剑光再次挥出,如惊鸿。
蚺的注意力本来已经被沈见月引走,现在又重新回到殷稚鱼身上,它眸底杀意蓬勃,张嘴吐出一口墨绿的蛇涎,有些许落在地面上,顿时漫开一片焦黑。
蛇涎有剧毒,她这种修为,基本可以说是触之即死。
“稚鱼,躲开。”傅安潋拔出本命剑,急声呼喊。
殷稚鱼没有躲。
少女的黑发被蚺扬起的风卷起,似铺开一卷华艳旖丽的漆黑绸缎,她抿紧唇,迎面直上。
灵力护着她,由婆诃般若转换而来的灵力格外纯澈干净,黏腻浓郁的妖力不仅没能吞噬这些灵力,反倒有被其同化的趋势。
傅安潋抬眸,压住发尾,往上方看去。
白绸遮住了她的眼睛,却并不能影响她的视力,外放的神识足以让傅安潋将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
少女半跪在蚺的头颅之上,巨兽的体型硕大,头颅的大小同样惊人,衬得上面的人都有些渺小。
漆黑的妖力滋滋着想要侵蚀她的血肉,污染她的身躯,却只是徒劳,半天不得其果。
傅安潋看见殷稚鱼似是笑了下,唇角微微勾起。
女孩莲青色的裙衫随着她的动作展开,像是某种不知名的鸟类缓慢展开羽翼,铺展开小半,显得既端丽,又沉静,纤细的黑发擦过她的脸颊,殷稚鱼一手勾着鳞片,稳住自己的身体,她微微低头,避免蚺发狂将自己甩出去,另一只手则摁上了额心。
隔着一段距离,有蚺在,傅安潋和沈见月不敢靠得太近,又有妖力阻隔视线,她们其实并不能看见殷稚鱼的动作。
绯红的印记似花朵一般在她白皙的额间盛开,似某种神秘迤逦的刺青图腾。
婆诃般若展露出真容,清澈的灵力由她的掌心荡开,进入蚺的身躯,帮其祛除魔气。
魔气被祛除的过程痛苦无比,像是用烧红消毒的刀子粗暴剜去腐烂的血肉,还是不打麻药的那一种,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
蚺吃痛,神智消泯的妖兽更愿意屈从于本能,它开始胡乱挣扎,长尾一甩,想要将头上站着的殷稚鱼甩下去。
殷稚鱼竭力稳住身体,避免功败垂成,而底下的沈见月和傅安潋遭了殃,狼狈地左右逃窜,躲避蚺的攻击。
沈见月猜出了殷稚鱼可能是在做什么,却也没有想到她能做什么,毕竟殷稚鱼的修为是三人中垫底的存在。
傅安潋扬声问,“稚鱼,需要帮忙吗?”
几乎被妖力淹没的人动了动,似是往下看来,傅安潋听到殷稚鱼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显然游刃有余。
“不用。”
她松了一口气。
最后一缕魔气也被拔除。
殷稚鱼从蚺的头颅上跳下来,之前狂暴不已的蚺此刻已经安静了下来,它温顺地低下了头颅,示意殷稚鱼来摸。
殷稚鱼能够感受得到,随着魔气逐渐被祛除,蚺的神智慢慢清醒,它开始配合她,忍着痛,不再乱动,所以她才能坚持到最后。
沈见月和傅安潋也走上来,怕蚺突然发狂,到时候殷稚鱼一个人可能对付不了。
沈见月神色惊异,“殷姑娘,你是如何做到的?”
殷稚鱼笑了笑,婆诃般若是她的秘密,她不可能将其暴露出去,只能含糊着揭过这个话题。
好在沈见月心中也有数,猜测可能是殷稚鱼身上有某种净化法宝,所以才能祛除蚺体内的魔气,让其恢复清醒。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现在安全了。
蚺支起头颅,盯着面前的三人。
血红的瞳仁里混沌淡去,即便兽瞳的颜色不改,看上去也比之前要理智无害许多,但是这么大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们看,属于顶尖妖兽的威慑力扑面而来,沈见月头皮发麻,差点以为这头蚺饿了,所以想要来点自助小甜点。
蚺吐出细长的蛇信,发出嘶嘶的声音。
它神智刚刚恢复,暂时无法说话。
沈见月茫然,“它想说什么?”
殷稚鱼意外地理解了蚺的意思。
或许是之前帮蚺祛除魔气的时候,她和蚺临时建立了某种联系,所以能够隐约读懂蚺的意思,翻译道,“它说,之前伤到了我们不好意思,所以将会赠送我们几件宝贝作为补偿。”
沈见月眸子一亮,轻咳了一声,装模作样地推辞,“这不好吧?”
殷稚鱼哦了一声,笑吟吟地说,“那我和它说,算了?”
沈见月:“……不行!”
傅安潋一直没说话。
隐藏在白绸下的睫毛抖了下,女子微微蹙起眉,若有所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她总觉得,似乎暗中有一道戏谑的视线,散漫地,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她们。
像是戏台下的观众一样。
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台上的戏目。
很奇怪。
然而当傅安潋沉下心,仔细去搜查视线的来源时,却一无所获,那种被注视芒刺在背感像是她的错觉一样。
“安潋,”殷稚鱼的声音唤回傅安潋的思绪,少女挠了挠下巴,“你发现了什么异常吗?”
傅安潋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毕竟没有证据,说出来反而会打草惊蛇,“没有,这头蚺说什么了?”
殷稚鱼眨了眨眼,“它说东西在洞穴里,现在领着我们去拿。”
蚺的洞穴并不在湖里,这块湖泊是蚺圈占的地盘,但更像是它休息的地方,蚺真正居住的地方在湖泊不远处的山洞里。
山洞曲折漫长,里面没有灯火,殷稚鱼翻开掌心,灵力化作一团柔和的灵光,照亮周围的视野。
灵光并不明亮,但却足以视物。
蚺体型缩小,在最前面领路。
走了许久都没有走到尽头,正当沈见月严肃考虑是不是这头蚺想把她们骗进洞穴里吃掉的时候,豁然开朗。
蚺吐出一团橘红的妖火,悬在半空中,将洞穴照得纤毫毕现。
里面所有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合欢宗圣女也有些怔然,站在原地愣了愣。
蚺在寒玉秘境待了许多年,收集的宝贝数不胜数,所以即便洞穴很大,那些宝贝依然堆满了大半洞穴,品质不低的法器珍宝光是外表就可以与那些低劣的产品拉开差距,看上去光泽流泛,绝非凡物。
殷稚鱼咽了咽口水,再次和蚺确认。
“你是说,这里的东西我们都可以随便拿是吧?”
蚺晃了晃缩小的尾巴尖,脑子努力思考了下,觉得没错,于是点了点头,表示她们可以随便挑选。
作为帮它恢复神智的报酬,蚺允许她们挑选几件宝物。
沈见月挑挑拣拣,选中了一件法宝,傅安潋则拿走了一本秘籍。
她们都有分寸,不会多拿。
至于殷稚鱼,殷稚鱼原本选中了一件法宝,却又被角落的镯子吸引走视线。
镯子并不是法器,也不知道蚺为什么会把它放在那里,赤玉的镯子做工精美,然而显然年代已久,蚺又疏于打扫洞穴,因此这只镯子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形容黯淡,毫不起眼。
殷稚鱼捡起镯子,询问,“我可以拿走这个吗?”
蚺没有多想,点了点头答应。
第59章 情债
挑完东西之后, 殷稚鱼和蚺告别。
和蚺交流之后,殷稚鱼大概知道了,它从小就生活在寒玉秘境里, 机缘巧合得到了血脉晋升的契机,至于它为什么会被魔气污染,蚺之前神智混沌, 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也说不清原因。
殷稚鱼想到傅凛和辰瑄之前提及的思寐宫, 若有所思。
那是寒玉君的寝宫, 这位曾经名震九州的魔君即使是已经陨落,留下了什么也十分正常。
蚺可能就是不小心接触了寒玉君留下的东西,因此才被感染。
沈见月得到了宝物, 虽然十分遗憾自己拿不到蚺的妖丹, 但她一向懂得见好就收, 蚺清醒之后赠予了她们宝物, 那么于情于理,她都不会再对蚺出手。
修道者, 最忌讳的就是沾染因果。
她回头看了一眼蚺的洞穴,懒懒地拢着手, “要一起走吗?”
三人中, 虽然殷稚鱼和沈见月并不相熟,对这位合欢宗圣女缺乏了解,但是她和傅安潋合作过, 傅安潋显然和这位圣女关系不错,那么她的人品应该有所保证。
殷稚鱼眨了眨眼,见傅安潋没有出声拒绝,应声, “好。”
沈见月展开地图,寒玉秘境的地图虽然罕见,但也并非没有,傅凛都能拿出来,殷稚鱼对于沈见月有地图并不意外。
“思寐宫在寒玉秘境最中间,”沈见月下颔微点,“在场没有谁不是为了它来的吧。”
她弯了下眼,“那么下一个目标就定为思寐宫好了。”
殷稚鱼没有意见。
保守起见,虽然思寐宫还未开启,但是大家都是冲着思寐宫去的,寒玉秘境其余地方也有宝贝,辰瑄和温意安能找到洗髓草,而蚺纵使十分危险,但是殷稚鱼和傅安潋也阴差阳错得到了蚺赠予的宝物。
而其余地方的珍宝,虽然有,定然没有思寐宫内的珍贵。
因为那是陨落的魔君居所。
“我们现在赶过去的话,”傅安潋指尖点了点地图,声音清朗,“不着急的话,应该要花费三天时间。”
沈见月收起地图,“思寐宫还没开启,用不着那么急。”
殷稚鱼把玩着手上的赤玉镯,没有参与傅安潋和沈见月你来我往的讨论,她毕竟还只是新入门的弟子,之前也没有参加过秘境历练,所以还是听从前辈的建议最稳妥。
赤玉镯用灵力濯洗过,擦去表面覆盖的厚重灰尘,露出真容,镯身斑驳着碎裂的痕迹,似细密的蛛网,被漫长的光阴腐蚀得不像话,脆弱又黯淡,然而即便如此,也能看出镯子本身的精美。
赤玉的材质一般,并不清透艳丽,雕刻的花纹却精美迤逦,从新月,满月到残月,演绎出一轮月亮的圆缺,花纹独特。
殷稚鱼在角落处找到一个小小的名字,字迹模糊,依稀能够辨认出来,写的是怀玉。
怀玉?
是镯子主人的名字吗?
提及玉字,殷稚鱼想到的就是秘境的主人,寒玉君。
只是这枚镯子明显是女性戴的,而寒玉君是个男子。
她开口,“你们知道寒玉君的名字吗?”
傅安潋偏过半张脸,白绸遮住眼睑,使得脸上的神色难以分辨,她思索了一下,不确定地说,“似乎是姓陆。”
寒玉君的称呼比他的本名更出名,而大部分人也不会费心去查。
沈见月倒是知道,托着腮,随意道,“陆长宁。”
“长生的长,安宁的宁。”
“这是那位魔君的本名。”
没有玉。
可能是巧合。
殷稚鱼想,或许这枚镯子,来自某个探索秘境出了事的倒霉蛋,毕竟傅凛说过,寒玉秘境之前也曾开启过。
她指尖摩挲着上面雕刻着的新月,月亮被磕碰一角,棱角有些锋利。
她漫不经心地输入些许灵力进去。
可能是她的错觉,殷稚鱼感觉腕间的赤玉镯似是似乎吸入了些许灵力,上面的裂痕也有着愈合的趋势,她顿了顿,输入更多的灵力,但是赤玉镯没再出现变化,刚才的感觉似乎是殷稚鱼的错觉。
赤玉镯吃的灵力不多,所以殷稚鱼并不介意,维持着微末灵力源源不断的输入。
输送灵力并不妨碍殷稚鱼做别的事情,她指尖灵光氤氲,将要化作一只灵鹤的模样,原本熟稔的术法此刻却忽闪忽闪,有些虚幻,在成型之前消散。
殷稚鱼愣了愣。
传音灵鹤的术法失败了。
“可能是联络的术法被禁用了。”沈见月见状解释道,“有些秘境,为了防止修道者之间的合作,会设立禁止联络的禁制。”
殷稚鱼遗憾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她原本是想联系辰瑄的。
但是用来传递讯息的术法出了错,现在只能看她和辰瑄的运气怎么样,能不能找到彼此。
寒玉秘境很大,如果殷稚鱼运气不好的话,可能直到大比结束都找不到人。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天黑了。
殷稚鱼一行人准备找个地方过夜,恰好不远处就有一条河流,她们不打算连夜赶路,毕竟秘境多危险,傅安潋和沈见月也怕遇到什么麻烦,她们也需要保存精神,不然就是便宜了别人。
路上也遇到了几波人,有些人打劫不成,结果自己的玉牌反倒成了殷稚鱼她们的战利品,被几人瓜分。
远远的,能够看到跳跃的火光。
显然,河流附近已经有了人,听到渐行渐近的脚步声时,顿时提起了警惕,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沈见月长袖善舞,最擅长和别人打交道,她坐在最前面,走了一天,合欢宗圣女依然衣冠齐整,不见半分狼狈,她走在最前面,扬起笑脸,刚想要和对方交流,笑容倏然僵住。
这群队伍的领头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公子,束着玉冠,容貌俊美,板着脸有些冷淡的模样,殷稚鱼好奇探头打量了一会,觉得面前人长得还算可以,虽然比不上辰瑄的美貌,但是九州五岛能和辰瑄长相相媲美的也没有,这人算不上顶尖美貌,但也能说是七分了。
满分十分的那一种。
“是你?!”沈见月和殷稚鱼看清楚了他们,对方自然也看见了她们,少年眸光一晃,牢牢地钉在沈见月身上,冷笑一声,说话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感觉,“把她们给我拿下。”
一看就是仇家。
殷稚鱼下意识地看向沈见月。
圣女神色飘忽,视线乱晃,就是没落实,俨然一副心虚的模样。
她心里生出诸多猜测。
结合沈见月的身份,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该不会是情债吧。
沈见月渣了他的那一种。
眼看着对方一群人纷纷站起来,拿起武器准备冲上前执行自家主子的命令,傅安潋微微蹙眉,拔剑,动手前不忘问一句,语调清淡,“认识?”
沈见月说话底气不是很足,“确实认识,那人是周家这一代的少主周梵,他实力不错,你们小心一点。”
殷稚鱼心里有数了。
看上去真的像是情债。
看上去沈见月完全是理亏的那一方,估计她们少不了要和对方打一架了。
她抽出秋水。
周梵身边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他的人是周家安排的侍从,周家算是九州五岛数得上号的世家之一,底蕴深厚,而周梵正好是这一代的少主,盯着他小命的人极多,所以为了保护他的安全,小公子出门之前都会带上随从,随从和他一起长大,知根知底。
随从们实力不低,许多修为比周梵还高。
虽然碍于寒玉秘境的年龄要求,他们的修为没有高到傅安潋和沈见月对付不了的地步,但他们有一个优点。
他们人多。
而殷稚鱼她们只有三个人。
也不知道周梵是如何带着这十几个人进来的。
剑光凛冽。
秋水划开一道漂亮的弧度,本来因为殷稚鱼表现出来的修为低而看低她的随从立刻吃了亏,剑光划破他的衣衫,男子有些狼狈地后退,捂住受伤淌血的手臂,眸光惊疑不定。
周梵目睹了一切,冷笑了一声,“废物。”
他亲身上阵。
周家少主不是剑修,他是符修,精通各种符箓,且能够当上周家继承人,其天赋和心性远不是随从能比的,打斗经验丰富,他修长的指间夹着一张符箓,说话的语气有些倦怠,却清晰地流露出一种尖锐的恶意,直指沈见月,“圣女大人,好久不见。”
沈见月表情尴尬了一瞬。
那张以朱砂绘就的符箓在半空中燃烧成灰,一道雷霆骤然降落,落向殷稚鱼。
女孩提剑去挡,然而一道雷霆之后,是两道,三道……十几道惊雷符同时被用出。
她瞳孔微缩。
沈见月也没有想到周梵竟然这么疯,对付殷稚鱼一个辟府后期竟然用了这么多符箓。
要知道符箓绘制不易,更是一次性的消耗品,而且寒玉秘境说是生死由命,各凭手段,但是大家在对付同道之人时也会手下留情,毕竟仙宗弟子不是他们痛恨的魔族。
“周梵,你疯了?”沈见月想要去帮殷稚鱼,然而缎带刚刚挥出就被迫收回,她身边围着的人太多,根本分不出心神去帮殷稚鱼。
“是啊,”周梵墨玉般的眸子一片清凉,极为冷漠,又流露出几分平静的瘆人,“我是疯了,沈见月,你现在束手就擒的话,我就停手。”
殷稚鱼:?
为什么周梵和沈见月有仇,倒霉的却是她。
殷稚鱼已经在考虑要不要用出清玄道人留给她的防身宝物了。
那东西是清玄道人在她进入寒玉秘境之前,怕殷稚鱼遇到棘手的麻烦对付不来特意送给她的,只有一个,被殷稚鱼用来压轴。
现在用掉的话,有点亏。
但是殷稚鱼即便再自信,也不觉得自己能承受的了这么多惊雷符。
符箓的威力大小和绘制符箓的材料以及符修自身的实力息息相关,周家不缺宝贝,周梵又是这一代的继承人,用的当然是最好的,他修为比殷稚鱼高,虽然剑修破坏力强,但殷稚鱼也没有信心能够同时接下这么多的惊雷符。
眼看着雷霆就要落下。
沈见月咬牙,认输的话就要吐出,不远处的雷霆忽然被一张剑网皆数网住。
剑光冰冷浩瀚,似一场寂冷的深雪。
殷稚鱼认出剑意。
她语调欢喜,“小师叔,你来了。”
突然出现的少年仙君偏过头,周身的剑意凝而未散,锋利清冷得几乎要刺伤眼球,乾虚派的小师叔一向是温和的,平静的,少见他情绪波动有如此剧烈的时候,甚至品出了几分森冷的杀意。
墨发松散自削瘦单薄的肩头滑落,清寂的夜色与橘黄的火光交融,模糊地勾勒出少年极盛的美貌。
似一场簌簌坠落的冬海夜雪。
他弯眸,嗓音悦耳。
“般般,找到你了。”
第60章 过节
沈见月怔了怔。
作为合欢宗圣女, 她们宗内自有一套评判标准,九州出挑的天骄,无疑是她们勾搭双修的上好人选。
不染情爱的禅宗佛子, 高冷寡淡的剑道首席,温润有礼的世家公子,她们甚至还编纂出了一本册子, 煞有其事地为其排了名。
而其中,辰瑄高居榜首。
容貌无双, 天赋超绝, 更难搞的是他的性格,看似温和,剖开才知是一场静冷的雪, 她们根本接近不了他。
所以在看到辰瑄和殷稚鱼的互动时, 沈见月的感觉不亚于她撩遍九州五岛情债无数被逼得对外宣称闭关实则易容偷偷去勾搭其他看上的美貌修道者的师尊忽然一本正经地和她说自己要从良, 简直不敢置信。
周梵一直冷冷关注着沈见月, 见女子视线怔忪着落在辰瑄身上,顿时生出误会, 他眸色冷嘲,之前的符箓都被辰瑄挡下了, 没有伤到殷稚鱼一分一毫, 少年站直了身体,眉眼寡淡冰冷,再次祭出十几张符箓。
符箓被使用后没有立刻燃成灰烬, 而是围绕在他身侧,结成符阵。
这是符修修为到了下一个阶段的证明,以符箓结成阵法,是一种高端的应用, 其威力更加恐怖,耗损也更大。
同时也容易反噬自身,符修肉身脆弱,轻易不会使用。
风符,火符。
火借风势,顷刻燎原。
还有掺杂其中的剑符,剑光凛冽,杀意十足。
辰瑄神色也冷了下来。
他刚来,不清楚前因后果,本以为周梵是想要殷稚鱼她们的玉牌,所以才会动手,但没想到他出手之后,局势发生偏转,聪明人的选择都是就此收手,点到即止,如果与他们动手的话,可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亏损严重,但没想到周梵这么疯,拼着自己受伤也要伤他,完全是两败俱伤的做法。
殷稚鱼倒吸了口凉气,认真思考沈见月到底对周梵做了什么,是不是拿走他的清白后始乱终弃了,结合她合欢宗的身份,她觉得这个猜测 该死的有道理。
好好一个世家公子,前途无量的世家继承人,现在却与疯子无异。
少女偏头,去看辰瑄。
她握紧掌心的剑。
“小师叔,我们一起出手。”
辰瑄轻声应下。
两人心意相合,一同乍然出手。
千秋顺势上抬,辰瑄的剑意和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不太像,太冷,风雪之中只余寂无,那种疏淡的冷意几乎要从骨血渗入,让人心底发寒。
殷稚鱼的剑意却是另一个极端。
蓬勃欲发的生机,是深冬最后一场雪后的春夜,静默中漏出点滴绿意,万物盎然生长。
截然不同的剑意,偏偏又配合得恰到好处。
缠斗中的傅安潋微不可查地顿了顿,觉得自己似乎被人喂了好大一口狗粮。
剑符的剑光还没来得及来得及迸发就被斩开,风符与火符化作的火龙轻飘飘地消失,兵戈之器是无法斩灭火焰的,可是殷稚鱼和辰瑄可以。
周梵眸底滑过凝重之色。
即使再疯批,他也是周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少主,眼力和大局观也是在的,他知道此刻最好的做法应该是停手,打消与殷稚鱼她们的敌意。
可是……
少年公子抿紧唇,俊美的面容,情绪却阴沉压抑,手指微微蜷起,压着一张符箓,冷眼看着,没有出手。
他不甘心。
“停手吧。”先喊停的是辰瑄,他比周梵要理智,知道再打下去,胜利的一方必然是他们,可是周梵他们人多,如果他真的不惜一切代价的话,那么他们即便赢,可能也会失去大半的战斗力。
而他现在需要保持状态。
现在只是小打小闹而已,真正的重头戏在之后的思寐宫,秘境之行刚刚开始,大部分人都不想被淘汰,所以即便出手,也会权衡利弊,像是周梵这种的还是少有。
辰瑄要得到息壤。
息壤这种神物,消息一旦泄露,趋之若鹜者众。
他不敢保证只有自己知晓息壤的消息。
周梵冷着脸,他嗓音绷得极紧,像是即将断裂的琴弦,语调却寡淡疏冷,嗤声,“好。”
随着他一起来的随从被沈见月和傅安潋联手淘汰了不少,如果继续下去的话,他要吃大亏。
所以纵使再不甘心,周梵还是选择了停下。
沈见月收起缎带,没有看他。
她把玩着缎带,打伤无数人的本命武器此刻在她手里乖巧温顺的像是一件玩具,她垂着眼,漫不经心,颇有几分懒散的感觉,摆明了是不想搭理他。
这个发现让周梵掌心用力到掐出血痕。
但他明面上还是彬彬有礼,忌惮地瞥了一眼辰瑄,平静说,“我们在这里过夜,以此为界线,互不打扰。”
素衣乌发的少年微微颔首,他浑身没有任何鲜艳点缀,只有唇色嫣红漂亮,一身素色,却不显得寡淡,雪白的衣衫很少有人能穿的这么好看,就算是向来孤寡高冷的无情道修道者,也少有这样的视感。
翩然淡漠若谪仙。
这样绝艳的美貌,九州五岛无人能比。
周梵压了压睫毛,心里闪过很多一连串的念头。
抛弃他之后,沈见月是看上了辰瑄吗?
也对,合欢宗向来喜新厌旧,而且最喜欢挑战高难度,乾虚派的少年英才,名扬九州的千秋剑主,无疑是合欢宗弟子最想要拿下的人选。
纵然脑海里的想法快要把自己逼疯,但是周梵还是竭力控制着自己,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虽然,他在沈见月面前早就不体面了。
落在后背上的视线阴森森的,存在感极强,活像是蛰伏在黑暗中的鬼魅一样,沈见月不用想都知道,到底是谁在看她。
她懒得回头,撑着下巴走神。
“沈道友,”殷稚鱼的手放在沈见月的眼前挥了挥,女孩眨巴了下眼,好心问,“你要去休息吗?”
殷稚鱼:“让我和小师叔来守夜就行了。”
之前的战斗就属沈见月和傅安潋消耗最大,傅安潋与殷稚鱼也算得上是熟识,一点也不客气,早早地就在旁边搭了个临时铺盖,闭目修整,殷稚鱼状态还算可以,见沈见月情绪不太对,关切地问了一句。
沈见月回神,颔首,“嗯。”
殷稚鱼压低声音,悄声问,“你和那位周公子,有过节吗?”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和周梵不对付,沈见月点头,也没有隐瞒的意思,懒声说,“确实有点矛盾。”
沈见月羞耻心不多,见殷稚鱼似是有点好奇,加上这件事其实知道的人也不少,干脆和盘托出。
沈见月之前有一段时间,因为分手问题,受了不轻的伤,她意外流落荒僻城池,可以说是相当凄惨了。
结果就遇上了外出历练的周梵。
周梵那个时候在做任务,改名换姓,潜伏在一个魔族身边,沈见月因此将他误认为了魔族,她当时伤势未愈,芥子袋也丢了,可以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不仅漏雨,还刮大风,所以她想办法拿下了周梵。
当时的周梵没有经过社会的毒打,还是个很纯情,接吻就会闭上眼脸红,根本不敢看她的小少年,结果不仅被沈见月吃干抹净,还被她反手卖了出去,导致身受险境,甚至他的芥子袋也被沈见月顺走,比殷稚鱼之前猜想的,拿走清白之后始乱终弃还要凄惨。
坑魔族,沈见月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谁知道周梵不是魔族,而是修道者。
周梵被沈见月骗身骗心后,开始封心锁爱,再也不相信任何一个看上去楚楚可怜人畜无害的女性了,反诈意识直接拉满,他发誓再遇到沈见月时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天道满足了他的愿望,两人在一家客栈狭路相逢。
客栈在周家的地盘,沈见月当时在勾搭一个新看上的年轻修道者,她欺骗周梵的时候没有易容,因此周梵认出了她,但沈见月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就继续笑靥如花地和对方交流。
他期待中的报复好似成了一场笑话。
被周家寄予厚望的少主被一个相识不久的女子骗身骗心,还险些导致任务失败,偏偏始作俑者玩完他之后立刻翻脸,抽身走人,甚至忘了他是谁。
从小到大一直顺风顺水的周梵自然不可能接受这件事。
他当即出手,和沈见月发生了激烈矛盾,客栈被毁了一半。
沈见月护着新看上的修道者,这一举动更是在周梵心口狠狠插了一刀,他恨极,下手没轻没重,沈见月也被打出了火气,两个人闹的动静太大,以至于双方长辈同时出手,合力镇压。
了解过前因后果之后,两方都不好说什么,合欢宗长老见惯了大风大浪,不以为意,周家长辈倒是有点意见,偏偏沈见月并非有意,且身份特殊,不好下手,于是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客栈一事在众目睽睽下发生,很快就传遍了九州,只是后来被周家压下,但是知道的人还是不少。
也就殷稚鱼初来乍到,什么也不知道。
沈见月知道是自己有错在先,因此处处避着周梵,她知道这次仙宗大比周梵定然会来,但她想的是,秘境这么大,两人未免会遇上。
奈何天算不如人算,才刚进秘境,两人就碰上面了。
殷稚鱼吃完瓜,对沈见月表示深切的理解与同情。
她运气着实差了点。
夜色凉如水,沈见月和傅安潋都修整调息去了,剩下殷稚鱼和辰瑄守夜。
辰瑄燃起火堆,看着女孩凑到他身边,托着腮,懒懒打了个哈欠。
他出声,“困了吗,般般要不要睡一会?”
少女抱膝坐在他身边,摇了摇头,笑嘻嘻说,“不困,我陪小师叔守夜吧。”
辰瑄垂下眉眼,女孩的脑袋自然靠着他的肩膀,乌鸦鸦的发随着她的动作,被落在少年臂弯上,被压着翘起些许弧度,茸茸的可爱,她不重,即使半边身体都压过来对于修道者而言依然不算什么负担,模样看上去很乖。
少年想起之前拿到的洗髓草果实,从芥子袋中取出,雪白指尖小心地捏着一颗,微微偏头,“般般张嘴。”
殷稚鱼没见过洗髓草,发问,“这是什么?”
“我在秘境里找到的洗髓草,对你身体好。”辰瑄指腹压了压她柔软的唇,糯软柔嫩的唇肉蹭过他的指尖,略有些发痒,他垂眸,轻咳一声,说“提前洗过了,可以直接吃。”
殷稚鱼信赖辰瑄,没有多问,微微张开唇,乖乖等着投喂。
少女的瞳眸黑白分明,微微抬起,能够看到簇簇软软的睫毛,她樱粉色的唇瓣张开,露出雪白干净的银牙,唇肉好似干净的樱桃肉,仿佛咬破皮一吮就会流出甜蜜的汁水来,隐约可见娇嫩的舌尖,如同被掩藏在坚硬蚌壳之中,脆弱而又软嫩的蚌肉一样,柔嫩,又乖怯。
少年指尖无意识地顿了顿,忽然想起女孩与自己接吻的画面。
殷稚鱼很喜欢亲他。
热衷于看少年在情迷意乱时的反应。
一向情绪稳定,素淡温煦的人,偏偏在接吻时,脸上会浮现出薄薄的胭脂色,旖艳的像是湖泊暮色,给冰雪般的人增添几分罕见的艳色。
这是平时看不到的辰瑄。
她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看新封面
失眠失得整个人都是晕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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