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开启
殷稚鱼咬住洗髓草的果实。
柔软的唇肉含住那截指尖, 温温热热的,似剥开皮的荔枝轻柔将其包裹,隐约能够感受其水嫩多汁的触感, 微尖的虎牙磨蹭了下,似是觉得好玩,又咬了一口。
少年顿了顿, 慢吞吞松开那颗洗髓草的果实。
殷稚鱼将果实咬碎。
洗髓草的果实看上去香甜水润,实则真正吃下去才知道甜味并不充足, 反而泛着些许微苦的涩意, 像是某种药材,她鼓着腮帮子吞下去,刚咽下去, 辰瑄又递过来一颗。
殷稚鱼忍不住笑, “小师叔到底有多少啊?”
辰瑄:“应该足够你吃。”
他指腹轻轻拨弄了下女孩的唇, 碾弄挑开, 不容拒绝,“般般, 吃完。”
见他坚持,殷稚鱼眨了眨眼, 选择了听从。
洗髓草的果实可以改善体质, 排除体内的杂质,药效却温和,并不是立刻见效, 而是潜移默化地发挥作用,殷稚鱼吃完没有急着消化,而是窝在辰瑄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少年搭话, “小师叔,我刚刚吃到好大一个瓜。”
辰瑄不太能理解吃瓜的意思,但对着女孩的神色也能猜出一二,他抬手,在周身设立了灵力屏障,周梵那边听不到他们的交流,少年轻声,“你是说,沈见月和周梵?”
殷稚鱼哼出一个疑惑的鼻音,“小师叔知道这件事吗?”
辰瑄颔首,斟酌着言辞,“有所耳闻。”
毕竟这件事对于周家而言是丑闻,但对于合欢宗则未必,合欢宗没有大力宣扬这件事,但是也没有刻意封锁,加上沈见月招惹的人实在太多,以至于她和周梵的矛盾流传甚广,被她撩拨过又抛弃,怨念颇深的修道者热烈欢迎周梵加入沈见月受害者同盟会。
甚至于还有和周梵以前结过仇的人,大笔一挥,十分缺德地写下一幅大字送到周家门口,周家附近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大字上写了什么辰瑄不知道,但隐约听说是发表对于周梵被玩弄一事的幸灾乐祸。
据说周梵的脸现场就黑了。
辰瑄对这种风月之事兴致缺缺,但当时实在是闹得满城风雨,修道者耳力过人,他无意间听了一耳朵,有所了解。
女孩扒着他的衣角,好奇地探过来半张脸,月色如水流泻,明亮的好似一场纷飞的雪,将那张脸映得模模糊糊,似抱月的雪兔,乖顺而又无害。
她抽了抽鼻子,问,“如果是小师叔遇到这件事,会怎么做?”
辰瑄轻啧,修长的指腹一点点抚过她的眉,沿着她的面容一点点描摹出少女精致明丽的轮廓来,意味不明地说,“般般问这个问题,是想过要抛弃我?”
他略略歪头,微微拉进距离,鼻息缠绵。
殷稚鱼无辜地睁着圆眼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少年仙君淡淡说,“我不会像周梵一样,和般般闹到死生不复往来的地步。”
他语调有些奇异,咬着温和的调子,说,“般般欺骗我,我就捂住般般的嘴,让你不能说话,般般抛弃我,我就给般般的脚踝上套上镣铐,让你无法离开。”
他漂亮到惊心动魄的眉眼微弯,“如果你想要逃跑,我就斩断你所有的通讯手段,锁住你的灵力,让你只能待在我的身边。”
“将人推开是最蠢的办法,而我绝不会犯这样的错。”
“我只会想办法,将般般永远留在我身边。”
殷稚鱼身体一僵,原本只想随意问一下,但她现在却被辰瑄话语里流露出的恐怖占有欲吓了一跳。
在她的记忆里,辰瑄素来光风霁月,温和纵容,现在却忽然摇身一变,病娇感太浓,她已经有点害怕了。
少年额头与她相触,微微低眸去看她扑闪的睫毛,如小扇般的睫羽,似狡猾逃窜的黑翅蝶,在他的目光中轻微地颤,他浅浅露出一个笑,捧着她的脸,吻了吻女孩的长睫,“只是设想而已,般般不用担心。”
“我知道你不会抛弃我,所以我也不会这样做。”
殷稚鱼偏脸,用力地点了点头,心有余悸,“下次小师叔要说这种话的时候给我一个预警,我好做一下心理准备。”
虽然这个设想还挺带感的,但是辰瑄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辰瑄好脾气地道歉,“抱歉,吓到般般了,下次不会了。”
女孩小声咕哝了一句,伏在少年怀里,手指还紧紧攥着他的袍角,强调,“没有吓到。”
殷稚鱼坐直了身体,笑吟吟地亲了亲辰瑄皙白的耳垂,耳垂被掩盖在乌木般的黑发之后,只露出一小片白嫩的肌肤,妍丽得好似新雪。
对方无奈地抿唇,纵容了她猝不及防的贴贴。
他的掌心贴着少女单薄的脊背,低声说,“洗髓草的果实需要静心消化一下,般般闭上眼调息,晚上由我一个人来守夜就行。”
殷稚鱼对于修行之事了解的不如辰瑄多,自然是选择听从少年的意见,她听话地闭上眼,呼吸逐渐匀称绵长了起来。
辰瑄时不时地偏头过来,神识一直都很注意地放在殷稚鱼的身上,避免出现意外。
感知内忽然出现一道很有存在感的视线。
修长挺拔的少年淡淡偏身,神色不变,与不知道在想什么朝这边看过来的周梵对视。
隽丽清美的少年仙君,与华美戾艳的世家公子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风格,对比强烈的仿若两个极端。
周梵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
沈见月不知道何时睁开眼,瞅瞅周梵,又看了眼辰瑄,好整以暇,散漫地想,这俩人会不会打起来。
但最后,两人也没动手。
周梵移开视线,面无表情。
辰瑄警告地看了沈见月一眼,静静地收回目光,继续去帮殷稚鱼护法,顺便守夜。
没有好戏看,沈见月缩了缩脖子,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继续闭目调息。
很快天光大亮。
殷稚鱼恢复清醒的时候,沈见月和傅安潋都结束了调息,她们都没怎么受伤,只是灵力损耗过度,修整之后,灵力基本都恢复了。
“醒了,”沈见月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我们该出发了。”
殷稚鱼点了点头,注意到旁边的营地已经空了,“周梵他们走了吗?”
沈见月叼着一根草,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应该走了有一会。”
辰瑄走过来,怀里还抱着一捧洗干净的果子,果子颗颗滚圆,看上去十分新鲜,还沾染着些许水珠,他将果子递给殷稚鱼,“甜的,味道不错,可以吃。”
沈见月啧啧,抱臂,“你们还没有结契就那么腻歪吗?”
“那怎么了,”殷稚鱼接过果子,理直气壮,她一手抱着果子,另一只手勾住辰瑄的指尖,轻轻晃了晃,“迟早的事情,为什么不能腻歪。”
沈见月噎住。
她沉默一会,扶额叹息,“行,走吧。”
傅安潋抛出本命剑,微微颔首,“出发吧。”
辰瑄没有御剑,而是选择了一件小型法宝。
类似于灵船的载人法器因为体型太大,且每次启动都要消耗极其恐怖的灵力,所以辰瑄没有携带,这件法器就足够承载他和殷稚鱼,而且只需要他一个操纵就行,殷稚鱼完全可以坐在后面慢悠悠地吃果子。
沈见月默了默,觉得自己有点闪。
这俩人还真是不把她当外人。
她沉吟片刻,觉得自己可能被周梵这个前车之鉴搞怕了,素了这么久,也该是时候去挑选下一个目标了。
毕竟她是合欢宗圣女,总不能因噎废食,一直不修行。
花费了两天时间,殷稚鱼一行人顺利抵达了思寐宫开启的地方。
一路上他们没再遇到像是周梵那样难缠的对手,偶尔遇到修道者,也被辰瑄和傅安潋他们携手将他们的玉牌拿下,作为战利品被四人瓜分。
思寐宫是寒玉君的寝宫,自从这位魔君被人镇压诛杀之后就沉寂了下去,后面寒玉君的埋骨之地被正道大能合力炼化为历练的秘境,思寐宫也从未现世,直到现在,这次仙宗大比开启,思寐宫才再次出世。
殷稚鱼抬头,仰望着空中若隐若现的宫阙。
这座隐没了百年的宫殿隐藏于厚重的白雾之中,只模糊地露出宫殿的轮廓,铜铸的祸斗趴在屋檐之上,铜绿的颜色凝着森冷之意。
还没到思寐宫的开启时间,这座宫殿只可远观,却不允许其他人进入。
附近的修道者越来越多。
殷稚鱼看见了姜雲,孟轻音,以及傅凛他们,乾虚派的同门自然靠拢过来,已经到了地方,傅安潋和沈见月也自觉分别,她们都看到了自己的同门,接下来的行动,当然要与同门一起。
“这就是思寐宫吗?”姜雲抬眸,眯着眼睛往上看,跃跃欲试,“魔君的寝宫,还真让人期待。”
傅凛有些无奈,轻咳一声,以作提醒。
宫阙遥遥,隐约有钟鼓之音传来,来自魔族的曲调古怪,辰瑄听不懂,但隐约觉得有几分不安,“般般进去之后跟在我身边。”
思寐宫中危险重重,殷稚鱼也不是不懂事的人,非要和辰瑄唱反调,遂应声答允。
古钟响起。
一共三声,沉凝又寂冷。
随着渺远的钟声响起,思寐宫的大门也缓缓打开,露出宫殿的真容。
修道者虽然躁动,急着想要进去,但是最好的位置都被几大仙宗霸占,温意安笑眯眯地跟在大师兄的身后,他略一偏头,视线精确地落在辰瑄身上,少年身旁跟着一道莲青色的身影,浅蓝紫色的色彩活泼灵动,果真如他所说,找到了道侣。
温意安眉眼微动,朝辰瑄做了个口型。
他说的是,里面见。
辰瑄像是没看到一样,和殷稚鱼一起,平静地往里面走去。
踏入石门的那一刻,殷稚鱼察觉到了腕骨上套着的赤玉镯忽然动了动,那点动静太过轻微,几乎像是她的幻觉,女孩怔了怔,本想拿下赤玉镯查看一二,但是周身灵力忽然紊乱,身旁的人反应很快,可他只来得及喊出一声般般,手上骤然一空,猝不及防的消失在门口,只留下未尽的尾音被空气吞没。
附近的环境变换,殷稚鱼扫视四周,姜雲,傅凛,路砚程和辰瑄等人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孟轻音还留在她身边,只短短地愣了瞬,二师姐就反应了过来,“门口有个随机传送的阵法。”
布置这个阵法的人大概率是那位百年前的魔君,他的修为比在场之人都高出许多,以至于他们都没发现。
“二师姐,”殷稚鱼默默往孟轻音身旁站近了一点,“那我们要怎么办?”
孟轻音微微蹙眉,“为今之计,还是应该尽快与他们会和,先看看我们到底在哪里吧。”
殷稚鱼颔首。
第62章 乐字宫
她们在一处宽敞幽黯的宫殿, 墙壁排列着一盏盏羊角宫灯,光线并不明亮,如同燃着一团团幽蓝鬼火, 营造出影影绰绰的氛围来。
孟轻音辨认了一会,低声说,“这是乐字宫。”
寒玉君自诩风雅, 他为人阴狠暴戾,喜玩弄人心, 树敌无数, 无论是正道和魔族,想要杀他的人都不少,为了安全, 他所居住的思寐宫分为内宫和外宫, 外宫设置了重重机关和阵法, 只有顺利通关了外宫的人, 才能抵达内宫。
外宫共分为六宫,以君子六艺为设计灵感, 分别是礼乐射御书数,每一宫的危险各不相同, 能够通过者也是廖廖, 寒玉君并不介意其他人进入思寐宫,相反,他乐得拢袖含笑看着敌人踏入死路, 欣赏他们绝望时候的表情,因此每一宫的地下都是白骨累累,死去的人被外宫吞噬,成为不散的冤魂。
乐字宫, 便是以音乐为灵感,讲究钟鼓琴瑟的一宫。
它以音乐杀人。
乐字宫当然不止孟轻音和殷稚鱼两个人,殷稚鱼眼尖,一眼就看到四周影影绰绰的人影,能够进入思寐宫的人都是修道者的佼佼者,这一宫的机关还没有出现,因此虽然彼此都为竞争者,但众人却没有急着动手,只是默默提起戒备。
很快,宫灯倏然一亮。
幽寂的宫室之中,出现数十位青铜制作的俑人,它们面容空白,手持钟杵,静默不语。
一声渺渺琴音骤然泻落,如珠落玉盘,极为清脆。
坐在中间的是两位美人,容色皎然出挑,活色生香,发髻端庄明丽,如云水般宽大翩然的广袖微微抬起,露出一段莹白如拥雪的手腕,一颦一笑皆是栩栩如生,看不出半分傀儡痕迹。
然而思寐宫封禁百年,能够活到现在,避开正道追杀的,绝非活人,能够表现得这么生动,说明这两位都是以活人炼制而成,寒玉君的残酷可见一斑。
美人抬起脸,粲然一笑。
在场的众人皆是愣了愣,不知不觉地放下戒备。
她们看上去实在柔弱又无害,身段窈窕纤细,像是献舞的歌姬,亦或者分花拂柳而来的世家小姐,让人生不出半分提防之心。
“铮——”
洁白的指尖按在古筝之上,弹出一个音调。
俑人随之应和,钟杵敲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巨钟之上,青铜的颜色斑驳陈旧,上面雕刻着飞天的神女,披帛光华灿烂,回眸一笑,半张脸若隐若现,艳美又诡谲。
然而众人无法欣赏,就在琴音响起的那一刻,他们耳畔同时响起一阵阵刺耳的嗡鸣声,而钟声更是恍若直白在他们脑袋上重重敲击了一瞬,只是一瞬间,就有许多修为稍微弱一点的修道者鼓膜破裂,耳朵溢出鲜血来,他们捂住耳朵,面露痛苦之色。
周遭人影憧憧,有披甲持剑的护卫,无声无息地出现,趁着他们僵持的那一瞬,厚重的仿若没有开刃,毫无杀伤力的铜剑刺穿他们的心口。
孟轻音瞳孔微缩,就算她修为算是在场众人中的佼佼者,也不免被这琴音硬控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连忙提起灵力抵挡,“小师妹,当心。”
殷稚鱼修为低,因此一直警惕着乐字宫中还未出现的危险,当宫室中狰狞杀机初现,她是反应最快的一个,加上婆诃般若对于这种术法有相当的抵抗,她并没有受伤,只一怔愣就反应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杀戮的气息,猩红的血色飞溅,护卫越来越多,每一个修道者身旁,都围着不少护卫,使得他们抵挡得越发艰难。
孟轻音很想过去帮殷稚鱼,然而她自顾不暇,身旁围着五六个青铜护卫,只有解决了它们,才能过去援助殷稚鱼。
好在殷稚鱼身法灵巧,至今还没有受伤。
秋水被抽出,与青铜护卫的铜剑猛然相撞,硬碰硬的结果就是秋水剑身震颤不已,然而效果也很明显,青铜护卫的杀招被挡下,殷稚鱼垂眸,柔韧纤薄的长剑在她手中如臂使指,绞缠住如鬼魅般出现在身后的青铜护卫。
她修为低,同时应对两个青铜护卫还是有些吃力,边战边退,不知不觉中离孟轻音越来越远。
“小心。”越来越多的青铜护卫向殷稚鱼涌来,女孩一时不察,险些被青铜护卫刺中肩膀,好在有人替她挡住了。
她耳畔灌入一声清冷的提醒。
少女微抬眸,视线落在那个好心人身上。
对方披着阻隔神识探查的黑袍,只能看出身形修长挺拔,宽大的兜帽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光滑苍白的下颔,唇色也淡,透出几分淡漠的冰冷来。
他的声线是极具少年感的低哑,殷稚鱼搜寻了一下记忆,发现自己并不认识对方,或许是拔刀相助的好心人。
少年没有动用灵力,而是以肉身应战,他的武器是一把很难用的重剑,不如秋水轻巧,也不如千秋清冷古朴,但是能够看得出他用的很轻松,举重若轻。
对方只是略略挡了一下就抽回手,默然不语。
殷稚鱼偏脸,女孩弯起唇,露出一个笑,“谢谢道友。”
虽然对方看上去很古怪,但是既然他救了自己,那么殷稚鱼就无意去探查对方的身份,略微一瞥就收回视线,继续对战。
青铜护卫的攻势越来越猛烈,殷稚鱼认真起来,继续逃脱下去,可能结果就只能是输,她提剑,剑意铺开,春生万物,寒夜幽凉。
咚——
秋水的剑尖抵在青铜护卫的胸口,用力一戳,材质坚硬,不知道用什么材料打造而成的青铜护卫心口被捅出一个大洞,它动作一顿,恍若卡帧一般,径直倒下。
之前救过她的少年刚刚摧毁掉一具青铜护卫,无意中看到这一幕,似是回忆起什么,有片刻失神。
薄而韧的剑身横档,和青铜护卫的铜剑相比显得纤细可怜的长剑,却在倾注了灵力之后坚韧无比,剑身折起又反弹。
殷稚鱼替对方挡住一击杀招,眨了眨眼,偏头微笑,“还你了。”
她漆黑的长发被激荡的剑意荡起,微微扫过肩膀,隐约露出一段纤白漂亮的脖颈,很细,微微折起,肩胛牵连出薄而优美的曲线,凹出微微纤细的棱线,长发与肤色交相辉映,更显出一种静谧的淡冷来。
似幽昙盛开弯折的顷刻。
艳而瑰丽。
少年指尖微蜷,抵住掌心,掩盖在兜帽之下的黑眸情绪难辨。
他嗓音轻的几不可闻,“嗯。”
“小师妹。”孟轻音解决掉了缠着她的那几个青铜护卫,终于赶到了殷稚鱼身旁,她喘了一口气,眸光直射在宫室中央的两个活人傀儡身上,她们依然垂眸演奏,一人弹琴,一人鼓瑟,曲调凄婉哀怨,声声如泣,如同啼血的杜鹃,物我两忘。
而周身敲钟的俑人,持剑追杀闯入乐字宫的修道者,毫无疑问,都是受到她们的操纵。
“必须解决掉她们。”孟轻音剑尖一扬,对准了浑然忘我的傀儡美人。
傀儡美人身旁围绕着俑人,钟声的作用仍然在,只是修道者用灵力护住己身之后,乐声的作用没有之前明显了,但是越靠近俑人,效果就越显著。
想要解决掉傀儡,必须先解决俑人。
毋庸置疑,这很危险。
但是孟轻音必须去做。
因为她是在场修为最高之人,只有她有能力,去解决那两个傀儡。
否则,她和殷稚鱼等人将会被活活困死在乐字宫。
“嗯,”殷稚鱼点头,“二师姐,我来帮忙。”
顾不上质疑,孟轻音颔首,轻声与殷稚鱼交代,“等会你去缠住那几个敲钟的俑人,剩下的交给我。”
俑人足足有四个,孟轻音担心殷稚鱼可能会失败。
可她现在也只能相信殷稚鱼。
“如果二位相信我的话,”殷稚鱼还没开口,一旁沉默寡言的少年忽然拉了拉兜帽,淡声说,“我可以帮忙。”
“好啊。”女孩笑起来,露出一对乖巧的酒窝,两粒虎牙雪白尖尖,分外的明丽,刹那胜过无数春光。
少年手掌垂落两侧,静静望着她。
孟轻音审视地盯着他,想到三个人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而且绳子马上就要断了,她们三个蚂蚱可能要下同一个油锅了,对方应该也不会现在想着坑她,遂点了点头,应下。
“好。”
对方并非一个人进入寒玉秘境,携带了不少人,虽然在进入思寐宫时被分开,但他的运气显然比殷稚鱼和孟轻音好了不少,还有不少随从与他分到了乐字宫。
随从听从他的差遣,即便不太赞同主人冒险,但依然选择听从了他的命令。
只一位身躯高大如熊的男人欲言又止,“少主……”
少年抬手,示意他别说了,腔调寡淡,“你们挡住那些青铜护卫,替我们创造出手的机会。”
男人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违抗少主的命令。
“是。”
散落在周身的青铜护卫被他的随从引开,降低了殷稚鱼和少年的行动难度。
殷稚鱼抬手,以灵力封住听力,婆诃般若护住她的身体,使得她的肉身强度比同阶段的修士要高的多,虽然钟声还是就给她造成影响,但却不若旁人那般大。
少年有样学样,同样封住听力。
殷稚鱼冲了上去。
少女的身法极其灵敏,轻巧如暴雨中的蝴蝶,避开每一滴自天穹坠落而下的雨水,只片刻就滑出好远,俑人被她吸引了注意力,钟杵成为杀人的利器,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容上神色漠然冰冷,带着沉沉的戾气压下来。
在它们团团围上来的瞬间,少年倏然出手,身形快若雷火,俑人的危险性远比青铜护卫要高,因此他不能继续隐瞒,妖气涌入握住的巨剑之中,透出一分森冷。
殷稚鱼感官敏锐,并没有错过那一瞬出现的妖气。
她脑海中灵光一闪。
墨檎恰好侧身,看清了殷稚鱼的口型。
她弯弯的笑眼柔软下垂,如迤逦的春景,繁花在其中盛开,仿若他只要一伸手,就能够到。
她说的是——
“小黑,好久不见。”
第63章 再遇
殷稚鱼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墨檎。
之前离开雾城的时候, 她拜托了姜雲帮忙寻找失踪的墨檎,可结果却是一无所获,后来她问了系统, 得知墨檎已经回到了妖族,知晓他平安无事后,殷稚鱼松了一口气, 不再过问。
墨檎是妖族,还是妖皇的血脉, 不管怎么说, 他留在妖族还是比跟着她更好,殷稚鱼护不住墨檎,她修为太低了, 还是留在妖族更安全一点。
既然身份暴露了, 墨檎干脆掀开兜帽。
纯黑的兜帽轻飘飘地垂落, 露出少年的真容, 妖族的小殿下生了一副极其美貌的面容,鸦羽般漆黑的长发, 唇色淡淡,他的眸子尤其特别, 像是一只矜傲而又疏离的黑猫, 轮廓偏圆,瞳仁却饱满而大,似一对剔透的玻璃珠, 透出几分猫类生物特有的冷漠感。
“稚鱼,好久不见。”墨檎微微偏头,手上的重剑也没有闲着,一剑砍断一个青铜护卫的脖子, 驱使这些青铜护卫行动的能源核心在心口的位置,以极其精妙的脉络相互联系,所以,无论是捅穿心口,还是砍断它的脖子都能使它失去行动能力。
殷稚鱼瞅瞅他,现在完成任务更重要,她就没继续和墨檎搭话,将注意力都放在附近的青铜护卫以及敲钟的俑人身上。
俑人只有四个,难缠程度却远比近乎源源不断的青铜护卫要高,加上离那两个奏琴鼓瑟的傀儡越近,受到的乐声影响就越大,因此殷稚鱼和墨檎慢慢应付的有些吃力。
孟轻音豁然出手,殷稚鱼此前在玄枵峰,很少见到这位二师姐出手,孟轻音沉迷于炼器,鲜少离开洞府,行踪成谜,与热爱交际,笑吟吟仿佛与谁都合得来的姜雲不同,她性格是乾虚派公认的古怪,许多修为低的弟子都对这位玄枵峰的二师姐抱有一种敬畏与好奇。
纵使很少出手,但孟轻音的实力并不低,她的修为只比傅凛弱一筹,与殷稚鱼认知中偏柔弱的器师印象并不一致,剑锋凛冽,一出手就是杀招,三尺青锋带着砭骨的杀意与戾气,不由分说地扑向两位傀儡。
傀儡抱着琴,静静看着迎面扑来的剑气,唇微微勾起,是不怀好意的弧度,她纤白的指尖勾起一根琴弦,泻落一个音调,本来影响着在场修道者听力的琴声骤然变调,无形的声波向着孟轻音纠缠而去,被她及时挡住。
在场有人认出了这位乾虚派赫赫有名的天骄,殷稚鱼等人的行动吸引了大半的青铜护卫与傀儡的主要关注,缓过一口气后,他们不约而同,飞身上前助阵。
其他人看得清楚,在场只有孟轻音有实力毁掉傀儡,如果现在不团结,等孟轻音落败之后,那么他们只能等死。
有了他人的帮助,殷稚鱼和墨檎遭受的压力大大缓解,能够游刃有余地帮孟轻音助阵。
两柱香的时间之后。
在孟轻音的灵力即将枯竭之际,她竭尽全力,终于彻底毁掉了傀儡的躯体。
与活人无异的傀儡额心出现一个大洞,它们突兀地停下动作,直挺挺地倒下,像是被抽去骨头,只剩下一具无用软弱的皮囊一样,软软地瘫倒在地。
没有了乐声驱使,原本动作凶猛的青铜护卫与俑人也逐渐停下动作,静默伫立在原地。
殷稚鱼半蹲着微微喘气,少女累得要命,也不顾忌形象了,她随意地坐在地上,支起一条腿,颇有些萎靡的模样。
墨檎侧脸,沉默地望着她。
女孩恢复了几分精力,弯唇道谢,“刚才多谢了。”
“没事,”乌黑的猫瞳静静凝视着她,那双眼睛情绪太冷,像是浸润在冰水之中,此刻却升腾起些许温和之意,墨檎垂眸,顿了顿,说,“你之前也救了我。”
殷稚鱼盯着他晃了晃神,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身后向墨檎走来的随从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向来高冷,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少主没有拒绝,温顺地任由殷稚鱼抚摸,乖巧得像是少女家养的猫咪。
殷稚鱼完全就是手太快,在和墨檎相处的几个月时间里,她已经习惯了吸猫,现在身体反应比想法更快一步,等摸完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掌心下的长发柔顺漂亮,却并非猫咪柔软温热的皮毛,她讪讪收手,轻咳了一声,“抱歉。”
“没事,”墨檎眨了眨眼,下颔抵着膝盖,风轻云淡地开口,“毕竟,你也算我的主人,只是摸一下头而已。”
“咳咳。”殷稚鱼呛住了,疯狂咳嗽,有些惊悚地看了一眼墨檎。
这什么东西?
主仆play?
她偷偷看了一样附近,好在墨檎说话的音量小,其他人似乎都没有听见。
“小师妹,”另一边,孟轻音成功解决完傀儡之后,向她走来,关心殷稚鱼的情况,“有没有受伤?”
殷稚鱼赶紧摇头,“没有,我好着呢。”
孟轻音松了一口气,看向墨檎,“多谢道友出手相助。”
墨檎再次披上了黑袍,站起身,有些冷淡地颔首。
周身泛起水波一样的纹路,四周场景再次模糊起来,孟轻音了然,她垂下睫毛,说,“又要传送了,也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分开,小师妹,你多加小心。”
殷稚鱼应下。
四周灵力剧烈的晃动,墨檎抬头,轻声开口,“稚鱼,之后见……”
少女笑眯眯地挥手回应,“之后见。”
另一边,书字宫。
这里的场景远比乐字宫要惨烈,因为书字宫规则更加残忍,殷稚鱼那边只需要通力合作就能过关,但是书字宫,玩的则是大逃杀。
墨痕会凝结成没有五官的人影,它们不能被杀死,被毁掉后身体会再次凝聚,这些书墨形成的人会追杀被传送到书字宫的人,只有撑过两个时辰,其他的人才会被传送出书字宫。
这些墨痕形成的影子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因此,越到后面,生存的难度越大。
一切结束之后,遍地血色,似身临毗罗地狱之中。
沈见月清点完受伤的同门,脸色不太好看,烦躁地抿了抿唇,虽然她已经竭力护着修为低的弟子了,但她只有一个人,能力有限,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了伤亡。
好在损失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向来讲究的圣女难得狼狈,纤细的发丝黏着额头,她将其勾下,舒出一口气,向不远处的人出声道谢,正色道,“这次,还要多谢辰瑄道友伸出援手,不然我们受伤的人肯定会更多。”
清美若夜月细雪的少年微微侧身,琥珀色的眸子淡淡看来,和声说,“不必,互相帮助而已。”
书字宫中,也有不少乾虚派的弟子,作为在场修为最高的乾虚派弟子,辰瑄有责任护住他们,而他一人之力难免会有顾忌不到的地方,为了以防万一,辰瑄和沈见月默契地达成了合作。
乾虚派的情况要比合欢宗好一点,毕竟合欢宗弟子的强处并不在武力上,即便沈见月再面面俱到,还是不可避免地会出现意外。
“应该要再次传送了。”察觉到四周的灵力波动,辰瑄抬头,凝视着开阔的穹顶。
沈见月眼尾略略上弯,虽然面前人美貌是她生平所见,天赋和心性都是万里挑一,是合欢宗弟子喜欢的,最上乘的那种猎物,但是既然已经盖上了殷稚鱼的章,她就不会再对辰瑄起心思,只是出声调侃,捧着脸,笑意促狭,“你这是急着去找殷稚鱼吗?”
辰瑄坦然承认,“是。”
沈见月啧啧了几声,有些遗憾,这样的极品,可惜不是自己的。
她视线里流露出几分可惜来。
不远处,周梵似有所感,冷冰冰地看过来,眸光极凉,如结着霜雪。
沈见月当没看见。
也不知道是不是冤家路窄,她竟然和周梵传送到了一处,周梵运气好,身边有保护他的人,所以没出事,沈见月觉得如果不是这里不方便对她动手的话,两人估计又要打一次。
她恹恹敛眸。
**
又一次传送。
殷稚鱼刚睁开眼,面对的就是呼啸而过的冷风,坚硬的马蹄毫不留情地踩了下来,她懵了一瞬,下意识地往后一滚,避开这惊险的踩踏。
她身后有人捉住她的手腕,声线似乎有点耳熟,“小心。”
殷稚鱼偏眸,认出了来人,“云潇?”
身后的少女容貌冷艳,显露出的面貌显然还是伪装之后的模样,唇朱眸漆,倦怠又旖艳,是魔族圣女云潇的特色。
云潇低低地应了一声。
她们还没有进内宫,殷稚鱼观察着面前的宫殿,宫殿极大,这里的光线远比乐字宫要明亮,地面平坦,视野之内一览无余。
殷稚鱼看了一会,看出了几分端倪。
“这是,御字宫?”
礼乐射御书数,这满宫殿到处乱跑的铜马,显然就是御字宫。
云潇肯定了殷稚鱼的猜测。
“对。”
她音色端正,圣女历练的经验比殷稚鱼更加丰富,心中生出模糊的猜测,“你看那边的角落里,放置着巨弓,很可能只有用弓才能让这些铜马停止行动。”
殷稚鱼眨了眨眼。
宫殿里不止有铜马,还有色彩鲜艳的小鸟,它们并非活物,而是傀儡制品,这些傀儡鸟极其灵活,爪子尖利,鸟喙也长而尖锐锋利,泛着冰冷的寒光,有修道者不小心被其抓伤,下一刻,他的手臂直接被撕下一大块皮肉,血色渗了出来,形容惨烈。
殷稚鱼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开局,可比乐字宫要凶险得多。
第64章 条件
显然, 云潇和殷稚鱼的想法是一样的。
她的目光从那个倒霉的修道者脸上一掠而过,擦过他手臂上淋漓的血色,语调里多了几分凝重, “这里很危险,务必小心。”
殷稚鱼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用说她也能看出来,这里的危险和乐字宫不可同日而语, 乐字宫是温和的,潜移默化的, 一点点地蚕食掉他们的反抗能力, 而射字宫,则是明晃晃地将危机摆在了明面上。
云潇一剑击退了一只俯冲而下冲她突袭而来的傀儡鸟,这些傀儡有着和普通鸟类一模一样的外貌特征, 它们的羽毛柔软而丰盈, 上面似乎还萦绕着草叶与泥土的芬芳, 眼珠灵活, 完全看不出是傀儡造物,但是闪烁着冷铁寒光的爪牙却展露出了它们的危险。更让云潇脸色难看的是, 她的攻击没有在傀儡鸟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击退了它, 也仅仅只是击退而已, 并没有给傀儡鸟造成任何伤害,甚至那些看上去脆弱纤细的羽毛都没有任何掉落的模样。
殷稚鱼也尝试攻击了一下傀儡鸟,结果却和云潇一样, 她们不能真正伤害到傀儡鸟,但是傀儡鸟却被她们的动作激怒了,长而尖的鸟喙张开,张开翅膀瞬时俯冲。
薄粉的缎带缠住傀儡鸟的翅膀, 看似薄软无用比起武器更像是装饰品的缎带实则格外柔韧坚硬,傀儡鸟的翅膀无法挣脱,只能胡乱扑棱着,企图把缎带抖落,冰冷的眼珠一转,锁定了对方。
“真巧,”沈见月捏着缎带的尾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合欢宗的圣女热情地向两人招呼,发出邀请,“射字宫难度不低,要不要合作?”
殷稚鱼赶紧去看云潇,云潇是魔族,正道与魔族向来对立,她怕沈见月发现云潇的真正身份。
但是云潇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遮掩了自己的魔气,看上去毫无异样,从外表来看就是个气质冷漠疏离的修道者,似是察觉到了殷稚鱼的担忧,她弯了弯唇角,示意自己没事,随即颔首应声,“可以。”
想要从射字宫脱身,确实需要几人的合作。
无论是灵力还是魔气,剑意或缎带都无法给傀儡鸟和铜马造成伤害,但是寒玉君虽然喜欢看着进入内宫的人全军覆没,他自己也是要从此出入的,那么射字宫定然有解决铜马和傀儡鸟的方法。
殷稚鱼很快锁定了摆在宫殿角落位置的巨弓。
巨弓造型古朴沉郁,似是柘木打造而成,缠着长而厚实的牛皮筋,它四周没有并没有箭矢,云潇上手,亲自尝试了一下,巨弓极其沉重,即便是她这样的修为,握着巨弓时仍然会感觉到吃力。
殷稚鱼和沈见月会意地聚拢在云潇身侧,云潇垂眸,盯着空荡荡的弓弦看了一会,她往巨弓中注入魔气,看似平平无奇的巨弓像是无底洞一样,她持续注入了许久魔气,巨弓才有些微动静,空气中泛起无形的涟漪。
追杀其他修道者的傀儡鸟与铜马似有所感,森冷的视线毫不遮掩地投睇而来,铜马嘶吼一声,扬起马蹄朝云潇跑来。
殷稚鱼扬手,秋水一剑击退铜马,剑身嗡鸣震颤不已,她有些心疼,随着她修为的提升,原本得心应手的秋水已经渐渐跟不上殷稚鱼了,只是殷稚鱼暂时也没有更好的法器,只能勉强用着。
据清玄道人说,每个乾虚派弟子到了凝丹期后,都有一次进入剑冢中挑选本命剑的机会,那将是她更换武器的最好机会。
刚好殷稚鱼距离凝丹期也不远了。
脑海里的想法并不影响殷稚鱼的行动,她习剑不久,四肢力道不够,于是走的是灵巧敏捷一道的路子,傅凛和清玄道人教授的剑法烂熟于心,剑意铺开半扇,殷稚鱼脚尖后滑,拉开半步距离,避开傀儡鸟的啄击。
一旁的沈见月要比她轻松一些,合欢宗虽然并不擅长武力,但她身为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对付这些傀儡鸟并不困难,只是这些傀儡鸟和铜马不能击杀,此消彼长之下,她最后可能会吃亏。
云潇微微眯起眸子,一缕被交错的剑风带起的黑发自魔女的脸侧擦过,映出那双漆黑的眸子,黑黝黝的,似暗不见光的深海。
魔气凝聚成一根长长的箭矢,在傀儡鸟张开翅膀尖啸的那一瞬,凌厉射入它的胸膛,贯穿它的身体。
傀儡鸟哀嚎一声,身体抽搐了一下,从空中掉在地上。
这个方法有用。
殷稚鱼和沈见月顿时松了口气。
她们最怕的不是射字宫很难脱身,而是压根找不到脱身的方法。
既然宫殿中摆放的巨弓能够击杀它们,那么剩下的做法就清晰明了了。
然而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轻松。
每射出一箭,都要消耗极大的魔气,云潇唇色泛白,五箭之后,她就有些撑不下去了。
一只傀儡鸟刚好突破桎梏,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冲向云潇。
云潇身心俱疲,反应就慢了一步。
“小心。”
少女清脆的嗓音响起,殷稚鱼抬手,秋水脱手而出,刮起一阵凛冽的风,径直击打在傀儡鸟的头颅上,云潇微一晃神,愣愣地盯着她,乌黑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殷稚鱼,伪装遮掩的情绪如同潮水褪去,只剩下一览无余的冰冷嘲弄,看上去有些瘆人。
殷稚鱼偏了偏脸,并没有被吓到,她关切地上前,秋水回到她的手上,少女的音调轻而快,清亮得像是掬于掌心的菱白月色,清凌凌的。
“云潇,你累的话,我替你吧。”
她走进的时候,气息一同涌入,清新微甜的果调香,掺入雨后草木的味道,糅合成一种浅淡而又让人印象深刻的气味,几乎要渗入骨血中,难以磨灭。
云潇长睫眨动,默然道,“好。”
沈见月收回缎带,笑吟吟地开口,“稚鱼,如果灵力耗费的差不多了就唤我,到时候我来替你。”
殷稚鱼点头。
这座宫殿显然竞争是没什么用的,只有合作才能通关。
殷稚鱼握着巨弓,向里面灌入灵力,她修为比云潇要低,所以真正做起来要比云潇更废力一点,澄澈干净的灵力灌入巨弓中,倏忽间,殷稚鱼感受到什么,弓身中还残留着一抹魔气,应该是之前云潇留下的,没有及时收回。
和其他魔族脏污黏腻的魔气不同,云潇的魔气给人的感觉却是凉,似一捧雪,只是这到底是魔气,殷稚鱼操纵着灵力,将那缕魔气碾灭。
灵力凝成的箭矢在弓弦上渐渐成型,长而纤细,少女细白的指尖勾着牛皮筋,拉出弯月般的弧度。
见她可以使用巨弓,沈见月和云潇收回关注的目光,将注意力放在傀儡鸟和铜马身上。
虽然击退傀儡鸟和铜马要比使用巨弓轻松,但它们数量极多,稍不小心就会穿过防御,伤到被护在内圈的殷稚鱼。
殷稚鱼数过,傀儡鸟和铜马加起来一共四十九,虽然这个数量看起来不多,但是宫殿再怎么大面积也有限,加上还有其他进入其中的修道者,所以算得上密集。
她们射杀傀儡鸟和铜马的场景引起了其他修道者的注意,见巨弓有用,被追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已的修道者连忙效仿,有样学样,然而巨弓需要灌注极多的灵力才能使用,而且使用者还需要其他人保护,很多人都只是临时结伴,还做不到为其他人奉献自己的地步,因此,最后能够使用巨弓的人也是寥寥。
殷稚鱼射出三箭之后就不行了,她灵力储量比云潇要低,无奈只能换沈见月上。
沈见月上了之后才知道两人为什么使用完巨弓之后都是一副虚弱不已的模样,微微蹙眉,沉吟了片刻,还是开口,勉为其难地向周梵提出了结盟的邀请,“周道友,射字宫凶险,可否一起?”
也不知道是什么孽缘,她和同门都走散了,倒霉见的辰瑄也不知道传到哪里去了,偏偏周梵却又和她分到了同一座宫殿,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周梵权衡了下,他的好运气没有带到射字宫来,不止是沈见月和合欢宗同门走散了,他带的那些随从也和他走散了,所以,和沈见月合作是他当下的最优解。
但是……
少年嗓音凉薄,“圣女大人,你能付出什么代价?”
沈见月:“……”
累死累活的圣女大人缓缓打出一个问号,简直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周梵完全就是趁火打劫,但是解决面前的危险要紧,即便轮换着来,但她们三人的精力到底有限,沈见月思忖了片刻,一咬牙,“条件等出了秘境再聊。”
周梵定定地盯着她。
少年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古怪却惊艳的笑,“好。”
他答应得太快,沈见月心里却生出些许不好的预感,只是话都说出去了,她也不好再改口,只能默默安慰自己,反正有合欢宗给她托底,谅周梵也提不出什么很过分的要求,这个小疯子就算再怎么刁难,也会有个限度。
顶多,就是让她澄清之前的谣言吧。
想到这里,沈见月心里好受了几分。
不远处,殷稚鱼虽然一直在认真地对付傀儡鸟和铜马,但身后有这么新鲜的瓜,她还是忍不住竖起耳朵,一边分心打架,一边默默吃瓜。
云潇看出了她的走神,神色有些无奈,“小心。”
殷稚鱼回神,朝她露出一个明亮灿烂的笑,睫毛扑闪,眉发弯弯,“我知道了。”
她尾音拖长了,透露出几分狡黠的意味,似撒娇般软乖的声线,要比糖霜更甜腻,“云潇——”
云潇弯了弯唇,还是纵容了一次殷稚鱼,她默默吸引了更多的火力,减轻了殷稚鱼的压力,让她能够完整吃完这个瓜。
沈见月和周梵勉强达成一致。
周梵抬眸,周身符箓环绕,他不需要用出威力大的符箓,只需要困住这些傀儡鸟和铜马就行,这对于周梵而言并不困难,符箓燃尽,呼啸的风凝成一只只盘旋的风鸟,将厮杀的铜马与傀儡鸟圈住。
傀儡鸟拍打着翅膀,发出愤怒的尖啸,可却始终无法摆脱这些风鸟。
它尖锐的羽毛将风鸟的身体切的支离破碎,可是下一瞬,被切碎的身体再次凝聚,困住它。
风是无形的。
所以,傀儡鸟始终无法解决这些风鸟——
作者有话说:白天还有,没写到死遁,可能还要一两章,但是很快了
第65章 内宫
有了周梵的加入, 殷稚鱼和云潇的压力顿时大大减轻了不少。
周梵的符箓用来困住傀儡鸟和铜马很好用,因此,不需要商议, 三人就默认他不参与使用巨弓,沈见月力竭换下来之后,云潇再次顶上。
许多只傀儡鸟和铜马都在她们手上被击落, 失去行动能力,再加上周梵的帮助, 殷稚鱼和沈见月的工作轻松很多, 只需要将偶尔逃脱周梵符阵禁锢的傀儡鸟与铜马用剑意和缎带再次送回去就行,甚至还有时间能够摸鱼。
沈见月抱臂,根据她们当前的效率大概估量了一下, “应该再过两柱香时间, 我们就能离开射字宫。”
殷稚鱼赞同她的判断, 点了点头。
沈见月微微侧脸, 清晰地看见了殷稚鱼眸中的揶揄,没有恶意, 只是纯粹好奇逗弄,因为在现场完整地吃完了这个瓜, 所以心满意足, 看到正主时甚至生出了几分调侃之心。
但作为当事人的沈见月就没有那么愉快了,她磨了磨牙,说, “我之前遇到了辰瑄。”
“啊……”殷稚鱼愣了愣,询问,“他有没有受伤。”
沈见月掰回一局,轻啧, “辰瑄怎么可能受伤,”她指尖动了动,似笑非笑,“不过,辰瑄倒是一心记挂着稚鱼你,心心念念想要和你汇合,可惜运气不好,他的愿望最终还是落空了。”
得到辰瑄没事的消息,殷稚鱼微微松了一口气,她听出了沈见月话里的捉弄含义,轻咳两声,没有说话。
沈见月这话,显然是对她之前吃瓜的回敬。
不过,虽然分离没过多久,但殷稚鱼还是有些想念辰瑄了。
少女无意识地摩挲着秋水的剑柄,之前为了对付那些傀儡鸟,秋水被灌注过量的灵力,剑身生出隐约的裂痕,不仔细看都难以发觉,但之后,可能还需要去找孟轻音修理一二。
“解决了。”云潇清冷的声音遥遥传来,殷稚鱼回神,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只傀儡鸟哀嚎一声,和它的同伴一样,失去声息。
此前喧嚣不已的射字宫,因为傀儡鸟和铜马都被解决,而变得静默不已。
沈见月转眸。
宫殿里的其他还活着的修道者正忙着疗伤,射字宫的难度明显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已经有一部分人生出了怯意,想要离开思寐宫,可惜他们寻不到思寐宫的出口,踟蹰着留在原地,三两结伴,空气中血腥味浓郁。
死伤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中。
如果沈见月和周梵没有达成合作的话,那么解决的时间线将会被拖得更长,伤亡可能会比现在更加惨烈。
“内宫的大门要出现了。”云潇脸色苍白,松开勾着弓弦的指尖,淡声说,她感官敏锐,清晰地察觉到了空气中有某种波动正在扩散。
殷稚鱼和她有着同样的感觉。
虽然她的修为比沈见月和云潇要低,但她身怀婆诃般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的神识和五感要比她们更加敏锐。
少女抬头,手掌压着额前散荡的长发,空气中无形的气旋汇聚扩散,形成一道波光粼粼的大门,门后画面模糊,难以辨认其具体形貌。
那才是真正的思寐宫内部。
有人犹豫不前,思寐宫里可能藏匿的宝物固然珍贵诱人,但是,外宫就已经如此危险了,内宫的危机更是难以想象,很有可能超出他们的能力范围。
他们纠结不已,沈见月却没有犹豫,缓步往前,蹁跹的裙裾行过门槛,她回头,笑意嫣然,“诸位,我先走一步了。”
周梵紧随其后,身影被光门吞噬。
云潇看向殷稚鱼,不用说,她自然是要进去的,她也知道殷稚鱼会进去,女子言简意赅,“当心。”
少女弯唇笑起来,“我会的,内宫见。”
她步伐轻快,然而踏过门槛的那一瞬却顿了顿。
腕间的赤玉镯,忽然又有了动静。
此前在进入思寐宫的时候,赤玉镯就有了异样,只是当时殷稚鱼忙着解决乐字宫的问题,没来得及查看赤玉镯,那异样太过短暂,不过短短一会就消散了,之后殷稚鱼就将此事暂时遗忘了。
只是当殷稚鱼注意力转移到赤玉镯上,刚想要探入灵力探测一二时,灵光大作,璀璨明亮的光门将她吞噬,将殷稚鱼传送入思寐宫内宫之中,也就是,思寐宫真正的核心。
云潇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
刚才殷稚鱼的动作太过轻微,她不确定殷稚鱼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光门传送的波动。
没来得及思考,她跟着进入光门之中。
其他人还在犹豫,但光门持续了一会,周身的光泽却越来越黯淡,显然,这个光门不会一直存在,再过一会就会关闭,这下没有人犹豫了,修道者争先恐后,踏入光门之中。
一刻钟之后,芒光彻底散去。
也就在此时,外面监控着寒玉秘境的正道长老脸色忽变,连忙去联系闭关的宗门大能。
寒玉秘境出现问题了。
寒玉秘境是正道大能联手将寒玉君的埋骨之地炼化,所打造的一个试炼秘境,专门为小辈提供历练的机会,它是可以被正道众人所操纵的,所以,修道者才能依靠长老分发的玉牌离开寒玉秘境。
然而现在,正道长老失去了对寒玉秘境的控制权。
也就是说,纵使之后,留在寒玉秘境中的修道者捏碎或者丢弃了自己的玉牌,也不能从寒玉秘境离开。
修道者被困在了秘境之中。
这不是一件好事,进入寒玉秘境的人,是正道年轻一代天赋最好的天骄,是正道未来的中流砥柱,因此,他们绝对不能出事。
外面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想要重新夺取寒玉秘境的控制权,然而留在思寐宫中的修道者,却对此浑然不知。
他们进入了真正的内宫。
不是破败陈旧的宫阙,孟轻音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处于一座雅致的小院之中,流水潺潺,草木扶疏,她听见了清亮婉转的鸟雀啼鸣,无处不精致秀丽。
她微微一怔。
温暖的日光披挂在二师姐的身上,她默然伸手,凝视着指尖坠落的淡金日辉,眸光微微思虑。
是幻境吗?
“姐姐,”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孟轻音回头,看见一个容貌出挑的少女款款向她走来,黛眉微挑,笑盈盈地询问,“怎么在这里发呆?”
孟轻音睫毛微动,含糊回应,“有些累了。”
她没有感觉到任何虚幻。
面前的女子,与真人无异。
也就是说,现在的情况,很不妙。
**
确实很不妙。
姜雲烦躁地抿着唇,耐着性子看着面前喋喋不休的男人。
面前的男人,据说是她的生父,但是据她了解到的,这个所谓的父亲平日里对她不管不问,将原身扔在了院子里孤零零地长大,现在眼看着原身长大及笄,估摸着可以将她卖出一个好价钱,于是装模作样地来了。
“…资质平庸低微…”“…不能修行…”“…只能与其他家族联姻…”“…回报家族…”
字字句句,都是在姜雲的雷点上蹦哒。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玄枵峰的小师姐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少女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她检查过了,自己的灵力没有被封,也就是说,可以反抗。
在男人呆滞惊愕的目光中,姜雲咬牙,一巴掌将男人掀飞,“我忍你很久了。”
一巴掌下去,姜雲舒坦了。
管幻境怎么样,她先出气了再说。
男人实力也不高,在家族里也是个说不上话,混吃等死的废物,修为都是靠磕药磕上去的,因此,对上姜雲时,毫无还手之力。
他艰难地爬起来,恐惧地看着和平日里表现得截然不同的女人,尖声道,“你不是我的女儿,你是谁!”
姜雲身体一僵。
院子里没有旁人,男人的实力也不能对她造成任何威胁。
但是,那句质疑脱口而出的时候,她却忽然失去了行动能力,像是傀偶一样,僵硬在原地。
四周场景变换。
姜雲扶着额头,无数记忆从她脑海里奔涌而过,那是一个叫做陆怀芙的少女可怜的一生,母亲早亡,生父对她不管不问,她像是透明人一样长大,早已习惯了寂寞与安静。
那份被遗忘的孤独与寂静太过浓烈,感染了姜雲,她神色恍惚了片刻,几乎分不清自己是谁。
她是陆怀芙,还是姜雲?
下一瞬,记忆洪流消散,姜雲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潮湿阴冷的小院子。
她顿住,指尖停留在腕骨上,脸色慢慢凝重起来。
她的修为,被封印了一部分。
更要命的是,属于姜雲的记忆,也开始模糊起来。
院门被敲响,姜雲还沉浸在这个噩耗里,没有做出反应,但是,之前见过,质疑她并非正主的男人满脸堆笑地推开门,语调是一种令人作呕的,虚伪的亲切,“怀芙,父亲来看望你了。”
他表现得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一样。
姜雲遍体生寒。
一切,重来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应该还有,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写完,太晚了就明天发了
第66章 兄妹
殷稚鱼睁开眼。
出现在她面前的并非想象中破旧古朴的宫殿, 而是一座清丽雅致的院落,檐上青瓦覆落暖阳,花木葳蕤繁盛, 能够看出院落的陈列摆设并不精致华丽,但却搭理得很温馨用心,细节处清扫的格外干净。
这个场景, 似乎有点眼熟,好像之前在哪里看过的样子。
殷稚鱼陷入沉思。
院门忽然被推开, 殷稚鱼闻声抬头, 这具身体之前正坐在院子里随意搭起的竹椅上,旁边支起的小圆桌上还摆着一卷翻到一半的书卷,页面上墨迹清晰, 似乎是本修行的册子, 主人家刚看到一半就潦草放到旁边。
“怀玉。”走进院子里的是个长相潇洒俊朗的少年, 他的模样位于少年与青年之间, 五官生得相当漂亮,轻袍缓带, 容色峻丽,看上去颇有一种侠客的不羁俊秀, 挺拔笔直如向上生长的樟木。
“怎么了, ”他笑吟吟地走开,亲昵地用指尖弹了一下妹妹的额头,“怎么看上去呆呆的, 是不认识哥哥了吗?”
殷稚鱼睫毛颤了下。
这个剧情,确实有些过于熟悉了。
像是之前,步胭为了查清过往发生的一切,亲自设下陷阱, 困住清玄道人,制作了一场幻境,重现以往的记忆,而她和辰瑄被迫卷入其中,失去记忆,扮演过去的步胭和陆云珩。
但现在与之前不同。
她依然拥有属于殷稚鱼的记忆,相反,并没有这具身体的记忆,而且,步胭虽然表现得咄咄逼人,格外强硬,溯天镜却是没有危险的,但现在不同,她能够感觉到森冷的杀机蛰伏在暗处,等待着将她吞噬。
偏偏她寻不到那份如影随形的危险感到底来自何处。
殷稚鱼抬眸,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和声道,“哥哥,你来了。”
顿了顿,她说,“看了会书,有些困了。”
现在不知道她到底匹配到了什么身份,又没有原身的记忆,殷稚鱼只能谨言慎行,少说话,避免露出破绽。
少年哦了一声,并没有生疑,关怀地说,“修行不急于一时,如果累了的话,怀玉就好好休息一阵吧。”
殷稚鱼顺势点头,托腮,那双乌黑的眸子盛着笑意,清晰的像是叶尖滑落的露珠,犹带清凉感,她微微一笑,“我知道了。”
她半躺在竹椅上,又慢慢打了个哈欠,像是真如自己所言,感觉到困倦一样。
少年没有打扰妹妹休息,只是静默地坐在一旁,片刻之后,才低低地说,“怀玉,今天长老堂的人说,想让我进学堂。”
殷稚鱼睁开眼,注视着这个身份的兄长。
他有些茫然,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我想去。”
他神色有些忧虑,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只有去学堂,我才能更好地成长起来,以后才能更好地护住你,至于其他的你也不用担心,陆家那群人再混蛋,也不敢在学堂内当着长辈的面公然动手。”
殷稚鱼垂眸,若有所思。
她终于知晓自己在幻境里是什么身份了。
这座宫殿属于寒玉君,寒玉君思念早夭的妹妹,所以为其取名为思寐宫,据说,他的妹妹只是个没有灵脉的凡人,无法修行,但兄长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他们本是陆家不起眼的旁支,直到哥哥崭露头角,得到了陆家长老的瞩目。
然而这并非好事,寒玉君的天才引起了同族兄弟的嫉妒,他们趁着寒玉君不在家的时候杀死了寒玉君的妹妹,寒玉君由此堕魔,后被正道联手镇压,诛杀于此地,他的坟冢被炼化为秘境,这是寒玉秘境的起源,并非隐秘。
女孩慢慢抬起头,神色沉静。
她此刻的身份,显然就是寒玉君那位早亡的妹妹,陆怀玉。
殷稚鱼摸不清陆怀玉是什么性子,只能模棱两可地回应,“哥哥既然已经决定好了,那就去吧。”
陆长宁柔和地注视着她,即便只是一场幻境,殷稚鱼也能感觉到他对陆怀玉的重视,她看过的资料显示,兄妹两相依为命,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极其密切。
“放心吧,”他轻快应答,神采飞扬,“怀玉,我会照顾好自己,你等着我成长成九州最厉害的少侠吧。”
殷稚鱼:“好。”
腕间的赤玉镯再次有了动静。
殷稚鱼眉间一动,寻了借口回房休憩。
陆长宁真以为她是看书累了,没有多想,看着妹妹回了房间才放心。
殷稚鱼在床榻旁坐下,指尖搭在赤玉镯,轻轻敲击了下,开口,“出来吧。”她之前没有发现,后来借由婆诃般若才隐隐有所察觉,赤玉镯上寄托着一道意识,那道意识太过微弱了,甚至不能清醒,她持续往里面注入澄澈的灵力,帮助其恢复,好几天了,那道意识才有苏醒的迹象。
赤玉镯再次安静下来,殷稚鱼没有着急,耐心地在原地等待。
不知道过了多久,赤玉镯生着裂痕的镯身才微微抖了抖,一道细软的女声传入她的脑海,“抱歉。”
那道嗓音很轻,也很虚弱,“我才刚清醒,很多记忆都丢失了,可能还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没关系,”殷稚鱼问,“那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那道意识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出声,“陆怀玉。”
她说,“我叫陆怀玉。”
思寐宫中还算得上岁月静好,真正的杀机还未显露峥嵘,姜雲有所察觉,但她又因为管不住自己的脾气导致幻境重开,导致自己的记忆越发模糊,甚至修为也被封印到与真正的陆怀芙相差无几的程度,殷稚鱼在和陆怀玉交流,她不知道,秘境之外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秘境失控不是小事,毕竟,留在其中的都是各个宗门数得上名的优秀弟子,如果他们都折损在这个秘境里的话,那么宗门将会出现人才断层,即便是乾虚派和上清宗,也不能接受这样的损失。
因此,他们甚至请动了在宗门内闭关的师祖,想要请这位老人家看看发生了什么。
师祖年纪已经很大了,他的修为无法再提升,也就是说,他的寿数即将走到尽头,生机稀薄,因此,这位老人家一直都留在宗门之内,鲜少露面,他对宗门来说极为重要,这位通幽境的大能,即便无法再现身作战,但依旧能够威慑对宗门虎视眈眈之人。
不是正道不想请修为更高的人,而是自千年前,山河剑主,也是乾虚派的定海神针,那位名震九州的剑主云璃陨落之后,九州再无抵达修为至臻之人,生灭境至今无人能攀升。
然而就算是这样一位大能,也对秘境束手无策。
打破秘境并不难,以他们的能力,能够轻松地将秘境摧毁,但难的是,在打破秘境与外界的屏障之时,还要护住在里面的弟子,稍有不慎,他们就会永远迷失在摧毁秘境时制造的空间震荡之中,而这些修为不足的弟子跌入空间缝隙,结果只有一个,就是死亡。
正道长老们投鼠忌器,只能寄希望于在里面的弟子能够自救。
清玄道人面色凝重,自临时搭建出的棚子里走出,身后,是正不眠不休商议营救一事的各宗长老,只是,方案总是前一刻提出后一刻就被否决,他们不能冒着自家宗门天骄遇险的风险摧毁秘境,因此,救援进度停滞不前。
清玄道人是乾虚派长老,玄枵峰峰主之一,修为在整个乾虚派都能数得着,乾虚派掌门赶来不及,暂时将这件事托付给清玄道人。
他的弟子,傅凛孟轻音,路砚程姜雲,和刚进门的小弟子殷稚鱼与小师弟辰瑄都在秘境之中,生死不知,清玄道人比谁都着急,只是,现在无法行动,擅自行动只会导致更坏的结局,他只能按捺着等待。
望着围绕着寒玉秘境入口,缄默等待的世家之人与宗门长老,清玄道人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们都说这个秘境的主人早已于百年前陨落,但是,他真的死了吗?
要知道,那可是百年前兴风作浪,引得正道忌惮不已,最后抛弃前嫌,携手镇压的魔君。
寒玉君是当时最年轻的一位魔君,实力强劲。
清玄道人慢慢呼出一口气,他现在不能轻举妄动,只能等辰瑄和殷稚鱼他们自救,或者其他长老商议出一个可行的方案。
寒玉秘境之中,思寐宫。
这座宫殿的踪迹越来越清晰,不再是隐藏于白雾之中一道缥缈虚幻的影子,而是彻底于人前现身,仿若天上仙宫,仙乐渺渺,伴有古钟鸣响,似展开陷阱捕猎的猪笼草,就待猎物无知无觉地踏入其中,无情地将其绞杀蚕食。
辰瑄抖落千秋上的血迹,面色坦然地踏入光门。
他离开书字宫后,又被传进了礼字宫中,礼字宫为六座外宫之首,最为危险,只需行差踏错一步就会迎来死亡的终末,辰瑄耗费不小才得以脱身,但让他遗憾的是,他没有找到殷稚鱼。
说不定在内宫可以找到她。
怀着这个想法,雪衫洁净的少年从容淡定地踏入传送光门之中。
四周变换场景,他已经抵达了一处新的地方。
第67章 终末
“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旁支, 为什么要想不开挑衅大公子。”一声清晰的嗤笑响起,满是鄙夷。
辰瑄看到自己正站在一处宽敞明亮的比试台下,被一群人团团围着, 那些人服侍华美精致,相貌也是不错,只是语调满是嫉恨。
是幻境吗?
在乾虚派向来都是被掌门和各位峰主予以赞赏, 顺风顺水长大的小师叔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待遇,抿了抿唇, 淡声说, “让开。”
他身上的衣袍也应景地换了,有些破旧,衣襟处可以看出拆洗的痕迹, 打理得很干净, 可以从中看出幻境中他的处境可能比较窘迫。
对方不仅不让, 反而挑衅一般, 横档在辰瑄离开的道路上,抱臂, 轻蔑俯视着他,男人长得很高, 体格健壮, 目测应该比辰瑄高了大半个头,语气戏谑,“如果我不让, 你又当如何。”
辰瑄微微蹙眉,还没开口,又有一道嗓音遥遥传来,“行了。”
人群如潮水般散开, 露出被众星捧月的年轻男人,眉眼间写满了高人一等的傲慢,仿若施舍一般开口,“长老马上就要来了,不要做得太过火了。”
刚才挡在辰瑄面前的人言语恭敬,“都听大公子的。”
一般人可能都受不了这样一唱一和的贬低,例如姜雲,因为实在忍不下那口气,所以她已经重开六次了,记忆越来越模糊,辰瑄却眉也不抬一下,冷静地从众人中穿行而过,离开。
大公子皱了皱眉,他阻止男人继续欺辱辰瑄未必是好心,但也对辰瑄这样平淡的反应感觉到不满,在他的预想中,一个因为天赋而破例进入本家的人,应该对他的赦免诚惶诚恐,大公子止步,语调透出几分凉意。
“陆长宁。”
辰瑄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怔。
他没有回头,却听完了大公子说的话,薄凉道。
“一只本该永远烂在泥里的草蚂,既然得到了本家好意的栽培,就应该对家族感恩戴德。”
辰瑄顿了顿,快步离开比试台。
他大概,知道这是一处怎么样的幻境了。
陆长宁,是寒玉君的本命,现在已经鲜少有人知晓了。
他低下头,幻境不在他得到的情报里,说明思寐宫定然出了其他变故,说不定殷稚鱼会有危险。
辰瑄没有陆长宁的记忆,不知道他的居所在哪里,走远了以后在原地站了一会,浓密的睫毛慢慢地抖了下,他能够感受得到,无论是路过的本家之人,还是负责清扫的仆役,都对陆长宁充满恶意,鄙夷揣测的视线隐晦地扫过他的身体,让少年有些不适。
陆长宁将他置于这样一处幻境,究竟想要干什么。
“竟然不生气吗?”他听到耳畔灌入一句低低的笑声。
辰瑄缓缓抬起头,浅琥珀色的眸子满是戒备,“谁?”
其他人仿佛都没听到那声笑,幻境依然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笑声的主人悠悠道,他的嗓音是极具质感的低沉温和,很有耐心地解答,仿佛长辈对小辈的谆谆教诲,“之前的人,都唤我陆长宁。”
“后来,他们称呼我为,寒玉君。”
寒玉秘境的主人,现身了。
古钟钟声遥遥传遍整个秘境,一声比一声厚重,思寐宫拂去神秘,彻底在众人面前现身,陆长宁的神识漫不经心地扫过秘境各处,感受到他气息的妖兽瑟缩着伏下身体,正在与妖兽搏斗的修道者愣了愣,本来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下一刻,他的身体却被一股无法抵抗的威压猛然按在地面上,沉重的压迫使得他哇的一声张开嘴,吐出一口血,惊疑不定。
留在秘境中,没有进入思寐宫的都是实力不够的那一档人,他们运气比较好,没有遇到各宗的种子选手,又有自知之明,识趣地没有掺和进思寐宫的机缘争夺中,本来想在寒玉秘境其他地方寻些宝物,又被寒玉君残忍镇压。
即便苏醒的只是一缕残魂,可那到底是魔君的残魂,他活着的时候,是整个九州的噩梦,纵使死去再复活,只有一缕残魂,依然让他们难以抵挡。
辰瑄指尖一动,愕然发现一个事实。
他失去了对肢体的掌控,清美皎洁如初雪的少年仙君弯眸,露出一个绝不会在辰瑄脸上出现,冰冷而又诡谲的笑意,幽冷如鬼魅,“过去了这么多年,我都已经忘记了陆家的模样。”
他缓步行过,话语中听不出半分留恋怀念,坦然折返,往比试台的方向走去,所走过的地方,幻境构筑出来的人影一个个泯灭,化作如同沙尘般的粉末,轻飘飘地消散于空气中。
陆长宁伸手,慢慢握紧,冷眼看着陆长意,他名义上的兄长瞪大眼睛,满脸惊恐地被折断颈骨,软趴趴地倒在地上,像是一摊无用的烂泥。
真是久违。
整座思寐宫,以至于寒玉秘境都落入刚苏醒的魔君手上,浅琥珀瞳里飞快地翻过其他幻境的情况,姜雲已经是第八次重开了,几乎快要将幻境与现实混为一谈,傅凛倒是警惕,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触发了重开的设置,一次次地被模糊记忆。
更改认知,无知无觉地成为幻境里的一份子,自此再也不能脱离,这就是寒玉君的恐怖之处。
看到某一处时,他饶有兴致地挑眉。
真是巧合,那个小姑娘竟然成了幻境里的陆怀玉。
“那是你的道侣吗?”陆长宁喃喃,停下翻阅的动作,旁观着幻境的发展。
他融入辰瑄的身体里,共享了辰瑄的记忆,自然认得殷稚鱼。
而另一边,殷稚鱼和陆怀玉已经沟通完。
陆怀玉只剩下一缕意识,她只是一介凡人,不能修行,本应在死亡之后进入轮回,可是陆长宁强留了她的魂魄,他不接受妹妹离开的事实,于是他搜罗来无数珍宝,即便违背天道,也能为陆怀玉造一具新的躯壳,让她复生。
可惜最终还是失败了。
她的执念太强,以至于这么多年仍然存在。
“这个幻境要离开的方法很简单,”陆怀玉缓声说,“杀死所有你看到的人,幻境自然会崩塌。”
殷稚鱼愣了愣,“所有吗?”
“对,”陆怀玉言简意赅,她的嗓音依然虚弱,却透着坚定,“哥哥必然活着,一定要去阻止他。”
“好。”殷稚鱼意识到了什么,寒玉君如果没死的话,一定会出来搞事情,那么幻境里其他人都会有危险,她必须去阻止寒玉君。
她匆匆踏出门,院落里没有其他人,这处循环的秘境其实并不大,她刚出门就看到迎面向她走来的侍女,没有多余的废话,秋水利落出鞘,贯穿侍女的胸口。
血迹在她心口的位置斩开,侍女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失去了呼吸。
殷稚鱼没有手软,无论来的是谁,都被她杀死。
直至最后,听闻了消息的陆长宁走过来,满脸的不敢置信,“怀玉……”
殷稚鱼动作一顿,问,“你的哥哥也要动手吗?”
陆怀玉的意识依附在那只赤玉镯上,她只剩下一缕意识,看不见外界,只能凭借与殷稚鱼的神识交流去看,她怀念地看着许久未见的兄长,静静地说,“杀掉吧。”
殷稚鱼即刻动手,干净利落地解决了陆长宁。
陆长宁从始至终都没有反抗,只是眼里写满难以理解。
只是一道幻象而已,并非真实。
可陆怀玉的意识依然许久都没再说话,只呢喃了一声,语调里流露出浓浓的眷恋,低低地说,“哥哥。”
她想要伸手,再去碰一碰很久很久都没见到的哥哥,可她恍惚着想要动的时候,却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已经死去很多年了。
陆怀玉的尾音如羽毛般轻飘飘地落下,与此同时,殷稚鱼的视野陷入黑暗,这一处的幻境,在她的暴力摧毁下,直接崩塌了。
视野复又清晰。
殷稚鱼眨了眨眼,看着长着姜雲面容的少女,正唯唯诺诺地站在一个陌生男人的面前,偶尔,姜雲的脸上会闪过不爽,可很快又消失,她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身上出现了其他不应有的情绪,麻木而又沉默地聆听着男人对她的安排。
“她陷入太深了,已经意识不到幻境与现实的区别,”陆怀玉说,“继续杀,把其他人都杀干净,才能救她。”
殷稚鱼重重点头。
姜雲觉得有些陌生。
她怔然注视着自己矮小的房屋,恍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居住在这里。
她的洞府分明干净又明亮,是玄枵峰的小师姐精心收拾的,里面的每一件陈设都是姜雲细心挑选过的。
可那种异常只在心里一闪而过,姜雲垂头,心中的抵抗越来越微弱。
噗嗤——
正在滔滔不绝的男人眼球暴突,愣愣地倒下,飞溅的血色几乎溅到姜雲的脸上,少女顿住,看着父亲的胸口延伸出一截雪亮的剑尖,莲青色裙衫的女孩自倒地的尸体后探出头来,朝她招了招手,清脆喊道,“小师姐。”
殷稚鱼握住姜雲的手腕,“我带你出去。”
姜雲反应慢了一拍,直到被殷稚鱼握住手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对这个突然闯进来杀死自己父亲的杀人凶手抱有警惕的,她并不是殷稚鱼口中的小师姐,也不认识她。
可是,她的笑容那样明亮,蓬勃的生机在那双弯弯的笑眼里生长,生动的像是机敏而又灵巧的白鹿。
姜雲微顿,忘记反抗。
殷稚鱼快速地解决掉了听到动静围过来的人。
这些人都只是幻境投映出的幻象,彼此独立又互相联系,每个人所在的幻境都不大,只局限在一块狭小的区域,因此想要摧毁它很简单。
随着幻象不断崩塌,姜雲也逐渐清醒,她想起来,自己其实不是陆怀芙,不是那个孤零零长大,被生父忽视的可怜女孩子。
记忆复苏,修为解封。
最后一个幻象倒地,殷稚鱼松开牵着姜雲的手。
姜雲本能地握住殷稚鱼的指尖,“稚鱼,你去哪里?”
殷稚鱼回头,她小而精致的脸庞被缎子般的黑发裹挟着,发丝扬起的时候,露出一角白皙而又小巧的下颔,迤逦的线条精致,似扑棱着翅膀轻巧落于树梢的白鸟,“我去救二师姐她们,还有小师叔,我一直没找到他人。”
即便清醒了,但是姜雲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和殷稚鱼一起过去也只能拖她的后腿,无奈只能松手,她心里还是很不安,嘱咐道,“务必小心。”
殷稚鱼应下,“好。”
陆长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殷稚鱼摧毁幻境,他能够清醒地感知到这具身体的主人还在试图抢回控制权,尤其在看到殷稚鱼后,辰瑄挣扎得更厉害,寒玉君能够察觉到他的执念。
般般——
“真是情真意切的一对,”寒玉君微微一笑,这句话含在他的唇齿间,被少年咀嚼而过,分明是如同春溪鸣涧一样澄澈清明的声线,说出来的话语却是另一种感觉,阴冷的像是某种见不得光的蛇类。
“如果她认错了人,到时候那应该是很有趣的一幕。”
寒玉君含笑道。
他张开手,崩塌的幻境再次搭建,陆长意,以及他那些跟屁虫们被一一复活,却没有动弹,呆呆地如同牵丝傀儡,亦或者是表演者所操控的皮影道具。
修长纤细的少年站在一群健壮的男人之中,对比更加鲜明,显出一种易碎的脆弱,他的侧脸精致蜿蜒,恍若水晶般透明。
他会伤害稚鱼。
辰瑄意识到这个问题,没有犹豫,属于辰瑄的神魂孤注一掷,拼尽一切,想要夺回一瞬对身体的控制。
然后,他会自爆。
即便两败俱伤,也不能让他伤到殷稚鱼。
“嘘,”寒玉君轻而易举地镇压下辰瑄的抵抗,温和道,雪白的指腹抵住嫣红的唇,做出噤声的动作,他笑吟吟地说,仿若自言自语,“听话一些,不要让我生气。”
随后,属于辰瑄的意识,被流放更深处的地方,如入无渊之海。
他彻底失去了感知。
**
殷稚鱼再次摧毁一处幻境,停下来缓了缓。
她喘着气,入道之后,殷稚鱼少有这么明显疲倦的时候,额角滚动着细小的汗珠,有气无力地握着秋水,恢复着耗尽的灵力与精力。
墨檎递过去一方帕子,问,“要不要休息一下?”
云潇抿唇,也委婉说,“稚鱼,你看上去很累了。”
殷稚鱼确实很累。
她修为低,即便那些幻象战斗力不强,但她一口气摧毁了数十个幻境,还是很累,身体里的婆诃般若摇曳的速度越来越快,竭尽全力地汲取着灵力,秋水也被反复灌入过度的灵力,濒临破碎。
“不用,”殷稚鱼擦去汗水,弯着唇笑,“我答应了小师叔,在思寐宫里和他一起行动的。”
好在思寐宫内一次性能够承载的幻象有限,所以,不是所有通过外宫考验的人都能进入幻境之中,不然,殷稚鱼还会更累。
殷稚鱼没有灵脉,她的灵力来自于婆诃般若,这也就代表着,她的灵力恢复速度比其他人更快。
云潇停下劝说,忽视心里隐隐的不安,“那你行事时小心一点。”
“好。”
殷稚鱼转身,踏入新的幻境。
她在脑海里问,“怀玉,你找到寒玉君了吗?”
陆怀玉摇了摇头,困惑说,“没有。”
“我察觉不到哥哥的气息。”
她的话音落下,殷稚鱼眼睛一亮,在晃动的人群中敏锐地捕捉到熟悉的人影。
——辰瑄站在人群中,神色隐忍,微微垂着头一言不发,而那些包围着他的人表情跋扈嚣张,活脱脱的炮灰反派模样。
陆怀玉解释,“这应该是哥哥被选中去陆家本家的幻境,我后来才知道,那些人看不起哥哥,处处嘲讽他,但他一直为了我再忍,你的道侣,好像运气不太好。”
“小师叔。”殷稚鱼一剑下去,解决了陆长意,她手中的秋水彻底撑不住了,在灌入的灵力中化为碎片,殷稚鱼有些心疼,严肃地思考这个能不能让清玄道人给她报销维修费用,毕竟,她这样算是为宗门做贡献,宗门也得有所表示吧。
“我们快离开这里。”她拽住少年的袍角,步伐轻快,与辰瑄一起,远离这处幻境。
少年慢慢抬头,轻轻一笑,“好。”
噗——
是兵戈刺入血肉的声音,掺入陆怀玉急声的提醒,“小心,快躲开。”
心口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殷稚鱼呆呆地抬头,好像不能理解一样,缓缓抬头,注视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人。
剑是她看过无数遍的神剑千秋,而出剑的人是她最信任的人——雪衫洁净的少年注意到她的视线,愉悦地勾起唇角,他的嗓音是殷稚鱼熟悉的,容貌和语调都是。
白色的衣袍上沾了血,蜿蜒着盛开。
一切都与问心塔中的噩梦重合。
“真漂亮。”
陆长宁浅浅地笑。
殷稚鱼弯下腰,仍然固执而又执拗地盯着辰瑄,浅色如同黑珍珠一般水亮莹润的瞳眸定定,忽然蓄满了泪水,一颗一颗地坠落,滑过她的鼻尖与唇角,狼狈又不堪。
虚构的幻象在这一刻消散,她听见不远处姜雲和云潇她们的声音,所有的幻境都开始消失,如同冰消雪融。
“稚鱼。”
“小师妹。”
“……”
她什么也听不见,只是牢牢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明明就差一点点。
原剧情里的,殷稚鱼的结局,是被辰瑄亲手杀死。
可她想要竭力避开这个结局,兜兜转转,却又回到最初。
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徒劳。
陆长宁低头,抹去衣袍上的血迹,似是觉得疑惑。
“为什么要哭呢?”
他垂眸,慢条斯理地抽出千秋,苍茫白亮的剑刃上染上了剑主道侣的血,猩红而又可悲,艳丽的像是朱砂,又像是坠落破碎的金乌。
殷稚鱼开口,腔调嘶哑,“小师叔……”
陆长宁怀着最后一点好心,翘着唇角,温和道,“我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他拢袖而立,仿若花树堆雪,透出一分冰冷残忍的隽丽。
“你可以称呼我为寒玉君。”
原来如此。
殷稚鱼恍然,耳畔嗡鸣一片,世界失声。
陆长宁觉得有些无趣,面前人被背叛的反应很好玩,可是现在呆呆地望着他,如同提线木偶一样,就有些无聊了。
他抬步,刚想要离开。
殷稚鱼抬起脸,嘶声,“陆长宁。”
已经很久没有人喊过他的名字了,陆长宁下意识顿了顿,殷稚鱼趁机攥住他的腕骨,将全部灵力都灌入他的体内,想要将他的残魂驱逐出这具身体。
只是,殷稚鱼的力量过于渺小,这个动作无疑于蜉蜮撼树,根本无法成功。
陆长宁好笑,刚想要将人推开,忽然听到一声很轻的,“哥哥。”
他豁然转头,死死地盯着殷稚鱼。
一道缥缈虚幻的人影在殷稚鱼身旁出现,如同即将散去的烟尘,他的妹妹静静地望着他,说,“收手吧。”
少年睫毛轻微发抖。
趁着这个短暂的时间,殷稚鱼颤抖着抬手,将自己的指尖血抹在少年的额头,婆诃般若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唤回辰瑄自己的意识。
陆长宁本能阻止她,如果他拒绝的话,殷稚鱼是无法成功的,可是,陆怀玉安静地凝视着他,目光很轻,没什么存在感,他的妹妹像是一朵即将枯萎的花,缓缓地摇了摇头,“不要。”
于是陆长宁没有动,只是贪恋地注视着百年未见的妹妹。
殷稚鱼猛地扑上去,将从辰瑄体内抽离出的残魂碾碎。
陆长宁没有反抗。
他只是依恋地缠住妹妹遗留下的意识,似暴雨夜依偎在一起互相死去的一对幼鸟,同巢而生,自然也该同巢而生。
陆怀玉柔和地抱住许久未见的兄长,她张开手臂,像是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她唇动了动,“好久不见。”
赤玉镯碎成几大块,清脆地落在地面上。
一切都结束了。
失去主人的思寐宫摇摇欲坠,一点点崩塌。
整座秘境都在崩塌。
辰瑄睁开眼,重新掌控的身体还有些迟钝,他意识慢慢清醒,一眼就看到了殷稚鱼,脑海里空白一片。
她在流血。
伤口上的剑气很明显,那是千秋的剑气。
是他刺伤了殷稚鱼。
殷稚鱼后退。
辰瑄仿佛如梦初醒,伸手想要去抓住殷稚鱼的手,手指却从她的发间穿过。
那抹浅淡洁净的浅蓝紫色,静静地伏在残破的宫殿上,从乌黑柔软的发尾到白皙的指尖,一点点的消失,脆弱虚幻得就像是一片落在海面的雪花,它悄无声息地消融于空气中,最后了无痕迹。
秘境在走向毁灭,姜雲和云潇她们在向殷稚鱼的方向跑来,急急地呼唤。
辰瑄再次伸手,却只能一次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从殷稚鱼的身体穿过,只是徒劳。
殷稚鱼听到了清玄道人的声音。
“寒玉秘境崩塌了,你们快出来。”
还有云潇和姜雲的。
“稚鱼,快走。”
“小师妹,走。”
“……”
她没有动,只是低头,注视着那段白皙到透明的指尖,在视线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欲要索取力量,必然要付出对应的代价。
——殷稚鱼过度透支婆诃般若的力量,遭到了反噬,这具身体承受不了这么多的灵力,就像是清玄道人警告她的一样,她会被挤压碎掉。
这是她应该承受的。
殷稚鱼笑了笑,闭上眼睛。
“系统。”
“我在,宿主。”
她说,“抱歉,我失败了。”
最后一片裙角消失。
辰瑄愣在了原地,密长的睫羽缓慢眨动了两下,似乎没有理解这个事实代表着什么一样。
视野骤亮,秘境在这一刻彻底破碎,盛烈斑斓的天光毫无遮蔽地倾泻而下,漫漫洒洒,似漫过一片深凉的海潮。
所有滞留在秘境里的弟子都被守在外面的长老及时捞出,各宗正忙着清点伤亡,清玄道人直到现在才有时间查看乾虚派的损失。
清玄道人确认过姜雲,傅凛他们都没事之后,没有找到殷稚鱼,他偏头,看到了辰瑄,朝少年走过去,“小师弟,你有没有……”
他话语戛然而止。
素来温柔从容的少年仙君踉跄一步,跌倒在地,他的眼泪如珠滚落,一颗一颗的潮湿,辰瑄掌心收紧,指尖捏得泛白,只泄露一点清浅的浅青色。
清玄道人从来没有看过辰瑄哭。
辰瑄少年早熟,从幼时起就是一个很好带的孩子,他们几个师兄觉得省心的时候,又会觉得遗憾,毕竟他们家的小师弟不能像其他人的小师弟一样,向他们撒娇哭闹。
现在,他第一次看到辰瑄哭。
辰瑄泪水无意识地落下,冰凉的水珠滑过手掌,打湿了发带。
殷稚鱼留下的,也只剩下它了。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
深冬。
乾虚派的冬天向来寒冷,雪日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银装素裹,杳霭流玉,到处都是一片澄净的素色。
距离上次仙宗大比的意外,已经过去一年了。
那次事故造成的伤亡不小,事后长老们追查起来,发现这些事情都是因为寒玉君复苏引起的,而追根溯源,这件事要怪他们审查不力,以后定然会吸取教训,举办试炼时更加小心谨慎。
姜雲练完一套剑,如以往一样缠着傅凛,眼也不眨地说自己有些地方没看清,让傅凛再演示一遍。
傅凛有些无奈。
姜雲视线一晃,眼尖地看到不远处站着一道雪白的身影,几乎要与漫天飞雪融为一体,少年似是大病初愈,脸色并不好看,唇色泛白,泼墨般的黑发蜿蜒着垂落在袍角,依然是那副无与伦比的美貌,浅琥珀色的眸子,肤色剔透,精致的像是精雕细琢的雪人,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惊心动魄的神仙容颜,恹恹的神色更显出几分羸弱惨白。
眼看着对方看过来,微微颔首,姜雲立刻拉下脸,硬邦邦地说,“大师兄,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傅凛左右为难。
自从上次殷稚鱼出事之外,姜雲就开始不待见辰瑄了,横挑鼻子竖挑眼,但是清玄道人事后探查的时候,发现寒玉君操控了辰瑄的身体,所以,意外与辰瑄无关,只是他比较倒霉而已。
陨落的那个人,是他的道侣,说起来他应该比他们都要更难过。
傅凛看着姜雲离开,欲言又止,走上前,关心辰瑄的情况。
“你没事吧。”
少年的脸色苍白如鬼,言语却是淡淡,“没事。”
他静默地望着雪,傅凛绞尽脑汁,想出话与辰瑄交流,“辰瑄,你也别太自责,那个意外,说到底不是你的问题,稚鱼应该也不想看着你那么颓废。”
辰瑄微微笑了下。
那个笑很淡,殷稚鱼死后,那个温柔和善的小师叔似乎随着她一起离开,他的情绪越来越淡,笑意也越来越少。
“不是颓废,”少年轻声,“只是我想,如果不是我的话,说不定她还活着。”
他低头,藏在披风下的削瘦腕骨上,缠着一根浅青色的发带,那是殷稚鱼唯一留下的东西,她的身体被婆诃般若挤压成齑粉,连尸体都没有,他也只剩下这个了。
发带上原本有殷稚鱼身上溅出的血,可是这根发带会自动清洁,因此,在他挽留之前,那些血迹,代表殷稚鱼存在过的证明,就已然消失。
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般般喜欢雪,”辰瑄想起那个在卫国公主府兴致勃勃要他堆雪人的女孩,“可她没有见过乾虚派的雪。”
她没有看到乾虚派的春。
傅凛哑然。
他毕竟不是亲历者,没有体验过辰瑄那样剜心剔骨的痛楚,难以感同身受,也就无法安慰他。
而且,死去的那个人,也是他的师妹,他也同样难过。
“这多遗憾。”
辰瑄说。
他想起卫国落下的雪,梅树下埋下的酒坛,以及在承恩寺中,在香炉缓缓吐出的烟气中,在庄重威严的佛香中,第三十八次求签的少女。
那时天光正好。
只是,三十八次签,三十八次虔诚,没有换来一个好结局。
殷稚鱼抽中的最后那只签,看上去寓意很好,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忽视了下半句。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
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少年的睫毛上落了些许雪屑,轻柔地融化成水珠,细小的像是新流的泪水。
他转身回去,踩在绵软的雪上,带出沙沙的脚步声。
一百个春秋,三万六千五百场晨昏皆数逝去。
而他期盼的那个人,没有如期归来——
作者有话说: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相见欢·桃源深闭春风 》
上卷写完了,珍惜一下现在纯情又好骗的小莲花吧,下卷出场的就是当了一百年鳏夫的,真黑化偏执疯批魔君了
第68章 百年
归州, 炎夏。
昼光明灿,似碎开千万瓣金箔,热浪滚滚, 碎金般的光线攀上飞檐斗角,屋檐上覆盖的瓦片都被晒得滚烫。
归州位于魔族和人族交壤处,最是荒凉偏僻, 来往于这里的修士很少,各宗合力在此地设下城池, 禁止魔修来往人族, 但是仍然屡禁不止,归州鱼龙混杂,是叛逃者的乐土。
客栈之中, 小二昏昏欲睡, 百无聊赖地听着修道者们讨论九州近来的大事, 因为靠近魔族, 居住于归州的修道者耳目灵敏,别说各大仙宗的轶事, 就连魔族的八卦也有所耳闻。
听说青之魔君谢离池府上丢了个人,最近正大张旗鼓地搜查, 那位据说是他的未婚妻, 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师妹,感情深厚,只是她对人族怀有好奇之心, 因此偷偷绕过谢离池的监视,跑了出来。
小二闲来无事,最喜欢听这样的八卦打发时间,原先的困意也消了几分, 本来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时,面前却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对方披着斗篷,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颔,肌肤似新生,透出一种罕见的澄净感,嗓音清亮,“要一间房间。”
客栈里来了生意,小二将注意力从八卦上转移,见怪不怪,归州多的是犯了事逃到这里的人,因此不能暴露真面目,因此**和易容丹之类的易容物品一向卖的极好,他堆起笑,热情道,“客栈里还剩下一件双人房,我给姑娘安排这一间如何?”
他能够看出,面前人似乎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腔调尚且透出些许柔软的稚嫩。
殷稚鱼颔首,刚想要应下,门口又传来一声声音。
“小二,要间客房。”
客栈仿若瞬时亮了一亮。
缓步走进来的是个浅青色裙衫的女子,她的容貌是超出世人想象的绝丽,垂曳至膝盖的漆黑长发与雪色肌肤一起,勾勒出恍若神殿长廊上壁画一般侬丽的轮廓,金瓒玉珥,额间垂落一枚色调浅淡的碧玉坠,与浅棕色的眸子交相辉映,透出一种月夜睡莲般的静美清丽。
女子豪气地在小二面前摆开一枚灵晶。
小二咽了咽口水。
所谓的灵晶,是灵石的灵力提取浓缩到极致的成品,一枚就可抵千万枚上品灵石,而今却被面前的女子轻飘飘地扔了出来,她随意地抚弄着腕间挂着的玉镯,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展现了怎么样恐怖的财力一样,笑着道,“还有空房间吗?”
她像是没发现,自从这枚灵晶出现之后,客栈里的交流声全都不约而同地消失,无数道视线落在她身上,隐隐透露出贪婪与觊觎。
小二艰难地将目光从灵晶上挪回来,虽然灵晶很让人眼馋,但……他有些为难地说,“只剩下一间房了,已经被这位姑娘提前要了。”
对方歪着脑袋,勾着唇笑,“道友,愿不愿意分我半间房?”
她不忘补充,“房费我全出。”
殷稚鱼:“……”真是该死的豪横。
她没骨气地屈服于女子的钞能力之下,果断点头。
女子信守承诺,果真如她所言,扔下可以买下这间客栈的灵晶,和殷稚鱼并肩往开好的房间走去。
边走,她边介绍,“道友,我叫空桑伊,是来归州历练的。”
系统在她脑海里提醒,“宿主,女主出现了。”
殷稚鱼:“闭嘴。”
她像是浑然没听到系统的声音一样,弯起眸子,“虞枝。”
“虞美人的虞,枝叶的枝。”
空桑伊眨眼,由衷地夸赞,“很好听的名字。”
殷稚鱼礼貌回应,“空桑姑娘的姓氏也很罕见。”
空桑伊咳嗽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我的姓氏确实少见,我们家族比较低调,不太爱在九州行走,所以知晓我们的人比较少。”
空桑伊这话确实没撒谎,但也隐瞒了许多。
比如,空桑一族的确很少于九州行走,但那是因为空桑是神姓,是自上古传承至今的神族,而在神族避世的如今,已经不再入世,单独开辟了一处空间居住。
而空桑伊,更是这一代空桑一族的少主,空桑神族的小公主,未来的空桑之主。
殷稚鱼回忆着原著里对空桑伊的介绍,耳畔忽然捕捉到一句,“……乾虚派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的,九州现在也没人不知道了吧,他们那位守礼自持的天骄弟子,而今已经成了魔族的魔君,也不知道乾虚派是怎么想的。”
殷稚鱼呼吸一滞,停下脚步。
修道者的耳力很好,所以她将客栈大堂的交流听得清清楚楚的。
少女轻轻垂下眸子。
他们口中提及的人,是辰瑄。
是时隔百年,完全陌生的辰瑄。
如今,距离之前寒玉秘境的意外,已经过去了百年。
殷稚鱼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是意识陷入沉睡浑浑噩噩不知道多久,有朝一日忽然清醒。
问过系统她才知道,她之所以能够复生,是因为系统的前见之明,它没有取消任务,卡了个bug,对于剧情而言,殷稚鱼提前死亡,导致原定的剧情紊乱,出现了意外,但是对于整本小说的主线而已,她如提及的那般被辰瑄亲手杀死,需要走的两个任务都已经完成,一是让辰瑄爱上她,而是死在了辰瑄手上,那么她的攻略完成,理应得到奖励。
只是殷稚鱼的身体因为力量透支而被挤得粉碎,早已与崩塌的寒玉秘境一同埋葬,连拼都拼不起来,幸好婆诃般若保住了她的魂魄,以至于她沉睡了百年,直到现在方才苏醒。
但殷稚鱼会出现在归州,也不全是意外。
她醒后,系统在她耳畔一阵鬼哭狼嚎,“宿主,出事了。”
向来冷静的系统音透出隐隐的崩溃,“辰瑄堕魔了。”
殷稚鱼:?
她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了解过前因后果之后,殷稚鱼才知道,原来早在她陨落的第十年,辰瑄就叛宗堕魔,他是乾虚派的门面,掌门还期盼着他能接任自己的位置,结果一夜之间,天都塌了,连忙下发悬赏令,想要将辰瑄抓回来。
他还对辰瑄怀有最后一丝希望,否定了其他仙宗施加给乾虚派的压力,想要将辰瑄找回来,洗去体内的魔气,这个过程虽然痛苦,却并非全无希望,等到辰瑄结束惩罚之后,他依然是乾虚派寄予厚望的年轻一代领头人。
但是辰瑄拒绝了。
所有接取了悬赏令,想要将辰瑄带回乾虚派的修道者都被击伤,辰瑄也因此受伤,而后他下落不明,于失踪的第六个月加入魔族。
他杀死了原先的赤之魔君,按照魔族的规则,成为了新一任的赤之魔君。
这件事闹得不小,据闻当时不少魔族都反对曾经的正道天骄成为魔君,但是反对者,激进地想要为先主报仇的魔族,都被辰瑄杀死。
千秋上血迹斑斑,听说辰瑄在斩杀前一任的赤之魔君副使后,拎着他的头颅进了魔尊大殿,微笑着询问魔尊,他现在是否有资格成为新一任的魔君。
魔尊大笑一声,当场允了他,宣布辰瑄成为堂堂正正的赤之魔君。
这件事传出来之后,九州都为之震荡。
至此,一切再难回头,乾虚派掌门当众宣称将辰瑄除名,并将悬赏令改为诛杀令。
殷稚鱼难以置信。
百年的漫长休眠,于她而言只是睡了一觉,但是昨天还表现得清正温和,体贴耐心的道侣,正道之光,现在却忽然成了反派大魔头,震惊程度无异于奥特曼和小怪兽握手,成为了好朋友,反正都是认知被颠倒了,区别没差。
系统有点绝望,“剧情出现了亿点点偏移。”
殷稚鱼嗅到了阴谋的味道,眯了眯眼睛,“所以呢?”
系统忸怩了一会,纠结道,“所以我们现在希望宿主能去把辰瑄掰回来,让剧情回到正轨。”
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殷稚鱼干脆利落地拒绝,“我不。”
开什么玩笑,任务都结束了,什么牛马才愿意继续给老板打工。
系统:“……”
它顿了顿,给出酬劳,“作为奖励,任务结束后,我们将给予宿主一个愿望。”
殷稚鱼咂吧咂吧嘴,勉强松口,“行吧。”
她抿了抿唇。
她其实也挂念着辰瑄现在的情况。
百年过去了,辰瑄误以为她陨落了,尤其这场死亡还是他造成的,殷稚鱼已经可以想象到少年的心情了。
应该是绝望吧。
回忆结束,殷稚鱼回神,看到空桑伊也跟着停下脚步,“虞姑娘也对这个八卦感兴趣吗?”
空桑伊其实也才入九州历练不久,她对九州的了解其实也没比殷稚鱼多多少,但是她此前误打误撞听说过辰瑄入魔晋升为魔君的只言片语,出于好奇,想办法打听了全过程,现在说得头头是道。
“据说,那位乾虚派的弟子之所以入魔,是因为亲眼目睹了他的道侣陨落,所以他日日夜夜被心魔所困扰,受焚心之苦煎熬。”
空桑伊娓娓道来,碎道入魔,这样残酷叛逆,为九州正道所不容的做法在她的讲述咯似乎蒙上了一层旖旎绮丽的桃色色彩。
“听说,他耗费百年,不辞辛苦,寻遍复生之法,却皆是无果,至今沉迷于复活一个已死之人。”——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
原女主空桑伊出场了,她和般般之间没有矛盾的
第69章 再见
殷稚鱼抬了抬睫毛。
她反应平淡, 像是不知道空桑伊话里谈及的那个人是她一样,少女伸手,推开门, 轻描淡写地略过这个话题。
“空桑姑娘,到了。”
归州不算繁华,因此客栈提供的房间也只能说是质朴, 但打扫得干净,见不到明显的尘埃痕迹, 空桑伊左看右望, 微微松了一口气,她偏脸,发现殷稚鱼已经将身上的斗篷脱了下来, 收入芥子袋中。
出现在空桑伊面前的是一张明艳昳丽的少女面容, 檀发朱唇, 春潮新泛的黑眸, 一层层地叠过沙岸,相貌皎皎富丽, 如葳蕤繁灿的扶桑花,空桑伊最喜欢欣赏美人, 支着下巴欣赏了一会。
殷稚鱼指尖抚了抚脸颊, 摆放在妆台上的铜镜映出一张模糊的脸盘,与百年前的她,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海沧珠确实很好用。
因为不清楚辰瑄如今的情况, 所以殷稚鱼谨慎地决定暂时先不暴露身份,所以她化名虞枝,决定找个机会潜入魔族,看看辰瑄现在的具体情况再做打算。
“空桑姑娘, 我打算出去一趟”女孩坦然道。
空桑伊眨了眨眼,收起视线,“去吧,我留在房间里休息一会。”
殷稚鱼弯唇朝她笑了笑,信步出了客栈。
系统有些激动,“宿主,你这是打算去找男主吗?”
“不,”殷稚鱼幽幽道,“我去搞灵石。”
系统:“……”
谁懂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无分文的感觉。
殷稚鱼之前的身体早已化为了齑粉,什么都没留下,如果不是系统好心给她提供了一身衣服的话,她就要裸奔开局了。
那也太惨了一点。
现在这具身体是新捏造的,系统信守承诺,她完成了任务,那么它为她重塑了一具拥有灵脉,可以修行的身躯,不再是婆诃般若的寄体,面临着被婆诃般若挤爆身体的缘故,婆诃般若依然在她体内沉睡,因为消耗过度,经过百年还未沉睡,只是不再是威胁,而成了实打实的助力。
殷稚鱼走到了监察司的附近。
归州虽然乱,但是还是如其他城池一般,设立了监察司,只是归州的监察司对比其他地方要更加冷清,轮值的小弟子正坐在柜台面前懒懒打着瞌睡,混沌的视线里却忽然闯入一截白皙的指节,将他惊醒。
弟子反应迟钝地抬起脸,女孩叩了叩柜面,指尖白得透明,似久未见日光,透出一种脆弱的洁净,“我来接取悬赏任务。”
“哦哦。”轮值弟子抽出一本小册子,热情问,“归州的任务都在这里,道友想要接取哪一个?”
殷稚鱼快速地翻了一遍小册子。
归州虽然混乱无序,但其实更多的还是无法修行的普通人和天赋低微,实力差劲的修道者,因此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时,他们只能求助监察司,偏偏监察司的人手也不足,导致很多问题拖了又拖,一直拖到殷稚鱼出现。
这也就导致了一个结果,殷稚鱼可以挑选的范围很广。
她很快有了决定,指尖点了点册子的一页,“这个。”
轮值弟子以为她要接取这个任务,“道友是要选择这个任务吗?”
殷稚鱼:“不是,除了这个,我全接了。”
轮值弟子:“?”
轮值弟子:“……”
明明是接取任务,但是殷稚鱼却说出了一种这间店我全买了的土豪错觉,轮值弟子甩了甩脑袋,怀疑地进行再次确定,“道友的意思是,这些任务全都接了吗?”
“对,”殷稚鱼还以为这个操作不可以,歪了歪头,“不行吗?”
“……倒也不是不行,”轮值弟子欲言又止,就是很少有人会这么做。
因为册子上登记的任务都很琐碎,例如某某家的猫丢了,某某家养的鸡被狼叼走了,又或者是某某家和别人吵架了,一般来说,引气期的修道者都能完成,但是他们没这么多精力完成,而辟府凝丹期的修道者可以轻轻松松地完成,但他们又看不上这些难度低酬劳少的任务。
“可以就行了。”殷稚鱼摸了摸自己的芥子袋,维持着前辈的风轻云淡,背地里却在飞快计算自己完成后能到手多少灵石。
殷稚鱼看上去很淡定,但她的芥子袋里,是真的一枚灵石都没了,就剩下一点点,还是她一路上边做任务边攒的。
殷稚鱼觉得自己要考虑的不是怎么把辰瑄拉回正道,而是要先攒够去魔族的路费。
这些酬劳虽然少,但加在一起还算客观,殷稚鱼当然不会放过。
她愉快地在轮值弟子恍惚的眼神中走出去。
女孩翻了翻册子。
第一个任务,是一家药铺发布的,铺子里最近闹耗子,所以需要别人帮忙。
殷稚鱼微微沉吟,捉老鼠而已,很简单的,她可以的。
殷稚鱼在外忙活了一天,完全沉浸在自己赚取灵石的忙碌中,积少成多,她拎着鼓胀了一点点的芥子袋回到客栈时已经是深夜了。
大堂里都没了人,殷稚鱼放轻了脚步,推开房门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空桑伊居高临下地站在一个被捆成粽子的男人的面前,神色冰冷而又审视。
殷稚鱼推门的手顿了顿,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杀人灭口的现场。
正在她犹豫了一下是现在退出去装没看见还是帮女主毁尸灭迹的时候,空桑伊也听到了开门的动静,她勾唇笑了下,“虞姑娘,你回来了?”
“对,”殷稚鱼小心地探出半个脑袋,“空桑姑娘,这是怎么了?”
“这个呀,”空桑伊眉眼弯弯,语调平淡地解释,“他刚才想潜进来,偷我的灵石,结果被我逮住了,我现在在思索要怎么处理他。”
殷稚鱼估计空桑伊之前的大手笔还是勾起某些要钱不要命的修道者的注意,所以他们才想着趁着夜色潜进来。
她鼻尖抽动了下,分辨出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迷药气息,有些好奇空桑伊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
空桑伊真心实意地烦恼了一下。
身为空桑一族少主,她在族地长大的时候从来不会遇见这样的情况,没有人会胆大包天想着去抢少主的芥子袋,也缺乏解决问题的办法,直接把人干掉的话太血腥了一点,但是,把人放走的话又有点不甘心。
空桑伊:“虞姑娘有什么好主意吗?”
殷稚鱼思忖了片刻,给出建议,“或许可以把人吊在窗外,明天睡醒了再把人送给客栈处理。”
闻言,躺在地上绑得像是死鱼一动不动仿佛已经认命的男人瞪大眼睛,开始拼命挣扎,想要说什么,嘴却被空桑伊提前封住了,她听不懂,也懒得听取俘虏的话,认真地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很好,“好。”
她干脆利落地行动,把蛄蛹着的人吊在了窗户上,和旗帜一样迎风飘展,反正对方是修道者,即便被封住了修为在窗户上吊一晚上也不会死,顶多难熬一点。
大功告成之后,空桑伊拍了拍手,顺手关上了窗,她偏过头,“虞姑娘,你今日忙活什么去了?”
“去赚灵石。”殷稚鱼如实道,见空桑伊好奇,她仔细解释了一遍。
“原来还可以这样吗?”空桑伊撑着下颔,她从小生活在族地中,对九州的了解都来自空桑族传下的书籍上记载的只言片语上,空桑少主晃了晃小腿,斟酌了一会,询问道,“明天我可以与你一起去吗?”
她补充道,“灵石都归你,我就是想看看这是怎么做的。”
世界上还有这种好事。
殷稚鱼一秒都没有考虑,笑吟吟地应下,“好啊。”
她松了松筋骨,百年前的那场意外也绝非全是坏事,至少,她濒临极限后修为得到了突破,殷稚鱼现在已经不是辟府期了,而是抵达了凝丹初期。
空气中弥漫的灵力随着她的呼吸被灵脉吸收,涌入丹田之中,盘踞于丹田之上的是一颗浑圆完美的金丹,真正的凝丹期与她依靠婆诃般若才勉强够到凝丹期截然不同,她对灵力的掌控更加自如,也能够操控海沧珠,隐藏自己的气息,长久地伪装容貌,而不露出破绽。
翌日,轮值的弟子看到殷稚鱼的时候人都麻了。
监察司人手有限,所以昨天轮值的是他,今天还是他。
殷稚鱼轻快上前,笑盈盈地问,“还要什么可接取的任务吗?”
轮值弟子挠了挠鼻尖,面前这个自称散修的少女实力远超他的想象,昨天轻轻松松地完成了全部任务,今天身边还跟着一个气息沉凝,一看就能看出修为不低的同伴,对方正扭头打量着监察司,雪白的额头上垂坠一枚纤巧的碧玉坠,贴着她的肌肤,轻轻摇晃着,似青鸟翅膀上最为纯粹飘逸的那一抹碧色,勾连着乌黑的长发。
她眼里写满了新奇之色,安安静静地站在殷稚鱼身侧,流露出几分清冷疏离。
轮值弟子刚翻找了一下册子,类似于昨天那种简单的小任务可能没有,都被她完成了,见识过殷稚鱼的实力之后,他觉得她可以完成那些难度更高的任务,刚想要开口,敞开的大门却忽然冲进来几道身影。
“仙长,”说话的人是个满脸泪痕的妇人,年岁尚长,嗓音颤抖,“您可一定要救救我的女儿。”
身旁的男人与妇人有几分相似,应该和她有血缘关系,正试图安慰妇人,让她稳住情绪。
轮值弟子蹙眉,耐心说,“大娘,别着急,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妇人定了定神,这才开口。
妇人姓安,生活在归州边缘的村落里,丈夫早亡,她与女儿相依为命,而今天,一只饿极了的虎妖袭击了村庄,她的女儿为了保护她被虎妖捉走了。
眼睁睁看到女儿被虎妖抓走,妇人当场就要晕倒,最后还是凭借着救女儿的信念没有昏过去,与弟弟一起来到监察司求救。
轮值弟子扭头,看向殷稚鱼,“道友,愿不愿意接取这个任务,涉及妖物,维持归州秩序,酬劳不低。”
妇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忙不迭地点头,“只要这位仙长愿意救我的女儿,我愿意付出我的全部身家作为报答。”
殷稚鱼将妇人扶起来,“不必这么郑重,我愿意。”
她看向空桑伊,“空桑姑娘?”
空桑伊没有意见,清清冷冷嗯了一声。
她昨天晚上和殷稚鱼商议的时候,说的是酬劳全部归殷稚鱼,因此对这个任务也没有什么意见,况且,妇人确实可怜,她心里生出些许怜悯。
“走吧。”
殷稚鱼挥手,和妇人一起离开。
修道者的速度要比凡人更快,殷稚鱼抛出一把长剑,悬浮于面前,她礼貌地邀请妇人上剑。
剑不是秋水,秋水早在碎在百年前的寒玉秘境之中,只剩下碎片,连重新熔铸的机会都没有,殷稚鱼有些可惜,同时有些烦恼,要去哪里寻一把新剑,弥补自己缺少趁手武器的弱点。
临时用的这把剑换作小重山,是把品阶较低的灵剑,用起来当然没有磨合了许久的秋水顺手,不过也算凑合。
妇人看着这把长剑有些腿软,不过想着下落不明的女儿,还是咬了咬牙,忍着恐惧上了剑。
陪她一起来的弟弟知道殷稚鱼和空桑伊愿意出手,外甥女没事了,顿时放下了心,看着姐姐上了剑。
空桑伊的本命武器不是剑,她的修为比殷稚鱼还要高一些,凝丹期的修道者不用御剑赶路速度也很快,她袖袍荡开,轻飘飘地垂在两侧,和殷稚鱼一起出发。
考虑到妇人的体质,殷稚鱼体贴地放慢了速度,并在赶路过程中用灵力护住了对方,即便如此,等到抵达了目的地,殷稚鱼停下御剑后,她还是踉跄一步,腿软地下了剑,捂住胃部干呕。
“安大娘,”殷稚鱼左右看了看,“你的女儿是在哪里被抓走的?”
事关女儿安危,安大娘腿不软了人也抖擞了,提起精神在前面带路,“二位仙长随我来,就在前面。”
快到家的时候,殷稚鱼看见有人从安大娘的家里走出来,大声说,“安家的,你那个侄女跑去救阿玲了。”
安大娘瞪大眼,急得团团转,“那可是妖兽啊,她怎么跑去了?”
邻居摇了摇头,安大娘刚想再问什么,却听到旁边响起殷稚鱼清凌凌的声音,“侄女?大娘的侄女是修道者吗?”
安大娘忍着焦躁,挥手示意好心的邻居先回去,等到人走了之后才诚实地交代,“那其实不是我的侄女,是阿玲,也就是我的女儿前几天领回来的,因为两个人关系好,我就留她住了几天,至于其他的,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修为。”
见安大娘确实可能不知道更多,殷稚鱼转移了话题,她看向地面上留下的深深抓痕,那是虎妖留下的,“大娘有你女儿的随身物件吗?”
她之前询问过安大娘知不知道狐妖的踪迹,可是虎妖是第一次袭击村子,速度太快,等到安大娘反应过来后已经失去了虎妖的下落,所以现在想要救出安大娘的女儿的话,就要知道虎妖将人带到哪里去了。
安大娘点了点头,赶忙进屋内去找。
她将一条帕子递给殷稚鱼。
那个帕子边缘还绣着淡黄色的花朵,一眼就能看出是女儿家使用的东西。
殷稚鱼抬手,她学过寻人的术法,在雾城的时候,那时候找不到孟轻音,姜雲使用了她留在宗门的精血来进行感应,途中,见殷稚鱼好奇,姜雲顺口教了她好几种比较简单的寻人办法,只是需要沾有被追寻者气息的物件作为媒介。
她手指掐出繁复法诀,灵力落在帕子上,渐渐成型,化为一只灵鸽,静静地停在殷稚鱼面前,等待着驱使。
术法起效了。
殷稚鱼松了一口气,刚想要出发,安大娘却又小心翼翼地出声,“仙长,我的女儿,会无事吧?”
殷稚鱼脚步一顿,偏脸,认真地告诉她,“会的。”
得到了殷稚鱼肯定的答复,安大娘显然稍稍放下了心,脸上的忧虑退散几分。
灵鸽扇动了一下翅膀,在原地停顿了片刻之后,朝着一个方向冲去。
殷稚鱼连忙跟上。
她们踏入村落不远处的山林之中,灵鸽的速度逐渐慢下来。
之前很少说话的空桑伊忽然开口,“虞姑娘,刚才为什么要骗那位大娘,在没有找到安姑娘之前,我们谁也无法确定她的安慰,这样骗她,是不是不好?”
少女脸上是真实的困惑。
她生长于神境之中,自幼远离人间,常识匮乏,她的母亲,空桑一族的族长会为她安排好一切,她只需要修行就可以,因此她心性纯稚,缺乏必要的常识。
她入九州历练,是为了增长阅历,体验人间万般情绪,爱恨嗔痴。
她不明白。
她需要明白。
“希望,”殷稚鱼视线追寻着灵鸽,解释说,“大娘已经快要绝望了,如果我不给她这个希望的话,她大概会瞬间崩溃吧。”
空桑伊垂眸,眼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原来是这样吗?
灵鸽穿过一簇灌木,慢慢停下来,意味着,她找到安姑娘的下落了。
殷稚鱼本来以为自己要先解决狐妖才能救出安姑娘,结果,她看见灵鸽停在一个昏睡的少女身前,少女闭着眼,布衣荆钗,长相与安大娘有五分相似,她躺在女子的膝盖上,失去了意识。
女子周身是凝而未散的锋锐气息,明显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打斗,虎妖的尸体倒在不远处,头身分离,早已死去一段时间。
看见有人来,女子撑起身体,神色戒备,“谁?”
殷稚鱼猜到她的身份,“你是安大娘说的侄女吗?”
她摊开手,露出手上的帕子,“我们是应安大娘的请求,前来援救安大娘的女儿的。”
女子认出了帕子,戒备略略消散了几分,她撑起身体,小心地将少女背在背上,殷稚鱼友善地询问,“需要我帮忙吗?”
女子摇了摇头,“不用。”
安姑娘只是一个凡人而已,她坐下来调息只是因为此前消耗过度,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不需要殷稚鱼的帮助。
“魔族?”空桑伊浅棕色的眸子定定地落在女子身上,笃定说,“你是魔族。”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女子显然用什么方法遮掩过魔气了,只是这个简陋的障眼法对于凡人有用,却骗不过殷稚鱼和空桑伊的眼睛。
殷稚鱼早就发现了,只是没有点破而已。
女子身体下意识绷紧,摆出了攻击的架势,只是见面前两人都没有出手才又泄气,她问,“既然知道我是魔族,怎么不动手?”
“一码归一码,”空桑伊淡淡说,她不懂人情世故,却自有一套认定的道理,“你既然救了安姑娘,那么我就不会对你动手。”
女子又看向殷稚鱼。
浅青色裙衫的少女站的笔直,黑发自她脸侧拂落,似数只灵巧的长尾蝶,又似一尾纤细的漆黑小蛇,逶迤过她削瘦单薄的肩膀,簇拥勾勒出一双笑眼的轮廓,眸尾是弯的,虽然是纤冷的,凉薄的丹凤眼,她却恍惚觉得这双眼应该是圆而大的,像是葡萄珠,水灵灵的,瞳仁饱满莹润,漏出几缕浅金日色。
殷稚鱼说,“我认识一个魔族。”
浓绿清凉的山风自她掌心穿过,她垂眸伸手,似乎想要握住,腔调微微柔软,“她曾帮过我数次。”
女子绷着的肩膀彻底放松,她介绍说,“我叫谢雪鸢。”
谢雪鸢背着安姑娘,一行三人往安大娘的家慢慢走去。
殷稚鱼好奇谢雪鸢身为魔族怎么会出现归州,旁击侧敲地询问,对此,谢雪鸢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是来归州玩的。”
“啊?”殷稚鱼脑子卡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空桑伊也多看了一眼谢雪鸢。
她眨了眨眼,解释,“我一直在魔族长大,没有离开过家,我的未婚夫对我的管束太过严格了,马上就要成婚了,所以我趁机跑出来,去人间玩玩。”
殷稚鱼:“魔族是什么模样?”
“和归州其实差不多,”谢雪鸢皱了皱鼻子,说,“只是更乱一点,”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跟着落下,覆过眼睑,留下一点稀淡的影子,似浅灰色的云翳,“我不喜欢。”
殷稚鱼刚想要说什么,却听到空桑伊忽然发出一声冰冷的呵斥,“谁,躲在暗处?”
殷稚鱼停下步伐,三人瞬间警惕起来,背靠背,防备着四周。
高大浓密的草木抖动了几下,树后走出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那是一个容貌英挺俊美得近乎艳丽的男人,气息凝实,他慢慢走过来,注视着谢雪鸢,像是没看见殷稚鱼和空桑伊一样,语声淡淡,“阿鸢,玩够了吗?”
随着男人的现身,他的下属也纷纷出现,封锁住了谢雪鸢的逃跑路线。
“哥哥,”谢雪鸢抿紧唇,眉头微微蹙起,“我不想回家。”
“你在外面玩了许久,人间没什么可玩的,”谢离池漫不经心地说,有些疑惑,“为什么拒绝回去?”
谢雪鸢摇了摇头,“我想在九州再待一段时间。”
谢离池否决了她的想法,“外面太危险了,你是魔族,身份一旦暴露就会遭遇外面修道者的追杀。”
他随意地看了一眼殷稚鱼和空桑伊,眼神漠然,像是在看着一棵草,一棵树,全然没有把她们放在眼里,“你若是对人间好奇的话,就把这两个修士带回去,好奇什么,就让她们给你讲。”
殷稚鱼:?
她都没说话,怎么还有她的戏份。
谢雪鸢想也不想就要拒绝,但是谢离池却快她一步,“如果你喜欢,背上这个凡人也可以带回去,养在府里,陪着你玩。”
谢雪鸢听出了谢离池话语里的威胁意味,原本想要说的话顿时卡在了嗓子里,身体僵硬绷紧。
殷稚鱼觉得她可以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
“这位魔族公子,”她礼貌笑笑,“我还没有答应你,去魔族做客吧。”
“擅自替别人决定,可不太讲道理。”
“你不愿意?”谢离池总算舍得施舍了殷稚鱼一眼,他眸光极凉,只是抬起手,空桑伊眸光骤然凝固,豁然出手接下了这道攻击。
她接的颇为吃力,甚至祭出了自己的武器。
那是一把伏羲式古琴,被她抱在怀里,少女指尖按下纤细的琴弦,骤然荡开的浓郁灵力与魔气互相抵消。
空桑伊神色凝重。
谢离池实力太高了,他不可能是一个普通魔族,起码也是魔君级别的魔族。
殷稚鱼看出两人的交锋,心慢慢沉下去。
不会吧,该不会她还没见到辰瑄就要出事吧。
“怎么样?”谢离池笑着问,“阿鸢,有没有想好?”
谢雪鸢咬牙,没有说话。
“谢离池,”一道很轻的嗓音响起,如天山雪,轻柔地,冰凉地融化,又似碎冰溪涧,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声线极为好听悦耳,不轻不重地提醒,“这是人族的地界,你别闹得太过分了。”
熟悉的嗓音。
殷稚鱼心一跳,猛然转头。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绕过谢离池带来的魔族,淡漠地朝这边走来,他的容貌极美,空桑伊知晓自己的美貌,至今无人能敌,面前这个凭空出现的陌生少年却能够与其媲美。
那是另一个极端,如云间月,梅上雪,极致的清冷与素淡,如同稠墨般的长发垂落在脚踝,与披风的袍角相互纠缠,浅琥珀色的瞳眸恍若晨曦碎金,微微抬起,粼粼地化开,融入黄昏湖水的淡与凉,极冷,极美。
宽大的披风更显得他身形纤细单薄,比起百年前,少年好像长大了一些,精致的眉眼轮廓更加成熟,变了一个人,不再穿雪色的衣衫,不再光风霁月,他换上了浅紫色的衣衫,唇色苍白羸弱,透出一分另类的艷丽破碎,似折颈泣血的鹤,透出些许濒死的华艳凄美。
过去了整整百年的时间。
辰瑄已经彻彻底底,被漫长的光阴塑造成了另外一种模样——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因为想要写到小莲花出场,不想断,所以写的比预料的长
现在站在般般面前的,是丢了老婆已经百年,随时都有可能发疯的鳏夫小莲花
第70章 心魔
谢离池看向对方, 微微皱了皱眉,但是辰瑄的意见,他还是要听的, 毕竟对方能从一个凝丹期的修道者成为现在的魔族七大魔君之一,其实力不容小觑。
“麻烦,”谢离池吐出两个字, 恹恹地收起一身外溢的威压,谢离池看向谢雪鸢, “阿鸢, 考虑的如何了?”
僵持了片刻,谢雪鸢还是妥协。
“我跟你回去,”谢雪鸢开口, “把放她们离开。”
“这个凡人可以放走, ”谢离池偏了偏脸, 语气平淡地说, “但是这两个修道者不能放走。”
“既然阿鸢平日待着无聊,那就让她们来陪你打发时间吧。”
谢离池根本没有给殷稚鱼和空桑伊拒绝的机会, 宽大的袖袍微微一抖,飘出一股颜色浅淡的红雾, 殷稚鱼只觉得眼前一黑, 直接晕了过去。
辰瑄侧眸,看了一眼被谢离池盯上的两个修道者。
空桑伊耐力比殷稚鱼强一点,但是也没有抵抗多久, 少女晃了晃脑袋,晕晕乎乎地倒在殷稚鱼的身上,和她叠在一起。
少年眉心不着痕迹地蹙了蹙。
他最开始其实是想要把殷稚鱼和空桑伊放走的,只是谢离池心思多, 这俩人既然见到了谢离池和谢雪鸢的真容,那么他就不可能轻易放她们离开,考虑到谢离池暂时不会对她们动手,斟酌之后,辰瑄还是没说什么。
他目光淡淡地瞥过,视线漫不经心地略过空桑伊极盛的容貌,在殷稚鱼身上顿了顿,看着就像是平平无奇的修道者,但是胆子却出奇的大,之前竟然敢和喜怒无常的谢离池对着呛声。
只略微一顿,辰瑄收回视线,他手心抵住唇,一阵咳嗽之后,少年的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他转过身,离开这里。
他早已做出选择,不再是正道之人了。
殷稚鱼清醒的时候,只觉得脑子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她扶着脑袋起身,旁边躺着还在昏睡的空桑伊,谢离池没什么怜香惜玉之心,除去对待谢雪鸢外根本不懂什么叫做温柔体贴。殷稚鱼和空桑伊的定位是给谢雪鸢打发时间的玩伴,因此他随意吩咐下属带上两人,随即起身赶往魔族。
从归州到谢离池的地盘需要耗费两日时间,现在已经在魔族了,殷稚鱼趴在窗户上探头往外看,冷色的月光照耀下来,照亮下方远比九州要荒凉贫瘠的土地,连风似乎都带着一股淡淡的冷腥气息。
魔族占据的地盘是九州最差的一块土地,因此每一任魔尊都心心念念着想要抢夺修道者的地盘,只是自此千年前魔神陨落之后,魔族已经没了和九州开战的能力,只能暗中积蓄力量。
殷稚鱼托腮,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窗户,虽然进入魔族的过程和她想象的有些差别,但殊途同归,只要结果一样就可以,只是……
殷稚鱼想起之前见到的辰瑄,心里像是被堵塞住一样沉重。
百年的时间,对于殷稚鱼而言不过是一场长眠,她甚至没有真切的实感,在寒玉秘境的一切恍若昨日,可是在看到辰瑄的那一刻,那些流逝的光阴倏然清晰明确了起来,昨日还清风朗月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了清冷倦怠的魔君。
身后的房门被轻轻推开,殷稚鱼瞬间回神,转身看去,谢雪鸢轻手轻脚地溜进来,在看到清醒的殷稚鱼时有些手足无措,站直了身体,讪讪地招呼,“……你醒了?”
“嗯,”殷稚鱼问,“谢姑娘,我们现在是在魔族了吗?”
谢雪鸢微微颔首,她唇动了动,似难以启齿,“抱歉,连累到你们了。”
“没事,”殷稚鱼朝她笑了笑,坦然道,“我原本就想来魔族看看。”
谢雪鸢奇怪,“魔族没什么好看的,你为什么会想来魔族?”
殷稚鱼眨了眨眼,“我想找一个人,他在魔族。”
“需要我帮忙吗?”谢雪鸢问。
殷稚鱼摇头,“暂时不需要。”
她换了一个话题,“谢姑娘,之前看到的那个人,是你的哥哥吗?”
“不是,”谢雪鸢拖出一张椅子坐好,支着手臂答,“那是我的未婚夫,我没有哥哥。”
殷稚鱼有些茫然,“那你和他一个姓氏?”
“这个是因为谢离池是我小时候捡回来的,”房屋里没有开灯,谢雪鸢低头,殷稚鱼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听见她的声音,一字一字极其清晰,“我的父亲认他为养子,成年之后,我们顺理成章地确定了婚约。”
“我叫他哥哥,是习惯问题,一时半会可能很难改正。”
谢雪鸢微微弯起眼睛,“谢离池也不纠正我,应该是喜欢我这样叫他吧。”
殷稚鱼想起什么,“之前谢姑娘你说,再过不久就要成婚……”
谢雪鸢说:“这个吗?我和谢离池的婚礼时间已经定下,就在一月之后。”
“到时候你们可以参加完之后离开。”
殷稚鱼应下,“好。”
空桑伊在殷稚鱼醒后的一个时辰后苏醒,她修为比殷稚鱼高,按理来说应该比殷稚鱼先醒的,只是女孩体内有婆诃般若,即便沉睡依然发挥着作用。
得知她们已经到了魔族的地盘上之后,空桑伊只花了一会就接受了这个事实,用她的话来说,反正木已成舟,既然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暂时也走不掉,不如顺理成章。
自归州见了一面之后,殷稚鱼没有再见过辰瑄,怕暴露自己的身份,她也没有问。
谢离池的魔君主城建立在青城,这座城池以他的封号命名,是左右最繁华的城池,只是殷稚鱼和空桑伊身份特殊,不被允许离开魔君府,只是这点问题对于殷稚鱼来说影响不大,因为有谢雪鸢的默许,她在城主府混的如鱼得水,谢离池将她和空桑伊当做送给谢雪鸢的玩具,也不会过多过问,她觉得还挺自在的。
再次见到辰瑄,是她来到城主府的第七天。
婚期将近,谢雪鸢忙着准备婚服,魔君的婚礼算是青城的一大盛事,请柬早早地发了出去,城池内也开始准备起来,越发热闹。
殷稚鱼正缠着城主府的某个侍女,向她请教一种魔族植株的种植办法,侍女脸上挂着客套的微笑,温声细语地回答殷稚鱼的问题。
脚步声渐近。
在一旁百无聊赖陪着殷稚鱼的空桑伊敏锐抬头,看见辰瑄绕过盛开的草木,缓缓走过来。
她微微眯了眯眼。
她听过辰瑄的传言。
和他有关的消息太多了,他曾是乾虚派前途无量的天骄,被宗门倾尽一切培养的仙宗弟子,而今却已堕入魔族,成为修道者人人唾弃的魔君,而这一切,传言都和他那位早逝的道侣有关。
而此刻,少年踏过纷纷扬扬的传言,平静地走过来,身侧草木繁盛,他手腕上缠着一根浅青色的发带,与浅紫色的衣袍格格不入,那根发带虽然已经经过术法的处理,仍然可以看得出很陈旧了。
殷稚鱼放开被她问的有些生无可恋的侍女,叫住对方,“辰瑄。”
辰瑄脚步微顿,静静地看向她。
女孩笑眯眯地说,像是一个全然无辜的修道者,“我听过你的名字,”她挥了挥手,托腮,自然地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要不要来坐坐。”
空桑伊愣了愣,震惊过殷稚鱼的自来熟之后,她又惊讶于少年竟然真的走过来了,只是没有坐下,他抬手,示意侍女离开。
少年魔君音色平淡,与她们都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轻声说,“我已经和谢离池提过了,在婚礼之后,他会放你们离开魔族。”
这件事殷稚鱼已经从谢雪鸢口里听过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她的目光在对方手腕上落了落,认出这根发带,是辰瑄之前送给自己的,没想到竟然没有被毁掉,而是被他好好保存下来了。
她的目光太明显了,那人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侧脸,“虞姑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殷稚鱼不能暴露身份,因为系统提醒过她,她去魔族是把剧情掰回正轨的,而原剧情里,殷稚鱼已然死亡,所以她最好捂住马甲,女孩若无其事地说,“只是感觉这根发带已经很旧了,魔君为什么一直带着?”
辰瑄指尖摩挲着发带,“这根发带,是我夫人留下的。”
话题终于回到了殷稚鱼想聊的,她不动声色地问,虽然当事人就是她自己,但她仍然没有流露出任何破绽,“魔君仍然忘不掉你的那位夫人吗?”
她托脸,“斯人已逝,她也一定不想看到你活在悔恨里。”
“虞姑娘慎言,”辰瑄气息一凛,殷稚鱼能够感觉到深凉如雪的威压瞬间漫过来,又在下一刻收起,似警告,少年的语调冰冷,他走远几步,轻轻笑了笑,笑意也泛着凉,“我不喜欢别人这样说她,不要臆测她的想法。”
空桑伊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瞬间冒起,清晰地察觉到了辰瑄的杀意。
她身体有些僵硬。
明明是事实,可辰瑄似乎接受不了那个人死亡的现实。
即便光阴已过百年。
“抱歉,”殷稚鱼与辰瑄对视一眼,清楚地看清了他眸底的情绪,执拗,又孤独,她改口道歉,“是我说错话了。”
辰瑄长睫垂下,“没有下一次。”
他转身离开。
“虞枝,”空桑伊直到现在才伸手擦去额上的冷汗,“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抱歉吓到了你了,”殷稚鱼语调轻松,听不出半点惹恼一位魔君的恐慌,“我只是觉得,他不应该画地为牢,被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困住。”
名义上的殷稚鱼,早就是个已死之人了。
两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已经走远的辰瑄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叛宗堕魔,自毁前程的曾经乾虚派小师叔轻轻笑了笑,那笑很轻,缥缈的像是一缕烟尘。
他深切地知道,从来都不是殷稚鱼困住了自己。
而是他自己,困住了自己。
“我要的东西。”辰瑄找到谢离池,直切主题,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此前答应谢离池前往归州帮助寻找谢雪鸢,并非无私贡献,而是为了从谢离池手中拿到一件他许诺的至宝。
谢离池扬手,将一个木盒扔进辰瑄的怀里,眼看少年就要离开,他喊住了对方,“等一下。”
辰瑄停步,等着看谢离池到底想说什么。
“下个月就是我和阿鸢的婚礼了,”谢离池开门见山,“我怕期间会出什么变故,所以想让你帮忙,婚礼顺利结束之后,我会给出你满意的酬劳。”
几位魔君就没人不知道他的执念,他四处搜寻至宝,就是为了复生一个已死之人。
曾有魔君想要以此为借口,设机诛杀辰瑄,吞并赤之魔君的势力,明明是那样拙劣的陷阱,但他仍然上当了。
浑身都是血的少年撑着一无所获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砍断那个魔君的手臂。
若非魔尊在中间周旋,那位魔君怕是要丢掉半条命。
修为高到一定程度后,魔君能够重塑肢体,偏偏那道伤口是传说中的神剑千秋留下的,对于魔族伤害有加成,因此永不可愈合,也就代表,他要当一辈子的半臂魔君。
这件事当时成了魔族们茶余饭后的笑谈之一,在那位魔君仇家的操作下,传得人尽皆知。
当然,辰瑄也付出了对应的代价。
他只是侥幸逃脱了陷阱,伤得极重,而又遭到了千秋的反噬,已堕魔的人失去了神剑的认可,因此他强行使用后伤得更重了几分,甚至濒死,饶是如此,他却没有犹豫地伤了对方。
之后辰瑄足足养了半年的伤,而其余魔族也认清了他们这位新同伴的性子。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此后,再也没人敢用这种谎言欺骗他,代价太沉重了,魔君不在意自己的同僚是谁,自然也没有对上辰瑄的直接理由。
谢离池手上有几件宝物,听说辰瑄又在尝试某种方法,可能需要,便以此为酬劳,想让辰瑄出手帮忙。
辰瑄微微沉吟了下,几乎没有过多思考就应下了。
结果同样没有超出谢离池的预料。
他传讯给其他人,让侍女进来,领辰瑄去准备好的院落里。
辰瑄不喜欢旁人未经允许打扰他,因此他的院子里没有其他服侍的魔族,那座院落距离主院极远,宽敞又安静,很适合他。
少年关上房门,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窗棂支起一半,漏下明亮天光,他听见身后响起的清脆笑声,没有任何反应,慢条斯理地打开木盒,查验里面宝物的品质。
宝物保存的很好,是他需要的东西。
少年转过头,不远处已经坐下一道纤细的身影,少女手撑着床铺,微微抬脸,语调缓缓拖长,显出一种刻意的甜腻来,“小师叔——”
她莲青色的裙衫铺开,似一朵展开的旋覆花,分外明丽。
女孩说话像是自言自语,语速极快,“今天有人说让你放下执念。”
她起身,身影消失,又出现在他的身侧,浅淡的气息很熟悉,像是毒药无声侵蚀人的感官。
少女仰起脸,饱满而又水盈的瞳仁,显出一种类似于未熟樱桃的稚嫩天真来,泛着无辜的水光,一字一句却是淬了毒的诛心,“为什么不呢,你明明知道,我早已陨落。”
她低头,半张脸亲昵贴着他的肩膀。
辰瑄终于有了反应,他合上木盒,指腹抵住唇,低低地说,“嘘,别说话。”
他指尖冒出一缕魔气,任由少女凑上前,满足地将其吞食,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少年抬手想要触碰,然而那道身影却在顷刻间化为烟雾,没入他的心口消失不见。
他手掌落了空。
辰瑄放下手,随着少女的消失,他又慢慢垂眸,咳嗽出声,他咳了许久,脸色极白,唇角溢出一抹殷红的血色,又被不动声色地擦去。
他疲倦地合上眼。
那是他的心魔。
被他养在心口处,无法除去的心魔。
修道者最忌惮心魔,即便是魔族,也不喜欢心魔,因为那是一个人心性有缺憾的表现,所以一般人会想方设法除去心魔,完善自身,辰瑄却反其道而行之,将心魔供养在心口,它吸食着辰瑄的心头血而存活,每一次出现,都只是为了动摇辰瑄,想让他彻底崩溃。
然而纵使如此,辰瑄依然没有动她。
即便只是一道幻象。
可那是般般的幻象。
不知道想到什么,辰瑄睫毛缓慢眨动,神色静冷。
复生之法无一成功,百年至今,她甚至吝啬于入梦见他。
还未叛逃之际,姜雲她们也不肯接受殷稚鱼死亡的事实,所以见辰瑄沉迷于复生之法,踌躇许久,虽然不相信这个,但还是决定帮忙,她们首先要做的,是寻回殷稚鱼的神魂,然而却全是失败,后面孟轻音询问了清玄道人,翻过无数古籍之后,众人得出结论。
殷稚鱼的神魂与婆诃般若结合得太过紧密,肉身破碎之后,她的神魂可能会随着婆诃般若的凋零一同消失于世间,也就是说,她可能连魂魄都没有留下,无法转世,彻彻底底地消亡于世间。
这个真相太残忍了,谁都不愿意告诉辰瑄。
可后来辰瑄还是知道了。
他没有接受。
宁可堕魔自毁,日日受噬心之苦,他也要为殷稚鱼求一线生机。
少年闭上眼,神色流露出些许虚幻来,他唇瓣紧紧抿成一线,眉眼苍白得像是要消失。
世间诸多劫难,唯相思劫最难解。
他渡不过。
另一边。
殷稚鱼和空桑伊一起,去谢雪鸢的院子里看她。
路上,一边走路,殷稚鱼一边分心问系统,“现在要怎么办?”
系统静默良久,有些心虚地开口,“宿主,你能不能将辰瑄拉回正道?”
殷稚鱼:“……”有些为难人了哈。
系统咳了咳,虽然知道这个任务很难达成,但——
“辰瑄真身是神,神魔不两立,他成魔越久,神魂受到魔气的侵染影响越大,如果再拖长一点,可能就没了回转的机会,就算之后回到本体,魔气也无法祛除。”
殷稚鱼沉默半晌,“我知道了。”
谢雪鸢的院子里倒是热闹。
少女坐在房间里,侍女在一旁帮忙,她看到殷稚鱼和空桑伊出现,摆了摆手,让侍女出去,“你们觉得怎么样?”
床铺上摆放着黑色的嫁衣,魔君大婚之礼无比盛大,谢雪鸢的嫁衣是由一百位绣娘费时三年,花费无数心血才完工的,极其华丽,只是魔族与人间审美不同,玄色为主,金色为饰,迤逦又华艳。
殷稚鱼定了定神,看着床铺上摆放着的嫁衣和房间里放着的各式各样的首饰,由衷地感慨,“很漂亮。”
她想起百年前在卫国那一场玩闹般的婚礼,出发点只是为了让卫王安心,但是两人都无比认真地走完了仪式,敲敲打打,在喜乐声中,在人群的欢庆声中,卫国的公主与少年仙君牵着红绳,结缡之喜。
她眸光有些许恍惚。
空桑伊也在观赏,神色新奇,“很美。”
神族的婚嫁仪式和外界不同,她也是第一次见识魔族的婚礼,空桑伊从储物戒指里取出礼物,送给谢雪鸢,言简意赅,“我和虞枝一起准备的,给你的成婚礼物。”
谢雪鸢接过,“谢谢。”
礼物是殷稚鱼和空桑伊一起选定的,虽然谢离池不允许两人出门,但是还是吩咐侍女尽心尽力地满足她们的要求,所以殷稚鱼和空桑伊请人帮她们从外面带了东西回来。
殷稚鱼看着谢雪鸢,忽然说,“你好像有点不开心。”
她比划了一下,有些不解,“好像还瘦了一点。”
即将大婚的准新娘坐在房间里,肩膀削瘦纤细,甚至可以看到微微凸出的骨骼轮廓,长发从她肩膀滑过,一霎那,殷稚鱼甚至觉得她并不期待这场大婚。
谢雪鸢神色没有分毫变化,弯唇道,“可能是紧张吧。”
这个解释也说得过去,殷稚鱼略过这个话题。
这场婚礼筹备了百年,殷稚鱼打听过,了解了些许谢雪鸢和谢离池的过往。
上任青之魔君是谢雪鸢的父亲,那位虽然是纯血魔族,却是个与一般魔族与众不同的性格,不像是凶残冷血的魔族,反而像是人族的师长,热心,友善,如果不是因为他实力太强,恐怕早就丢了魔君之位。
而谢雪鸢的母亲是个凡人,寿命如朝露短暂,偏偏谢父爱她如掌珠,用尽一切方法替其延寿百年,而后谢母过世之后,他将所有的爱都给了谢雪鸢,对其百般宠溺。
谢离池是谢雪鸢年幼时捡回来的兄长,谢父待他与谢雪鸢无异,他在魔君府内享受着和谢雪鸢相同的待遇,是人人尊崇的小公子,两人长大之后,顺理成章地订婚。
只是这场婚礼因为谢父的过世而推迟百年,据说谢父是因为仇人的刺杀而身亡,谢雪鸢目睹了一切,惊吓过度,失去了许多记忆,谢离池接任了魔君之位,谢父原本的势力因为他的过世而分崩离析,谢离池付出了无数心血,才稳住摇摇欲坠的魔君之位,他为谢雪鸢提供了和谢父在世时一般无二的待遇,让其能够无忧无虑地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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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和暖。
殷稚鱼眼尖地看着侍女端着点心走过来,她有些不太习惯魔族的口味,之前在溯天镜也没有发现魔族和人族的饮食差距有那么大,或许是因为幻境的因素,很多东西都被略过了,而青城的特色就是虫子,点心也有很多虫子。
“这是什么?”看着那个被盖得严严实实的托盘时,殷稚鱼心里已经有些许不好的预感了,她咽了咽口水,艰难地问。
侍女福了福身,揭开盖子,露出里面堆的密密麻麻的烤虫子,那一刹那,殷稚鱼整个人都要炸毛了,别过脸,不敢再看。
空桑伊接受良好,从托盘里夹起一个烤得焦黄酥脆的虫子,咬了半截,“其实还挺好吃的,虞枝,你要不要尝尝?”
她没什么忌口的,甚至觉得很新奇。
殷稚鱼几乎要摇头摇出残影,“我不!”
空桑伊好笑,慢慢吃掉剩下一截,“那让她们上点别的点心,你要吃什么?”
听到这里,殷稚鱼才慢慢转过头,她的口味一如既往,“甜的。”
“要甜的,正常的点心,不要虫子,”空桑伊按照理解翻译了一下,看着侍女应声端着盘子离开,偏头问,“这么多天了,还没习惯吗?”
殷稚鱼叹气,“这要我怎么习惯?”
空桑伊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挑食。”
“空桑伊,”殷稚鱼一贯会撒娇,姜雲对这件事深有体会,女孩撒娇时,尾音就柔软地拉长,像是熟透的糖霜柿饼,揭开是蜜一样的甜蜜,“能不能不要虫子?”
女孩像是刚出生的雏鸟,依恋地用脸贴了贴她的掌心,鼻音糯糯的,看上去乖的不行。
不远处,辰瑄豁然转身。
殷稚鱼没有看见他,但他可以清晰地看见殷稚鱼。
穿着碧色裙衫的少女,亲昵地和身旁容色清绝的美人靠在一起,她的相貌很明艳,眉发皆是墨一般的浓黑,眼珠黝黝,挑起唇笑开的时候,像是自山林间轻盈跃出的鹿。
分明是和殷稚鱼没有半点相同的长相。
可他却在女孩撒娇的时候,察觉到古怪的相似。
在她仰起脸,音色甜蜜地说话时。
少年握紧了手。
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中,力道很重,他却像是浑然不知一样,紧紧地盯着殷稚鱼。
侍女很快送上新的点心,不再是烤虫子煎虫子炸虫子各种挑战殷稚鱼心里承受能力的虫子盛宴,而是正常的,人族能吃的点心,魔族很难找到人族口味能吃的点心,但是谢雪鸢向往人族,对人族怀有万分好奇,因此谢离池费尽心思找了几个人族的厨子,他们做出的东西是殷稚鱼喜欢的。
女孩拿起一块点心,咬了半口。
她的唇上沾了些许糖霜,被殷稚鱼舔去,似乎这个甜味让殷稚鱼很满意,少女心满意足地弯起眼,上弯的弧度,轮廓,都是辰瑄熟悉的。
他怔怔。
如置身梦中。
像是怕眼前的一切都如,即便知道可能性不大,但辰瑄还是忍不住去想,面前这个人,会不会就是殷稚鱼。
浅琥珀色的眸子泛起晦涩浓稠的色彩,微微垂下。
殷稚鱼本来正在享受点心,忽然察觉到一阵阴冷爬上脊背,像是暗处有毒蛇正在嘶嘶吐着信子窥探一样,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咬住她,迫不及待地把她拖入黑暗之中。
“……”
殷稚鱼迟疑地转头,四周打量,然而视野里什么都没有,她愣了愣,又慢吞吞地转回来。
“怎么了?”空桑伊看到她的动作,疑惑问道。
“……没什么。”殷稚鱼忍不住又看了看,还是什么都没有。
或许,是她的错觉吧。
当晚。
殷稚鱼一向是和空桑伊一起用晚膳的,今天却出现了意外,谢雪鸢派侍女邀请她,一起用膳。
殷稚鱼欣然应邀,结果到了才发现,现场竟然还有谢离池和辰瑄两个人。
殷稚鱼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趁着两人没注意,女孩溜到谢雪鸢身旁,小声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谢雪鸢其实也不怎么清楚,摇了摇头,困惑地说,“哥哥说许久没陪我用膳了,所以今天喊我一起,他说我喜欢热闹,还特意邀请了辰瑄和你们一起来。”
所以这一切都是谢离池的主意吗?
他想干什么?
少女微微眯起眼睛,下意识地看向谢离池,却不期然地和辰瑄的视线对上。
自从之前在花园里发生矛盾之后,殷稚鱼就没再见过辰瑄,虽然谢雪鸢说辰瑄为了保证大婚不会出问题,最近会在魔君府住下,但是他深入简出,一直待在自己的院落里,即便殷稚鱼想人为地制造偶遇,也找不到机会。
今天倒是主动送上门了。
少年换了一身玄色的衣衫,低调又内敛,长发简单束起,却依然好看得不行,在原著里有着第一美人称号的男主,即便这具身体并非他的真身,人族的容貌比起神族的真体要逊色几分,却依旧似回风流雪,透出一点含蓄清冷的清美隽丽。
他变了很多,让殷稚鱼觉得陌生的时候,又透出几分难言的熟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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