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逃离
夜半子时, 寒鸦惊飞。
虽然殷稚鱼在心里告诉自己,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需要保持警惕,但她实在是困得不行, 头一点一点,直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低低的敲击声吵醒。
她猛然睁开眼,看见云潇就坐在牢笼旁边, 眸光清醒而又戒备,显然是一直在守夜。
“什么声音?”
殷稚鱼下意识地循着声音找过去, 发现声音是从门口传出来的, 整座地牢都笼罩在如同子夜般粘稠浓郁的漆色里,女子的嗓音很低,“你们别出声, 我打开门, 放你们出来。”
殷稚鱼抿紧唇, 她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可能是负雪放进来钓鱼的, 但一想又觉得不对劲,负雪至今为止还没有露面, 隐藏在暗处不知道谋划些什么,现在她和云潇都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 再试探两人也没有什么用。
她和云潇默默交换了一下眼神, 达成一致。
“好。”少女冷而凉的嗓音缓慢响起,透出一点檐落雪霜的沉静淡冷来。
不知道来人是谁,但是既然她说是来救她们的, 那不如赌一把,如果成功的话,那就可以离开地牢了。
牢笼的门被轻而慢地打开,期间制作的所有动静都被女子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掩盖而去, 她灵活地钻进来,直起身体,对方披着黑色长袍,兜帽垂下来,遮住面容,语声催促,“快点,负雪现在不在,再晚点就来不及了。”
殷稚鱼率先跟上,云潇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牢笼,头也不回地跟上两人。
两人都是被迷晕扔进来的,对于地牢的地形并不了解,但是女子却显得了然于心,她熟稔地左弯右转,地牢里没有烛火,她也没有开灯,却没有发出半点磕磕碰碰的声响,每一步都走得恰如其分。
殷稚鱼压低声音,问,“你之前来过这里吗?”
对方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才慢慢地嗯了一声,“是的。”
地牢里除了殷稚鱼和云潇以外还关着其他人,殷稚鱼偶尔能听见隐隐约约的泣音,略微不忍,然而她现在的灵力还被封着,自身难保,更别提去救别人。
女子也有些难受,微微叹了一口气,“我能力有限,只能救出你们两个。”
殷稚鱼有些好奇,“为什么是我和云潇?”
前面的身影没有停顿,只有遥远的,恍若夜雾一般模糊朦胧的声音灌入殷稚鱼的耳朵,很轻,似幻觉一般缥缈,“因为在负雪的计划里,只有你不可或缺,殷姑娘。”
殷稚鱼张了张嘴。
她好像,对负雪很是了解,还有殷稚鱼,可殷稚鱼记得,自己分明没有见过她。
云潇一直落在最后,视线一眨不眨,落在殷稚鱼身上。
似是发现她落单了,女孩转过身,活泼眨眼,勾了勾手指道,“云潇,快一点,别走散了。”
她微微颔首,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一会,殷稚鱼险些怀疑自己不是在逃离地牢!而是在玩走迷宫,弯弯绕绕的道路看得她头晕,难为前面带路的女子竟然一直都没有走错。
地牢里的空气又闷又凉,连风都没有。
“快到了。”女子提醒。
走廊宽广的时候,不知道触碰到了什么,变故骤生。
两道高大的身影挥舞着武器砸下来,带起呼呼的风声,即便无法动用灵力,但是殷稚鱼的视力依然很好,她能够看出,那是两个木傀,神色呆滞,动作却狠辣。
女子动用了灵力拦了一拦,这才没让木傀直接砸到三人身上,殷稚鱼眼尖地看到其中一个的武器差一点砸到云潇身上,她本能反应地抓住少女的手腕,云潇身体一僵,原本想要反抗的动作缓了一秒钟。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云潇并不习惯与旁人接触。
魔族与仙宗不同,魔族崇尚弱肉强食,暴力,血腥,杀戮,这些会让他们上瘾,而友爱,团结,这些被仙宗长老反复教导的词语,在魔族则成了遭人嗤笑唾弃的品行。
身为圣女,云潇的生活也与平常魔族没什么两样,有太多双眼睛热忱地盯着她,渴望将圣女拉下来,将她分食,如果她被他们成功隐瞒欺骗的话,那么结果必然惨烈。
她几乎下意识地就想要甩开殷稚鱼的手,然而很快就意识到殷稚鱼是想要帮自己一把,理性压下了本能,云潇微微抬眸,黑暗中看见女孩明亮的瞳眸,黑发黑瞳的少女,肌肤也是温热柔软的,没有她所厌恶的,被浸透的血腥气息,反而透出些许似草木清新明朗的香气,“云潇,小心。”
她恍惚一瞬。
云潇下一瞬就反应过来,沉默点头,也不管殷稚鱼能不能看到,“我们必须得速战速决。”
如果闹得动静大了,那么很容易被负雪察觉,所以她们不能耽误。
偏偏两人现在都是灵力被封的废物,只能充当拉拉队氛围组的角色,而木傀实力不低,女子拼尽全力,也只能缠住一个,且她体内灵力有限,和这种不知疲倦的木傀没法比。
一对二,女子渐渐落于下风。
她不知不觉被逼到死角,两面都是墙壁,而迎头的是木傀带起的恐怖风声,殷稚鱼瞳孔微缩,扑过去救人,“小心!”
顾不得被负雪发现的危险,殷稚鱼将女子护在身后,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只能拼一下系统有没有保护宿主的能力。
云潇咬牙,看着近在咫尺的危机,气息微沉,她挥手,浓郁的魔气涌出,将木傀包围,恍若墨汁滴入水中一般,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高爆发必然伴随着高消耗,殷稚鱼发现自己没事了,微微一怔,看向云潇,却发现少女的脸色白得吓人,摇摇欲坠,一句话都没说,就要跌倒在地。
在她摔倒的前一瞬,殷稚鱼抱着她的腰,小心翼翼地变换力道,让云潇得以平稳躺在她的膝盖上。
浓密的黑发蜿蜒铺在裙面上,弯弯绕绕,似墨色的小蛇,少女闭着眼,形容苍白,陷入了昏迷之中。
危机解除,女子走过来,歪了下头,“她是魔族,你确定要带上她吗?”
女子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厌恶情绪,只是平铺直叙,似乎是好奇殷稚鱼的反应。
魔族在九州五岛算得上人人得而诛之,九州五岛的百姓对于魔族印象颇深,反正不是什么好印象,就连三岁牙牙学语的稚童都知晓,人族与魔族不共戴天。
但——
“她救了我。”殷稚鱼说。
云潇救了她,那么她就不能恩将仇报,将云潇一个人留在地牢之中。
女子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确实。”
“殷姑娘,这木傀是负雪留在地牢的机关,现在木傀毁了,她必然有所感应,我们得赶紧离开了。”
殷稚鱼点头,她将云潇背起来,好在她的身体经过好几次的灵力淬炼,现在只是背一个人而已,并没有什么负担。
少女的脑袋搁在她的颈窝里,没有丝毫知觉,昏迷得很彻底,她魔气被封,显然是动用了什么密法,才能爆发出这样恐怖的伤害,也导致她被反噬,毫无知觉地陷入昏睡。
殷稚鱼指尖微动,心想,这对一个魔族而言,真是不可思议。
因为这就代表她将软肋交给了自己,云潇还真的心大,相信自己不会对一个魔族动手。
她们出了地牢,地牢外是一处废弃的宅院,因为有着闹鬼的传言而被废弃,周围的邻居也已经早早搬离,女子爬出来,喘了一口气,“终于出来了。”
她捏着黑袍的系带,弯了弯唇,“殷姑娘,我们走吧。”
殷稚鱼背着负雪走在后面,她抬眸,现在已经快要天亮了,天光浅淡明丽,正是一天之中最黑暗也最明亮的时候,混沌的色彩一点点变得斑斓瑰丽。
她嗯了一声。
而原著里的反派圣女依然沉睡着,她的脸颊微微贴着殷稚鱼的脖颈,带来一点微凉的触感,好似沾染上了晨露的冰凉气息。
**
云潇醒的时候,这具身体已经从密法的反噬里恢复。
殷稚鱼猜得没错,云潇强行突破负雪设下的桎梏并非毫无代价,她燃烧了自己的精血,以后期的虚弱换取了一时的实力,也亏得殷稚鱼没有把自己丢下来。
少女慢慢坐起来,床帐外忽然探出一个脑袋,热情地说,“云潇,你醒了?”
云潇猝不及防地被吓了一跳,看着忽然刷新出的殷稚鱼,唇角微抽,“你这是在干什么?”
殷稚鱼百无聊赖,乖乖回答,“孚萤在睡,我实在没事干,就等你醒来。”
云潇捕捉到新名字,“孚萤?”
殷稚鱼:“就是昨晚救出我们的那个人,她叫孚萤。”
昨晚,将殷稚鱼领到这处院子休憩之后,女子就很不负责任地告诉一脸懵逼的殷稚鱼,她的体质特殊,白天根本醒不过来,需要沉睡,所以麻烦殷稚鱼在院子里等待,她晚上就能醒。
孚萤补充了一句,这座院子是绝对安全的,绝对不会被负雪发现,让她们尽管放心。
考虑到她们还在雾城,而且孟轻音和姜雲都下落不明,殷稚鱼无人可以依靠,只能暂时选择相信孚萤,留在这里等待。
反正孚萤这么大费周章地把她和云潇救出来肯定不是为了把她们送回给负雪,所以可以放心。
殷稚鱼托着腮,问,“云潇,你有什么打算吗?”
少女淡色的唇微张,吐露的字句冰冷,“负雪窃走的至宝尚未归还,我当然要拿回来。”
女孩弯了弯眸尾,“那云潇介不介意和我们一道?”
云潇微顿,语气莫名,“殷姑娘,我是魔族。”
她的身份已经暴露,也不需要遮遮掩掩了。
“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她好像有些累了,趴在床沿,女孩微微仰着头,绸缎般的长发毫无遮掩地泄落,露出素白漂亮的小脸,浅色黝黑的眸尤其惹人注目,仿佛林间麋鹿,临水自照,干净澈然。
她说,“你救了我,云潇,那请你在拿到被偷走的至宝之前,与我一起吧。”——
作者有话说:试试日更
第42章 炼魂珠
可能是殷稚鱼太烦人, 缠得云潇受不了了,所以少女沉默许久,最后还是皱着眉应了下来。
天幕黑下的时候, 孚萤如约睡醒。
她推门而出,没有再披着黑袍,云潇得以看见这位突然出现的真容。
女子生了一张可以说是美貌的脸, 如水般的黑发垂曳至脚踝,她的肤色极白, 显出了几分苍白羸弱来, 唇色也淡,分明是巫山山鬼般缥缈清丽的模样,但她脸颊圆圆, 眼也圆圆, 和殷稚鱼不笑也透出三分笑意的圆眸相比, 眸尾天然下垂, 眼皮略微一压看上去就分明乖顺,像是邻家妹妹, 毫无攻击性的长相。
“久等了,殷姑娘, 云姑娘。”孚萤伸了个懒腰, 转过身来与两人打招呼。
“孚萤,”殷稚鱼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托着腮问, “我们要怎么把我的师姐她们救出来?”
孚萤:“不急,先等等,我还约了人,可能要晚点到。”
殷稚鱼换了个话题, “那晚饭呢?我一天都没吃东西了,院子里有吃的吗?”
孚萤睡得急,什么都没交代就进了屋子,剩下殷稚鱼面对空荡荡的院落,她找了半天,然后沮丧绝望地发现院子里连根能吃的野菜都没有,她还认真地思考了下要不要学习真正的仙人餐风饮露,然后忽然反应过来,她又不成仙,还是人间的烟火气适合她。
孚萤迟疑了一瞬,“厨房里有些食材,稚鱼你,会做饭吗?”
殷稚鱼光明正大地摊手,“不会。”
娇生惯养的卫国公主支颐微笑,眨了眨眼,坦荡说,“我只会炸厨房。”
孚萤:“……”
她低头操作一番,抬头说,“……我拜托那两位来的时候带点食物。”
殷稚鱼微微矜持,“会不会太麻烦了?”
“会,”孚萤平静地说,“所以稚鱼你要拒绝吗?”
殷稚鱼:“……”那算了。
她瞬间收起客套。
云潇眼睁睁地看着两人凑到一起嘀嘀咕咕,虽然才认识一天,但殷稚鱼不是怕生的性子,孚萤也跳脱,两人相处竟然意外的和谐。
她抬起手腕,举着茶杯微微遮住唇瓣,唇角稍稍弯起一瞬。
孚萤等的客人在上半夜抵达。
两人一前一后,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敲了敲院门。
孚萤站起来,“我去开门。”
率先踏入门内的是眼覆白绸的女子,发似泼墨,肤色素白,莲青色的衣袍垂落摇曳,素净又亭亭,气息内敛,恍若一把藏在刀鞘内的绝世名剑,只有细看时才能察觉出那种隐晦的,微妙的危险感。
“我来晚了。”
她嗓音清凌凌的,如冰珠落在玉盘上,静而冷。
而她身后,是雪色的修长少年,不急不缓地走进来,赫然是熟人。
“小师叔?”殷稚鱼诧异地站起身,“你怎么会在这里?”
辰瑄看向殷稚鱼,两人已经好几个月没见了,少年似乎没什么变化,依然清美静谧,不沾染一分人间烟火气,“我接到宗门的传讯,本来想来雾城帮忙搜寻孟轻音的下落,结果半路遇上了傅安潋,就结伴而行。”
傅安潋,显然指的就是面前眼覆白绸的女子,她很年轻,还是少女模样,气质却清冷,有种宠辱不惊的沉静淡然,“上清宗道子,傅安潋。”
上清宗道子?殷稚鱼瞪大眼,这个名字触发记忆关键词,她下意识地想起步胭,慢了一拍才介绍自己,“乾虚派,殷稚鱼。”
“我知道你,”傅安潋虽然戴着白绸,但是似乎并不影响她的日常视物,她准确无误地看向殷稚鱼的方向,“我认识孟轻音,她和我提过你。”
“孚萤,”提到孟轻音,殷稚鱼条件反射地看向孚萤,“既然人都到了,那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们,如何才能救出师姐她们吗?”
“别着急,”孚萤依次给四人倒茶,她长睫微垂,微微拢着瞳眸,看不清她的神色,唯有女子的声音,无比平静地响起,“负雪之所以一错再错,想方设法带走孟轻音和姜雲,以及雾城那些无辜女子,全然是因为她在尝试一道禁术。”
她侧脸,定定地看着云潇,“云潇应该知晓部分内情。”
“我确实知道,”从头到尾都默然安静,像是影子一般沉默的云潇把玩着茶杯,茶杯只是普通的白瓷杯,做工一般,算不上精美,甚至有些粗糙,然而衬得少女的指尖分外白皙纤细,她不使用魔气的时候看上去就像是个凡人,波澜不惊地开口,“负雪从魔族盗走的那件至宝,换作炼魂珠。”
她微微弯起眼,解释详细,“那件至宝,虽然名字为炼魂,但其实有养魂的作用,它可以通过炼化他人的魂魄,来修补已经碎裂的魂魄,使其变得完整,从而复生。”
殷稚鱼怔然。
即便她这样刚刚踏入九州五岛,初入修行之道的人都知晓,复生向来为天道所不容,不仅成功率低得可怕,而且还要付出莫大的代价。
“孚萤姑娘,”辰瑄提出质疑,他静静地看着孚萤,琥珀色的眸子审视清晰可见,“为什么你会知晓得那么清楚?”
“这个暂时保密。”孚萤歪头,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接着说下去。
“负雪这样的费尽心思,是想要复活一个人。”
“可是那个人,并不想复活。”
她笑了下,透出几分嘲讽,“尤其是这样违背天道,牺牲了无数人的复生,本来就是不可能之事,可惜她太过固执。”
“稚鱼,”孚萤说,“至于你为什么不可或缺,是因为她盯上了你的躯体。”
辰瑄眸光骤缩,“她竟然这么大胆吗?”
云潇也怔了下,身体微微绷紧,却没有开口。
当事人却是最淡定的一个,有些疑惑地反问,“我的身体?”
“是,”孚萤解释,“你的身体灵气纯净,刚好适合复生之后的脆弱魂魄夺舍。”
殷稚鱼沉默一瞬。
该说不愧是白月光吗?这种身体被盯上的桥段,难道不应该出现在男女主之间吗?怎么给她安上了。
还有……殷稚鱼腹诽,她这具身体,婆诃般若深植体内,与她密不可分,因此她岁数有限,可能没过几年就会被婆诃般若撑爆,负雪费尽心思,左挑右选地选了这么久,结果开盲盒就选中这样倒霉的体质,实在很适合去赌场,她和负雪反着买,说不定能大赚一笔。
咳,扯远了。
殷稚鱼回神,“所以,二师姐是诱饵吗?”
“不全是,”孚萤摇了摇头,“负雪原本选中的人是孟轻音,但是和稚鱼见过之后,她发觉你更合适。”
“三日后,是明月楼一年一度的盛会,那是我们的机会。”
孚萤垂眸,静静地说,“负雪手中有一件至宝,乾坤图,其法器内自成一个小秘境,每年,她都会开放乾坤图,允许前来参加盛会的天骄入内,胜利者可以无条件从明月楼的宝库里挑走一件心仪的法宝,我需要你们去参加,引走孚萤的注意力。”
“我知道孟轻音和姜雲她们在哪里,但是无法救出她们,因为我救出稚鱼和云潇之后,负雪必然会转移走她们,因此,我需要机会,才能潜入明月楼救人,而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了。”
“可是,”傅安潋提出质疑,“殷姑娘如果出现在乾坤图内的话,那么定然会被负雪察觉。”
孚萤:“这个不用担心,我手里有一枚易容的丹药,可以帮稚鱼伪装成一个普通修士。”
殷稚鱼咳了一声,“不用麻烦,我自己能够伪装。”
辰瑄侧脸,“你打算怎么做?”
“海沧珠,”殷稚鱼晃了晃脑袋,乖乖解释,“这是步胭上次送给我的,作为她将我送进溯天镜的报酬。”
辰瑄一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溯天镜里的记忆,他们在溯天镜里是失忆了,将自己当成了真正的步胭与陆云珩,但是脱离了溯天镜之后,所有的记忆皆数复苏,包括陆云珩的,清晰的他想当自己不记得都不行。
角马上红裙靡丽明艳的少女,笑吟吟地扬起脸,漆黑的发辫垂落至小腿,演绎出明丽艳色,似一场千劫火,它猝不及防地燃起,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等我去追求你啊。”
亦或者是魔界里假扮花魁的少女,她跨坐在他身上,裙幅似霞云,腰肢柔软下塌,微微俯下身来,青楼里日夜燃着的欢情香甜腻持久,然而比那存在感更强烈的是她身上的气息,水果的香气清新澄澈,弥漫在他鼻端。
他的身体比记忆更早一步记住那种气息。
……
少年垂眸,雪白的耳垂似有绯色隐隐。
“步胭前辈?”傅安潋被这个名字吸引走注意力,难得升起几分好奇之心,“是与陆云珩师叔相识的步胭前辈吗?”
身为上清宗道子,傅安潋需要熟悉上清宗的一切,其中自然包括上一任道子,那位与步胭纠缠,最后身死道消的陆云珩,长老们提起他皆是痛心不已。
分明是修的太上忘情,却为了一个女子,自毁前程,永堕泥沼。
傅安潋难以理解。
殷稚鱼点头,并且掰回话题,“现在需要讨论的不是这个。”
“如果是海沧珠的话,”孚萤微微松了一口气,“它的效果比我准备的丹药更好,所以拜托你了。”
“等等,”说话的人是云潇,“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危险当然是有的,”孚萤坦然,“但这是唯一能救出孟轻音和姜雲她们的办法。”
“那就这么定了,”殷稚鱼一锤定音,“我会去参加的。”
第43章 同去
辰瑄侧脸, 看向殷稚鱼,静声,“会很危险。”
殷稚鱼眨巴了下眼, “我知道,可是师姐她们现在不知所踪,所以冒险是必要的。”
辰瑄沉默了一会, “我和你一起去。”
殷稚鱼没有拒绝,如辰瑄所言, 负雪在雾城经营数十年, 势力深厚,并且心思缜密,有个同伴绝对比她当独行侠安全。
“那稚鱼你和辰瑄一起去参加玄烛会试, ”孚萤并没有掺和他们的交流, 直到两人做出决定之后才开口安排, “等到负雪的注意力被你们吸引走的时候, 我会和阿潋一道,潜入明月楼中, 去救孟轻音她们。”
古语有云:白日西逝,清风赴闱, 罗帷徒祛, 玄烛方微。
玄烛,是月亮的古称。
殷稚鱼微微颔首,赞同了这个决定。
云潇是魔族, 不方便露面,她的身份暴露了会很麻烦,因此几人商议了一番之后,决定让她跟着孚萤她们一同行动, 毕竟她实力不弱,能够给予孚萤和傅安潋不小的助力。
辰瑄对于云潇的魔族身份不置可否,像是没听见一样,殷稚鱼对此表示理解,毕竟他是帝子历练所化的凡身,真身乃是一株青莲,并非人族,即便性格看上去再温和无害,本质也是疏冷凉薄的,然而让殷稚鱼意外的是,傅安潋竟然也不在意。
上清宗是三宗之一,肩负维护九州五岛安全的重任,而道子更是一宗的表率与门面,一言一行代表着上清宗。
傅安潋剑下亡魂累累,所斩魔族不计其数,甚至曾潜入魔界主城,杀死一位罄竹难书的魔族少君,轰动一时,魔界为此下了暗杀令,结果却是无功而返,而殷稚鱼本以为她会是个极其正派的性子,没想到却出人意料的平和随意。
对此,傅安潋是这样说的,“殷姑娘,人魔之别并没有想象那么大。”
月华透过槐树的树冠水一般地流泻而下,织出流丽皎洁的薄纱,在她的面容下印下斑驳的阴影,白绸也显得晦涩模糊,傅安潋好笑,“殷姑娘未免将正道想得太过古板迂腐了。”
殷稚鱼好奇,“是这样吗?”
傅安潋给她倒了一杯茶,女孩还惦记着孚萤之前说的点心,可惜之前在谈正事,她没找到机会提,现在肚子里还是空空如也,殷稚鱼只好捧着茶杯咕噜咕噜灌水,企图混个水饱。
傅安潋还在说话,“魔族中不乏有人堕落成魔,其中有些,确实是逼不得已。”
她举了个例子,“稚鱼可有听说过寒玉君?”
殷稚鱼诚实摇头。
“寒玉君是百年前一位很出名的魔君,他本是小世家一位不起眼的弟子,与妹妹相依为命,兄妹间感情甚笃,却被检验出拥有上等灵脉,然而他的同族兄长嫉妒他,为了毁掉他,趁着他不在,杀害了他的妹妹,寒玉君回来后发现这件事,愤而堕魔,屠尽了整个世家,随后加入了魔族。”
殷稚鱼听入了迷,追问,“然后呢?”
傅安潋:“寒玉君为祸人间,他自堕魔之后喜怒无常,以玩弄人心为乐,最爱看亲者痛,爱侣互相背叛的戏码,最后正道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将他诛杀。”
殷稚鱼忽然想到什么,“傅姑娘,你是不是认识孚萤?”
“你看出来了,”傅安潋并不否认,“我与孚萤相识十年,彼此与挚友相交。”
再问下去就是隐私了,殷稚鱼点到即止,找到机会告辞。
她带着满肚子茶水晃晃悠悠,慢吞吞地往房间的方向走,指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小腹,还是有点饿,可惜现在太晚了,只能忍着。
月光照亮安静的院落,人影隐隐绰绰,殷稚鱼脚步微顿,看着不知道在门口等了多久的辰瑄,“小师叔?”
“殷师侄,”辰瑄回应她,他宽袖微微一晃,奇迹般变出一个油纸包,将其递给殷稚鱼,“这个,是傅安潋让我买的。”
殷稚鱼眼睛一亮,“小师叔给我买的吗?”
辰瑄微不可查地顿了顿,还是点头,傅安潋是明说了给他一位乾虚派的同门带点食物,少年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殷稚鱼,修道者都会辟谷,少碰凡间食物,所以在他认识的同门里,只有殷稚鱼因为仍然保持着凡躯,所以需要按时进食,不然就会像是蔫了的花一样,垂头丧气的。
殷稚鱼推开门,侧身让开,女孩轻快开口,“小师叔,请进。”
辰瑄还是第一次进女孩子的房间,殷稚鱼的芥子袋被负雪收走了,说起来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她现在全身什么都没有就剩一身衣服,就差去打秋风了。
孚萤一直躲在这间院落里,空着的房间只是略做打扫,而殷稚鱼只在这里住了不到一天,属于她的气息并不浓郁,更多的还是房间本身的气息。
但是,这是殷稚鱼的房间。
意识到这个事实后,辰瑄还是微微有些不自在。
殷稚鱼拆开油纸包,点心放在芥子袋里,拿出来的时候还是热腾腾的,诱人的香气传出来,刚好是她喜欢吃的。
她咬了一口,心满意足,“谢谢小师叔。”
少年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才缓声道,“殷师侄,孚萤姑娘托我帮你解除身体的禁制。”
还在吃点心的殷稚鱼一愣,迟疑道,“孚萤不能解除吗?”
琥珀色的眸子淡淡望着她,“我不行吗?”
“不是。”殷稚鱼咽下点心,她捧着脸凑近,微甜的,清新而又熟悉的香气弥漫在鼻端,唤醒辰瑄刻意遗忘的记忆,猝不及防下,他瞳眸微微收缩,像是受惊一样。
少女没有放过他的任何反应,她的唇边还沾着一点落下的点心碎屑,软糯的粉末粘在她浅粉色的唇畔,她似乎察觉到了,舔去那点碎屑。
“可是小师叔你之前一直躲着我,我还以为你会不愿意单独和我接触呢。”
辰瑄一顿,不可躲避地想起后山那个仓促的,称不上吻的吻。
他侧开脸,避免与殷稚鱼的视线接触,“没有。”
少年语气温柔,刻意划开距离,“你是我的同门,更是清玄师兄的弟子,作为师叔,我有责任庇护你。”
“可是,师叔,”殷稚鱼砸吧砸吧嘴,少女微微仰起脸,耳垂上的玛瑙坠子轻晃,这是殷稚鱼之前和姜雲在一家首饰店里买的,做工很精巧,玛瑙系着纤细的金链,折射出一抹旖艳的光,“我对你图谋不轨怎么办?”
辰瑄似乎没有想到殷稚鱼会这样直白,愣了愣,身体微微紧绷,殷稚鱼没有再逗他,过犹不及,她怕逼得太紧了的话辰瑄可能会恼羞成怒一走了之,毕竟,以她对辰瑄的了解,她这位小师叔脸皮还是有点薄的。
“要怎么解除?”她及时喊停,换了个话题。
辰瑄抿了抿唇,“伸手。”
殷稚鱼依言照做,伸出手,任由辰瑄触碰,乖乖地没有动弹。
辰瑄的指尖搭上她的腕骨,小心谨慎地探入些许许灵气,按照孚萤教的方法,替她解除身体里的禁制。
殷稚鱼找了个话题,“小师叔,你有没有发现,孚萤好像和负雪很是熟悉。”
辰瑄嗯了一声,他当然发现了,但是孚萤显然不愿意提及这件事,他就没有深究,女孩子鼓了鼓腮帮子,少年的灵气清透纯粹,一点点进入她的身体,感觉很温和,仿若柔润的水波慢慢没过她的身体,那温度也是柔和的,舒适的。
她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啄,生出些许困意,之前只在牢笼里睡了半晚,后面回到院落后已经天亮了,因为孚萤沉睡云潇又因为消耗过大陷入昏迷她并不敢睡,硬生生撑到现在,困得不行。
辰瑄及时伸手,避免了少女的下颔磕到桌面的惨案发生。
“小师叔,”女孩的嗓音软乎,她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努力让自己不要睡着,“之后参加会试的时候,我应该称呼你什么?”
辰瑄的名气太大了,年纪轻轻的少年仙君,修为高深实力强劲,怕引起负雪的警惕,他不能用这个身份进入,所以孚萤打算将那颗易容丹给他用,两人准备伪装成一对兄妹。
辰瑄长睫微微垂落,“按照之前说好的称呼就行。”
“那,”殷稚鱼弯唇,分外乖巧,“哥哥。”
“你也不能再喊我师侄,”殷稚鱼纠正,“喊我妹妹,或者,你可以和我父王一样,喊我般般,是我的小名。”
说到卫王,殷稚鱼就有些想念远在卫国的老父亲了,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离开卫王那么久,自从殷稚竹出事之后,卫王将大女儿看得更紧,她出宫最久不超过三日。
女孩唇角下抿,笑弧消失得无影无踪。
辰瑄:“怎么了?”
殷稚鱼唉声叹气“我想父王了。”
辰瑄微顿。
殷稚鱼还是个小姑娘,及笄后不久就离开了卫国,思念亲人就成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辰瑄心里软了软,看着面前模样颓丧的殷稚鱼,迟疑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长发,“如果思家的话,你可以给卫王写信。”
殷稚鱼诧异,“我写信的话,父王能收到吗?”
辰瑄微微颔首,解释道,“可以的。”
殷稚鱼思索了下,忽然笑眯眯地问,语调似恳求,又似撒娇,软得像是甜糕,“哥哥,你能不能陪我回一趟卫国?”——
作者有话说:白日西逝,清风赴闱,罗帷徒祛,玄烛方微。
——《答繁钦书·曹丕》
第44章 说书
殷稚鱼脸上写满了期待。
辰瑄顿了顿, 微微抬眸看向殷稚鱼,给出模糊的回答,“这件事结束了再说吧。”
好歹不是拒绝, 殷稚鱼没再催促。
体内的禁制被全部解除,殷稚鱼又可以使用灵气了,辰瑄起身, 礼貌告辞,“早点休息, 殷师侄。”
殷稚鱼跟着站起来, 慢悠悠地拖长了声音,“哥哥,你的称呼错了。”
她唇一弯, 一本正经地说, “这是为了防止负雪发现不对劲。”
辰瑄扶额, 似是有些无奈, 但还是改口,“……妹妹。”
他语调有些生涩, 应该是不太熟悉这样的称呼,毕竟他并没有家人, 辰瑄是被凌霄道尊捡回来的, 在乾虚派长大,师长忙于修行,平时也少有时间与他亲近。殷稚鱼笑吟吟地回应, 拖长了尾音,“做个好梦,哥哥。”
玄烛会试在三日后正式开始,殷稚鱼和辰瑄需要提前报名, 通过初试后才能获得参加名额。
明月楼这么大方,每年都拿出不菲的奖励吸引修道者参加,当然不是毫无要求,最重要的限制就是骨龄,只有年纪在三十岁以下的修道者才能参加。
殷稚鱼待在房间里,仔细地用海沧珠调整自己的面貌。
她之前没试过,只能对着银镜一点点尝试,傅安潋和云潇站在旁边帮忙。殷稚鱼没有想到傅安潋竟然也会一点上妆修容的技巧。
对此,傅安潋的解释是,“有时候做任务会用到。”
她微微俯下身,白皙的指尖挑起殷稚鱼的下颔,摩挲打量着,似是觉得这里还能再改改,微冷的灵气输入,引导殷稚鱼进行修改。
“这里可以改一下。”
傅安潋偏头。
云潇不会上妆,抱臂在一旁看着两人忙活,微微蹙起眉,实在没看出什么差别来,虚心请教,“这样有什么变化吗?”
傅安潋直起身体,“当然有,弧度更小一点,下颔会更加柔和一点。”
殷稚鱼也是个新手,干脆全程听傅安潋指挥。
半个时辰后,大功告成,出现在银镜里的就是一个脸庞小巧,长相秀气的姑娘。
和殷稚鱼原本的容貌相比要更加黯淡,但也能说得上漂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双眼睛,灵黠又活泼,瞳仁大而饱满,勾勒出无辜而又天真的轮廓。
“好了。”傅安潋满意地拍了拍手。
殷稚鱼对着银镜仔细端详,感觉没问题,“那我出发了。”
现在是白天,孚萤在沉睡,女孩推开房门,朝傅安潋和云潇挥了挥手,为了防止意外,所以只有她和辰瑄两个人出发。
少年抱着剑,在房门口等待。
听到开门动静,他偏头看过来,“走吧。”
殷稚鱼点头。
两个人扮演的是一对散修兄妹,游历雾城时刚好听说了明月楼举办的盛会,于是留下来参加,两人的修为都相应地往下压了压。
少年仙君的容貌太过夺目,因此也和殷稚鱼一样往下挑了挑,五官细修了一番,变得不起眼,但是他抱着剑,清淡的眉眼静冷安谧,不经意间又让人觉得这应该是个难得的美人。
明月楼前报名的修道者众多,轮到两人的时候,殷稚鱼报上自己伪装的名字,“姜虞,散修,修为,引气中期。”
引气中期的修为,对于散修而言算得上难得,尤其在探测了殷稚鱼的骨龄之后,负责填写名录的人言语都客气了几分,“姜姑娘,请。”
殷稚鱼接过那块刻着明月楼三字的令牌,道谢,“多写。”
她将木牌收起来。
下一个就是辰瑄。
辰瑄化的名字是姜尘,他领过令牌,眉微微蹙起。
“有什么问题吗?”殷稚鱼传音给辰瑄,问。
辰瑄:“有人在看着我们。”
殷稚鱼眉一挑,却稳住了表情,应该是明月楼派来监督报名者的人。
玄烛会试在第二天举行,报完名之后,时间已经到了正午,殷稚鱼和辰瑄若无其事,往雾城里一家有名的酒楼里走去,尽职尽责地扮演一对来雾城游玩的兄妹。
他们在酒楼大堂用膳,殷稚鱼点了些特色菜,等小二上菜的时候,忽然察觉到门口有些喧嚣。
殷稚鱼好奇地看过去,酒楼老板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显然来的是一位贵客。
月白的裙裾行过门槛,女子戴着半幅面具,被酒楼老板和随侍簇拥着走来,不紧不慢,往楼上走去,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酒楼里响起细碎的讨论声,殷稚鱼抿唇,等小二上菜的时候招手向他询问,“刚才来的那位是明月楼的楼主吧,她也来这里吃饭吗?”
小二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自豪地挺胸,“对,明月楼楼主可是我们这里的常客。”
“哦,”殷稚鱼装出一副疑惑的模样,指尖轻敲桌面,“明月楼楼主很喜欢这里的饭菜吗?”
“当然,”小二说,“不仅是饭菜,我们酒楼还有说书,明月楼楼主每次说书必来,客人有兴趣的话可以听一听。”
“好。”
等小二一走,殷稚鱼看向辰瑄,压低声音,“哥哥,要不然我们等说书完了再走吧?”
辰瑄明白了殷稚鱼的言下之意,微微颔首,“嗯。”
如小二所言,酒楼大堂的位置配备了个说书人,对方坐在椅子上,清了清嗓子,“我今天讲的故事,可是连明月楼那位大人都百听不腻的,诸位还请欣赏。”
殷稚鱼将注意力放在说书上,原本还想听听负雪听了这么多次的说书到底有多曲折有趣,然而听了一会她就没什么兴趣。
说书人讲的是一对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弟,两人从小亲密无间,然而长大后步入朝堂,一个成了谄媚迎上的佞臣,在朝堂里搅风搅雨,树敌无数,一个却是两袖清风,清正刚直的忠臣,兄弟俩有了分歧,渐行渐远,哥哥即便再思念弟弟也不愿意见他。
殷稚鱼已经能猜到后面的剧情走向了,果不其然,天子病逝,弟弟想要扶持不到三岁的小皇子,从而操作幼帝达到一手遮天的地步,而哥哥以及其他忠臣却想要让素有贤名的成年皇子上位,两方势力争斗不休,最终以弟弟的落败为结局,他在狱中喝下毒酒自缢,而匆匆赶来的哥哥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只能看着弟弟小时候在书上留下的批注痛心疾首。
很俗套的故事。
但是,为什么负雪会经常来听这个。
殷稚鱼微微抬头,从大堂可以看到二楼的位置,她本来以为小二说的负雪从来不落下任何一场说书是夸大其词,但没想到她真的看到了负雪的身影,以她的身份,完全可以要个包间用膳,但是负雪并没有,而是坐在二楼的的位置,微垂着眉眼,似是听得入神。
殷稚鱼忽然想起孚萤之前所说的,负雪想要复活一个人,但对方并不配合,微微拧眉。
所以,是和那个人有关系吗?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眸光,负雪微微移眸,倦怠地朝这边看过来。
殷稚鱼没有移开眼,因为那样太明显了,她仰着脸,坦坦荡荡地朝负雪笑了下,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转移了视线。
“回去吗?”对面的辰瑄询问。
“嗯,”殷稚鱼应声。
两人在雾城的客栈要了房间,关上房门后,辰瑄设下隔音屏障,殷稚鱼问,“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辰瑄沉吟了片刻,轻声道,“如果按照说书的对照来说,负雪想要复活的,莫非不是她的亲人?”
这样也说的通。
现在线索太少了,殷稚鱼不好分析,“小师叔,你觉得负雪和孚萤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辰瑄并没有否决殷稚鱼的猜测,提醒,“孚萤还活着。”
殷稚鱼也没有证据,只是直觉负雪和孚萤的关系可能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但是确实如辰瑄所言,孚萤还活着,负雪没必要复活一个还活着的人,而且如果孚萤是负雪想要复活的那个人,她只要走出去就能阻止负雪的计划。
因为她还活着。
殷稚鱼叹气,愁眉苦脸地倒在柔软的床铺上,将脸埋在枕头里,闷闷说,“也是。”
明天就要参加初试,殷稚鱼没有继续思考,他们现在首要的任务就是保证自己能进最终的会试。
孚萤虽然看上去有很多秘密,但是至少她是真心想要救人,其他的疑点都可以暂时放下。
然而到了晚上,问题又来了。
因为许多人都来参加玄烛会试,所以雾城客栈房间基本都被订满了,他们到的时间晚,只要到了一间单人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殷稚鱼坐在床沿,拆开长发准备入睡,结果却看到少年坐在书桌前没有动弹,“小师叔,你不睡吗?”
辰瑄侧过半边身体,轻咳一声,“我不困,你自己睡就行。”
女孩眼珠转了转,笑眯眯地扯住辰瑄的衣角,“那怎么行,明天就要参加会试,必须养精蓄锐。””
辰瑄刚想开口,就被殷稚鱼打断,语气严肃,“我们不能辜负孚萤和傅安潋她们的期望。”
“只是为了救人而已,小师叔你不会误会吧。”
第45章 醋意
辰瑄唇角一抽, 仍然是拒绝。
“不必,以我的修为,一宿没睡不会有什么影响。”
殷稚鱼遗憾托腮, 实在是劝不动辰瑄,她只能暂时放弃,女孩默默思索起来, 有些不太确定地想,至今为止攻略进度慢得离谱, 她是不是要找些刺激, 提一下进度。
不然可能等到了原剧情她的死亡节点,任务依旧没有成功。
女孩抱着这个想法,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辰瑄吹熄了烛火, 如他所说的一般, 依然坐在凳子上, 静心调息, 以修炼打发时间。
他看不见,但是敏锐的五感仍然能够感知房间里的一切, 包括不远处那道均匀的呼吸,很轻, 女孩醒着的时候跳脱明快, 活像是一只到处乱跑学不会安分的兔子,睡着了却异常的乖,呼吸浅浅, 带起轻微的气流,存在感却无比鲜明。
像是横贯在雪白宣纸上的朱砂艳色,浓墨重彩的瑰丽。
少年睫毛静静垂落,收敛了五感, 沉入丹田。
果真像是他说的一样,修炼了一宿。
同样的夜色,沉沉黯黯,如雾纱一般漫开,淹没了视野里所有可见的景色。
雾城城主府中的一处小院落里,侍女灭了灯,关上门,脚步声越来越小。
墨檎趴在软垫上,乌黑如同墨云的两只耳朵微微垂下来,耷拉在脑门旁边。
殷稚鱼和姜雲出发去搜寻孟轻音的时候怕有危险,将它托付给了雾城城主,雾城城主家大业大,自然不会缺一只宠物住的地方 。加上墨檎身上毫无灵气,不似灵兽也不似妖族,雾城城主就单独拨出了一处院子,并安排了侍女照顾他。
墨檎不喜欢生人,这几天侍女摸清楚了他的性格,除了白天的时候会看着他一点防止黑猫乱跑跑丢了,晚上都是锁好门窗,将他一个人留在小院落里。
也不知道殷稚鱼出什么事了,墨檎微微出神,这几天毫无消息,他又不能暴露自己的妖族身份,只能偶尔听到雾城城主与幕僚讨论,说是乾虚派来的那几位不见踪影,再具体的就不知道了。
禁闭的门窗忽然大开,卷起一阵黑雾,走神的黑猫猛然回神,锐利森冷的视线投了过去,透出冰冷的审视。
“殿下,”黑雾具现出原型,是个顶着虎耳,身形高大庞大的男人,他半跪在地上,请罪,“属下来迟了。”
是他的人。
墨檎放松了几分,吐出人言,略带稚嫩的少年声线,音色却是低沉清冷的。
“无妨。”
“大殿下还是四处搜寻殿下的踪迹,此处不宜久留,”下属凝重道,“还请殿下跟我回去。”
墨檎顿了顿。
如果是一个多月前,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下属离开,然而现在,黑猫的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却是,他如果现在离开的话,就没办法和殷稚鱼告别了。
他沉默不语。
“殿下,”下属不明所以,催促道,“大殿下的人很快就能找来,我们必须赶紧离开了。”
黑猫的胡须轻微地抖了抖,妖皇风流多情,宫殿中子嗣无数,偏偏皇储之位迟迟未定,彼此厮杀激烈,而墨檎身为妖皇最有天赋的小儿子,遭到的暗杀和袭击更是数不胜数。
大皇子野蛮粗暴,莽撞无脑,如果他继续留在这里的话,那么很可能会给殷稚鱼带来危险。
而且,他的伤势已经好全了。
乾虚派很好,可惜不是他的归处。
黑猫磨了磨前爪,浅淡的雾气弥漫开来,他在雾气中化作人身,是黑发黑眸的少年,精致冷漠的眉眼间压着浓重的戾气,极其锋利艳丽的容貌,因为年纪小,刚刚成年不久,所以还流露出些许青涩的稚气来。
墨檎淡淡说,“走吧。”
下属有些好奇小殿下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想法,但以他的身份,不能探究主子的想法,恭敬应答,“是。”
两道身影同时在房间里消失。
而另一边的殷稚鱼还浑然不知自己丢猫了,一心一意沉浸在玄烛会试上。
玄烛会试的初试是擂台赛。
能够进入最终比试的人只有十个人,竞争激烈,许多参赛者都杀红了眼,而且玄烛会试筛选严格,很多激发潜力的药物以及有些法器都是禁止使用的。
殷稚鱼有些好奇,负雪这么大费周章,到底是想干什么。
还没有轮到她,女孩乖乖地留在外面等待,看着比武台上搏斗厮杀的两人,微微皱起眉。
辰瑄侧脸,嗓音很轻,“她筛选得这么细,天资,身份,骨龄,很可能是为了挑选一具适合夺舍的身体。”
殷稚鱼醍醐灌顶。
确实,负雪心心念念想着复活一事,她还缺一具合适的身体。
本来选中了殷稚鱼,结果殷稚鱼跑了,那么她还缺人。
殷稚鱼再看向擂台的时候,目光已经微微有些变了。
可惜他们现在不能暴露,只能竭力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表现得符合自己的人设。
辰瑄垂眸。
有人在看着他们。
但是这件事,他并没有和殷稚鱼说。
不能表现出来。
初试的比武台就在明月楼后,前来围观的百姓很多,一年一度的玄烛会试也算得上是雾城的特色了,甚至有很多人就是为了它而来。
而明月楼三楼,有人倚着窗户,漫不经心地观赏着这一切。
她戴着半幅面具,所有的情绪都掩盖在面具之下,眸光淡淡,恍若古潭深水,静谧得波澜不惊。
女子宽袖拂过窗棂,眸光逡巡过易容伪装的殷稚鱼,刚好负责初试的人念到了姜虞的名字,少女清脆的应声,跃上了比武台。
青衣的小姑娘握着一把剑,游刃有余地和对手比斗,她身姿很轻盈,即便能够看出动作间尚有些稚涩笨拙,但是灵气遮盖不住,几乎要从举手投足间溢出来。
天资不错。
负雪的指尖轻弹一下,很快就有人出现在她身上,缄默地等待楼主的传唤。
“她是谁?”负雪问。
对方回忆了一下资料,“姜虞,据说是个散修,才十五岁,但已经有引气中期的修为了,和她哥哥姜尘一起报名参加玄烛会试。”
负雪翘起半边浅色的唇,微勾着,溢出些许凉意。
“安排她通过,她很合适。”
他没问什么合适,只是温顺地应下,“是。”
殷稚鱼赢下这场比斗,回到辰瑄旁边坐下。
“哥哥,”女孩弯着眉眼,笑嘻嘻地唤,“我表现得怎么样?”
容貌普通的少年偏过头,配合妹妹的表演,“很出色。”
“只有这一句吗?”仗着辰瑄现在不能崩人设,殷稚鱼明目张胆地逗他,一声声的哥哥喊的又甜又乖,脆的像是多汁甜蜜的桃子,几乎要淌出香甜可口的汁液来,“哥哥夸夸我。”
她侧过脸,只能说是清秀的面容,笑起来却神采飞扬,似一只掠过天穹的白鸟。
辰瑄忍耐地按了按额心。
他脸皮没有殷稚鱼厚,做不出少女这样理直气壮要夸奖的动作,刚刚酝酿出半句话,却已经喊到他的名字了,少年微微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我先上去了。”
被逃过了。
殷稚鱼恹恹地撑着下颔,后面的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女孩转身,看见一张俊秀的脸,意气风发的少年,容貌生得漂亮,当然远比不上辰瑄静美得如同皎月初雪般让人生不出亵渎之心的美貌,却也能说得上是个俊朗又好看的少侠,询问道,“台上那位,是姑娘的兄长吗?”
“是的,”殷稚鱼应声,笑吟吟地说,“我哥哥是不是表现得很优秀。”
少年喉结微滚,原本是看着台上的人实力高超所以想来结交一番的,但是对上女孩干净漂亮的笑脸后,他却莫名有些脸热,哑声道,“令兄的实力着实让人赞叹。”
殷稚鱼如逢知音,热情地和对方交流。
少年叫做徐子简,出身世家,是为了参加玄烛会试而特意赶到雾城,他年纪轻,天赋也不错,两人性格相投,一时交流得很是顺利。
所以等辰瑄结束比斗下台时,看到的就是聊得热火朝天的少年男女。
女孩专注地听那个陌生少年说话,乌黑的眸子微微睁大,看上去很是认真。
他们年纪相仿,看上去有几分登对。
辰瑄微顿,走过去,语气平静地打断了两人,咬字加重,仿佛在强调什么,“妹妹,我赢了。”
“哥哥。”殷稚鱼侧脸。
“这位是?”辰瑄没有看徐子简,而是望着殷稚鱼,貌似平淡的发问,音色不知道为什么,流露出几分春水化冻的凉。
殷稚鱼原本想说的话顿时咽了下去,介绍道,“他叫徐子简,刚才看到哥哥出手,很仰慕哥哥,所以过来和我交谈。”
徐子简清了清嗓子,“你好,姜兄。”
少年嗓音很淡,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你好。”
他微微偏头,普普通通的一张脸,神色清冷,情绪浅淡。
徐子简有些莫名地闭嘴,挠了挠头。
他怎么感觉,这位姜兄似乎有些排斥他啊。
徐子简干巴巴地笑了笑,匆匆结束这段谈话,“姜姑娘,玄烛会试结束之后,我能不能找你?”
殷稚鱼没有多想,欣然应允,“好啊。”
等到徐子简离开之后,辰瑄出声,“你要同他出去?”
“啊?”殷稚鱼本来在看新一轮的比试,但是听到辰瑄的话之后,转移了注意力,茫然地问,“不能吗?”
辰瑄:“这位徐公子来历不明,还是不要与他深交比较好。”
殷稚鱼轻啧,这句话,为什么有些不对。
她抿了抿唇,露出一点微尖的,雪白的虎牙。
嗓音很低,却如惊雷般骤然在辰瑄耳畔炸开。
“哥哥,你在吃醋吗?”——
作者有话说:几天后的般般:天杀的我猫呢,该死的猫贩子我要报警把他们都抓起来
第46章 牵手
话音刚落, 殷稚鱼就清晰地看到辰瑄身体微僵,他似乎没有想过这个方向,长眉困惑地挑起, 少年仙君的容貌经过修饰,原本霭霭清冷若雪雾般皎然的美貌此刻泯然众人,可他的神色却足够动人, 透出些许诧异和茫然,似是一只被天降浆果砸中脑袋, 呆头呆脑的松鼠。
足够无害, 也足够可爱。
辰瑄指尖抵在掌心,语调故作平静,“你多想了。”
可是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成功了。
女孩微微弯起眸, 计算着什么时候给辰瑄上一波大的刺激。
殷稚鱼最后的一场晋级赛, 恰好抽中的人就是徐子简。
听到台上的人念出名单的时候, 殷稚鱼有些意外。
真够巧的。
她握着长剑踏上比武台, 芥子袋落在了负雪手里,连带着秋水一起, 殷稚鱼没有武器,于是辰瑄借给了她一把武器, 是一把下品的长剑, 和被孟轻音淬炼之前的秋水同阶,唤作月吟。
那是一把秀气细窄的剑,剑身轻薄柔韧, 挥舞起来也足够美丽,恍若月下缥缈不定,难以捉摸的雾气。
年轻少侠站在殷稚鱼对面,言辞礼貌, “姜姑娘,很荣幸与你交手,请尽力。”
少女下巴微抬,生出蓬勃盎然的生机来,眸尾稍稍下弯,“那当然。”
比武台上的两人交战在一起。
徐子简敢孤身一人行走于九州之中,自然是有所倚仗,他的天资不错,实力在同龄人中也属佼佼,刀光凛冽凶狠,带起浓烈的戾风,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然而这样一眼就让人心生畏惧的刀光,却被一道柔和的,朦胧如微月的剑光抵住。
殷稚鱼压制了自己的修为,轻轻舒出一口气,她不能使用剑意,因为负雪定然安排了人在暗中观看了比试。
她沉下心,少女衣袂翩飞,抬手之间剑光惊艳,即便她竭力表现出符合出自己修为的实力,然而举手投足间,依然能窥见一分夺目的光彩。
就连一开始有些走神的徐子简也全然认真了起来,然而殷稚鱼的实力超出他的预料,一个不经意间,少年出现了个失误,他的佩刀被击落在地,他还来不及躲闪,脖颈上就横上一把纤长的剑刃。
少女弯起唇,“是我赢了。”
她站在比武台上,额头渗出些许薄汗,这场比试僵持的时间有点长,加上她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实力,打得有些艰难,女孩有些喘,稳住呼吸。
她胜利了。
徐子简怔怔,视线从雪亮的剑刃上移开,忍不住落到殷稚鱼的脸上。
“姜姑娘,恭喜。”徐子简脸上看不出什么失落,只是笑着道,同时提出邀请,“姜姑娘来到雾城这么多天,有没有兴趣在雾城里逛逛?”
殷稚鱼还没有说话,就听到一声淡淡的少年嗓音,“妹妹。”
她低头,辰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比武台边上,微微仰头看着她,少年语调淡漠沉静地提醒,“比试结束了。”
女孩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笑眯眯地应下,“好啊。”
她晃了晃脑袋,收剑入鞘,笑吟吟的,“等比试结束了我去找你。”
徐子简欣喜,“一言为定。”
辰瑄淡淡地注视着两个人的交流,唇瓣微微抿起,拉出一条平直的线,心里莫名有些不高兴。
可是又说不出为什么。
等到殷稚鱼回到原本的位置后,身旁的人微微偏过脸,“你等会真要和那个人出去?”
“他叫徐子简,”殷稚鱼纠正,颔首,“是啊。”
女孩好整以暇,看着乾虚派小师叔的眉微微蹙起,“你才刚认识他,现在就答应一起游玩,会不会太着急了点,万一徐子简是坏人呢?”
“而且,”他澈然悦耳的少年嗓音低低地说,“……还要准备之后的比试,不能出去浪费时间。”
“不会的,”殷稚鱼说,“哥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一一堵住了辰瑄的话。
少年仙君脸上神色没什么变,但是殷稚鱼却觉得,现在的辰瑄有些不太愉快,说话却依然是温和的,听不出一点醋意,“随你。”
他垂眸,卷翘漂亮的睫毛倦然地覆落下来,似密软的鸦羽。
接下来的比试,辰瑄虽然说要隐藏实力,但是一直旁观着这匹黑马,并且在辰瑄身上押注的观众都觉得,这位天赋异禀的散修下手忽然比前面重了许多。
殷稚鱼的比试已经结束了,现在稳稳当当地坐在台下,认真地观看辰瑄的比试。
负雪打算安排殷稚鱼进入最后的比试,然而辰瑄作为殷稚鱼名义上的兄长,两个人一起进入乾坤图到最后很可能会发现不对劲,她本来想将辰瑄淘汰,但是少年却战胜了她特意安排进去的人,让她的打算落空了。
“楼主,需要再次安排吗?”身旁的人问。
负雪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殷红圆润的菩提从她指腹下滚过,一颗颗,闲适淡定,有种俯瞰众生的从容。
她牵了下唇角,“不必了。”
“一点小变数而已,掀不起太大的风浪。”负雪挥手,示意对方离开。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女子冷眼看着下面交谈亲昵的兄妹,妹妹亲密地绕着兄长转,仰着脸笑意盈盈地和他说话……
她指尖抵住太阳穴,数年如一日的,绵密的刺痛从身体深处传来,牵扯着她的灵魂,让她忍不住闭上眼,轻轻地喘着气,喉腔仿佛浸着挥之不去的甜腻血腥气。
这层楼设置了屏障,将外界与这里彻底隔绝,没有负雪的允许,其他人都无法窥伺,女子低头,将脸埋进双臂之间,放任自己流露出一分真实的情绪,疲倦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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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稚鱼和徐子简约好了时间。
所有的比试结束之后已经是黄昏,徐子简虽然输掉了和殷稚鱼的那一场比试,但其他的比试都赢了,他看完了所有的比试,心有余悸。
如果辰瑄和他对上的话,那么徐子简很可能会输,失去资格,毕竟,他也算踩着及格线获得的资格。
现在是晚饭时间,作为有钱人,徐子简热情地邀请了兄妹两一起去酒楼用膳,殷稚鱼本来还以为辰瑄会拒绝,没想到他却应下了。
酒楼在雾城很有名,不是他们之前去的那一家,这家酒楼名气要小一点,因为它对客人设置了门槛,据说里面做饭的人是厨修,厨艺惊人,所用的食材大多也极为珍贵,也因此,价格很符合酒楼风格。
小二给殷稚鱼送上菜单,女孩好奇地打开看了两眼,就感觉自己快要不认识灵石了。
她心痛地合上菜单,幽幽道,“徐兄,你来点菜就行,我什么都可以。”
身为锦衣玉食长大的卫国公主,殷稚鱼也曾一掷千金过,卫王宠爱长女,他宫里就殷稚鱼一位子嗣,也没有其他夫人,因此所有奇珍异宝都如流水般送到玉华公主的寝宫里,供她挑拣。
但那都是以前了。
她现在是个口袋空空,没有一枚灵石的可怜公主。
她开始怀念以前了。
徐子简忍不住笑道,“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点了几道菜,估摸着殷稚鱼可能会喜欢,点完还探身过去,询问殷稚鱼的意见,“姜姑娘,这几道菜可以吗?”
殷稚鱼随意地看了一眼,没什么意见,点头。
“付钱。”辰瑄坐在殷稚鱼旁边,一直没怎么开口,现在等两人点完菜了,才说话,打断他们的交流。
他只是略微看了一眼,就数出需要的灵石数额,交给一旁等候的小二。
徐子简本来想付钱,结果却被辰瑄抢先,愣了愣,“姜兄,原本说好是我请客的,怎么好让你破费。”
少年墨黑的眸子看过来,经过伪装的眸色不再是清透漂亮的琥珀色,淡淡冷冷,面无表情的时候比之前更能唬人。
他语气清淡疏离,拉开距离,“第一次见面,也不能占便宜。”
徐子简张了张嘴,还是悻悻地没说话,他碰了个壁,觉得这位姜兄可能不是很喜欢他。
女孩托着腮,辰瑄微一转头就撞见少女促狭的视线,神色波澜不惊,“妹妹?”
“哥哥。”她慢吞吞应了声,指尖下滑,虚虚握住少年的腕骨,少年眉梢微挑,却默然没有说话,似是察觉到了隐晦的纵容,女孩更放肆了一点,垂落的宽袖遮盖住了交握的双手。
对面的徐子简毫无所觉,仍然在嘟哝着以后要回请。
辰瑄微微咬了咬唇。
分明只是牵手,然而他却莫名品出了一点在大庭广众之下偷情的感觉。
素来清正坦荡的少年指尖微跳,有些难耐地敲了敲掌心,默了默,还是没有挣脱。
似无声的默许。
女孩愉悦地翘起半边唇角。
饭后,徐子简扭扭捏捏,邀请两人去雾城游玩,还殷切地介绍说雾城的夜晚向来热闹,两人一定会喜欢。
辰瑄敛眸拒绝,理由很充分,说是因为明天就要进入乾坤图,需要养精蓄锐,提前回到客栈休息。
但是殷稚鱼却应了下来。
“好啊。”
辰瑄忽然转身,定定地望着她,神色意味不明,浸润在酒楼灯笼摇曳投射下来的光线下,半明半昧,显出了几分黯淡的光影。
他情绪看不分明。
殷稚鱼贴心开口,言语带笑,轻快道,“哥哥放心,我逛一会就回来,不会出事的。”
徐子简也帮忙说话,“姜兄放心,我等会一定会平安把姜姑娘送到客栈,保证不会让她有危险的。”
登对的少年少女站在一起,无形中仿佛在辰瑄和殷稚鱼徐子简之间划出一条分界线。
他被隔绝在外。
可是明明刚才她还在偷偷与他牵手。
过了一会,辰瑄才缓缓开口,语调很淡,“好。”——
作者有话说:纯情的小莲花被般般玩弄于鼓掌之间
应该下一章就是正式表白确认关系了
第47章 表白
雾城繁华, 雾城现任城主虽然平庸,但奈何雾城底蕴深厚,几任雾城城主经营下来, 硬生生将雾城发展成了远近闻名的富饶城池。
铁树银花不眠夜,雾城素来有不夜城的美誉,夜晚和白天的熙攘相比是另一种热闹, 许多店铺都在夜晚开张,人声喧哗。
殷稚鱼和徐子简并肩走在雾城的道路上, 徐子简心跳有些快, 指着旁边的摊贩问,“姜姑娘,要不要试试那个?”
那是个卖傩戏面具的摊子, 殷稚鱼随手挑了一张波奇面具, 花花绿绿的面具, 油彩斑斓着绮丽绚烂的色彩, 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这张多少灵石?”殷稚鱼询问摊主。
摊主张开手指,比了个数字, 乐呵呵地说,“十个铜板。”
九州五岛也不全是修道者, 其中不乏没有修行天资的普通人, 因此金银在雾城也是流通的,殷稚鱼虽然说是缺钱,但还没有穷到口袋空空的地步, 从袖袋中取出铜板付钱。
“姜姑娘,”徐子简叹气,“本来说好我请的。”
殷稚鱼动作太快了,也太利索了, 导致徐子简根本反应不及,只能沉沉叹出一口气。
“我当徐公子是朋友,”少女戴上面具,那张秀气白净的面容掩映在面具之后,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柔软轻薄的裙裾迤逦拂过地面,面具本来是阴森恐怖的,可她站在那里,从容又淡定,像是神话传说中的山鬼,并不骇人,而是神秘又幽晦的,让人生出探究的欲望。
殷稚鱼的脸躲在面具之后,嗓音也有些闷,“当然不能一直占你的便宜。”
这兄妹俩的说辞都一模一样。
徐子简挠了挠脸,呐呐,“那我们继续逛吧。”
殷稚鱼颔首。
她今晚答应出来的目的是为了刺激辰瑄,因此刚踏出两步,女孩就慢条斯理地对着旁边的徐子简开口,“徐公子,我其实答应你出来,是想看看哥哥的反应。”
徐子简茫然侧脸。
女孩弯了弯唇,音色轻灵,“哥哥总是和我保持着距离,所以抱歉,今天利用了你。”
徐子简听出了一些端倪,愕然地瞪大眼,“可是你们不是兄妹吗?”
“不是亲的,”殷稚鱼慢慢说,满街瑰艳,营造出喧嚷的氛围,横成繁盛又艳丽的一笔,姑娘家偏头,半张傩戏面具透出些许沉静的森冷来,嗓音很低,“我喜欢哥哥。”
徐子简遭遇致命一击。
他颓废半晌,闷闷道,“我知道了。”
徐子简对于殷稚鱼当然有些好感,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发展就遭到坦白局,也有些庆幸殷稚鱼向他摊牌了,毕竟两人只认识了不到一天,所以即便心里有些酸涩难言,他也能很快调整过来。
“需要我帮忙吗?”徐子简问。
女孩歪了歪头,“可能。”
“徐公子只需要在外面和我表现得亲近一些就行。”
“好。”徐子简积极应答。
雾城有条河,横贯整个河边全是放河灯的,造型各异的河灯摇摇晃晃,氤氲着璀璨明亮的光辉,河流宽阔平坦,上面的河灯连成一片,似星河倒悬,银汉垂落。
人太多,又大多是普通人,殷稚鱼没办法动用灵力,只能挤在人群中,小心翼翼地护着手上的莲花河灯,身旁的徐子简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在人群中,只剩下她一个人独自支撑。
正当殷稚鱼考虑自己要不要先退出去,以免变成饼干中间的那点夹心,还是反复捶打,更加入味的夹心时,她的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殷稚鱼一愣,对方将她拉出来,走到百姓少一点的地方,嗓音略冷,“徐子简呢?”
他戴着面具,不是殷稚鱼脸上的波奇面具,而是名叫腾根的面具,那张面具比殷稚鱼脸上的面具色调更暗沉更阴冷,仿若来自幽冥。
但是殷稚鱼估摸着,两张面具应该出自同一个人。
她认出来人,“哥哥?”
少年松开她的手腕,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他又问,“徐子简呢,他都不护着你的吗?”
“走散了。”殷稚鱼托着河灯,纸做的河灯脆弱得很,稍微用力一点可能就会散架,她问,“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对方沉默地注视着她,没有回答。
辰瑄当然不可能告诉殷稚鱼,告别之后,他并没有如自己所说的回到客栈,而是莫名其妙跟在两人身上,看着殷稚鱼和徐子简走在一起,少女挑了面具之后,他默默站在原地一会,也跟着上前,从摊主手里买了一张。
——刚好是殷稚鱼挑选的那张波奇面具旁挨着的面具。
“刚刚,”他说了谎,抿了抿唇,“你们还要逛吗?”
殷稚鱼有些想笑,又绷住了,“是啊。”
她故意说,“所以哥哥,你看到徐子简了吗?”
少年长睫垂下。
殷稚鱼明明看不到他的脸,却莫名觉得,藏在面具下的那张脸,表情应该是委屈又可怜的。
像是被遗弃的猫一样。
虽然黏人又乖巧,但是不会撒娇,所以主人很快就被新的猫吸引走了注意力。
心口的位置闷闷的。
辰瑄没有说谎,“他在那边。”
他音量越来越小,转身欲走,“你们继续逛,我先回去了。”
殷稚鱼牵住他的衣角,制止住辰瑄离开的动作。
一缕纤细的发丝从少年鬓角滑落,他有些疑惑地看过来,殷稚鱼晃了晃指尖,“多一个人也不拥挤,要不然哥哥一起来逛吧?”
“不用了。”辰瑄话语里的凉意似乎更重了几分。
殷稚鱼见收就好,指尖攥住他的衣角,迟迟不肯放开,“哥哥陪我去放河灯。”
辰瑄低眸,去看殷稚鱼另一支手上捧着的河灯。
浅粉色,做工还算精巧,是莲花的形状,花瓣层层叠叠,开得清丽又漂亮,中间的蜡烛还没有点燃。
他沉默不语,顺从地随着殷稚鱼走到河边,放河灯的人很多,女孩蹲下去,用灵力点燃蜡烛,小心翼翼地将河灯放进水里。
而辰瑄站在她旁边,宽袖荡开,仿若盈着无形的风,不知不觉就将其他人隔开,给殷稚鱼留出一方单独的空间。
“哥哥,好了。”殷稚鱼站起来。
辰瑄点了点头,倦懒说,“我走了,你和徐子简继续逛吧。”
修长又高挑的少年仙君,有些心不在焉地侧身,打算离开,结果却被人从背后抱了个满怀。
他顿住。
抱住他的女孩柔软又馨香,面具贴着他的脊背,殷稚鱼忍不住想笑,“谁说我想要和徐子简继续逛的。”
殷稚鱼见色忘义,将好心配合自己演戏的徐子简忘到天边去了,眨巴着眼,“我只是想和哥哥放个河灯而已。”
少年视线落在自己腰身上的那双手上,微微顿住,他说话有些艰难滞涩,“你和徐子简……”
虽然没有说完,但是殷稚鱼心领神会,磨磨蹭蹭地说,“他说配合我演戏,哥哥,我喜欢你。”
她低低的说,缥缈得像是一场即将消散的梦,亦或者是淡薄的烟气。
在彻夜不息的雾城里,在满河银花照夜的河流旁,少女的嗓音坚定又柔和地从背后响起,她弯了弯眸,咬字清晰,“哥哥还要拒绝我吗?”
背后的触感是陌生的。
除去那个意外的吻,辰瑄很少和女子靠得这样近,或者说,他几乎没有。
殷稚鱼一步一步地踩着他的底线前进,被少年不动声色地纵容了,或者说,可能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循序渐进的蚕食,温吞得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过敏,太过轻微了,以至于到最后甚至忽略了那种疼痛,对它的存在习以为常。
“般般,”他第一次没有喊她妹妹,也不是殷师侄这个表示态度和拉远距离的称呼,嗓音清澈又温柔,“回去说。”
殷稚鱼磨了磨牙,深知以辰瑄的性格,大庭广众之下的表白可能还是没办法回应,于是乖乖点头。
她松开手,任由少年走在她的旁边,两人一起回到客栈。
辰瑄拂开袖子,烛火渐次亮起,照亮房间,殷稚鱼坐在床边,微微晃着小腿,有一脚没一脚地踢着,她仰着脸,“所以小师叔你是答应还是拒绝?”
辰瑄没有回答她,而是反问,“般般希望我怎么回答?”
可这样的称呼,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女孩站起身,像是糖糕一样,黏人又娇气地扑了个满怀,指尖勾着少年的下颔,她嗷呜在上面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含含糊糊地说,“小师叔能不能把易容卸掉?”
辰瑄默了默,好脾气地满足了殷稚鱼的要求。
面具早已摘下,出现在殷稚鱼面前的是少年仙君那张清美皎丽的面容,辰瑄当然是好看的,殷稚鱼一直都清楚这一点。
少年的墨发松散地自线条优美的双肩上披散,逶迤如同泼落的水墨,他的肌肤很白,泠然如冰雪,眉眼精致得过分,是惊心动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美丽,琥珀色的浅色双瞳,唇色嫣红,美貌勾人蛊惑。
他俯身,额头抵住殷稚鱼的额头,很亲昵的贴合,泽兰香清冷又浅淡地萦绕过来,疏凉的像是月夜之下的森林,草叶的叶尖上还带着新鲜的晨露气息,凉而舒然。
他缓缓地说,“喜欢你。”
“般般。”——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开始交往了
然后结束这个副本就可以开始铺垫死遁了
两人确立关系的最大冤种:徐子简,现在还在找人
第48章 乾坤图
不大的房间里, 烛火幽然隐绰,空气中仿佛都流淌着别样旖旎的氛围,黏腻的像是融化的饴糖。
殷稚鱼微微抬头, 直直地撞进少年剔透美丽的琥珀瞳里。
辰瑄的眼睛生得十分漂亮,轮廓优美精致,不是锐利的瑞凤眼, 亦或者薄凉寡淡的丹凤眼,眸尾舒展上挑, 勾勒出无害的漂亮形状, 更接近猫眼,其实没什么威慑力,但现在微微眯起来, 纤密的睫毛稍稍垂落, 生出一股寂然若初雪的清凉冷意。
“小师叔。”殷稚鱼咕哝一声, 女孩手指扶着他的脸, 弯了弯眸,然后吻了上去。
辰瑄看得分明, 却没有避开。
殷稚鱼控制着体内的海沧珠除去易容,露出真容, 她纤细皙白的之间插入他蓬松的黑发里, 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少年只简单地用淡蓝色绸带束起满头长发,现在绸带被抽出, 乌墨的发密匝匝地垂落,透出一种勾魂夺魄的精致美丽。
接吻是黏黏糊糊的,彼此的气息交换,女孩小小地咬了一口少年的唇瓣, 柔软的唇肉被微尖的虎牙一一碾磨而过,微微的刺痛,她似是觉得自己下手力道重了,有些歉意地摩挲着对方雪白细腻的肌肤,舔了舔他的唇。
“般般。”辰瑄轻喘着分开,连带着说话的腔调里都掺入些许黏稠浓郁如蜜糖的情绪。
他微微垂着眸,回应了殷稚鱼。
嗓音又低又软,很勾人。
殷稚鱼觉得自己像是看过的话本里,那些被美貌妖怪迷得七荤八素的过路人,清楚地知道路过荒林的不可能是什么普通人,但在对方靠近的时候,所有的警惕与原则通通抛之脑后,脑子里只剩下一团浆糊。
她恋恋不舍地蹭了蹭少年的脸颊,又在上面咬了一口,留下一道浅浅的咬痕之后才心满意足,勾着辰瑄的衣角,面前的少年一副被逼良为娼,默默忍受蹂躏的可怜模样,即便是一向没什么良心的殷稚鱼也有些不好意思,心虚地轻咳一声,“小师叔,该睡觉了。”
辰瑄沙哑地应了一声。
烛火被他挥袖熄灭,然而殷稚鱼却发现少年迟迟没有躺下来的动作,有些困惑,“小师叔不睡觉吗?”
辰瑄:“我不用休息。”
“那怎么行,”殷稚鱼勾住他的衣角不肯放手,“床铺那么大,睡两个人完全可以,小师叔不用多想。”
辰瑄发现,殷稚鱼格外喜爱和他亲近,他没有动弹,只是温和地说,“这样会冒犯你。”
“可是你是我的伴侣,”殷稚鱼并没有被辰瑄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说服,只是微微瞪大眼睛强调,“睡在一起很正常。”
辰瑄扶额,斟酌着言辞,“还没有合契,不太好。”
“但我想和小师叔一起睡。”殷稚鱼将衣角往她的方向扯了扯,少年微微俯下身,沉默了一会,还是遵从了她的意见。
虽然是订的房间是单人间,里面也只有一张床,但两人都是少年身段,还还没有长到彻底成熟的青年体型,因此即便床铺并不大,但是睡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
殷稚鱼心大的很,并没有觉得和刚确立关系的小师叔睡在一张床上有什么问题,毕竟她相信辰瑄的人品,反正她自己偷偷起来做点什么的可能性都比男主会冒犯她的可能性要更大。
辰瑄侧了侧脸。
旁边传来安然的呼吸声,隐约可见模糊的纤细人影,鼻尖随着呼吸的动作而微微抽动,露出淡粉的唇,隔着朦胧的夜色,恍然间生出一种雾里看花的旖丽深艳。
他又转过脸。
明明昨天也是这样过的。
但旁边人的存在感却前所未有的鲜明起来。
他微微闭上眼,清空脑海里的所有思绪。
一夜未眠。
翌日是进入乾坤图的日子,也是玄烛会试最后的比试。
殷稚鱼醒得很早。
她起身的时候,身旁的少年也跟着睁开眼,眸底清醒,没有丝毫睡意。
“小师叔,早。”殷稚鱼睡饱了,状态很好。
“早,”辰瑄问,“要吃早膳吗?”
今天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殷稚鱼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要。”
“我去买。”辰瑄也不会做饭,而且现在也没有做饭的条件,他点了点女孩的额头,“般般留在房间里等。”
等着就有饭吃,殷稚鱼当然不会拒绝,乖乖颔首,“嗯。”
少年恢复了易容,推开房门出去。
现在时间还早,客栈里只有小二刚起,看见辰瑄时笑着和他打招呼,“姜公子,早。”
辰瑄停下脚步,嗓音温软地问,“你知道,雾城哪里的早膳最好吃吗?”
他不熟悉雾城,对于雾城哪家店的早膳更受欢迎也不了解,所以才停下来询问小二,毕竟对方是本地人,知晓的可能性更大。
一听对方是想要买早膳,小二热情地向他推荐了雾城里开了几十年的老店,说是里面卖的早膳广受好评,说完后他有些好奇,“修道者,也需要用膳吗?”
辰瑄抿唇道过谢,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小二在心里暗暗猜测,姜公子看上去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性子,更不像贪恋口腹之欲的人,倒是他那个妹妹,性格活泼,反而更符合。
不过姜公子这么早就起床出来给妹妹买早膳,这兄妹俩的感情可真好啊。
辰瑄不知道殷稚鱼喜欢吃什么,但有注意过她平时的口味,似乎更喜欢甜食,他挑拣着买了一些早膳回到房间,殷稚鱼正坐在妆镜面前,对着铜镜细细修饰。
“哥哥,”她听到身后的声响,侧过半边脸,“你回来了?”
“嗯,”辰瑄将买好的早膳放在桌子上,走到殷稚鱼身旁,矮下身,“还没好吗?”
殷稚鱼诚实道,“感觉有些地方不太对。”
她仰起脸,易容并不困难,难的是要和昨天的易容一模一样,不然容易被负雪看出端倪,她总不能说自己是姜虞同名同姓同一个人的同胞妹妹吧,那样就太容易露馅了。
“小师叔帮我看看,”殷稚鱼微微弯起眼,“到底哪里有问题?”
辰瑄俯下身。
少年修长微凉的指尖虚虚地抚过她的眉眼,掠过眼角眉梢,他记性好,能够精准与殷稚鱼昨天的易容进行对比,和声道,“这里,这里……可能都需要改改。”
殷稚鱼根据辰瑄的提醒,一一进行修改,铜镜里的人面容渐渐又和昨天重合。
易容完毕,殷稚鱼微微松了一口气,有心思想其他事了,“小师叔买了什么早膳?”
辰瑄侧身,示意她去看桌面上摆放的东西,斟酌着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多买了一点。”
殷稚鱼当然不会介意这种小事,坐到圆桌面前,打开食盒,里面的早膳还是热气腾腾的,用灵气保温着,满满当当的。
虽然说是不清楚她的口味,但辰瑄买的,基本都是她喜欢吃的。
殷稚鱼慢吞吞吃早膳。
剩下的她也没浪费,让辰瑄放在芥子袋里。
毕竟芥子袋里的时间流逝是停止的,现在放进去是热的,拿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
差不多了。
殷稚鱼看了一下时间,“走吧。”
辰瑄颔首,走在她的旁边。
乾坤图是明月楼的至宝,里面的比试场景是不对外开放的,饶是如此,来围观的百姓依然挤在明月楼面前,好奇地左右张望。
对于不能修行的百姓而言,修道者是像书中描述的仙人一样遥远的存在,所以他们对修道者的存在都抱有十分的好奇与敬畏。
还没到开放时间,殷稚鱼和辰瑄被引入明月楼的包间里等待,她刚进去就对上徐子简幽怨的眼睛,被吓了一跳,整个人一头雾水,“你怎么了?”
徐子简在她旁边坐下,嗓音幽幽,“昨天我在放河灯那边找了大半个时辰,也没有找到你。”
殷稚鱼猛地想起来,好像昨天,她和辰瑄离开的时候,忘记和徐子简说了。
女孩默了默,诚恳道歉,“抱歉。”
“没事,”徐子简摆了摆手,他并不介意这种小细节,只是有点好奇,“所以昨天你和……”
“妹妹,”清冷悦耳的少年嗓音打断了徐子简的话,辰瑄将剥好的橘子递过去,问,“吃吗?”
饱满的橘子,就连橘瓣上的白色脉络也被耐心地一一剥落,看上去干干净净的。
殷稚鱼接过来,“谢谢哥哥。”
她将橘瓣塞进嘴里,滋味清甜,女孩满足地咽下去,转头看向徐子简,“你刚才想说什么?”
徐子简对上辰瑄的眸光,易容后的少年仙君半撑着手肘,散漫慵懒的看过来,一点都没有平时的温和从容之色,乌黑的眸子泛着凉飕飕的冷意,他后背一僵,挺直脊背,干笑道,“……没什么。”
殷稚鱼一口一瓣橘子,纳闷地偏脸。
少年柔和地望着她,漂亮的唇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温软的笑。
毫无攻击性。
她眨了眨眼,又把脸移过去。
咚咚咚——
古钟敲响的声音传遍整栋明月楼。
原本待在房间里神色各异的修道者纷纷严肃起来,而后过了不久,房门被推开,戴着半幅面具的女子足步平静地踏进来,被侍从簇拥着,嗓音清凌凌的,“各位,乾坤图的试炼开始了。”
她拍了拍手,身后有人呈上来一副古朴的画卷,抖索展开,骤然变大,流转着奇异非凡的光彩,一看就非凡品。
画卷上的色彩模糊,似泼墨水彩,不停变换,让人难以辨认其具体形态。
几乎所有修道者的呼吸都放轻了。
这就是,明月楼所珍藏的至宝,乾坤图。
“抽吧。”负雪的眸光含笑从房间里的所有人身上扫过,重点落在殷稚鱼的身上,微微停留了几瞬,然后才缓缓收起,眸底神色晦涩难辨。
侍从的手里抱着一堆令牌,而每位修道者都需要从中抽取一块令牌才能进入里面。
殷稚鱼和辰瑄排在最后,眼见着其他修道者都抽取完毕了才上前,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块令牌。
徐子简朝她做了个口型,殷稚鱼辨认了一下,对方说的大概是,姜姑娘,乾坤图内见。
“该进去了。”辰瑄站在她身后,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令殷稚鱼感觉到安心。
“嗯。”
殷稚鱼指尖拎着令牌,轻巧晃了晃,笑吟吟地说,“哥哥,里面见。”
她踏入乾坤图。
——最后的试炼,正式开始了。
第49章 幻境
天穹飘着淅沥的小雨。
夜色幽黯, 墨云遮天,纤细的雨丝泼落,氤氲着微微的凉意。
殷稚鱼恢复意识的时候, 发现自己已换了一身行头,正站在一座恢宏寂静的府邸外,隐约听见里面脚步声匆匆, 在阖静的夜晚里倏然响起。
她低头,观察了一下自己的装扮。
窄袖束腰, 是方便行动的装扮。
而身旁, 是和自己装扮一致的人,她粗略数一下,并没有十个, 显然有些修道者并不在其中, 然而她幸运地找到了徐子简, 成功与其会师。
就是没看到辰瑄, 也不知道对方去哪里了。
“姜姑娘,”徐子简凑到她身边, 周围全是陌生人,只有殷稚鱼让他找到了些许熟悉的安全感, 他小声问,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殷稚鱼摇了摇头,比了个手势, 示意他噤声,先观察一会再说。
嘎吱——
沉重的府门被推开,里面走出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虽然双鬓发白, 形容衰老,但是依然行动矫健,“各位大师,老爷已经在正厅里恭候大师们多时了,还请各位随我进去。”
乾坤图是一件很神奇的至宝,它没有攻击能力,也不具备修复和疗愈能力,但是它能够构筑出一个与真实世界无异的空间,里面的一切都符合主人的心意,可以让进入其中的人参悟,历练,且所有的伤势都会在离开乾坤图的时候修复,很方便心境突破的时候使用,在某些方面会起到奇效。
殷稚鱼不清楚负雪构筑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只能暂时保持警惕。
她端起得体客套的笑,率先应声,“好,我们知道了。”
情况未明,其他修道者也没有拦着殷稚鱼出头,而是冷眼观察着这一切。
管家没有怀疑,嗯了一声,然后走在最前面带路,他挑着一盏灯笼,里面白蜡烛透过薄薄的灯壁投映出缥缈不定的影子,更为其增添了一分悚然的氛围。
他一边走一边说,“老爷一直盼着各位来,夫人的病可算是有盼头了。”
殷稚鱼走到他身旁,不动声色地套话,“夫人生了什么病?”
管家沉默了下,偏头看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斑驳着模糊的色块,语气幽幽的,“大师来之前,没有了解过吗?”
殷稚鱼直觉不好,似乎犯了什么错,她张了张嘴,刚想要说什么补救,就听到一道温柔悦耳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白叔。”
辰瑄站在不远处,他撑着伞朝几人走过来,唇畔噙着和煦的笑意,转移之前的话题,“怎么这么慢,父亲都要等急了。”
他垂眸,悄无声息地勾了勾殷稚鱼的尾指,示意她没事。
殷稚鱼弯了弯唇,回应了一下。
少年少女的手垂在两侧,在昏濛的夜色中并不显眼。
管家的神色眨眼间恢复了正常,似乎刚才只是殷稚鱼的错觉而已,他歉然道,“人老了,腿脚不利落,走路也慢。”
“白叔回去休息吧,”辰瑄说,“我领着他们过去就行。”
管家颔首,“多谢小公子。”
管家离开了。
殷稚鱼压低嗓音问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等会再说,”辰瑄没有回答,他侧脸,眸光轻飘飘地在想要靠近殷稚鱼的徐子简身上落了落,对方皮绷紧,莫名觉得有点冷,紧了紧衣领,少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开口,“先过去吧,父亲要见你们。”
修道者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有反应快的人,从辰瑄的表现里读出了什么。
暗处仿佛蛰伏着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们,一等他们露出破绽,就会扑上来,将其分食殆尽。
殷稚鱼保持安静,女孩注意力全在四周,默默观察着附近的动静,原本落在自己身上的潮湿凉意忽然消失。
她抬头,视野里映出一段修长雪白的腕骨。
少年撑着竹骨伞,走在她身旁,伞并不大,油纸糊的伞面微倾,几乎全部倾在她头上,替她荡去飘落的细雨。
辰瑄语调很低,只有殷稚鱼能够听到,“冷吗?”
“不冷,”女孩眉眼弯弯,软软道谢,“多谢哥哥。”
身后淋雨的徐子简默默看向那两人,雨势不大,但他们体内的灵力像是被乾坤图屏蔽了一样,只剩下些许,可能连引气初期都没有,所以他想了想,还是选择淋雨。
毕竟修道者体质好,淋雨也不会生病。
但是看着挤挤蹭蹭走到一起的殷稚鱼和辰瑄,他觉得自己像是路边走得好好的忽然被人踹了一脚的狗,颇有些凄凉。
还有些噎。
辰瑄领着一行人抵达正厅。
他口中的父亲,也就是这座宅子的主人,是个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只是因为忧心着妻子的病情,眼下青黑明显,“大师,你们来了。”
他看见这么多人,似是悄然松了一口气,“还请各位救我夫人。”
殷稚鱼搞不懂现在的情况,谨慎地没有开口。
好在沈老爷自己就能自说自话,给什么都不知道的修道者补上信息,“实不相瞒,我已求救过其他捉妖师,都说那潜伏在我们府里的妖怪凶神恶煞,不敢过来,我夫人更是被它们祸害得卧病在床,还请大师出手,替我解决心头烦忧。”
背景瞬间清晰了。
捉妖师,妖怪。
这个剧本,似乎有点熟悉。
殷稚鱼默然。
好像,最开始,清玄道人和辰瑄之所以会来卫国,也是王宫闹妖怪,她体内的婆诃般若灵气溢出,吸引了诸多妖魔鬼怪,想要吞吃她的血肉以此提升实力,她还被它们害得生病,状态越来越差,若非如此,卫王也不会病急乱投医,使用王室代代相传的珍宝,请清玄道人出手帮忙。
还真凑巧。
有人开口,音色冷冽,“我们可以先去看看贵夫人的情况吗?”
沈老爷没有多想,“这是自然。”
他匆匆起身,又带着一行人去了正院。
沈夫人住的房间灯火通明,侍女迎了出来,沈老爷摆手,示意她让开。
房间里床帐垂落,掩盖住里面的情况,床旁还坐着一个人,是个女子,殷稚鱼认得她,她在明月楼的房间里见过。
她也是参与者之一。
见到忽然走进这么多人,女子怔了怔,小声喊了一句,“父亲。”
“你母亲情况如何了?”沈老爷着急查看沈夫人的病情,询问对方。
林以嬅低头,视线不动声色,扫过沈老爷身后跟着的一串人身上,“母亲还在睡,这几位,都是父亲请来解决问题的捉妖师大人吗?”
在场抽到捉妖师身份的一共有五个人,加上辰瑄和林以嬅七人,还有三人,不知道在哪里。
“对。”
沈老爷撩开床帐,示意殷稚鱼她们上前查看。
“大师看看,我夫人病得怎么样?”
殷稚鱼走在最前,第一个触碰到沈夫人。
女子闭着眼,脸色苍白,如沈老爷所说,似是病得重了,一副萎靡憔悴的模样,少女指尖搭在她的手腕上,偷偷探入一缕灵气,入内查看。
确实是精气被汲取过度导致的虚弱,似乎沈老爷也有点,但沈夫人体质更弱,所以沈老爷还没有倒下,她就先病倒在床了。
鼻端里弥漫着淡淡的苦涩气息,似乎因为饮用了太多的药汤,导致房间里留下了这股消弭不去的草药气息。
她顿了顿,然后侧身让开,给身后的人腾出位置。
徐子简苦着脸上前,他得出的结论和殷稚鱼没什么差别。
等到众人一一查看完毕,沈老爷满怀希冀,期盼地看向他们,“大师,如何?”
开口的是个青年,他微微一笑,成竹在胸,“沈老爷放心,我们受邀前来,必然能够解决沈府的问题。”
青年叫翟临,似是和同伴结伴进入乾坤图,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胜利,然后获得负雪亲口允诺的明月楼珍宝。
明月楼珍宝无数,无论拿到什么,他们都赚大了。
也不是所有修道者都和辰瑄一样,天资超群,被宗门寄予厚望,这样的天骄不需要为其他劳碌,宗门自会为他们备好,更多的,是为了在修行道路上走得更远而殚精竭虑的外门弟子,还有散修。
殷稚鱼慢吞吞掀眸,看了翟临一眼,鉴于立flag翻车的可能性太高,所以她低调地选择了做一个路人甲,隐藏在人群里看着对方的表演。
沈老爷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殷切地询问是否需要准备一些什么。
现在的线索太少了,翟临虽然自信,但多年历练的经验让他保有应有的谨慎小心,托辞说现在时间太晚了,所以等到明天早上再来解决。
沈老爷解决了心头重担,看上去比之前轻松了许多,他早就给众人准备好了院子,让侍女领着他们过去。
殷稚鱼本来要跟着侍女一起过去,刚好可以和徐子简交流一下情况,但她刚动,从头至尾都安安静静的辰瑄握住了她的衣角,“不用带她过去,她和我住一起。”
侍女一愣,然后很快反应过来。
“好的,小公子。”
“走吧。”辰瑄偏了偏头。
殷稚鱼毫不犹豫地抛下巴巴望着她的徐子简,“来了。”
她走得干脆利落。
第50章 拖延
辰瑄抽到的身份卡是沈家的小公子, 拥有一套单独的宅院,他屏退了侍从,示意现在可以互相交换信息。
殷稚鱼坐在椅子上, 偏头问,“哥哥进入乾坤图的时候就是在这里吗?”
“对。”负雪作为乾坤图的主人,必然有方法窥探着乾坤图里发生的一切, 因此辰瑄不好说得太直白,含蓄道, “我一醒来就在这里, 然后发现那块令牌上写着我在这场幻境中的身份。”
如果不是辰瑄提起,殷稚鱼都差点把进入乾坤图之前抽取的令牌给忘记了,她翻了翻身上, 从腰带里翻出一块乌木令牌, 拿在手上颇有些沉甸甸的意味, 上面的字迹清晰, 似朱砂写就。
——捉妖师,姜虞。
“所以, ”殷稚鱼小心地收好令牌,“我们只需要完成沈老爷的嘱托, 找出在沈家作乱的妖兽就行了吧。”
“虽然常理来说是这样的……”辰瑄话语恰到好处地顿住, 他微微抬眸,似是不动声色地看向窗外,殷稚鱼瞬间了然, 负雪想要挑选一具适合夺舍的身躯,按照两人的推测,她应该是看上殷稚鱼了,那么必然不可能轻易放殷稚鱼出去。
毕竟, 其他人都看不到乾坤图里的情况,这也为负雪创造了动手的机会。
“现在线索有限,”辰瑄若无其事,他们进来也不是为了真正通过玄烛会试的,而是要尽可能的拖延时间,为孚萤和傅安潋几人争取更多,少年音色和缓清澈,“我们先按照这个思路来吧。”
殷稚鱼颔首,下颔点了点,“哥哥可以查探得到,妖气在沈家哪个方位吗?”
辰瑄摇了摇头。
少年的长睫浓密纤细,根根分明,似松烟墨细细碾磨而出,染得纯粹漂亮,轻微垂落,覆盖在薄薄的眼睑上,“妖气太淡了,我无从察觉。”
“而且,”他抿了下唇,“这座府邸,都弥漫着妖气,根本无从辨别。”
殷稚鱼眨了眨眼。
果然,明月楼也不是白送钱的,不可能一开始就把答案摆在明面上,她只能遗憾地换了个话题,“那么哥哥能够看出是什么妖吗?”
辰瑄:“这个要等寻找到更浓一点的妖气才能确认。”
辰瑄历练多年,剿灭的妖兽魔族难以计数,对于辨别妖兽种类自有一套丰富的经验,只是可惜沈府里的妖气实在过于淡薄了,即便是他也看不出什么。
而且……辰瑄吞下想要说的话,轻轻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
他总觉得,沈老爷和沈夫人有点异常,连带着这座府邸,都笼罩在奇怪的氛围里。
没有证据,来自于他多次于生死之间磨练出的直觉。
他没有告诉殷稚鱼,以免女孩担心。
暂时讨论不出什么,殷稚鱼只能先休息,等天亮了再去调查。
“先休息吧。”辰瑄走到桌旁,准备吹灭油灯,他们体内的灵气都被乾坤图封禁了,显然是不允许他们暴力通关,少年拨弄着灯芯,屋内瞬间暗了下来。
殷稚鱼乖乖嗯了一声。
两人都有同床共枕的经验了,殷稚鱼也不客气,和衣而睡,滚到床铺最里侧躺好,打了个一个哈欠。
宽敞的床帐里似乎弥漫着少女身上的气息,浅淡柔和,辰瑄垂下眸,慢条斯理地拆开发带,黑发恍若流水般铺了半床,迤逦光华,他勾下银钩,帷幔垂落。
似睡非睡之间,殷稚鱼恍惚间听到不远处似乎响起一声非人的尖叫,她登时清醒了,刚想要动,却被辰瑄制止住,少年指腹抵住她的唇,示意她不要起身。
那种被窥探的感觉更明显了。
殷稚鱼轻手轻脚,睁着眼,只能看见旁边人的轮廓,修长挺拔,他微微偏了偏头,望着窗外,与夜色里模糊的影子对视,过了一会,隐在暗处的视线恍若退潮一般消失,少年压低嗓音,“睡吧,没事了。”
殷稚鱼应声。
沈家里隐藏的那些东西,因为新鲜血肉的到来而开始蠢蠢欲动。
翌日。
殷稚鱼起床的时候,辰瑄并不在,据说是被沈老爷叫过去了,女孩思索了一下,问了一下另外几位捉妖师住在哪里,去找徐子简交流情况。
同为捉妖师的几位修道者是安排在同一间院子里居住的,徐子简打开门,让殷稚鱼进去的时候,女孩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他修道者的眸光,戒备之中,暗含审视。
气氛好像有点不对劲。
她茫然地问,“出什么事吗?”
徐子简给殷稚鱼倒了一杯茶,女孩没喝,他也不在意,深深地看了一眼殷稚鱼,“昨天晚上,有三个人被送出乾坤图了。”
殷稚鱼不敢置信地睁大眼。
才第一晚而已。
她脱口而出,“这么快的吗?”
“嗯。”殷稚鱼昨天晚上和辰瑄住在一起,她的情报是缺失的,因此徐子简和她详细地描述了一番,“……昨天晚上,我们找齐了所有进入乾坤图的修道者,有些人的身份和我们不一样,除了捉妖师和沈家的公子姑娘之外,还有人成了下人,商量了之后,我们决定深夜在沈家探查一遍,完成任务。”
殷稚鱼能够理解,毕竟她和辰瑄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的,其他人摸不清楚他们的动向,可能以为他们会利用身份的便利快一步地完成任务,而为了不落后,他们也只能暗戳戳地加快步伐。
徐子简虽然不同意夜探沈家的方案,但是他势单力薄,完全抵不过另外几位修道者的意见,最终还是被迫同意,几人分成了三队,分开探查,结果频频遇到意外。
没有看到妖的影子,但是能听到野兽的喘气声,以及喉咙间滚出的低吼,威胁性十足。
如果放在平时,徐子简当然不会怕,但是他进入乾坤图之后,不仅灵力被封了,就连芥子袋也打不开了,能用的也只剩下捉妖师这个身份自带的装备,也因此十分狼狈。
殷稚鱼:“看清楚是什么了吗?”
徐子简回忆了一下,抿紧唇,“像是黄鼠狼,又像是狐狸,声音很尖利,暂时还不能确认。”
他皱起脸,“中途有个人被妖抓住,被送出了乾坤图,后来汇合之后,我们才知道另外两队也少了人。”
殷稚鱼想起昨天迷迷糊糊间听到的声音,“不能确认的话,只能先找找其他线索。”
徐子简绷着脸点了点头,叹气,“只能如此了。”
“大师,”敲门声响起,侍女在门外道,“老爷让我请几位过去。”
殷稚鱼和徐子简对视了一眼,徐子简应声,“来了。”
一众人再次在正厅碰面,少的人里还有被分配到捉妖师这个身份的,包括翟临,让殷稚鱼感慨了一下flag的恐怖威力,flag是昨天立的,人是半夜没的,都不带过夜的,可见低调才是成功的精髓。
辰瑄早早地就坐在正厅里等待,见是殷稚鱼和徐子简一起来的,微微抬了抬眸,乌黑的眸子里似蕴着一分凉意,让徐子简忍不住往后退了退。
殷稚鱼浑然不知,在辰瑄身旁坐下。
少年指骨敲了敲扶手,侧脸,意味不明地问,“妹妹怎么和他在一起?”
殷稚鱼如实回答,“交换一下情报。”
她悄声说,“已经有三个人出局了。”
辰瑄情绪不怎么高,低低地应了声。
女孩勾住他的衣角,弯眸朝他笑了笑,“哥哥。”
她没往下说,而是将下巴抵在少年肩膀上,辰瑄微微转头,纤薄的颈线随着他的动作而弯曲出精致优美的弧度,仿佛水塘之中的鹤,密蓬蓬的长发滑落,被女孩捞起,纤细的发丝一圈圈绕上白皙的指尖,又松开,玩得乐此不疲。
辰瑄有些无奈,还是纵容她去了。
“头发好漂亮。”
殷稚鱼突发奇想,“等回去我给你梳发吧。”
殷稚鱼眼馋辰瑄这头长发很久了,柔顺又漂亮,修道者不会有谢顶的烦恼,但是浓密到这种程度,且又惊艳的黑发还是很少见的。
感觉给辰瑄梳发应该会很好玩。
辰瑄抿唇,视线落在女孩把玩长发的手指上,纤细的指尖几乎要被长发淹没,只剩下一点雪白的颜色,莹润而又剔透,像是漆黑的蚌壳盈盈张开,吝啬地露出里面脆弱又美丽的白珍珠。
他眸光掠过,温软地说了一声好。
其他人没有注意角落里的两个人,而是都在听沈老爷说话。
沈老爷是来询问捉妖师的进度的。
虽然修道者的专业并非捉妖,但是能够修行到现在的修为,大家或多或少,都和妖物打过交道,因此现在端起架子来还是很能唬人的,有修道者出来和沈老爷交涉,说是只要找到了作乱的妖物就能治好沈夫人,所以他们接下来将会在沈家搜寻藏匿起来的妖物。
沈老爷只是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自然是听从专业人士的建议,没有过多考虑就同意了。
一群人粗略分配了一下搜寻的地盘,开始在沈府展开地毯式的搜查。
辰瑄虽然没抽到捉妖师的身份,但是也借着帮忙的名义混了进去。
然而半个时辰后,他们再次损失了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幻境里的内容不重要,所以不会详写,应该下一章就能结束,这个副本快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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