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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剑意


    殷稚鱼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 翌日没再去找辰瑄,而是去找了清玄道人,借用问心塔。


    清玄道人握着一只茶杯, 听完殷稚鱼的来意后没说答不答应,而是勾了勾唇,饶有兴致地问, “听说稚鱼你最近一直缠着辰瑄不放。”


    他倾了倾身,咳嗽了下, “你和师弟最近是什么情况?”


    殷稚鱼思索了下, 辰瑄现在是她的小师叔,她们是名义上的叔侄关系,但她迫于系统的淫威, 必须想方设法地攻略辰瑄, 把师叔变成道侣, 解释起来略复杂。此等败坏伦理之事, 系统真是太过分了。


    看见她脑海想法的系统:“……”好他喵不要脸的宿主。


    “我和小师叔,”殷稚鱼微微沉吟了下, 觉得一时半会也理不清这团乱糟糟的毛线球,干脆将其含糊过去, 快刀斩乱麻, “算了,反正说了师尊也不懂。”


    清玄道人:“……”


    青年哑然失笑,“宗门内并不禁止这种事, 只是稚鱼,”他含蓄暗示殷稚鱼,“师弟性格比较内敛,别逼得太过分了。”


    女孩挠了挠下巴, 郑重点头,“我明白了。”


    也不知道她懂了什么。


    辰瑄和殷稚鱼年岁相差不大,然而两人认真算起来却是隔着辈的,在人间来说是了不得的大事,毕竟侄女嫁叔叔这种事自古少有,非要在史书上记一笔不可,但是九州五岛并不讲究这种事。


    说到底,修道者年岁永驻容貌不变,弟子恋慕师尊或者师祖这种事常有发生,人族不似神族迂腐,自从某个宗门培养的弟子因为爱慕师尊不得走火入魔导致多年培养付诸东流之后,大能们现在都看得很开。


    不看得开也不行,一个是说不好弟子和师尊一起折了,数百年的投资全赔了,相比起来两人谈恋爱结为道侣的赔本可能性小多了,就是解契不太好搞,偶尔也会闹出修罗场的乐子,养活了一批九州五岛的话本写手。


    清玄道人抬手,手掌上不断旋转的塔脱手而出,在大殿后放大,回归正常大小,“行吧,你进去吧。”


    殷稚鱼道谢之后,迈步进入问心塔。


    她之所以想要借用问心塔,是因为殷稚鱼感觉到自己的剑意隐隐将要凝成,曲城走了一遭,溯天镜摸滚打爬历练了一回,给她增长了不少阅历,但是距离真正凝聚剑意还差一点,需要借助外力。


    旁人可能会选择安安稳稳的来,但是殷稚鱼不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辟府之后修道者寿岁随之延至百年,但她不行,只能选择赌上一把。


    四周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行走的脚步声,哒哒,无声无息地在塔内响起,带起些许回响。


    殷稚鱼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问心塔闯过的关卡不需要再闯,那些关卡已经没办法磨砺她了。


    黑暗如同潮水般褪去,出现的是一间清雅的包间,二十四面山水屏风隐隐绰绰地投映出修长挺拔的人影,对方坐在桌前,拎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倒茶。


    殷稚鱼绕过屏风,在他对面坐下,少女支着手腕,笑意盈盈,“不知道小师叔还会这一套?”


    辰瑄头也不抬,语声淡淡,“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


    他音色轻缓温和,乌黑长发与雪白衣衫交映成趣,更衬出一种月照梨花,清若初雪的皎白干净,而碧绿茶汤晃晃悠悠,注入骨瓷茶杯中,动作优雅矜持。


    少年笑了下,没什么情绪的,指尖抵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将那杯茶推到殷稚鱼面前,他抬起头,温软地问,“所以,稚鱼是想好该如何玩弄我了吗?”


    他咬着玩弄两个字的时候,有些生涩,微不可查的顿了顿,乾虚派的小师叔,寄予厚望的仙宗弟子,出尘清冷的人物,按理来说应该一辈子高坐云端,不染纤尘,也不该和玩弄这些带着狎昵意味的词语靠拢。


    殷稚鱼清了清嗓子,险些被美人计惑到了。


    见鬼,她对真人都没有这样过,她面对真正的辰瑄还敢莽上去,现在眼前的只是一道虚影,她反而束手束脚起来。


    女孩唇一掀,“抱歉啊,小师叔,我这个人没什么良心。”


    她的语气诚恳万分,“所以比起伤害你,我觉得还是自己更重要。”


    辰瑄似乎对她的答案并不意外,轻轻地笑了笑。


    殷稚鱼凝视着辰瑄。


    面前这道素白的人影是由她的心障幻化出的虚影,所以他其实比真实的辰瑄更了解自己。


    “所以,”他不动了,嗓音低低地问,又扬起半边侧脸,字语温柔的咀嚼更显讥讽,“欺骗我,玩弄我,然后抛弃我,都是你的本意吗?”


    来了来了,这个问题它来了。


    “是啊,”女孩一动不动,她想开了,反正辰瑄命中注定有此一劫,遇上她算他倒了大霉,她弯起眸尾,“师叔,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说的喜欢有几分真心呢?”


    辰瑄对此只是挑起唇角,似笑非笑,并不相信。


    少年忽然抬手,云水般的广袖叠落,露出修长精致的腕骨,指尖落在衣领上,漫不经心地解开,漂亮的锁骨半隐半露。


    殷稚鱼咽了咽口水,捂住脸,声音有些闷闷的,“师叔,你这是在干什么?”


    辰瑄慢吞吞地说,嗓音显出几分不动声色的蛊惑来,“你不是很喜欢吗?”


    殷稚鱼顿住。


    片刻后,少女松手,语声带笑,悠悠叹了口气,“抱歉啊,师叔,不像了。”


    辰瑄垂眸不语,而面前幻境如同流沙般崩塌。


    殷稚鱼微微叹了口气,“太过分了。”


    拿这个考验她,只能看但不能做点别的也太过分了。


    系统:“……宿主,求求你做个人吧。”


    殷稚鱼笑嘻嘻,扬起眉,说话相当无赖,“我什么时候不当人了。”


    “不过,”她咂咂嘴,有些遗憾,“问心塔的辰瑄也太OOC了吧,男主哪里会那样说话。”


    导致她自我欺骗都做不到。


    殷稚鱼叹气更大声了。


    她又过了一层问心塔,有些好奇接下来会是什么场景。


    周遭又转换了画面,殷稚鱼好奇张望,发现场景竟然有点眼熟,好像是在溯天镜,她将自己当成步胭的那个青楼里。


    她眼睫微闪,并不想回忆。


    溯天镜的记忆都是黑历史,问心塔又给她放出来!


    殷稚鱼生无可恋。


    绮丽的红纱铺在她腿上,流丽瑰艳得像是朱砂,衬得美貌的少女像是红海簇拥的雪白珍珠,碰撞出矛盾的艳色来,而被她压在身上的少年低低喘着,呼吸急促,长指握住她的手腕,忍不住微微用力,又松开,他沙哑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殷稚鱼:?


    她是有点遗憾见不到主动引诱她的辰瑄,但不代表她想见。


    问心塔到底想干什么?


    还给她杜撰了一段莫须有的剧情。


    她咬咬牙,心想说不定问心塔就是想要考验她的定力,她绝不能上当。


    殷稚鱼一脸认真,“小师叔,你等等,我现在去找人抬冷水。”


    辰瑄:?


    幻想显然也有些懵,卡了一瞬,问心塔有些沉默,但还是尽职尽责地磨砺她,辰瑄咬了咬唇,额头被蒸出了些许汗水,与她相握的指尖没忍住依恋黏糊地蹭了蹭,他轻喘了一口气,嗓音很软,“…不要冷水,帮帮我。”


    殷稚鱼:……问心塔真当她是清心寡欲的好和尚吗?


    过分,太过分了。


    女孩愤而起身,一张符箓下去,不太安分的虚影立刻就晕了,她松了口气,问心塔还挺一视同仁,不光是辰瑄,就连她也同样出现了类似于中了药的反应,身体热的要命,不过被海沧珠折腾了一番,殷稚鱼也算有了经验和抵抗力,传音下去,叫侍女抬了冷水放在门口,然后将桶扛进来,用最原始的方法解药效。


    她盘腿泡在浴桶里,托腮有点无奈,明明都是修真界了,但殷稚鱼却依然要泡冷水,略悲惨。


    这个关卡虽然她没干什么,但是感觉比前四层都要难过一点。


    殷稚鱼现在只是个凡人,还要考虑自己泡冷水多了会不会感冒的大问题。


    好在这里只是幻境。


    她鼓了鼓腮帮子,又哗啦一声,沉入桶底之中。


    第五层,过了。


    青楼,美人,还有体内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尽数消失,湿漉漉贴着肌肤的纱裙也消失不见,殷稚鱼的衣服重新恢复干爽,她抿唇,等待问心塔新的一层考验出现。


    沙沙——


    淅沥的雨声擦过她的耳畔,殷稚鱼抬头,天际浓云翻滚,墨色洇染深浅不一,像是无数座水墨描绘而就的山峰,沉闷地压下来,酝酿出风雨满楼的架势。


    殷稚鱼眨了眨眼。


    雨越来越大了。


    而四周空无一人,安静得可怕。


    她只能磨磨蹭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殷稚鱼没有学过挡雨的术法,这一点小雨也不会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干脆任由雨淋下来,细小的水珠漫过她的睫毛,湿漓漓的稠丽,如同玄猫浸了水的毛发。


    裙子也湿了,姜雲送的胭脂罗裙确实很好看,但是毕竟只有一套,殷稚鱼穿腻了,又从芥子袋中取出一套新裙子。


    不知道走了多久,腿脚沉重无比的时候,殷稚鱼的视野里忽然闯入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怔忪愣了下——


    作者有话说:般般要突破了


    第32章 浮尘


    那人行于山林之间, 宽大的叶片兜着清澈的水珠,湿漓漓又清脆的晃荡,淋下一连串连绵不绝的水声, 光线黯淡交错,勾勒出削瘦而又单薄挺拔的背影,衣不沾尘, 容姿胜雪。


    虽然知道辰瑄出现在这里必有古怪,但是殷稚鱼走了半晌都没看见半只活物, 就连脑海里的系统也在她三番五次的骚扰下没了声响, 她步伐轻快地跑过去,“小师叔。”


    那人侧了侧脸,半明半昧下唇角凉薄下勾, 显出几分冰冷的晦涩来。


    殷稚鱼恍然未知, 裙裳吸饱了水, 湿黏又沉甸甸的, 她拧了一把水,喋喋不休地抱怨, “小师叔,你怎么会……”


    没有说完的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殷稚鱼呆呆地瞪大圆眸, 恍若纤细墨笔勾勒出的滚圆眸子像是刚出生的毛绒绒小兽, 清澈又呆,有些乖巧的模样,柔软得毫无攻击性。


    她缓慢低下头, 脖子好似生了锈的齿轮,几乎卡出咔哒的钝响。


    ——修长的剑身准确无误地贯穿了她的心口,像是轻松钉住了一只无意间路过的雏鸟一样,锁住她的生机。


    很痛。


    剑是名满天下的神剑千秋, 而剑的主人则是以少年英才,风华无双出名的年轻一代修道者辰瑄。


    毫无反抗的余地。


    殷稚鱼挣扎了一下,虚虚握住秋水的掌心轻微颤抖着,望进一双毫无情绪波动的浅琥珀色眸子里。


    神色很淡,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的时候,像是在看陌生人一般。


    他沉默地拔出千秋,光洁无暇的剑身上朱砂般的血迹被轻巧抖落,少年洁白的衣裳没有沾上丝毫污渍,依然干干净净的。


    殷稚鱼忽然猜到了这是什么场景。


    这是原著里,她的死亡时间点。


    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她仰面跌进潮湿未腥的层叠落叶里,沙沙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对方并没有半分留恋,浅色眸子情绪空洞,恍若皮影戏里被操纵的木偶一般僵硬,淡漠走远。


    殷稚鱼嗅到了叶片腐烂的味道,还有雨水清新又淋漓的气息,擦过她的长发,弥漫在女孩鼻端。


    她睫毛垂落,费力地去摸自己的心口。


    问心塔确实很厉害。


    这确实是她没有诉之于口,却深藏于骨血之中的隐忧。


    按照剧情发展,辰瑄会失手错杀了她。


    她会死在辰瑄手上。


    殷稚鱼呼吸很轻,灵气流失,她的身体像是破漏的蓄水池一样,被婆诃般若汲取的灵气根本留存不住,眼睁睁走向死亡的感觉并不好受,她的脑海里掠过很多画面,是她的前世,父母漠然的模样,以及今世出生之际,卫王笨拙而又轻柔地抱着她的襁褓,哼着卫地流行的歌谣,而刚刚诞下双子的梅夫人脸色苍白的倚着床头,望着夫君与女儿的目光却宁静温柔。


    还有她小时候,和妹妹一起去扑蝶的记忆,鹅黄的菜粉蝶摇摇晃晃,从她们掌心振翅飞过,歪歪扭扭的竹蜻蜓擦过卫宫的琉璃瓦,几个月前向她伸手的辰瑄,容华绝丽的美人垂首收剑入鞘,日光漫过他的发尾,铺开一卷浅金的流丽瑰艳,如同巍峨瑰丽的神殿,神灵向她俯首。


    殷稚鱼用力地咳嗽,唇畔溢出血迹。


    死亡的感觉太过于真实,让她难以辨认真假,甚至生出了几分恍惚之感。


    这是现实,还是问心塔捏造出来的幻境?


    她的意识一点点沉入无光的深海,脑子越来越沉重,许多的记忆走马观花一般闪过,先是问她要不要拜师入门的清玄道人,亦或者是她第一次出手杀死的妖魔,蜘蛛精黏腻腥臭的血液喷溅在她的胸前,女孩不闪不避,身体因为过度的使用婆诃般若而膨胀得快要爆炸,那时候她看上去分外镇定,实则人已经麻木了。


    她没有杀过人,第一次见血,即便对方非人,而是喜食人,作恶多端的蜘蛛精,可她依旧竭力控制着发抖的肢体,不让自己泄露一丝软弱,她咽下所有的恐惧,眼珠一动不动,瞪得大大的,秋水刺入蜘蛛精的身体的触感恶心得她反胃,想要呕吐,可她依然没有放手。


    她怕得要命。


    可她要活下去。


    殷稚鱼疲惫地闭上眼。


    可是好累啊。


    但她明明答应……答应过谁呢?


    似乎有湉湉的水声擦过耳畔,缠绵着暗流湍急冲撞着溪流巨石的声响,她又累又困,意识陷入黏腻的梦魇中,听见一点哭声,很低,很轻,呜咽啜泣着,有泪水落进她的衣领里,比体温更滚烫,然后消失不见。


    她痛得要命,然而很快,那些疼痛却像是日光下的雪一样融化得无影无踪,殷稚鱼像是浸泡于温水之中,那些温热的水流修补着她残破的身体,而与她双生的半身跪在她身前,抱着她的身体,她深深低头,咬着唇流泪,瞳眸被泪水洗过,更显出一种童稚的悲哀与痛楚。


    “姐姐,”轻的恍若呓语的话,一字一顿地落入她的耳畔,她蜷缩在她身侧,如同丝萝依附乔木,抱得那样紧,“你要活下去。”


    殷稚鱼豁然睁开眼。


    心口被贯穿的大洞,以及淅沥连绵的细雨,都如同轻烟一般消失。


    殷稚鱼捋了一把湿漉漉的长发,仿佛从无边无际的沙砾中捞出一颗遗失的珍珠,神色有些恍惚,她慢吞吞地爬起来,想起许久之前,她答应过一个人的,要活下去。


    要活下去啊。


    原著的剧情也只是没有发生过的剧情啊。


    她绝不会,绝不会重蹈覆辙。


    心念定下,四周的场景开始急速晃动,她体内的婆诃般若也开始摇晃,额间被海沧珠隐下的绯红印记一闪一闪,挣扎着要长出第三瓣,却还是无果,最后还是只有两瓣。


    但是殷稚鱼能够感应得到,距离婆诃般若的第三瓣生长而出已经不远了。


    或许就在她真正凝聚出剑意的那一刻。


    殷稚鱼摸了摸额头,周遭光影闪动,她破了问心塔第六层,还剩下最后一层,她就能见到隐藏在问心塔第七层的,属于千年前的剑主云璃留下的一缕剑意。


    那样的大能,即便只是一缕封存千年,可能被磨损不少的剑意,也能让她这样的小趴菜收益良多。


    殷稚鱼将第六层的片段抛之脑后,只是心里还有些沉重,她抿了抿唇,又晃了晃脑袋,还是将那些没厘头的念头晃出去。


    轰隆——


    第七层考验出现的时候,殷稚鱼吓了一跳,她差点以为世界末日了,或者是那位勇士,把乾虚派给炸了。


    她发现自己出现在一座陌生的城池里,而城池里早已沦为断壁残垣,偶尔会看见面生紫色纹路的魔族与手持长剑的修道者站在一起,她尝试出手,却帮不了他们。


    她的指尖穿过他们的身体,恍若空气一般,仿佛她并不存在于这个时空。


    殷稚鱼慢悠悠地往前走,看见了一个熟人。


    姜雲,她的小师姐跌坐在地上,被砍下一条手臂,喘息急促,她似乎没有力气了,整个人委顿在巷道之中,而不远处是傅凛,他的情况比姜雲更惨,进气少出气多,似乎下一瞬就要嗝屁了一样。


    太惨烈了,像是战场一样。


    殷稚鱼听见姜雲嘶哑喊道,“殿下,小心。”


    她慢慢抬头。


    空中有人凌空而立。


    宽大的衣袍随风而动,他摩挲着修长的骨节,殷红的唇角含着浅淡的笑意,嗓音遥遥地响起。


    “凭你,也想要杀我吗?”


    他挑起眉,面容模糊不清。


    而和他相视而立的是个极年轻的少年人,白玉发冠滚落在地,他没时间去注意,稠墨般的黑发垂泻至脚踝,形容静美,即便狼狈不堪,依然显出一种洁净清澈感来,同样的面容模糊,嗓音却低而悦耳,空灵神性。


    “总要试试的。”


    殷稚鱼静静看着这一幕,看着那青年与少年的厮杀,那样的惨烈,古老广阔的城池被灵气轰成废墟,甚至波及到了围观者,而其他人都无法参与进他们的战斗之中,那是死而复生的上古魔神与新生的少年神灵之间的战斗。


    这是,这本书的结局。


    女主空桑伊早已陨落于终焉之战之前,而男主神瑄为了斩杀复生的上古魔神,与之同归于尽,而姜雲,傅凛,清玄道人,她所有认识的人,都陨落了。


    太残忍了。


    她一次又一次地伸手,却只是徒劳,咬着唇角看着姜雲拼尽最后一口气,血从她的身上流出,仿佛永远都流不干净,爱笑爱闹,嚷嚷着要追求大师兄的小师姐睁着眼睛,咽下最后一口气,而傅凛倒在她的不远处,她努力地伸手去够,却仍然没有触碰到他冰冷的指尖,咫尺之距,却隔着难以渡过的生死两端,幽冥黄泉,两处皆茫茫。


    她看着伤痕累累的清玄道人大笑着自爆,死前仍然保留着正道的风骨。


    魔神也受了伤。


    他刚刚复生,实力一时半会回不到巅峰,可与他对战的却并非修行千万年,修为高深的紫薇帝君与云璃剑主,而是刚刚成年不久,稚气年幼的少年神灵。


    即便贵为上古神灵血脉,他依然太过稚嫩了,拼尽全力也只是与他两败俱伤。


    少年神灵漠然疲惫地从她身旁走过。


    殷稚鱼下意识地伸手去捞,却只捞到一片虚无。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却仍然挺直了脊骨,清傲孤冷如同永不摧折的玉山金柱,神的面容模糊不清,轮廓却是熟悉的温和秀美,透出一点冰雪般的淡冷。


    殷稚鱼沉默安静地跟上他的步伐。


    偌大的城池之中,却只剩下他们三个活物了。


    寂寥的脚步声在城池之中回荡,殷稚鱼望着神瑄的背影,有片刻的晃神。


    他握着千秋,指向魔神。


    天空下起猩冷血雨。


    魔神咳出血迹,捂住胸口轻笑,他就算陨落,也绝对要拉着对手一起,而神瑄也不可能目睹上古魔神自爆浓烈的魔气污染九州五岛,他在原地顿了片刻,淡青色的莲花虚影在他身后凝聚,那是他的原型,混沌青莲,上古神族血脉,是最纯粹也最古老的神族血脉,可以净化世间一切不洁。


    只是神瑄现在也是穷途末路了,若是勉强吞噬了魔神释放出的魔气的话,那么两人只会落得一个一同奔赴幽冥的下场。


    殷稚鱼静静看着。


    “够了。”她忽然说。


    本来想要自爆的少年身影诡异顿住,连半空中滴落的淡红雨水也凝固在半空中。


    哒哒——


    殷稚鱼提着长剑,走过城池,她握着手上的秋水,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为清楚,“这不会是现实。”


    她缓步走上前,伸手去触碰神瑄。


    她没有见过真正的神瑄,而问心塔根据她的记忆和恐惧所幻化出来的神瑄容貌模糊,恍惚间容色与辰瑄一般无二。


    长发,雪衫。


    美到惊心动魄。


    她眸尾浅浅弯起,攒出一点笑。


    “这绝不会是现实。”


    她重复,模糊间捕捉到了什么,周身有兵戈之音响起,森冷又决然。


    这就是她的剑意。


    一往无前,永不退缩胆怯的剑意。


    未来可能很糟糕,可她绝不会惧怕。


    她跋涉行走过万丈软红尘,所以她的剑意是自人间磨砺而出的,梅夫人,卫王,清玄道人,殷稚竹,还有辰瑄。


    她捧着神瑄的脸,闭上眼。


    锋利的剑意在她周身凝聚,恍惚间与另一种剑意同鸣共震,她的衣袖袍角都要鼓胀而起,盈满欲要刺破天穹的恐怖剑意。


    殷稚鱼眼前似乎出现了另一道纤细的女子身影,对方冲她缓缓一笑,举手投足间沉淀着大能修道千年的无形剑气,然后渐渐淡去。


    初因避地去人间,及至成仙遂不还。*


    而她修出的第一层剑意,唤作浮尘。


    红尘万丈,即一寸人间——


    作者有话说:初因避地去人间,及至成仙遂不还。


    ——唐。王维《桃源行》


    感觉奇幻有点写腻了,等这本完结想开个其他类型的文


    第33章 共鸣


    乾虚派, 剑冢之中。


    剑冢是乾虚派每个弟子最向往的地方,据说那里沉睡着数以千万的灵剑,其中不乏在九州五岛的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剑修佩剑, 当他们陨落之后,佩剑会被搜罗回归剑冢,直到被新的主人唤醒。


    然而剑冢却并非宗门其他弟子想象的那般肃冷, 并非是埋葬了无数灵剑的地宫墓碑,而是一座独立于内门与外门的山峰, 披着一层森绿的表皮, 生机盎然而又蓬勃,鸟雀啁啾,草木扶疏, 看上去全然无害, 然而踏足其中才知, 这里每一寸空间都弥漫着无处不在的锋利剑气, 只有凝丹期的修为,才能保证自己在其中安然无恙。


    除却每年一次的剑冢开放之日, 这里向来平静。


    今日却不同。


    咚——


    仿佛心脏雀跃跳跃,剑冢的异常顿时引起了乾虚派长老的注意, 他们将神识投向剑冢, 发现许多沉睡于剑冢之中一动不动的灵剑都开始震动,甚至想要脱离藏身之地,有长老捋了一下长须, 了然道,“看来不知道是宗门里的哪位弟子,顿悟的时候引起了灵剑共鸣。”


    这样的事情乾虚派并非没有先例,大部分与灵剑共鸣的弟子都没有凝丹期, 但是他们顿悟的剑意却唤醒了沉睡的灵剑,这样的人绝对是万里挑一的天骄,非常罕见,最近的一例应该说是降娄峰凌霄道尊收的小弟子辰瑄,据说他十岁那年引起剑冢万剑齐鸣,引起了整个宗门的注意。


    可惜他那时候的年纪太小,还未突破至凝丹期,没办法进入剑冢挑选合适的灵剑,只能暂时搁浅,但纵使如此,长老们对他也极为看好,并且好奇辰瑄会挑选一把什么样的灵剑,没想到少年出门历练一趟,直接拐回了神剑千秋,将其作为本命剑,并没有入剑冢。


    长老感慨了一番就准备收回神识,然而他刚刚转头动作就豁然顿住,一眨不眨地盯着剑冢。


    剑冢最深处,一处少有人至的深潭水面荡开圈圈涟漪,嗡地一声,一把古朴典雅的长剑破开潭面,立在半空中,它看上去极其内敛古老,长三尺六寸,剑身典雅精致,刻有山川草木与日月星河,泛着淡淡的藏青色。


    整个剑冢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动静都被它强力镇压,然而长剑却没有立刻回去,它静默地在半空中待了半晌,剑柄微移,似乎想要飞走,却又缓了下来,再次沉入潭水之中。


    在它沉入水面之后,它身后浮现的,壮丽而又浩瀚的日月星辰一并消失。


    这样的异象,自然引起了乾虚派所有长老的注意,就连掌门也抬眸看向剑冢,叹息道,“山河竟然有反应了,是谁唤醒了它?”


    千年前名动九州五岛的神剑山河,它的主人是曾与紫薇帝君一起斩杀上古魔神而陨落的剑主云璃,云璃曾是除紫薇帝君和魔神之外的第三人,修为高深莫测,据说已至生死境,她陨落之后,留下无数传说,而最被修道者关注的,就是她留在乾虚派剑冢的山河剑。


    它是所有剑修梦寐以求的本命剑,吸引了无数剑修加入乾虚派,就为了得到一个能够接近唤醒山河的机会,可惜千年来剑修换了一茬又一茬,山河却始终没有动静,再未择过主。


    乾虚派剑主之位空悬至今,山河剑不认主,剑主之位就无人能坐,因此如今乾虚派修为最高之人为掌门,他的神识寸寸扫过乾虚派外门与内门,片刻后恍然。


    其他长老给他传讯,“掌门,你查清楚了是谁与山河剑产生共鸣了吗?”


    掌门欣慰笑笑,“是清玄收下的小弟子。”


    耳畔安静了一瞬,长老开始疯狂向清玄发送传讯。


    坐在玄枵峰等着殷稚鱼出塔的清玄道人:?


    他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选了个和自己关系最好的长老,随机提问,“发生什么了?”


    “清玄你的运气不错啊,”长老没有隐瞒,如实相告,语气尽是欣慰,山河剑如果能够认主的话,对乾虚派无疑是好事一桩,“你新收的那个小弟子,与山河剑产生了共鸣。”


    虽然殷稚鱼修为不够,没办法掌握山河剑,但是她既然与其产生了共鸣,那么至少有了机会,说不定乾虚派能够再出一位剑主。


    清玄道人闻言怔了下,下意识去看问心塔,思绪万千,其他人不知晓,但他可是清楚的,殷稚鱼没有灵根,无法修行,也就是说若她能够成为山河剑主,最多也只能护乾虚派十几年,甚至可能等不到长成就会夭折。


    她的剑道天赋越好,清玄就越惋惜。


    “无碍,”掌门的声音在他耳畔沉静响起,殷稚鱼的情况,她入门之前清玄道人就已经向掌门报备过了,“婆诃般若是传说中的神物,这个小姑娘既然有这般机遇,说不定她的灵根问题也有办法解决,清玄不必过于担忧。”


    清玄将心里的忧虑压下去,“掌门说得对。”


    殷稚鱼仍然在问心塔之中,没有察觉到外界的各种动静。


    七层问心塔考验被她一一破除,所有的幻境烟消云散,恢复了问心塔原本的模样,那是一间广阔简洁的空间,悬着无数铜铃,而中间的香案则摆放着一座女子木雕,她握着剑,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殷稚鱼艰难抬头。


    幻境既是考验,也是保护,消散之后,殷稚鱼就需要直面云璃留下的那一缕剑气,属于千年前剑道第一人的剑气经过数千年仍未彻底消散,虽然被磨损了些许,但依旧不是她这种的菜鸡能够承受的。


    她额头冒出细密的汗水,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摇摇晃晃,新生的剑意护在她身边,被云璃的剑意冲击得不断萎靡,女孩睫毛轻微抖了下,虽然困难,但依然一寸寸抬起下巴,去看云璃的木雕。


    她与女子含笑的眼眸对上。


    云璃的形象与殷稚鱼的想象有点出入,在女孩的想象中,能够成为剑道第一人,并且为大义献身的剑主应该是清冷英勇的,但是女子却生了一张很是秀丽的脸庞,脸腮微圆,线条柔和漂亮,眸尾盈盈下垂,似含着潋滟春水。


    可是当她握着剑,站在那里的时候,没有人会怀疑她的身份。


    ——剑道第一,似乎理所应当就是这样秀美温软的模样。


    殷稚鱼指尖轻微一动。


    浓烈的剑意在她身边一寸寸收束,越来越激烈,空气中起了风,两股剑意互相对峙,挤压着她的血肉,她感觉到自己似乎又要突破了。


    她之前,在问心塔突破至了辟府期,而现在,修为更上一层,应该是辟府后期。


    磅礴的灵气冲刷着她的身体,


    被体内的婆诃般若皆数吸收,海沧珠的掩饰失去作用,好在这里是问心塔,只有她一人,也不会被其他人看到。


    朱红灿然的花朵,在女孩的肌肤间抽出第三瓣,瑰丽好似扶桑,又似胭脂眉石轻巧画上的艳美花钿。


    她走到香案前,拿起旁边放着的线香,从善如流地点燃,然而插在香炉前。


    “乾虚派弟子殷稚鱼,见过云璃前辈。”


    第七层的剑意忽然消失,荡然一空,殷稚鱼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踢出了问心塔。


    她在地面上站稳,发现清玄道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有些古怪,纳闷地询问,“师尊,有什么事吗?”


    “没事,”清玄道人手背抵在唇边,轻咳一声,“就是想问,稚鱼你又突破了吗?”


    他不打算告诉殷稚鱼山河剑的事情,一是殷稚鱼现在修为太低,没办法彻底掌握山河剑,现在知道太多于她无益,二是,婆诃般若本来就很惹人眼热了,再加一个山河剑,殷稚鱼现在并没有护着自己的能力,还是少招摇为妙。


    殷稚鱼颔首,“是啊。”


    她兴冲冲地说,“我辟府后期了。”


    清玄道人沉默了。


    虽然婆诃般若确实是天下一等一的神物,但是这功效也太惊人了吧,殷稚鱼修行不过几月时间,修为就晋升至辟府期,距离凝丹也有一步之遥,她升级根本不讲道理。


    清玄道人噎了噎,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给弟子一些鼓励,“不错的修行速度,继续保持。”


    殷稚鱼弯眸,“多谢师尊夸奖。”


    她没在大殿多待,道过谢后就回到居住的小院里,关上门,好好地睡了一觉。


    等到睡饱之后已经是中午了,殷稚鱼摸了摸扁扁的肚子,慢悠悠地出去觅食。


    姜雲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她突破的消息,托腮和殷稚鱼感慨,“按照小师妹的修行速度,我总感觉再过不久你的修为就要超越我了,到时候我就成了玄枵峰垫底的存在了。”


    殷稚鱼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她咽下嘴里的食物,“不一定,小师姐天赋这样好,我可不一定能追上。”


    姜雲戳了下殷稚鱼的脸,失笑,“你倒是会安慰我。”


    她一向看得开,对于实力高低并不在意,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托着脸长长地叹了口气,“小师妹,你说,大师兄怎么这么迟钝啊。”


    看来姜雲在追人的道路上又吃了瘪,殷稚鱼不予评价,傅凛在做师兄上无可挑剔,十分周全,至于其他方面,完全是根千年的木头,再长下去也是硬邦邦的不解风情。


    殷稚鱼吃饱了,拍了拍手,问,“小师姐,你知道小师叔在哪里吗?”


    “小师叔好像离宗去做任务了,”姜雲诚实地交代,至于更详细的她就不了解了,“不过算算时间,这两天也该回来了。”


    殷稚鱼舒展了一下身体,认真地说,“那我就去他的洞府前等人吧。”


    “可以啊,”姜雲促狭笑笑,“追人的话,就要让对方看到你的诚意,不过小师妹,你那天到底对小师叔做了什么?我感觉他当时的情绪好像有点不对劲。”


    姜雲曾经出于吃瓜的心情,偷偷跑去观察殷稚鱼和辰瑄的进度,没想到两人进了桃林之后一前一后的出来,向来脾性好,鲜少生气的辰瑄沉着一张脸,抿唇心情不太愉悦的模样,姜雲躲在暗处,对于能够把辰瑄逼成这样的殷稚鱼肃然起敬。


    殷稚鱼咳了声,“秘密,不能说。”


    怕姜雲继续追问,她急匆匆地跑出去,“师姐,我先去等人了。”


    降娄峰只有正在闭关的凌霄道尊和辰瑄居住,而辰瑄确实如姜雲所说的那般出了门,殷稚鱼顺利地摸到辰瑄的洞府面前,他的洞府设了禁制,因此殷稚鱼进不去,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前等。


    降娄峰太安静了,殷稚鱼思索了一下,轻巧跳上了辰瑄洞府不远处的那片梨林。


    名为碎雪的梨花一年四季常开不败,一片繁盛,清雅似雪,殷稚鱼枕着胳膊,为自己的敬业抹了一把泪。


    辰瑄不在,她就只能和系统聊天。


    殷稚鱼:“像我这样爱岗敬业的宿主现在不多了。”


    系统:“……”


    系统的声音十分平静,细听还有种淡淡的死感,“像宿主脸皮这么厚的任务者确实少有。”


    殷稚鱼:“……”这是诽谤,她要投诉。


    女孩丧气地躺在枝桠之上,将浅绯色的衣裙和黑发一起藏进雪团团的梨花里,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


    糟糕,躺久了还有点舒服,她有点困。


    殷稚鱼揉了揉眼睛,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最后她告诉自己,自己只是休息一会,在辰瑄回来之前就会醒。


    想到这里,女孩心安理得地入睡。


    夕醺,日落熔金。


    修长漂亮的人影踏进降娄峰,雪衫,墨发间系着白色发带,更显容色清澈干净。


    降娄峰十分寂静,连鸟雀声都少有,而辰瑄已然习惯了这样的安静,他的师尊将他捡回乾虚派后就一直在闭关,辰瑄是被几个师兄轮流抚养长大的,稍大一点后,小少年就不再在其他峰头居住,而是回到降娄峰。


    宗门任务顺利完成,他将千秋放回到剑鞘,有些疲惫,脸上的表情不是惯常面对其他人的温和,而是淡漠,毫无情绪。


    哗啦——


    雪白的梨花被摇得簌簌作响,辰瑄戒备抽出长剑,淡声问,嗓音悦耳,“谁?”


    梨花中露出一角绯红的衣衫,纤细的腰带随之垂落,紧接着是黑眸白肤的娇俏少女,她拨开梨花枝桠,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小师叔,好久不见。”


    第34章 黑猫


    握着千秋的手顿住, 辰瑄收剑入鞘,嗓音透出些许低低的疑惑,“殷师侄, 你怎么会在这里?”


    殷稚鱼眨巴了下眼,“我来找你啊。”


    她小声说,“小师叔, 我在这里等了你一下午,腿都蹲麻了, 你能接住我吗?”


    殷稚鱼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响, 经过几次的剑气淬炼反馈己身之后,她的身体素质大大提高,再也不是那个躲个老鼠精都瑟瑟发抖的菜鸡了, 但是她估计辰瑄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借此占点便宜也好, 说不定能推推攻略进度呢。


    可惜系统说没办法判定攻略数值这种东西, 说是人的情感不好量化,所以只能靠她自己。


    殷稚鱼只好自己努力上了。


    辰瑄并不吃她这一套, 凉声说,“自己下来。”


    殷稚鱼咕哝了句, “小师叔好无情啊。”


    她自梨花树上轻盈跃下, 稳稳落地,完全没有一点腿麻怕摔不能跳的模样,少女挥了挥手, 变戏法一般擦过腰间的芥子袋,笑靥明艳,她捧着一大束的雪白莲花,弯下眉眼, “这是我送给小师叔的礼物。”


    这是一种叫做清水莲的莲花,花瓣层叠繁复,雪白细腻,馥郁清甜,在女子之间颇为流行,殷稚鱼在来降娄峰之前去集市给辰瑄挑了礼物,在听店员殷勤介绍的时候,女孩忽然想到在问心塔中看到的淡青莲花,大方地买了一大捧的清水莲。


    柔软洁白的莲花远没有她在问心塔中看到的混沌青莲美丽神圣,她只在古书记载中看过廖廖几句关于混沌青莲的记载,那是上古神族遗留的真血,至今为止早已绝迹,她没有见过真正的混沌青莲,只能凭借想象,拙劣地临摹出神的万分之一美丽。


    辰瑄微不可查地蹲了下。


    少女纤细的手指掐着青色莲梗,细小的尖刺早已被拔去,只剩下无害而又柔软的清丽,满满一捧,像是抱着一柸簌簌的堆雪。


    他眼睫微颤,原本想要拒绝,但是撞进女孩眼巴巴的目光中还是咽下话语,接过那一捧莲花。


    “谢谢殷师侄。”


    见他接受了这份礼物,殷稚鱼微微松了一口气,再次开心起来。


    少女嗓音轻快明亮,每一句话都说得雀跃,让听的人也被她感染,“我本来觉得清水莲有点寒酸,想要摘点梨花搭配一下的,但怕梨花是凌霄师祖种的,不敢下手。”


    毕竟凌霄道尊是当今乾虚派辈分最高之人,他长久闭关,存在感微弱,但不代表他不存在,殷稚鱼思考了一下,感觉自己在他的地盘上捣乱,无异于找死,她攻略还没有完成,现在死了就是白死。


    辰瑄:“……这些梨花树都是师尊种下的。”


    殷稚鱼瞪大眼睛,劫后余生,“幸好我没摘。”


    辰瑄语气温和,“师尊性格好,不会计较梨花这点小事,殷师侄如果喜欢的话可以折一枝。”


    虽然辰瑄说是这样说了,但是殷稚鱼还是不打算去尝试挑战凌霄道尊的忍耐限度,她本来就对梨花兴趣一般,女孩磨磨蹭蹭地去看辰瑄,挑起另外的话题,“小师叔,你饿吗?”


    少年只听语气就听出了殷稚鱼的言下之意,他略微垂首,乌黑长发轻扫过削瘦肩膀,视线盯在殷稚鱼的脸上,略微走神,女孩和一个人说话的时候格外专注,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眸丸黝黑弯弯,剔透明晰似水银,所有情绪皆是分明。


    她的情绪那样鲜明张扬,爱就是爱恨即是恨,几乎让被注视之人生出一种被重视珍爱的错觉。


    辰瑄弯唇,向来稳重自持的小师叔忽然生出些许逗弄眼前人的坏心思,少年思忖了下,从认识到现在,他似乎一直都在被殷稚鱼牵着情绪走,每一次,都落于下风。


    “不饿。”


    “啊……”殷稚鱼摸了摸干瘪的小腹,蔫了。


    她本以为辰瑄风尘仆仆地回宗,应该又饿又累,连接下来邀请一起用餐的话语都打好腹稿了,结果现在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默了默,“累吗?”


    辰瑄轻咳一声,“还好。”


    殷稚鱼没辙了。


    要说的话都被辰瑄提前堵住了,她哽了下,认真地问,“小师叔,你喜欢野外烧烤吗?”


    辰瑄只是想要无伤大雅地逗逗人,见好就收,“怎么做?”


    半柱香的时间后,殷稚鱼和辰瑄在降娄峰的后山里支起篝火,殷稚鱼利索地扒了野鸡和山兔的皮,她的厨艺欠缺,因此很自觉地将串在干净树枝上的鸡肉和兔肉递给辰瑄。


    辰瑄也很少下厨,但他做事比跳脱的殷稚鱼要靠谱,手很稳。落日彻底沉入天边,天光一束束地收敛,只剩下海水般的幽暗深蓝,渐次晕染开来,澄染若水墨画卷。


    烤肉被篝火炙烤得滋滋作响,油脂从烤得焦香的皮肉滴下来,没入柴火之中,发出噼啪的声音。


    殷稚鱼有点心急,蹲在一旁,仰起脸问,“小师叔,烤肉好了吗?”


    辰瑄检查了一下烤肉,小心地用树枝戳了戳烤肉的表面,“还要等一会。”


    他精致漂亮的脸映衬着灼热的火光,光影明灭,勾勒出清美干净的线条,睫毛也显得绒绒,细细扫过眼睑,轮廓纤巧而又美丽。


    殷稚鱼咽了咽口水,沉默地捂住心口。


    差一点点,她就要被男狐狸精勾引走了心神。


    虽然辰瑄不可能是故意的,但是……殷稚鱼支着下巴,慢悠悠地想,男主真的是个好人。


    她险些被吸引了。


    系统默默给她放了一首大悲咒。


    险些以为自己耳聋了的殷稚鱼:“……”什么玩意,系统把她送走也不用那么着急吧。


    她沧桑地叹了口气,见辰瑄取出一把匕首,将烤好的肉切好,整整齐齐地摆在瓷盘里,被点缀得分外诱人。


    本来想要和系统吵三百回合的殷稚鱼注意力被顺利转移,她抽了抽鼻子,周遭都弥漫着诱人的烤肉香气,本来就饿得头昏眼花的人有些不太清醒,直勾勾地盯着烤肉。


    “好了。”辰瑄将烤肉递给她。


    殷稚鱼接过,“谢谢小师叔。”


    她摸出自己之前为了有备无患准备好的调料,分给辰瑄。


    辰瑄的手艺比殷稚鱼好,这顿烤肉吃得女孩分外满足,回到小院的时候还在回味。


    兴许是吃撑了,她今晚有些睡不着,在床铺上翻来覆去地打滚,忽然听见一声微弱的叫声。


    很轻,不仔细听几乎要忽视。


    殷稚鱼慢吞吞地爬起身,顺着声源处找去,找到一只气息奄奄的黑猫。


    黑猫受了很重的伤,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殷稚鱼能够嗅到它身上浓重的血腥气。


    殷稚鱼轻手轻脚,翻开它的身体查看,发现黑猫的前爪血肉模糊,殷红的血渗出来,看上去惨不忍睹。


    她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倒不是被血吓到,而是觉得对这只猫下手的人也太过心狠手辣了。


    秉承着保护动物的打算,殷稚鱼将猫抱进房间里,麻利地给它做伤口处理,之前姜雲豪爽地给她送了不少高阶伤药,现在殷稚鱼自己还没用上,就给猫先用上了。


    不过考虑到这是个修仙的世界,殷稚鱼简单地用绷带包扎了一下外伤后,拈着一颗滚圆的药丸犹豫不定,戳了戳系统,“你看下,这是只普通的猫,还是妖族?”


    她怕自己捡到什么麻烦,万一黑猫是只妖该怎么办?


    殷稚鱼可看过太多女主捡到受伤的小猫小狗结果是妖族的前车之鉴,轻则大变活人重则铁链囚笼伺候,危险程度拉满。


    系统默,没有立刻回答。


    它沉默的时间有点长,让殷稚鱼有点慌,“系统,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这就是只普通的猫,宿主放心就行。”


    系统只是没想到,原剧情里的大反派竟然和殷稚鱼有牵扯,书里明明没写这段剧情,不过它回忆了一下原著里墨檎莫名其妙和男主作对的一连串行为后,瞬间恍然。


    但是这个残忍的真相不能告诉殷稚鱼,毕竟殷稚鱼会救一只伤痕累累的可怜小猫,却未必会救一个被逼到穷途末路的妖族。


    她恐怕会选择直接上报宗门。


    在某种程度上,它这位宿主还挺冷漠清醒的。


    殷稚鱼没有怀疑系统,下巴啄了下表示明白,她之前其实给黑猫检查过,没有检查到灵气的痕迹,所以黑猫大概率就是一只普通动物,现在不过是再求个保证而已。


    殷稚鱼再问,“这个药它能吃吗?”


    黑猫受伤太重了,殷稚鱼怕它挺不过今晚,但是普通的猫又怕承受不了那么强的药力,所以多问了一句。


    “可以。”毕竟是妖皇之子,会殺父登上至高之位的未来妖皇,身体好得很呢,不喂药也能活下来,喂药不过是会好的更快一点而已,系统在心里默默补充。


    疑虑被消除,殷稚鱼没有再犹豫,捏着黑猫的嘴,将药丸给它喂下去。


    黑猫或许是伤得太重,一直沉沉睡着,中途没有再醒过来。


    殷稚鱼拖着腮帮子,看着它的气息一点点平稳下来,才松了一口气,外面似乎有悉悉索索的动静响起,很快,殷稚鱼听见小院的院门被叩响,她暂时将黑猫留在房间里,走过去开门。


    “怎么了?”


    是两个穿着宗门弟子服的同门,客气地询问,“师姐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之人?”


    “什么?”殷稚鱼问,“是不是一只猫妖?”


    她想起自己房间里昏迷不醒的猫,眯了眯眼睛,原本放下去的心再次提了上来。


    系统闭麦,提心吊胆地看着事情发展。


    同门愣了一下,“是妖,但不是猫妖,宗门的防护阵法被触发了,长老说有妖族潜入宗门,让我们四处搜寻那只妖的踪迹。”


    殷稚鱼微笑,侧身让开,“我刚才捡到一只受伤的黑猫,麻烦两位师弟帮我看看,是不是那个闯入宗门为非作歹的歹人?”


    系统:“……”


    两位弟子还真的听了殷稚鱼的话,殷稚鱼没让他们进房间,而是将那只受伤的黑猫捧出来,让两人查看,可惜他们并没有查出什么,黑猫似乎只是只普通的猫,体内没有丝毫修炼过的痕迹,更没有妖丹。


    同门收回手,斟酌着言辞,“这只猫,应该只是只普通的猫。”


    “那就好。”殷稚鱼想,或许是自己多心了,她抱着猫又回了房间,折腾了一圈,也有些累了,黑猫放在桌上,她拆了一床被褥,给它搭了一个休息的窝,女孩戳了戳猫咪的脑袋,自言自语,“难道真的是我多想了吗?”


    她观察了一会猫,或许是被折腾醒了,又或者是伤药起了作用,黑猫掀起眼皮,露出黑曜石般的漆黑眸子,它迷迷糊糊地伸出前爪,殷稚鱼只看见它尾巴一扫,她最喜欢的那个花瓶被轻飘飘地扫落,摔在地上,啪嗒一声,清脆地碎了。


    碎了——


    殷稚鱼心也碎了——


    作者有话说:男二出场了,这本感情线是绝对的双向奔赴,说是男二,其实也没什么戏份


    第35章 绝育


    这个花瓶是殷稚鱼从卫国带来的, 近期最喜欢的一个,结果还没有腻掉就碎了。


    殷稚鱼磨牙,诚恳地问, “我能把这只猫扔出去吗?”


    系统:“…我觉得它罪不至此。”


    毕竟是自己先把猫放在桌子上的,花瓶之所以会碎大部分原因也要归罪于她,殷稚鱼恨恨地戳了下猫咪的鼻头, 叹着气将花瓶碎片收起来。


    黑猫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殷稚鱼估摸着伤药应该起了作用, 她捏了一把小猫软绵绵的前爪, 残余的一点怒气如同冰消雪融,“我救下的就是我的猫,那我可以给你起个名字。”


    她思索了下, “就叫小黑吧。”


    系统:“……”


    它觉得, 世界上应该不会有一个反派叫做小黑的。


    “对了, ”殷稚鱼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托腮好奇,有点手痒, “小黑到底是公是母啊,我需要检查一下。”


    系统:!


    它还没来得及阻止殷稚鱼, 就看见蠢蠢欲动想给黑猫翻身检验一下性别的殷稚鱼收手, 想法完成了质的升华,语调轻快,“算了, 不管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都要绝育,性别不重要。”


    系统:……


    黑猫还没有醒,得不到回应, 殷稚鱼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任由猫待在临时搭建的,暖融融的小窝里,上床入睡。


    晨光由暗转明,又是一个晴日。


    墨檎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沉浮,隐隐约约,他能察觉到自己似乎被人抱起,流血的伤口也被包扎好,应该是遇到心善到要溢出来的好心仙宗弟子了。


    毕竟那些正道弟子都有些在妖族看来分外愚蠢的善良仁慈,即便是对着一只受伤颇重的黑猫也能起作用。


    长久的黑甜睡眠后,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渐渐恢复,那位好心弟子将它当成普通动物,敷在他伤口的金疮药和喂他吃下的伤药都只是低阶灵药,对于墨檎来说聊胜于无,只是妖族生命力顽强,只要没有断气,那么他就能慢慢恢复元气。


    在身体机能恢复到活动的最低下限时,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立刻让他的意识逐渐清醒,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失去意识对他而言就意味着危险。


    耳畔甜脆的少女嗓音渐渐清晰,“……二师姐,你知道哪里能绝育吗?”


    墨檎被吓醒了。


    被殷稚鱼抱在怀里,如同乌云盖日般黑不溜秋的黑猫睁开滚圆的眼睛,他的瞳色也是皮毛一般的黑色,漆黑如同稠墨,身上却缠着雪白的绷带,今天起来的时候殷稚鱼又给他换了药,重新缠裹上新的绷带,原本沁出淡淡血色的绷带恢复整洁干净。


    察觉到墨檎清醒了,殷稚鱼挠了挠他的下巴,哄道,“小猫醒了,是我救了你哦,所以你现在就是我的猫了。”


    说完,她继续问孟轻音,“二师姐,你知道宗门内哪里有给小猫做绝育的地方吗?”


    孟轻音神色诧异,再次向面前这个不太相熟的小师妹确认,“你是说,给猫做绝育的地方?”


    殷稚鱼肯定地点了点头。


    孟轻音陷入长久沉默之中。


    她一言难尽,“小师妹,你养猫的法子还是别具一格啊。”


    “绝育的地方我倒是知道,”她轻咳一声,看向殷稚鱼怀里不断挣扎的黑猫,对方炸起一身皮毛,显然是听懂了殷稚鱼说的绝育二字,“不过你养的小猫似乎不太愿意。”


    殷稚鱼搂紧险些从她手里挣脱的墨檎,“小黑别动,你的伤还没好。”


    墨檎听到小黑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慢一拍地反应过来,所谓的小黑,应该就是殷稚鱼给自己取的名字。


    “……”不是说正道弟子都是些附庸风雅的伪君子吗?学宫是要上文化课的,怎么殷稚鱼取的名字这样幼稚且俗气。


    它张嘴,咬住殷稚鱼的手掌。


    女孩嘶了一声。


    猫咪的牙齿尖尖,叼住殷稚鱼的虎口,他现在伪装成了一只普通的黑猫,本来应该要收敛一点力道,至少不能暴露出异于常人的咬合力的,但是被小黑这个名字和绝育的未来刺激到,墨檎也顾不得这么多,齿尖陷入皮肉中,咬出一点血迹。


    有点疼。


    殷稚鱼立刻去掰他的牙,委屈喊疼,“小黑松嘴。”


    墨檎尝到淡淡的血腥气,本来想要咬得更重一些,但是很快就顿住,他舔了舔嘴,将女孩手上的新鲜血迹尽数舔去。


    没有感觉错。


    体内的伤势好得更快了一些。


    婆诃般若的气息被海沧珠遮掩住,不容易被其他人看到,然而它早已与殷稚鱼融为一体,潜移默化地改造着她的身体,所以殷稚鱼现在就相当于一颗长了腿到处跑的灵丹妙药,墨檎不知道殷稚鱼体内有传说中的神物,只当她的体质特殊,毛绒绒的猫头低下,一点一点舔去那点殷红的血。


    他咬的重,然而收手的也快,殷稚鱼手上的伤口痊愈得很快,没过多久就看不出被咬的痕迹。


    殷稚鱼误以为小猫是在为咬伤自己道歉,揉了揉他的脑袋,“我没事,小黑不用舔了。”


    猫咪的舌头上生着细小的倒刺,舔的时候簇簇的痒。


    黑猫默不作声,乖巧窝在她怀里。


    孟轻音抱臂,“小师妹现在还需要我介绍绝育的地方吗?”


    殷稚鱼轻咳一声,“算了,小黑很抵抗,算了吧。”


    她给墨檎顺了顺毛,“打扰师姐了。”


    “没事,”孟轻音免费看了处热闹,倒是觉得有趣,“小师妹养的这只猫牙齿倒是挺尖的,竟然能咬伤你,倒是有点像是妖兽。”


    墨檎身体僵硬,绷着身体听师姐妹聊天。


    殷稚鱼没有多想,“小黑体内没有灵气,只是一只普通的猫而已。”


    “也不一定,”孟轻音轻嗤,“据说现任妖皇身怀驺虞血脉,化为原型时可以遮蔽自己气息,与凡兽一般。”


    殷稚鱼不了解驺虞,但是很了解自己,她又不是女主,只是一个注定被炮灰的白月光女配,全文只活在辰瑄回忆里,怎么可能一出手就捡到妖皇。


    而且,系统也确认过了,小黑就是一只普通的猫。


    “我只是提醒师妹一句,”孟轻音从殷稚鱼的脸上看出她的想法,也没有多说什么,“我要离宗去历练了。”


    殷稚鱼立刻将刚才的想法扔出十万八千里,“师姐一路顺风,历练顺利。”


    “会的,”孟轻音握住腰间佩剑的剑柄,笑得有些漫不经心,“等师姐历练回来之后,给你带礼物。”


    殷稚鱼弯弯眼,“好。”


    她目送孟轻音离开之后,才转身去练武场练剑。


    姜雲今天难得刷新在了练武场里,见殷稚鱼出现,顿时放弃练习,“小师妹,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殷稚鱼实话实说,“刚才和二师姐说了一会话。”


    姜雲好奇心刚刚提起来就看见殷稚鱼怀里毛绒绒的一团,她瞪大眼睛,小声惊呼,“小师妹你什么时间养了猫?”


    “昨天捡的,”殷稚鱼问,“小师姐要摸吗?”


    姜雲嫌养灵宠过于麻烦,不想花时间照顾,但是看见殷稚鱼怀中油光水滑的一团时还是生出摸一下的想法,“要,小猫咪让我摸一下,我给它准备最好的小鱼干啊。”


    “多谢师姐。”殷稚鱼刚想把墨檎递过去,结果黑猫死死扒拉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女孩一头雾水,“小黑怎么了?”


    姜雲蹙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刺啦一声,殷稚鱼的裙角被粗暴撕下。


    人和猫都僵住了。


    “怎么了?”温细的嗓音传来,傅凛今天原本想来演武场检查一下几位师妹师弟的修行进度,却发现殷稚鱼和姜雲头挨头挤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


    殷稚鱼扭头,目光盯在傅凛身旁,如同淡月微云般的修长人影身上,那人看着她,安安静静的。


    “小师妹,小鱼干我等会送给你,”姜雲果断抛下殷稚鱼,去找傅凛,姑娘笑靥明媚,和傅凛解释,“稚鱼养了一只猫,刚才我们在看猫呢。”


    不等傅凛追问,姜雲就迫不及待地问,“大师兄不是说要检查我的剑法吗?现在可以吗?”


    她歪了歪脑袋,眸光灼灼。


    傅凛犹豫了下,“小师妹那边?”


    姜雲挥了挥手,“小师妹那边交给小师叔就行了。”


    她悄悄给殷稚鱼比了个完事的手势,主动拉着傅凛离开,去练武场另一边。


    “小师叔,”殷稚鱼有些意外会在这里见到辰瑄,她还以为辰瑄刚回宗,可能要在洞府里歇息一天,不过这也是个机会,她摊开手,可怜巴巴又坦荡地展示给辰瑄看,“我刚刚被猫咬伤了。”


    咬人的黑猫被她放下,慢吞吞地找了个阴凉的地方趴好,脑袋懒洋洋地垫在前爪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殷稚鱼。


    辰瑄侧了侧脸,看了眼猫,又去看殷稚鱼展示的伤口。


    那块肌肤光滑干净,没有任何被咬的痕迹。


    辰瑄默了默,关心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问,“疼吗?”


    他的音色干净澄澈,浅琥珀色的瞳眸也漂亮静谧,微垂下来,注视着她。


    打好的腹稿全部失效,殷稚鱼临时改了说辞,“疼,要小师叔吹吹才能好。”


    她扬起脸,黑簇簇的发弯勾着纤细白皙的脖颈,延伸出一截柔软的发梢,好似昼日时分的悚然月食。


    “那看来是不疼,”少年嗓音温良,略过她的掌心,波澜不惊地下了结论,“殷师侄的剑法练得如何了?”


    殷稚鱼瘪了瘪嘴,虽然又一次的亲近失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已经修出自己专属的剑意了。”


    她背着手,弯弯眸子,“小师叔要不要看?”


    进宗不过短短几月就能修出自己的剑意,足以说明殷稚鱼的剑道天赋到底有多么惊人,辰瑄意识到,当初清玄道人一念之差收入宗门,被老鼠精追得抱头鼠窜的少女,已经如同被打磨的璞玉一般,渐渐地散发出璀璨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想快点写下一个副本了


    下一个副本是,九州月


    第36章 陷阱


    姜雲很守信, 说好的小鱼干如约送到了殷稚鱼手上。


    殷稚鱼欣然收下,拿这个喂鱼。


    姜雲出手豪奢,稀有而又珍贵的白鳞鱼制作的小鱼干堆了满满一盒子, 价值不菲,她咬了一口,咀嚼了下, 觉得墨檎未免吃得太好了。


    不过一个人,至少, 不能和猫咪抢吃的, 殷稚鱼挠了挠猫咪的下巴,小鱼干递到他的嘴边,黑猫懒懒地抬了抬下巴, 叼住那根小鱼干, 依偎在殷稚鱼身边。


    时间如逝水, 眨眼间又过去大半个月。


    乾虚派的冬天即将到来。


    殷稚鱼这些天什么都没干, 老老实实地窝在玄枵峰上修行,二师姐姜雲离宗历练至今未归, 而辰瑄也在掌门那里领了个秘密任务,消失无踪, 殷稚鱼连人都找不到, 更别提攻略了,大师兄揪着三师兄的修行进度,入了某处密地修行, 偌大的玄枵峰上只剩下姜雲,时不时来找殷稚鱼打发时间。


    两人规规矩矩地窝在榻上,姜雲随口提起其他,“小师妹, 仙宗大比你准备得如何了?”


    “仙宗大比?”殷稚鱼满脸茫然,捕捉到全新名词,等待姜雲解答。


    姜雲后知后觉,殷稚鱼是今年才拜入宗门的,对于九州五岛还没有那么了解,她详细解释,“仙宗大比是正道的一大盛事,每三十年举办一次,能在其中脱颖而出的都是各大宗门数一数二的天骄。”


    她掰着指头数,说得头头是道,“例如上清宗道子傅安潋,玄虚宗首席弟子宿行,儒剑温意安,都是群英榜的有力竞争者,不出意料的话,群英榜前三,就是在这几位中选出。”


    姜雲语声压低,透出些许揶揄,“当然,还有乾虚派小师叔,千秋剑主辰瑄,他鲜少在外露面动手,所以旁人对他的实力难以估计,但是小师叔毕竟是神剑之主,我觉得他还是很有赢面的。”


    殷稚鱼咳了声,“那么大师兄呢?”


    姜雲眨了眨眼,“大师兄啊,他当然很优秀,但是九州五岛,正道天骄泱泱,他想要证明自己比旁人更出众,可能还需要努力。”


    姜雲很客观地评价,“毕竟大师兄没什么锋芒,一直待在玄枵峰内教导师弟师妹,我都觉得他有些太过操劳了。”


    殷稚鱼抿唇笑,“我觉得这挺好的,不然,”她侧了侧脸,“这玄枵峰,你来打理可以吗?”


    姜雲打了个寒颤,斩钉截铁地说,“那定然不行。”


    殷稚鱼摸了一把黑猫柔顺的皮毛,不说话了。


    没有傅凛在一旁监督,姜雲修行的热情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不少,和殷稚鱼聊完天后告辞离开,今天乾虚派下城池中将会举办一场拍卖会,她对其中一件法宝很感兴趣,掐着点过去。


    临走前姜雲不忘邀请殷稚鱼,只是女孩没什么兴趣,她也不勉强。


    殷稚鱼打了个哈欠,有些犯困。


    她的习性和凡人一样,深秋天气清冷,殷稚鱼开始日常犯困,墨檎窝在她身边,绷带已经全部拆下,黑猫的眼皮慵懒耷拉下来,他有些恍惚,这样闲适的,安宁的日子,和他之前习以为常的生活太过于割裂,恍如隔日。


    可惜,他还是要离开的。


    墨檎默不作声,将自己装成一只普通的黑猫,精神松懈。


    旁边的少女虽然刚刚入道不久,修为普通,然而她体质特殊,体内灵气浓郁澄澈,即便只是挨着殷稚鱼没有动作,墨檎也觉得比其他地方更舒服。


    殷稚鱼打了个盹,然后起来给新养的花浇水。


    从溯天镜归来之后养成的爱好,她对于幻境里那盆没有长成的花念念不忘,又买了一颗新的灵花种子,兴致勃勃地种了下去。


    女孩指尖溢出些许灵气,给还没有发芽的花种喂下。


    旁边的墨檎用尾巴勾住她的手腕,细软的绒毛扫过她的肌肤,猫脸凑到她的指尖,有些焦躁地蹭了蹭。


    殷稚鱼满脸懵,“这是干什么?”


    系统默默出声,“或许,他也想要一点灵气呢?”


    殷稚鱼打出一个问号,“猫要灵气干什么?它能吃吗?”


    系统清了清嗓子,没什么底气地回,“当然能。”


    普通的猫当然不需要灵气,可眼前这只猫,是妖皇之子,原著的大反派。


    他觉得殷稚鱼体内的灵气舒服,会本能地追逐和向往那些灵气。


    像是舔干净殷稚鱼受伤的血一样。


    殷稚鱼没多想,一点灵气而已,影响不大,她用灵气逗弄黑猫,墨檎扒着她的指尖,沉思了下,他顺利说服了自己,反正他现在演的就是一只普通的猫,所以举止出格一点没有问题。


    黑猫叼住女孩的指头,森白尖利的牙齿磨了磨指腹,带来些许痒意,随时都能刺破她的肌肤,然后,那些甜美的,诱人的血珠会流出来,被他吮吸得一干二净。


    但是最后,墨檎还是没动,只是将殷稚鱼喂他的那些灵气吞噬得干干净净。


    “好乖,”女孩笑了下,握了握他毛绒绒的爪子,又掏出一根小鱼干逗黑猫,“这是奖励哦。”


    墨檎默了默,还是敷衍地咬住小鱼干,吞吃咽下。


    殷稚鱼伸了个懒腰,检查了一下芥子袋,她的存粮不多了,她准备去城池里买些糕点补充一下仓储,女孩将要出发的时候,黑猫扒拉住她的裙角,勾住不放。


    殷稚鱼将那一团毛绒绒的黑汤圆抱起来,“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墨檎没有反应,但是看模样应该是想跟着殷稚鱼。


    多带一只猫而已,殷稚鱼也没有计较,唤出秋水,去城池里买糕点。


    刚出炉的点心气息甜蜜糯软,浓郁氤氲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殷稚鱼挑了自己最喜欢的几样,又停了停,问,“有什么宠物可以吃的点心吗?”


    小二一眼就看见女孩怀里油光水滑的黑猫,瞬间了然,“当然有。”


    殷稚鱼挑了几样猫咪可以吃的,小声碎碎念,虽然养猫超出她的计划,但是她自认为既然养了,就要对它负责,女孩弯了弯眸子,“给你换换口味啊。”


    虽然姜雲送的小鱼干很好吃,但是天天吃应该也会腻掉。


    可惜殷稚鱼不会做饭,乾虚派的饭堂又离玄枵峰太远,她只能给墨檎喂点点心。


    墨檎歪了歪脑袋,乖乖地喵了一声。


    系统偷偷摸摸地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反派对于自己现在的身份适应良好,甚至乐在其中。


    连卖萌都会了,它觉得,宿主应该会吃这一套。


    果然,女孩瞳眸发亮,又揉了一会墨檎的脑袋才心满意足。


    她将点心收进芥子袋中,拐出点心铺子,预备回宗。


    周遭忽然黑下。


    浓浓的黑雾弥漫,将周遭的场景皆数遮蔽,殷稚鱼握住秋水,神色戒备。


    是谁,竟然在这里捣乱?


    要知道,这座城池距离乾虚派极近,受到乾虚派的庇护,有乾虚派弟子在此轮流坐镇维持治安,大变活人的场景就会被上报,过不了多久,监察司的人会找来。


    所以殷稚鱼并不如何担心,只是对于捣乱那人的想法十分费解,他就这么着急去找死吗?


    怀里的黑猫也似乎被这个变故吓到,弓起腰背,虎视眈眈地看着前方,几乎绷成欲要断裂的弓弦。


    殷稚鱼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只以为墨檎是害怕,“别怕,不会有事的。”


    墨檎当然不是害怕。


    他只是没想到,那些人胆子会这么大,竟然公然在乾虚派的地盘作乱。


    之前潜入乾虚派失败的经历并没有使他们长记性。


    墨檎漆黑的瞳眸泛过森冷之意,面无表情地磨了磨牙,只觉得烦躁。


    殷稚鱼等了一会,才有人影从黑雾中走出,身形显露。


    乾虚派是三宗之一,剑道之首,威名赫赫,是镇压九州五岛无数离魑魅魍魉的定鼎之剑,妖族的人敢在它的地盘出手,但是也清楚这件事见不得人,每个人都披上了能够屏蔽神识窥探的斗篷。


    殷稚鱼心微微一沉。


    到现在监察司的人还没有赶到,可能是她刚出点心铺子就落入了他们的陷阱,背后偷袭之人使用了某种术法或者法器,切割出一方独立的空间,增加了搜查的难度。


    这种术法或者法宝异常罕见,殷稚鱼垂眸,飞速在心里计算。


    一共三个人,其中两个是辟府后期的修为,还有一个,抵达了凝丹期,而她以一敌三,胜率极低。


    殷稚鱼满脑困惑,根本不记得自己去哪里招惹了这群人。


    她刚出门没多久就落入了陷阱,说明他们一定密切关注着她的踪迹,才能做到这么巧合。


    为首的人开口了,音色沙哑,难辨男女,“将你怀中的猫交出来,我们并不想和乾虚派为敌。”


    他目光轻轻一转,落在殷稚鱼怀抱中的黑猫身上,笑意嘲弄。


    这位小殿下像是一只普通的宠物一样,恬不知耻地窝在这个普普通通的乾虚派修士的怀里,简直丢了他们妖族的脸。


    殷稚鱼沉默了下。


    她在心里开口,虽然语调平淡,但是责问之意明显,“系统,你不是告诉我小黑就是一只普通的猫吗?”


    系统:“……”


    它语塞。


    “普通的猫可不会招来这样的报复,”殷稚鱼舔了舔唇,懒散勾了下唇,音色发凉,“所以,它到底是什么身份?”


    “……是妖,”系统含含糊糊地说,紧接着又发出微弱的疑问声,“所以宿主,你要把他交出去吗?”


    系统欲言又止,这段剧情在原著里并没有提及,所以它也不知道殷稚鱼应该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殷稚鱼吊了系统一会,才慢悠悠地说话,“我像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吗?”


    她略有些不爽,“这些人太装了,就这样把小黑交出去,我不乐意。”


    见殷稚鱼长久没回答,妖族又放出高阶修士碾压的威压,威胁道,“考虑得如何了?”


    他根本没有想过殷稚鱼拒绝的可能性。


    墨檎前爪搭在殷稚鱼手臂上,本来想要跳下去,他的事情与殷稚鱼无关,没必要把她卷进来,但是黑猫挣扎的动作被一只手压下,他诧异抬头,滚圆墨黑的猫瞳只能看见少女微扬的下颔,线条精致漂亮,像是糯米团一般白净的色泽,隐隐约约露出的唇也粉嫩柔软,浓密蓬松的发丝勾着锁骨,裙衫迤逦招摇,恍若春半桃花。


    她语调温和,慢吞吞地说,“可以啊。”


    妖族心一松,而墨檎怔忪,低下头,女孩纤细的手臂近在咫尺,近得仿佛张嘴就能咬断,但他迟迟没有动作,僵硬的像是一座石雕。


    ……再一次,被轻而易举地放弃了。


    殷稚鱼没有时间关注怀里乱想的小猫,笑眯眯地补完了下半句话,煞有其事地说,“只要你们给我磕十个头,顺便上交十万灵石的买猫钱。”


    她语调惋惜,“毕竟是我养了这么久的猫,贵一些很合理吧。”


    妖族暴怒,“你这是耍我们?!”


    “是啊。”殷稚鱼承认得干脆利落,还有些纳闷,不是说妖族智商低的吗?怎么这么快就发现了她不是诚心交易。


    系统:“……宿主,妖族智商低,不代表他们是智障。”殷稚鱼语气里明晃晃的敷衍和捉弄都要溢出来了,这些妖族又不是傻子。


    第37章 退离


    殷稚鱼更新了一下对于妖族的认知。


    咳, 话本看的有点多,她对于妖族的认知更多的是偏向于长着犬耳大尾巴的哈基米,或者像是蜘蛛精那样没脑子的妖兽, 没想到它们竟然还有些基础的智商。


    少女弯唇,怀中的黑猫已经彻底安静了起来,静默地窝在她怀里, 虽然殷稚鱼有些讶异于自己养的小猫忽然变成被人追杀的可怜小妖族,但她一向护短, 即便不懂墨檎与这几人之间的恩怨, 但也不会允许他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带走墨檎。


    “想要猫啊,”她轻飘飘地说,吐出最后几个字, “做梦去吧。”


    那些妖族明显被她的态度气到了, 周身的气息都压抑了许多。


    他们不想与乾虚派作对, 但不代表他们惧怕乾虚派, 他们是被妖族最顶尖的一方势力派遣而出,心高气傲, 现在被殷稚鱼嘲笑一番,立刻爆了。


    为首的妖族抽出一把大刀, 仿佛生着淡淡锈迹的刀身上沉淀着若隐若现的血腥气, 妖异之感油然而生。


    殷稚鱼握住秋水。


    墨檎被她团吧团吧丢进袖袋之中,毛绒绒的一团还想要挣扎,被女孩按住脑袋, 轻声安抚,“嘘,乖一点。”


    秋水雪亮锋锐的剑身倒映出少女漆黑的瞳眸,眸尾微微弯起, 平时总是透出一股恍若稚兔般柔软无辜的神色,此刻却倏然冰冷了起来,像是一段凝固的雪光,飞溅的冰棱与雪渣一起冻结,骄傲又锋芒毕露。


    似亟待出鞘的剑。


    两人一起动了。


    为首的人是凝丹初期的修为,压了殷稚鱼一头,按理来说殷稚鱼是打不过她的,但她前段时间领悟了剑意,蹁跹的宽袖,飘飞的长发间仿佛都凝着刺骨的剑意,她年纪太小入道太晚,剑意尚且混沌不够分明,可殷稚鱼到底是能够引起山河剑共鸣的有缘之人,她在剑道上的天赋毋庸置疑。


    长剑和大刀一触即分,随即又叮叮当当地碰撞出无数清脆的声响,剩下两人本来想要帮忙,却惊讶地发现他们根本插不进去,殷稚鱼的身法太快,也太轻灵,矫然若风,无处可捉。


    又一次碰撞,殷稚鱼踮脚,止住后退之势,她按了按心口,消解去胸腔的滞闷,喉间的腥甜被她咽下,修为上的差距到底还是存在,而且另外两人虽然插不进去,但是却能在一旁干扰殷稚鱼,有一个妖族不知道原型是什么,但是武器却是一管竹笛,吹得并不好听,稀稀拉拉的,不像乐器,倒像是凶器,观赏性几近于无,杀伤力却是强劲,殷稚鱼被他干扰到了,差点被大刀迎面劈中正脸,幸好她躲得快,最终只是削去了一缕长发。


    但那是她养了十几年的漂亮长发。


    殷稚鱼摸了摸震颤不已的秋水,好在孟轻音帮她重新锻造之后秋水韧性增强不少,即便对方打得那么凶狠,秋水还是很坚强地没有断裂。


    妖族也修正了对于殷稚鱼的认知。


    为首的妖族原本认为墨檎只是随便找了个乾虚派弟子赖上,没想到对方相当能打,能看出她的实战经验不多,但是咬着牙没有后退一步,剑意更是凛冽柔和,看似无形无踪,实则非常难搞,总从没有注意的地方抽不冷地给你来一下。


    这样的人,成长起来以后一定是正道的一方巨擘。


    而他们并不想和人族作对。


    现任妖皇活的年岁足够长,长到经历了千年前的仙魔之战,他与人族领袖,正道第一人云璃有过几面之缘,亲口下了结论,称其剑仙,除去昆仑墟帝主紫薇帝君的第一人,据说妖皇曾向云璃下过战帖,最后输在了云璃的山河剑下,而且是切切实实的惨败。


    妖皇的态度影响着其他的妖族,即便是再傲慢的妖族,也对人族保有一分深埋于心的忌惮。


    他的言语忍不住客气了起来,“我们只想带走那只猫,他是妖族的逃犯,罪行累累,还请姑娘莫要为难我们。”


    殷稚鱼轻轻喘气,眯了眯眼睛,“如果我说不呢?”


    为首的妖族蹙眉,“姑娘认识它不过几月,如果姑娘愿意交出这只猫,那么我们将予以重谢。”


    “说的不错,”殷稚鱼油盐不进,“但我不答应。”


    和平解决的道路被堵死,为首的妖族握紧大刀,发狠道,“那我就只能采用粗暴一点的手段了,姑娘灵气耗尽,绝不是我等的对手,何必以卵击石,这可不是明智之举。”


    “是吗?”殷稚鱼不以为惧,她葱白的指尖拂过额发,露出白皙的额头,指肚贴着额心,轻而缓慢地摁下去。


    朱红的纹路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看清。


    她周身的灵息开始暴涨,浓郁的让人无法忽视。


    为首的妖族面容僵硬。


    他不是担心打不过殷稚鱼,而是他们耽误的时间太长了,殷稚鱼又很难缠,不确定会再浪费多少时间,他们是悄悄潜进来的,明面上绝对不能与乾虚派的人发生矛盾,最后只能咬牙放下一句狠话,“姑娘今日与我们妖族作对这件事,妖族记下了。”


    他朝左右使了个眼色,不甘地退下。


    黑雾消散,殷稚鱼脚下一空,落到了实地。


    一直强撑着的殷稚鱼这才露出疲惫之态,她瘫坐在地上,长裙恍若花朵般展开,灵气萎靡。


    每次强行挥霍婆诃般若储藏的所有灵气,都会给殷稚鱼的身体带来无法承受的负担,她胸脯起伏,好一阵才压下狂跳的心脏,闭了闭眼,没什么力气。


    黑猫被她放出来,蜷缩在少女裙边,轻轻地叫了两声。


    “忘了你这个小东西,”殷稚鱼睁开眼,揉了揉他毛绒绒的小脑袋,语调清凉,“等回去再和你算账。”


    墨檎:“……”


    殷稚鱼在离开点心铺子后无端消失,目睹这一切的点心铺子店员去上报了监察司,听说对方是乾虚派弟子,监察司的成员重视非常,可惜他们寻了好久都没找到殷稚鱼的踪迹,本来想报告给乾虚派,没想到殷稚鱼又莫名其妙地出现了。


    监察司的人紧急赶往殷稚鱼所在的地方。


    脸色惨白的少女,怀里还窝着一只猫,周身的杀伐之气还未散去,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打斗。


    她被叫去监察司做记录,监察司的成员客气地询问殷稚鱼发生了什么。


    女孩抿了抿唇,巧妙地调整了一下语序,“我也不知道,我本来是带着我养的猫一起出来买点心的,没想到刚走出铺子就遇到了袭击,对方披着黑斗篷,我没看清他们的脸。”


    她晃了晃拎着的油纸包,表示自己并没有说谎。


    有人去询问点心铺子的店员,与殷稚鱼说的话互相印证,看是否是事实。


    在记录簿上写下证词的人询问,“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殷稚鱼咳嗽了一下,“因为我和他们缠斗了一段时间,然后他们说是乾虚派的人要找来了,就离开了。”


    殷稚鱼说的都是实话,只是将墨檎这个罪魁祸首给隐去了。


    因为殷稚鱼是受害者,所以监察司的询问也只是走个流程,临放人的时候,乾虚派的师姐还在安慰她,“飞来横祸,总之没出事就行,但是师妹下次出门的时候注意一点。”


    “谢谢师姐。”女孩笑吟吟地道谢,讨喜又伶俐。


    师姐将人送出门。


    好在点心和墨檎都没出事。


    殷稚鱼带着墨檎回到院子里。


    她将猫放在书桌上,搬了张椅子放在书桌面前,直勾勾地盯着猫,“老实交代。”


    感觉像犯人一样被审问的墨檎:“……”


    装不下去了,黑猫用前爪挠了挠脸,玻璃珠一样清透的眼眸不见多余的情绪,他张嘴,吐出的嗓音是属于少年人的,微微青涩低沉,明显还有几分稚嫩。


    “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当时受伤太重,我无法维持人身,只能变回原型。”


    殷稚鱼支着手臂,少女急匆匆地赶回玄枵峰,还没来得及收拾,发丝黏着白净漂亮的脸,瞳仁湿润剔透,唇却有点白,“那之后呢?”


    墨檎想起殷稚鱼之前为了自己拼命,一向孤僻冷傲的少年妖族有些语塞,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实话实说,“因为你的灵气很舒服,加上我伤势太重,所以我就暂留在乾虚派,打算等伤势养好了再离开。”


    “应该是婆诃般若。”系统冷不丁地开口。


    殷稚鱼恍然。


    婆诃般若自外界汲取吸纳的灵气都经过己身的淬炼,导致那些灵气异常纯净浓郁,墨檎才会觉得舒服。


    事情被梳理得清清楚楚,墨檎非有意,这样的局面下来殷稚鱼就有些为难,


    她沉吟一会,墨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疑就是殷稚鱼将他上交给乾虚派,好一点也是默不作声地放他离开,而无论什么样的结局,他都能接受。


    少女揉了一把黑乎乎的煤炭脑袋,眉眼认真,“你记得在乾虚派里不准说话,不要泄露身份。”


    墨檎愣了愣,迟疑地问道,“你不打算送我离开吗?”


    “为什么要离开?”殷稚鱼好笑,“你都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了,何况,你的伤还没有好。”


    她打开油纸包,取出一块桂花糕,递到黑猫嘴边,墨檎的嘴动了动,最后还是乖乖吃下殷稚鱼喂下的点心。


    “放心吧,我既然把你捡回来了,就会对你负责。”殷稚鱼慢悠悠地补充。


    墨檎发现殷稚鱼说的好像是真的。


    她对待他和以前没有差别,或许是因为墨檎在殷稚鱼面前一直是猫的形象,所以她潜意识里还是把他当成了宠物,所以即便墨檎开了口,但是殷稚鱼还是没有相信那些妖族的话。


    她瞒下了墨檎的身份。


    姜雲风风火火地赶回来,老远就听见她在嚷嚷,“小师妹,听说你受到袭击了,没受伤吧?”


    殷稚鱼给她倒了杯茶,“我没事。”


    “那就好。”姜雲左看右看,没看到殷稚鱼有明显的伤才松了一口气,拍卖会结束时她听见有乾虚派弟子被袭击,打听后发现原来是自家小师妹后就一直提着心,好在殷稚鱼没受太重的伤。


    她接着问,“那小黑呢?”


    墨檎现在对这个名字已经麻木了,当作没听见,冷漠脸。


    殷稚鱼忍笑,“也没有受伤。”


    姜雲看着那一坨窝在殷稚鱼怀里,安安静静的,慈母心大爆发,又取出一盒小鱼干送给殷稚鱼,“给小黑压惊的。”


    殷稚鱼心安理得地收下,眉眼弯弯,“多谢小师姐。”


    她取出一根小鱼干,递到墨檎嘴边,好整以暇。


    墨檎默默看了她一眼,乖乖吃下这根小鱼干,尾巴缠住女孩的手腕,力道很轻,稍一用力就能挣开。


    第38章 失踪


    ——孟轻音失踪了。


    这是殷稚鱼从姜雲那里得到的消息。


    消息是从雾城递出来的, 来自与孟轻音一同前往雾城的某个同门,孟轻音去雾城是为了寻找某种炼材。


    孟轻音痴迷炼器,想要打造一件强大的法器, 可惜炼材始终无处可寻,因此她在听说雾城可能存在炼材的踪迹后,立刻前往。


    傅凛正在闭关, 三师兄路砚程不在宗门中,清玄道人更是不知所踪, 姜雲得到消息后, 就打算和殷稚鱼过去寻人。


    每个乾虚派弟子入门之际都会在魂堂点一盏魂灯,而孟轻音下落不明,她的魂灯却只是黯淡了些许, 并未熄灭, 所以姜雲还算稳得住, 只是再怎么样, 还是要先寻到人再说。


    殷稚鱼未加思索,即刻给出回复, “去。”


    孟轻音帮自己重锻了秋水,这个人情殷稚鱼一直没还, 而现在正是自己回报她的时候, 因此殷稚鱼没有多想,准备和姜雲动身前往雾城。


    “小黑呢?”姜雲示意殷稚鱼不用那么着急,出声询问。


    殷稚鱼犹豫了一瞬, 很快有了决断,“我带着小黑一起过去。”


    妖族的人可能还守在乾虚派外某处觊觎着墨檎,所以殷稚鱼不放心将墨檎独自留在乾虚派中,思来想去, 虽然带着黑猫一起前往雾城可能也存在危险,但还是比起留在乾虚派中更加安全。


    姜雲得到答案,微微颔首,两人没有耽误多长时间,即刻前往雾城。


    雾城距离乾虚派所在的地方足有千里之遥,奈何姜雲有钞能力,她豪气地动用了一艘灵舟。和清玄道人的灵舟比起来,姜雲的灵舟要更加小巧精致,看上去也更加华美,但是飞行时需要耗费更多灵石,可以说是只有姜雲这种不缺灵石的大小姐才奢侈得起。


    殷稚鱼坐在窗边,望着灵舟外擦过的流云走神,云雾淡白飘渺,天光隐隐绰绰,而身旁的墨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情不怎么好,用毛绒绒的脑袋蹭了蹭殷稚鱼的手背,默不作声地陪在女孩身边。


    殷稚鱼回神,摸了摸墨檎的脊背。


    姜雲拿着一份玉简,将其递给殷稚鱼,“这是和二师姐失踪有关的资料。”


    殷稚鱼接过玉简,一目十行,飞快浏览了一遍。


    雾城是座十分繁华的城池,它位于凉州,里面势力驳杂,因此对于各大仙宗也不怎么买账。


    现任雾城城主是上任城主之子,然而他并没有继承父辈的资质,是个典型的城二代。雾城百姓对他的管理不太乐意搭理,好在有前城主的遗泽在,勉强维持着一种摇摇欲坠的安宁。


    孟轻音虽然说是前往雾城寻找炼材的,但也顺手接了个宗门任务,和她一同前往的还有好几个乾虚派弟子,结果孟轻音失踪,


    同门无法,只能向宗门发送了求救信号。


    而乾虚派斟酌之下,将这件事交给了姜雲和殷稚鱼处理,毕竟是孟轻音是玄枵峰的人,只是雾城不远处还有乾虚派同门在,临出发之前,长老特意叮嘱过姜雲,如果事情超出她们的能力,那么立刻向同门求救。


    灵舟日行千里,三天后,顺利抵达雾城。


    出门迎接的是雾城城主的随从,那是个长相和善的青年男人,修士大多容貌出众体态修长,他却要富态一点,核验过两人的宗门令牌后,略一点头,说,“城主在明月楼恭候二位,请二位仙师随我来。”


    殷稚鱼和姜雲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何人见我明月楼。


    这是一句在雾城流传许久的俗话,明月楼是雾城赫赫有名的销金库,它并非秦楼楚馆,而是一座宝楼,里面珍宝难以计量,明月楼以豪富闻名九州五岛,而现任的明月楼楼主是位女子,据说她手段极为了得,十年前横空出世,一手创建了明月楼,不过短短数十年,便将明月楼发展成了九州五岛数得上的商行。


    殷稚鱼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好奇地左张右望,明月楼是一栋足有十三层的高楼,飞檐斗角,朱漆明艳,饰以明珠,显得华美又旖旎。


    里面修士来来往往,有容色秀丽的侍女上前迎客,随从出示了一块令牌后,侍女笑吟吟道,“原来是城主大人的贵客,请几位随我来,楼主与城主已在楼上包间等待。”


    姜雲习惯了这种纸醉金迷的场合,眉也不抬一下,示意侍女领路。


    明月楼第九层。


    这里仿佛与楼下的喧嚷热闹隔绝,安静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侍女推开门,对着里面道,“楼主,城主,客人已知。”


    包间里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下去吧。”


    侍女福了福身,依言照做。


    雾城城主是个长相清俊的青年,湖蓝色长衣,宽袖,露出一截削瘦的腕骨,有种不落言语的风流蕴藉,微微弯着眼唤人时,温和而又典雅,“殷姑娘,姜姑娘,久候。”


    青年清了清嗓子,“关于贵宗孟仙师失踪一事,二位有什么想法?”


    姜雲端起客套礼貌的笑,“我想先了解一下师姐失踪的前因后果。”


    雾城城主将一卷玉简放在黑檀木的桌面上,推向姜雲的方向。


    “没问题。”


    他伸手时,露出一点白皙漂亮的指尖,似乎是注意到了殷稚鱼打探的眸光,友善地对她展露了一个笑。


    殷稚鱼微微移开视线,落在包间里另一个人的身上。


    很奇怪,包间里分明有两个人,可她先前竟然只注意到了雾城城主,没有注意到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姿窈窕纤细的女子,她斜斜倚着躺椅,似乎是有些倦怠,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镂空的酒杯,镶嵌的玛瑙在宫灯的照耀下折射出璀璨靡丽的光泽。


    乌檀发,胭脂唇,女子戴着半幅银质面具,只露出精致秀美的下半张脸,衣袍迤逦似云水滟滟,有种朦胧秀雅的气质,像是山岚流云,聚散不定,去留无意,有种俯瞰万物的冷漠感。


    “这位是明月楼楼主,负雪。”雾城城主主动为二位介绍。


    负雪放下酒杯,出人意料的是,她嗓音清亮柔软,流露出一种与皮囊不符的楚楚来,“殷姑娘,姜姑娘,幸会。”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是个很雅致的名字。


    殷稚鱼微微弯起眼,“幸会,负雪楼主。”


    姜雲打断了两人的交流,少女指骨轻叩檀木圆桌,一声声的规律,微露尖锐,“负雪楼主,我想请问一下,卷宗上说师姐是因为接取了明月楼的任务才会失踪的,此事是否为真?”


    她直勾勾地看向负雪,审视之意显而易见。


    负雪表现从容,微微颔首,“自然为真。”


    她耐心解释,“孟仙师从明月楼这里买了一份情报,前往雾城郊外寻觅赤火石,她顺手接取了明月楼中挂着的剿灭妖兽任务,与之同行的还有一位乾虚派弟子,她正在城主府中等候,若孟仙师还有疑惑,可寻这位仙师前来核对。”


    负雪的对答无懈可击,姜雲微微抿唇,眉眼间流露出思索之色。


    片刻后,她松了口,“我可否见见这位同门。”


    “当然,”开口的是雾城城主,他随手掐出一只传音灵鹤,“负雪楼主至雾城已有十年,我可为其担保,此事绝对与她无关。”


    雾城城主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即便姜雲再怀疑也不能在明面上表露出来,静静等待来人。


    来的城主是一位内门弟子,是位师姐,孟轻音失踪已久,同为乾虚派弟子,师姐对此忧心忡忡,见到姜雲后微微松了口气,“姜师妹,你是来救孟师姐的吗?”


    姜雲点头,“师姐可否告知我当时发生了什么?”


    她看过卷宗,现在只是对一下口供,确认卷宗上资料无误而已。


    殷稚鱼向来对这种事情无感,她初至乾虚派,对于九州五岛的了解还停留在浅显的表层,听到那些弯弯绕绕的术语就觉得头疼,做决定的人是姜雲,她寻了个理由,暂时避了出去。


    走廊上挂着的宫灯繁复华丽,上面绘着一道隐隐绰绰的美人图,殷稚鱼漫不经心地推开窗户透气,微凉的夜风灌了进来,她支着手臂,看着翘起的檐角上挂着的铜铃,好奇地拨弄了下。


    叮叮叮——


    铜铃摇晃出清脆的声响。


    似是觉得好玩,殷稚鱼踮脚,伸手去勾铜铃,明月楼设计独特,每一层都挂着数量不一的铜铃,铜铃造型古朴素雅,雕刻着弯弯的月牙轮廓,潋着晦暗的光泽。


    她翘起半边唇角。


    “殷姑娘,”身后响起熟悉的嗓音,殷稚鱼回头,见负雪站在走廊拐弯处,静静望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银质面具下露出白皙的下颔,微微绷紧,音色婉转,她向殷稚鱼走来,“殷姑娘怎么不留在里面旁听?”


    殷稚鱼摊手,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很是诚实,“我刚入门,听不懂师姐她们的对话,干脆出来透口气。”


    负雪被她的坦荡噎住。


    她走到殷稚鱼的身边,偏了偏头,“殷姑娘喜欢这些铃铛?”


    “很好看,”殷稚鱼笑了下,“为什么要在上面雕刻月亮?”


    紫色裙衫的姑娘眸丸黝黑盈盈,映着宫灯飘渺绰约的灯光,睫毛微垂,似滤着细碎的金砂,她歪了下头,唇瓣上的唇珠小巧嫣红,显得笑起来格外有感染力。


    “很特别不是吗?”负雪勾了下唇,慵懒道,“毕竟我这楼的名字,可是叫做明月楼。”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殷稚鱼诧异地啊了一声。


    这句诗的意思是表达对聚会后不久就得分别的哀伤与离愁,描写明月的诗句有那么多,寓意好的也有不少,可负雪偏偏挑了这一句,仿佛意有所指。


    然而不等殷稚鱼深入思考,女子侧脸,仿佛在感受什么,温声说,“殷姑娘的灵气好似格外纯净,气息很澄澈,是否是体质问题。”


    婆诃般若不好暴露,殷稚鱼只能选择性回答,“呃……大概是天生吧。”


    负雪轻轻笑了笑,“贵宗师姐差不多已经商量出解决办法了,殷姑娘可以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登泰山记》


    第39章 山洞


    殷稚鱼应声, 她回到包间的时候,姜雲和师姐已经商量出了搜寻方法。


    姜雲手中有一滴孟轻音的精血,来自于魂堂, 临出发前由乾虚派长老交给她,配合着寻人法器一起使用可能会有效,精血的功效更好, 现在没有多余线索,她们也只能先试试。


    雾城城主怕一行人再出事, 到时候乾虚派追责起来定然绕不过他, 本来想要派几个供奉长老跟随她们一起出发,只是被姜雲婉言拒绝,雾城实力鱼龙混杂, 姜雲可不清楚雾城城主的人底细如何, 万一倒头给他们一棒的话会很难办。


    墨檎被她留给了城主, 临时交由城主照顾, 一切准备妥当,她在城主殷殷期盼的眸光中和姜雲一起出发, 前往雾城郊外。


    殷稚鱼对于负雪的来历好奇,缠着另一位乾虚派师姐询问。


    对方抵达之前了解过了雾城, 当然也包括了雾城最负盛名的明月楼, 她对负雪也略知一二,当即将自己知晓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负雪是十年前来到雾城的,据闻当时的她身受重伤, 整个人浑浑噩噩,雾城城主救了她,而为了报答城主,负雪建立了明月楼, 雾城城主资质平庸,若非前任城主人品不错,做了诸多善事,收复了不少高手,雾城城主的城主之位未必会平稳,而供养那些高手也需要不少灵石。


    明月楼就是雾城城主最大的钱袋子,负雪和雾城城主建立了密不可分的关系,也因此,雾城城主给负雪大开方便之门,才使得明月楼短短十年就发展到了如此规模。


    至于负雪的来历无人知晓,有人说她是孤儿,也有人说她是受过城主恩情前来报恩的妖族,更有甚者说她是惑人心智的魔女,真假无可辩驳。


    而姜雲对负雪的好感并不高,主要是她家族情报足够广,对于明月楼和负雪知晓的比旁人更多。


    姜雲一边查看法器指引的方向一边说,“之前雾城城主给我的卷宗上显示,雾城这些年失踪了不少人。”


    殷稚鱼愣了愣,“小师姐是怀疑负雪吗?”


    “不排除她,只是没有证据。”姜雲弯唇,嗓音泛冷,“那些失踪的都是女子,大多都是凡人,漂泊无依,失踪也没有引来太多关注,偏偏这次,二师姐在雾城出事了,我怀疑她和之前的失踪案也有关,可惜雾城一直没查出什么。”


    姜雲犀利评价,“雾城办事的人都是些没用的废物。”


    殷稚鱼咳了咳,“师姐,下次说话可以委婉一点。”


    “我们要照顾一下那群吃白饭的傻瓜的心情。”


    “……”


    姜雲摆弄着寻人的法器,生着浅淡锈迹的铜灯焰苗黯淡地燃烧着,往某个方向倾斜。


    殷稚鱼舒出一口气。


    寻人的法器有用,无疑是现在最好的消息。


    “在那边。”姜雲抬眸,提着铜灯,和殷稚鱼一路疾行。


    她们已经走出相当一段远的距离,小道越来越窄,两边的林木高耸,树冠繁密,织出一张憧憧黯黯的绿网,气温相较外界更低几分。


    姜雲提起戒备,走在最前面,“当心。”


    林中多妖兽,姜雲握着本命剑,她已经凝丹期,早在几年前就顺利在剑冢找到适合自己的剑,唤做沥苍,是把剑身宽长厚重的长剑,恍若法剑,剑刃似乎未开,敛着雨水滴入青苔的沉郁与清冷,剑意却是凛冽锋利的,只是轻巧地抬手斩下,许多在暗处觊觎,躁动磨着爪子的妖兽就轰然炸成一团血雾,血色渗入地面,染成隐隐绰绰的暗红。


    殷稚鱼也取出秋水,只是有姜雲打头阵,她并没有找到动手的机会,女孩好奇观望,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姜雲动手。


    之前姜雲很少在外展露自己的剑意,最多就是缠着傅凛练剑,但目的也是创造更多的相处机会,要是能借着自己不会的名义说不定还能摸摸手搂搂腰占占便宜,然而她毕竟是清玄道人收下的弟子,天赋毋庸置疑。


    “小师姐好厉害。”殷稚鱼低声惊叹。


    慢她一步的师姐似乎寻到了知音一般,肯定地颔首。


    森林里妖兽数量太多,就算是姜雲也未必能一路杀过去,而且铜灯指引的方向,走的越远越危险。


    殷稚鱼对此感知明显,比如最先出现的妖兽都是灵智未开,不太聪明的,它们贪恋地觊觎着修士比凡人能量更加充裕的血肉,但却没有顾忌到双方的实力差距,轻易就被斩杀。


    而脱离了蒙昧状态的妖兽,戒备地隐藏到深处,它们虽然也想要吞吃修士新鲜的血肉,但也畏惧对方流露出来的强大气息,最后还是明智地选择了退让。


    而到了后面,就连姜雲也不得不选择避让,一行人服用了遮掩气息的丹药,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才来到一处沼泽面前。


    铜灯焰苗在一处地方留下。


    殷稚鱼走上前,“是不是找到了?”


    姜雲轻轻点头,再往深处走就是沼泽的位置,她神识谨慎地逡巡一圈,微微拧了拧眉头。


    “奇怪。”


    “怎么了?”姜雲明显发现了什么不对劲,殷稚鱼茫然地出声追问。


    “我觉得,”姜雲语速缓慢,“一路上遇到的妖兽,是不是太多了?”


    殷稚鱼啊了一声,她入门太晚,历练经验也少,“很多吗?”


    姜雲没说话。


    事实上,她有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似乎有人刻意驱使了这些妖兽,使得她们的赶路速度不得不放慢。


    师姐亦是无所察觉,神色疑惑,“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她来过一次,并未觉得妖兽数量有什么不对。


    姜雲拧眉,众人面前的是一处幽黯的山洞,杂草丛生,光线极暗,而怕附近存在实力强劲的妖兽,姜雲也不敢放开神识去查探,怕打草惊蛇。


    而铜灯直直地指向山洞,孟轻音有很大可能性在这里。


    那么就算里面是龙潭虎穴,为了救出孟轻音,她们也只能大着胆子进去闯一闯了。


    “小心,”踏入山洞之前,姜雲不放心地嘱咐,垂眸道,“我感觉山洞里可能很危险,大家务必小心一点。”


    殷稚鱼郑重点头。


    **


    另一边。


    明月楼。


    明月楼顶楼是楼主的住处,侍女禁止踏足其中,整层只有一间房间,宽敞漂亮,摆设贵重,只是主人鲜少使用,连观赏把玩都不会,有些东西身上已落了一层薄灰,负雪也只淡漠扫了一眼,转过眼,表情漠然。


    她斜倚着美人榻上出神,女子倚着手臂,泼墨一般的长发迤逦铺了半床,显出一种清冷疏离的艷丽来,即便是私下里无人,那副银质面具也从未取下。


    有许多人都好奇明月楼之主的真容,可惜都无缘一睹。


    忽然间,负雪抬了抬下颔,神色越发冰冷,“出来。”


    她的房间里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为首的人现身,她披着遮掩神识的黑袍,开口的嗓音清凉悦耳,似绿竹沥出的水,透一点微涩。


    “负雪姑娘,”她缓声道,“三年前,你借走魔界一件至宝,现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美人榻上坐着的女子支起半边身体,苍**致的指骨拂过膝盖上薄毯,情绪意味不明。


    对方将她盗走的宝物说成借,其实已经是在给负雪留面子了。


    负雪扯了扯唇,弯起眸子,那双雾气缭绕的眸子却没有一点笑意。


    “好啊。”


    她的字句轻而冷地落下,如同冰珠落地,一颗颗,都是彻然的凉意。


    第40章 魔女


    天书灵简热门提问:如果你一睁眼, 发现自己出现在牢狱了会怎么办?


    答:我会给自己一巴掌,看自己做梦到底疼不疼。


    殷稚鱼睁开眼。


    殷稚鱼闭上眼。


    殷稚鱼再次睁开眼,终于认命了。


    记忆里她明明和姜雲等人一起, 与沼泽中出现的黑金双头蟒大战三百回合,双头蟒极为难缠,已有由蛇化蛟的几分趋势, 蛟是高阶妖族,说明它血统不凡, 修为亦是高深, 是非常难打的妖兽,按照游戏理解,应该可以说是副本大boss了, 她们几个菜鸡连塞它牙缝都不够。


    然而姜雲有钞能力, 各种高阶法器一堆, 即便双头蟒再强也敌不过, 只是正当一行人千辛万苦终于要推倒boss,救出被掳的人质孟轻音师姐时, 她们脚下出现了一道阵法,局势瞬间转变, 殷稚鱼只看到姜雲被击飞出去, 似乎吐了一口血,而她也没有撑多久,在阵法的作用下昏了过去。


    婆诃般若是上古神物, 百毒不侵,然而殷稚鱼并不能完全发挥它的作用,加上那阵法上附加的并非毒,而是咒, 因此她还是倒霉地被放倒了。


    殷稚鱼抱膝,默默观察着四周。


    这是一间单独的牢房,她能听到四周隐隐约约的啜泣声,还有女子满怀恐惧的低语,心一沉。


    很显然,掳走她的就是雾城女子失踪案件的幕后黑手,而这次,他的目标是她。


    可是,为什么?


    殷稚鱼拧眉。


    她才刚刚抵达雾城,对雾城并不熟悉,所以为什么会是她?


    殷稚鱼查看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她的灵气被封了,暂时无法动用,而姜雲以及其他的同门也不在身边,很可能是被关在其他地方。


    没有狱友,她连个打听消息的人都找不到。


    殷稚鱼只能长长叹了口气,萎靡地缩在角落里,阴暗地长蘑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牢狱被封的死死的,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不知道过了多久,牢房门被哐啷一声推开,又有一道人影被狼狈地丢了进来。


    殷稚鱼抬眸看去,扛着她过来的是具木傀,实力大概是辟府后期,如果是灵气被封之前她应该还可以与之一战,但现在……女孩老老实实地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己的新狱友让了个宽敞的位置。


    木傀表情呆滞,扔下人就要转身离开,殷稚鱼连忙叫住它,“有吃的吗?”


    木傀一顿,用空白的脸对着她。


    殷稚鱼头皮发麻,光线昏暗之处一具被人操纵的傀儡用这样的表情看着她,很有恐怖故事的氛围了,但是,想到自己的芥子囊也不见了,明显被幕后之人带走了,她这具躯壳还是个凡人,一日三餐不可或缺,只能硬着头皮问,“我想要一点食水。”


    木傀关上门走出去,也不知道是听到还是没有听到。


    殷稚鱼唉声叹气,摸了摸扁扁的小腹,只能用指尖在地面的沙土上画了个又圆又大的饼,企图把自己看饱。


    但显然,精神安慰法不是十分有用。


    殷稚鱼为了转移注意力,又去看自己的新同伴。


    那是个很年轻的少女,殷稚鱼估摸着,可能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纪,轮廓尚存一分稚嫩,眉眼却已经彻底成熟,如同绸缎的长发在脸颊旁铺开一卷,显得她肤色极白,是种久未见日光的苍白,唇色却红,仿若被催熟的花朵,有种幽冷森然的旖丽艳美。


    即便是沉睡,她的眉依旧轻微蹙着,并不放松。


    少女似乎相当警惕,当殷稚鱼靠近她的时候,她豁然睁开眼,表情戒备冷漠,瞳眸里冰霜俨然,淡冷如不化的冰层。


    “你醒了?”殷稚鱼竭力表达友好,弯下眼,“我是乾虚派弟子殷稚鱼,你是哪个门派的弟子?”


    她注意到,少女周身虽然没有灵气,但是躯体明显是被淬炼过的模样,一身的疏离清冷气质也显然并非凡人,而是修士。


    她似乎刚刚从昏睡中苏醒,表情还有些僵硬,反应了一会,才沙哑着嗓音,语调极轻,“散修,云潇。”


    “好的,云潇姑娘。”殷稚鱼笑到一半,脸忽然僵住,她想起自己在哪见过云潇这个名字了。


    在系统给自己的原著里。


    原著反派之一,魔女云潇。


    在原著里,云潇属于中期出现的一个反派,身为魔界圣女,她天生立场就与主角对立,也因此想方设法地混入主角团,并且开始暗中坑害男主。


    殷稚鱼看完云潇的这部分剧情沉默了许久,对此印象深刻。


    原著设定有一个很狗血的点,女主空桑伊是空桑神族的小公主,神族血统纯粹,因此美貌非凡,她入九州五岛历练之后意外展露了真容,很快就受到了许多修士的狂热追捧,被称为九州第一美人,爱慕者众,唯独男主辰瑄对此毫无触动,空桑伊那份稀少的,被誉为神女临世的美貌他并不看在眼里。


    这也正常,毕竟全书的容貌担当就是男主,即便是凡人化身,只有真身六分美貌的辰瑄,也是压了空桑伊一头的绝世美色,作者赞美其清净无垢,青莲覆雪,然而他对空桑伊态度冷淡,不假辞色,却偏偏对云潇另眼相看,甚至在她几次暗戳戳地下手坑人,被主角团其他人怀疑的时候为其担保。


    空桑伊当时已对男主动心,对此诧异不已,甚至误以为辰瑄恋慕云潇,制造了好几个虐点,她一头雾水,对于云潇的优待十分茫然,知道被另一个反派墨檎戳破,讥讽辰瑄的故作姿态。


    空桑伊这才知晓,原来云潇与辰瑄的白月光,那位被他误杀的小师妹生得十分相似,所以就算云潇身份暴露,乾虚派亲自下了诛杀令的时候,辰瑄也不惜与师门作对,保下云潇。


    空桑伊为此心灰意冷,情潮冷却,生了回空桑一族的心。


    是的,这本烂俗的,集白月光,女追男,火葬场以及失忆梗的be文,是有替身元素存在的。


    但是替身剧情不在女主身上,空桑伊和殷稚鱼生的并不像,殷稚鱼清楚自己的容貌,虽然出挑,但是美到第一美人那个份上还够不上。


    修炼能够洗经伐髓,涤清体内资质,因此九州五岛的修行之人就基本很少有难看的,美人众多。


    她静默了一会,问系统,心怀侥幸,“是同名同姓?还是同一个人?”


    系统也很惊讶,不知道查阅了些什么资料,过了一会给出答案,“是同一个人。”


    殷稚鱼:“……”


    真是巧合他妈妈给巧合开门,巧合到家了。


    她吸了一口气,认认真真地端详着面前的少女。


    她显然伪装了容貌,露出的那张脸和殷稚鱼并不相似,形容冷艳,即便经脉被封,无法动用魔气,也能看出她身上与正道之人迥异的,历经千锤百炼才沉淀出的杀气,很浅很淡,融于她周身的气质,难以分辨。


    “云潇姑娘,”殷稚鱼托着腮,云潇伪装了身份,估计不想公然暴露,也可能是不想大张旗鼓地与正道作对,那么她现在或许可以暂时信任她。


    “你知道,将我们关到这里的人是谁吗?”


    “知道。”云潇能够察觉到殷稚鱼眸底的审视与防备,没有多想,淡声回答,她咀嚼着那两个字,凉薄吐露,透出一点轻而深刻入骨的森冷。


    “负雪。”


    殷稚鱼怔然。


    竟然是负雪。


    为什么?


    一般来说,旁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干出这样的事情,都只有两个目的,求财,或者求权,求财的话,明月楼是雾城第一销金窟,日进斗金,奇珍异宝数不胜数,求权的话,她是雾城城主之下的第一人,雾城城主倚仗她,她想要干什么,完全可以向雾城城主提出。


    而抓走无辜女子这一件事,向来与邪术息息相关,邪修研究出太多的邪法,可负雪气息清正,与修炼邪术之人并不相似,而姜雲也说过,负雪虽然来历不明,但是天赋一流,根本不需要依靠邪术修行。


    所以,她到底图什么?


    牢笼外又传来平板的脚步声,是木傀一板一眼的走路声响。


    殷稚鱼提起戒备,木傀用钥匙打开锁链,朝殷稚鱼丢过去一个油纸包。


    殷稚鱼及时接住油纸包,不明所以,“这是什么?”


    木傀没有回答,关上门,转身离开。


    殷稚鱼盘腿坐着,打开油纸包,发出一声无意义的低哼。


    油纸包里装着热腾腾的食物,用来填饱肚子是可以的。


    殷稚鱼拿着油纸包,沉吟。


    不管负雪为什么愿意满足她的要求,这都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负雪短时间内并不想杀她,不然她也没必要给她食物,她也不怕食物里下毒,因为没必要,如果负雪大费周章地把她弄过来就是为了毒死的话,那么殷稚鱼真的要怀疑她的智商了。


    而且,有婆诃般若在,一般的毒对她无效。


    殷稚鱼捧着油纸包,向云潇展示。


    “云潇姑娘要尝尝吗?”


    云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俯身拈起一块点心,将其掰开,细细分辨了一会,“这点心里下了药。”


    殷稚鱼动作顿住。


    难不成她的推理要翻车了?


    云潇:“不是毒药,但是食用之后会让人头脑昏沉,四肢无力,显然,负雪不想让我们清醒着。”


    殷稚鱼松了一口气。


    那就没问题。


    这点药对她无用,云潇修为高深,和她不同,即便十几天不进食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因此婉拒了殷稚鱼的好意。


    殷稚鱼吃了个七八分饱,靠着墙壁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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