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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做戏


    辰瑄蹙了下眉, “步姑娘不要说笑了。”


    殷稚鱼哀怨地捧着脸,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需要的时候亲亲热热喊人家阿胭, 不需要了就喊步姑娘,好无情啊。”


    辰瑄:“……”他明明没有叫过,他从来都是叫的步姑娘。


    少年隐忍地闭了闭眼, 懒得搭理殷稚鱼的欲加之罪。


    过了一会,辰瑄开口, “我还需要在这里待多久?”


    殷稚鱼敲了敲桌面, 指骨屈起,懒洋洋地说,“不出预料的话应该是一晚上。”


    她侧过半张脸, “或许, 你现在很想出去, 去加入南沧?”


    辰瑄:“……那还是待在这里吧。”


    殷稚鱼有些想笑, 唇弯到一半却忽然凝滞住,她急急地伸手去扯辰瑄的衣角, 少年不明所以,皱眉想要躲开她的触碰, 却听到殷稚鱼压低的, 急切的嗓音,“快点,有人在观察这里的动静。”


    她掐了个诀, 撤掉房间里的符箓,附耳低声,“南沧还是起疑了,派人过来确认, 现在,你按我说的做。”


    辰瑄呼吸微窒,他在这方面完全没有经验,只能听殷稚鱼的。


    这间房间非常符合花娘的审美,艳色轻纱,营造出半掩琵琶的朦胧妩媚风情来,灯烛也半明半昧,大床四周挂着许多精致古朴的铜铃,还有层层叠叠的纱,柔软地垂落下来。


    殷稚鱼潜入花楼分外小心,在房间四周都布置了好几个隐秘的法器,用来观察周边的动静,因此南沧派来的人虽然擅长隐息术法,但还是第一时间就被她察觉到了,怕对方发现异常,她拉着辰瑄坐在了床上。


    女孩指尖抵住唇,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先别说话。”


    辰瑄还是第一次面临这样的情况,整个人都快要僵掉,自暴自弃地松开手,“步姑娘,你怎么说,我就怎么配合。”


    殷稚鱼对他的配合十分满意,她思索了一下,面前这个人是张白纸,如果让他主动的话,结果一定是两人手牵手,集体翻车。


    殷稚鱼不想刚潜进来任务还没做几天就暴露,还要等步家家主来捞,那太丢人了,所以,只能她来主动了。


    她将人按在床铺上,拎着裙裾,仿佛与心上人欣喜相拥一样,跪坐在他腿上。


    辰瑄实在没忍住,下意识地就想要去抽剑,却被殷稚鱼按住手,女孩恶狠狠地瞪着他,用眼神说话,让他别轻举妄动。


    辰瑄:“……”他为什么要接这个任务。


    房间里竖着一张屏风,隐隐绰绰,辰瑄不小心看了一眼,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火急火燎地收回视线,魔族果然开放,这个青楼的屏风上画的竟然是避火图。


    殷稚鱼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闷闷地笑,玩味地说,“陆道友该不会连避火图都没看过吧?”


    殷稚鱼的口吻,仿佛她对这些东西很了解一样。


    辰瑄保持着冷淡的语调,“步姑娘很了解?”


    “当然,”南沧也不想太得罪陆云珩,所以他派来的手下只是能够隐约听到动静,并且透过窗纸看见房间里的情景,殷稚鱼亲密地和辰瑄低语,“我也是博览群书的人。”


    现在看,房间里的两人似乎滚在了一起,像是交颈鸳鸯一样亲密。


    他眨了下眼,继续观察。


    一直保持这个动作也会露馅,殷稚鱼伸手,拽了下床铺两侧的轻纱,绘着合欢花纹路的铜铃开始叮叮当当地响,碰撞出一连串清脆的嗓音,像是这张床上在翻云覆雨,因为动作太大而制造出连绵不绝的声响。


    一直都觉得铜铃很奇怪的辰瑄总算清楚了这个铃铛的用处,“……这个铃铛,就不能让它安静一点吗?”


    “不能哦,”殷稚鱼老实说,“如果没有一点声音的话,他们可能会怀疑你不行。”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含在唇齿间轻又慢地说出来的。


    辰瑄眉一跳,额头绷出根根清晰的青筋。


    他再次后悔接取这个任务了。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上清宗道子,差点被这个姑娘逼得破防。


    光有铜铃的声音也不行,殷稚鱼又扯了下辰瑄的衣角,低声说了声,“配合我。”


    修长高挑的少年人被按在床褥上,清墨一般的长发泼洒在床铺上,仿若一副隽丽的墨画,潜入魔界之后,他的衣衫也相应地更改了配色,换成了魔族人喜欢的紫色,却不是浓烈的深紫,而是浅浅的颜色,他手肘撑着床铺,表情有些茫然,浅紫色衣衫更衬出肌肤无暇的雪白,惹人蹂躏,而他身上的少女则像是强抢民女的恶霸,笑得可恶又狡猾,明媚得很,纱裙与浅紫衣衫纠缠在一起,重叠的衣角摩擦出暧昧旖旎的声响。


    她俯下身,低头,两人的影子亲密无间地交叠在一起,如同接吻一般,隐隐有水声隐晦地传出。


    用留影符将这个画面录下来的魔族下属满意地离开了。


    只是单纯地将脑袋搁在辰瑄身旁,并且以人力制造出类似于接吻的声响的殷稚鱼拍了拍手,深藏功与名,干脆利落地抽身,“好了,可以起来了。”


    稀里糊涂地配合着演完全套的辰瑄撑着起身,坐在床上,他偏头看了眼仍在晃动的铜铃,抿着唇就想要毁尸灭迹。


    “哎哎哎,别动手,”殷稚鱼赶忙阻止他,“你要是毁了这些铃铛,我明天还得去找老鸨要。”


    辰瑄表情相当难看,上清宗尊贵无匹,从来不为外物所动的道子可能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被一个女孩按在床铺上,而且还是他在下的姿势,可以说是很黑历史了。


    黑历史就是要销毁,辰瑄不仅想要毁了这些铜铃,就连从头到尾策划了这些的殷稚鱼,他也不想要留下来,


    感觉到辰瑄身上隐隐的杀气,殷稚鱼立刻往后退了两步,识趣地选择退让,毕竟陆云珩今天也算丢大脸了,她心痛地说,“算了,你把这些铃铛毁了吧。”


    辰瑄没说话,但是这些铃铛在他的操纵下,一点点地变扁,然后化为一团铁疙瘩,再被少年握在手里,一点点地揉碎成铁屑,纷纷扬扬地从他干净雪白的指间落下。


    看出他的心情是真的糟糕,殷稚鱼抖了抖,干笑两声,非常勇于作死,挑战辰瑄忍耐极限,“我刚才都要亲你了你还没硬,所以陆云珩道友,你竟然真的不喜欢我吗?”


    辰瑄:“……步姑娘。”


    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的陆云珩这次是真的想要杀人灭口。


    他嗓音很淡,但是殷稚鱼还是听出了警告的意味,肩膀一抖,终于老实了。


    辰瑄平复了一下心情,“步姑娘怎么会在青楼潜伏?”


    他刚才听步胭说自己潜入魔族,却没有理解女孩为什么会跑到青楼来。


    青楼乱的很,她一个人势单力薄,也调查不出什么,相反,可能会招惹很多觊觎她美色的豺狼虎豹。


    殷稚鱼拨了拨熏香,“因为这里最方便下手啊。”


    她笑了下,“我打听过了,南沧沉溺女色,这是他的一个弱点,我本来想当花娘混到他身边,然后再想办法接近南昆。”


    殷稚鱼有些可惜,“我本来都混到花魁了,结果现在却功亏一篑。”


    见辰瑄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殷稚鱼又笑眯眯地补充,“不过想了想,我还是做不到去勾引一个魔族世家子,还是个空有皮囊的纨绔,所以也没有多遗憾了。”


    辰瑄凝神,“不对。”


    少年沉声说,“如果步姑娘你想要接近南沧的话,有许多办法,比当花娘更保险。”


    殷稚鱼:“……”


    她表情垮了下来,幽幽地说,“你非要我直白地告诉你,我去应聘南府的丫鬟,然后因为不会伺候人被赶出来了吗?”


    辰瑄:“……”


    殷稚鱼:“又或者,我去应聘厨娘,也因为不会做饭被赶出来了。”


    “现在之所以在这里,”殷稚鱼捂住脸,嗓音越来越低,“是因为我给老鸨砸了大把的魔石,她才愿意收留我,我本来想待在这里找个机会接近南沧的。”


    辰瑄唇弯了弯,微微忍俊不禁。


    殷稚鱼最开始是想走才艺的,靠才艺征服南沧的,毕竟庄家的事情牵涉到南昆,南昆是南沧的父亲,他必然知晓部分内情,但她没有想到,她根本没有这种才艺。


    在她自信地打破一只茶杯一只瓷碗,烧坏了一个锅打碎了两个鸡蛋熬坏了三锅汤后,原本想着这人虽然笨手笨脚,但是好歹脸长得好看,可以献给南沧公子换取奖赏的管事放弃了,毕竟南沧虽然好美色,但是审美正常。


    他可能会喜欢什么都不会楚楚可怜撒娇的笨蛋美人,但是肯定不会喜欢做错了事还犟着脑袋和管事有理有据地讲道理,试图说服管事全是厨具的问题的犟种美人。


    管事冷酷无情地将殷稚鱼扫地出门。


    茫然地被扔出府后,殷稚鱼这才接受了自己潜伏计划的失败,不过她又准备了备用的方案,去青楼毛遂自荐。


    老鸨对她这张脸还是很满意的,可惜殷稚鱼不满足于当一个安安分分的花瓶,试图表现出自己的其他才艺。


    在她开嗓吓哭了老鸨养的鹦鹉,画画画成一坨老鸨半天愣是认不出来了并且毁了自己一块上好的墨锭,弹琴绷断了古筝的琴弦后,老鸨清晰地认识到了免费的才是最贵这个深刻的道理,并且试图纠正错误。


    好在关键时刻,殷稚鱼及时祭出钞能力,这才避免了和上次一样,被赶出去的命运。


    当然,老鸨也很疑惑殷稚鱼不缺钱,为什么会跑到青楼来。


    殷稚鱼:“实不相瞒,我从小就有一个梦想。”


    她一字一顿,诚恳表示,“我从小就希望所有人都能欣赏到我的美貌,并且为我鼓掌送花,妈妈你一定会理解我的吧。”


    老鸨颔首,顿时理解了:这姑娘脑子有病,不过人傻钱多,白送上门的魔石,不要白不要呢。


    以上,是殷稚鱼流落青楼的全过程。


    当然,这是她的黑历史,除了一直跟着她的,由步家家主派来保护她的人知晓后,其他人都不知道,就连步家家主那边,也被殷稚鱼用敢说就让母亲解雇他们的说辞恐吓住,乖乖地没有告诉步家家主。


    她当然不会告诉别人。


    就连辰瑄,都是省去了过程,直截了当地告诉结果。


    殷稚鱼打了个哈欠,有些困了。


    身为花娘,尤其是交了大笔魔石来完成行为艺术的花娘,老鸨对她十分宽容,并不需要殷稚鱼接客,别说殷稚鱼只是深入简出偶尔和其他花娘吵架,就算是她点着纱幔玩都行。


    她在青楼其实也没待几天,但是每天准点睡,现在有些熬不住了。


    床铺那边还被辰瑄霸占着,她干脆趴在桌面上,睡意浓烈,含糊道,“我先睡了,陆云珩道友,你自便吧。”


    她从芥子袋里取出一个枕头,垫在脸颊下,脑袋一歪,瞬间入睡了。


    辰瑄没有想到殷稚鱼说睡就睡,动作居然这么快,他顿了顿,还是没动。


    房间里除了床铺和一张椅子外就没有其他可以坐的地方了,现在椅子和桌子都被殷稚鱼占据了,除非他打算吊在天花板上,不然就只能坐在这里。


    少女的呼吸声匀称,修道者的耳力好,房间里又极为安静,除了她的呼吸声以外没有其他声音,以至于殷稚鱼的存在感分外鲜明。


    她虽然没有说话,但周身却全是她存在的证据,窗户开了半扇,甜腻的熏香顺着流动的空气涌出,似乎还混杂着她身上的香气,清甜的,浅淡的,在被邪修捉进窝点的时候他感受过,混在腐烂和潮湿发霉的水汽里依旧清新,像是温和的果香,明明并不浓烈,隔着这么远也应该感受不到,却铺天盖地一般朝他扑来,像是她这个人一样,夺目到让人难以忽视。


    他睫毛一颤。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辰瑄唇抿得越来越紧,他别开脸,床铺上铺着厚厚的床褥,殷稚鱼在这里待了几天,说明床她也睡过,为了避嫌,少年就不可能睡在她睡过的床铺上。


    他闭上眼,倚着拔步床的床头,试图就此休息。


    然而闭上眼之后,殷稚鱼的呼吸声似乎更加明显了一点。


    辰瑄又睁开眼,盯着虚空看了一会,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睁着眼等待天亮。


    殷稚鱼一觉睡到清晨,有枕头垫着,睡着也不算难受,毕竟以前她和步家家主闹脾气的时候,别说桌子了,她连野外也睡过,必要时候,就不用讲究这么多了。


    她神清气爽地和辰瑄打招呼,“陆云珩道友,早好。”


    看清楚辰瑄的模样时,她微微有些诧异,辰瑄神色不虞,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也没有黑眼圈,但她莫名觉得,现在的辰瑄有些萎靡。


    少女试探性地问,“陆云珩道友,你昨天难道一晚上没睡吗?”


    辰瑄摇了摇头,“没有。”


    殷稚鱼哦了一声,以为辰瑄是担忧陌生环境,万一南沧半夜又派人来看他们这边的情况了就不好了,虽然南沧看起来没有这个癖好,但谁说的准呢。


    她洗漱好,和辰瑄一起出门下楼。


    “云兄。”南沧和美人一夜荒唐,意犹未尽地挥别美人,刚好遇见下楼的辰瑄和殷稚鱼,注意到他周身的低气压时,脚步一顿,又看向殷稚鱼。


    少女倒是元气满满,注意到他的视线,还友善地笑了下。


    南沧心中啧啧,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啊,昨天他的下属来禀报,说是这俩人在房间里干柴烈火,还是阿胭姑娘主动的那一种。


    云兄这,有点不行。


    不过看云兄这样子,想必对阿胭姑娘也是真心。


    南沧心里有了计较,不紧不慢地在青楼里用了早膳后,主动向辰瑄提出建议,“云兄,青楼腌臜,如果你真的喜爱阿胭姑娘的话,不如将她接入府。”


    辰瑄怔了下,显然是之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阿胭姑娘这样的美人,”南沧故意这样说,“若是待在这里,怕是会惹来无数人觊觎。”


    辰瑄垂下眼眸,“我等会去问问她。”


    南沧心里更加确定了步胭对陆云珩的重要性,不然的话,一个花娘而已,不管她之前是做什么的,和陆云珩发生了什么,现在都沦落到了青楼,如果想要的话,直接买回去就行,但听陆云珩这个语气,显然是想要询问她的意见。


    果然陆云珩是真心。


    但是这样的发展也对南沧有利,他当然不会拒绝,笑眯眯地让他去。


    辰瑄真的去问了殷稚鱼的意见,“南沧让我把你带回府,”顿了顿,他问,“你要不要答应?”


    进府有好有坏,虽然有利于殷稚鱼接近南昆,但也有憋处,她若是答应,那么暗处里那些护着她的人就不可能跟着进去,毕竟南昆再怎么说,也是一位魔君的护法,修为高深,那么殷稚鱼一旦露出破绽,必然危险。


    辰瑄举棋不定,将选择的权利交到了殷稚鱼的手里。


    殷稚鱼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当然要去。”


    她似乎看出了辰瑄脸上的担忧,笑了下,轻声说,“我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柔弱,陆道友可以相信我,我不会拖你的后腿的。”


    “庄家的仇,他们是我母亲的外家,也是我的外家,既然他们出了事,那么我必然要向南昆讨回这份因果。”


    辰瑄轻点了点头,虽然还是不太放心,但还是尊重了殷稚鱼的选择,两人一起回到南府,而殷稚鱼被安排和辰瑄住在一起,算是南沧特别安排的——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我会加快一点剧情,这个副本其实也快要结束了。


    再也不要掐着时间赶榜了,这几天一天五千人都要写懵了


    第26章 踢出


    殷稚鱼在南府上的日子算得上如鱼得水。


    南沧看重辰瑄, 虽然他表面看上去是不学无术风流放荡的幼子,但是毕竟是北魔君左护法最宠爱的子嗣,身处距离权力最接近的地方, 耳熏目染下怎么可能没有野心,而南沧如果想要在诸多野心勃勃的兄弟姐妹之中胜出,就需要忠诚且好用的手下。


    而辰瑄, 就是他选中的那个人。


    底层出身,偏偏天赋足够性格沉稳, 他倚重他, 却因为认识时日尚短,不免忌惮他,无法做到百分百的信任, 而忽然出现, 表现得与辰瑄关系匪浅的殷稚鱼, 就是南沧自以为拿捏住的软肋, 可以利用的棋子。


    而辰瑄也需要打消南沧的警戒心,悄无声息地接近南昆, 正道吃了那么大一个亏,当然不可能轻轻揭过, 他已经接到传讯, 希望在能做到的情况下做到诛杀南昆,血债血偿。


    于是就这样,达成了南沧满意, 辰瑄满意的微妙平衡。


    至于殷稚鱼,进入南府之后则老老实实地接受了自己美貌摆件的身份,表现得格外安分,她很少出府, 开始沉迷养花。


    出事的人是步胭的外家,偏偏她却毫不着急,面对辰瑄的疑惑,殷稚鱼是这样回答的。


    女孩托着腮,严谨地探了探土壤的湿度是否合适,小心地往里面浇了点水,花种还没有发芽,如果用灵气催动的话可能会生长得快一点,可她一向风风火火,偏偏在养花这件事表现出了异常耐心的态度。


    “因为我和他们都不熟啊,”殷稚鱼笑眯眯地说,语调透出几分漫不经心地的凉薄来,“他们是我母亲的家人,但和我却没什么关系,顶多叫一声姥姥而已。”


    她弯了下眼。


    “比起庄家,”少女放下水壶,轻快地走到她面前,她乌黑的发辫末梢扬起一角,弯折出柔软的弧曲,鼻尖折射出微末的珠光,“我更在意你啊。”


    她半真半假地说,直勾勾地望着他,腔调散漫,听不出多少认真来。


    辰瑄已经习惯了殷稚鱼时不时的表白,“步姑娘慎言。”


    她却靠得更近了一点。


    “小冰山,”她睁着眼,瞳眸圆而清透,明净的瞳仁里清晰地倒映出他的影子,“你为什么不信,我是真的喜欢你啊。”


    她拖长了音调,说。


    辰瑄心骤然漏跳了一拍。


    “步姑娘,”他不躲不避地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没有任何回避,沉静地说,“我是上清宗弟子,修的是不沾情爱的太上忘情。”


    殷稚鱼轻微地怔了下。


    步胭远离正道,常年在九州五岛各个偏僻的地方游荡,她其实对于正道宗门没有太多的认识。


    “但是,”少女微微仰起脸,前所未有的认真,“陆云珩,你对我,其实也有那么一点心动吧?”


    “我不在意这个,如果你觉得我对你的道途有碍,我可以立刻消失。”


    辰瑄没有回答。


    趋光的天性,注定了人会被明亮的事物吸引。


    即便那可能会万劫不复。


    “那就够了。”


    她踮脚,柔软吻上他微颤的眼睫。


    像是亲吻着蝴蝶美丽却脆弱的翅膀,她没有眨眼,触感却轻飘飘的,显得珍惜而又柔和。


    一触即离的温度,她瞬间抽身,挥了挥手,“再见哦。”


    她抱着花盆,继续研究花种。


    辰瑄偏过脸,白皙的耳垂红得不像话,他紧紧地抿着唇,一声未吭。


    这个算不上吻的吻被他们心照不宣的忽视了,殷稚鱼和辰瑄相处得仍然不冷不热,她不会干涉辰瑄的行动,顶多偶尔问几句。


    “打算动手了吗?”殷稚鱼问。


    辰瑄颔首,他这段时间取得的成果显著,已经不需要再继续与南沧虚与委蛇了,南沧自以为得到一张好牌,兴冲冲地把他介绍给了南昆。


    他这些天的行动,已经初步得到了南昆的信任。


    只是这只老狐狸远比南沧狡猾,不可能完全委以信重。


    但这就已经够了。


    殷稚鱼有点遗憾,嘟哝了一句,“可惜我养的花了。”


    她戳了戳刚刚发出小芽的花种。


    这花是魔族特有的品种,带回九州五岛多半活不了,殷稚鱼一时兴起,养到现在还真的养出几分真情实感来了。


    辰瑄视线微移,落在殷稚鱼低头时露出的发旋上,有些话卡在喉咙里,却迟迟地吐不出来。


    这些时日殷稚鱼和他的相处方法一如既往,她说过只要辰瑄拒绝,那么她就立刻远离。


    但是明明打好无数遍腹稿,辰瑄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少年垂下眼。


    这种态度,其实已经趋向于一种自暴自弃的默认了。


    再等等吧。


    辰瑄握着长剑的剑柄,还是没有开口。


    在北魔君的大本营里击杀左护法无疑是一件冒险的事情,也是为此,左护法的警惕心比平时更弱,也被辰瑄抓住了机会。


    为了牵制住北魔君,正道付出了一定的代价,使得他没有注意到南府上的动静。


    而本以为辰瑄已经是自己这边的人,南昆没有想到他会猝不及防地反水,身边几乎没什么护卫力量,他抓住辰瑄出手的间隙,拼死一搏。


    两人贴得太近了,南昆这一手反击来得突然,等辰瑄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无法避开,受伤本来无可避免,但千钧一发之际,他却被忽然出现的殷稚鱼推开。


    那根锋利的箭矢穿过她的琵琶骨,溅开大波的血色。


    殷稚鱼的脸色霎那间惨白如雪。


    “步姑娘,”辰瑄反应过来,他的手似乎在微微发抖,箭矢上有毒,他握住箭羽,甚至没来得及去看一眼南昆咽气的尸体,“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殷稚鱼唇泛起淡淡乌紫,精神倒是很好,她笑起来,“陆云珩道友,你这是在意我吗?”


    辰瑄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后,才替她拔出箭矢,他渡过去灵气,封住她出血的伤口,并且以特殊法子为她止痛。


    他像是终于肯承认了现实,妥协般嗯了一声,没有否认。


    “是。”


    “步姑娘,我很在意你。”


    像是最难的游戏千辛万苦通关,她打出自己最喜欢的结局一般。


    殷稚鱼视野中画面倏然定格。


    琵琶骨上的痛感与真实的记忆彼此交织摇晃,与步胭的记忆产生了冲突,她捂住太阳穴,仿佛难以承受一般,缓缓弓起腰身,像是濒死的鱼一样抽搐了下。


    下一刻,殷稚鱼被踢出了溯天镜。


    少女灰头土脸地在地上滚了一圈,一直盯着镜面观看的步胭头也不回,一抬手就用灵气托着同样被踢出的辰瑄,只是和清醒的殷稚鱼不同,女子不耐烦地伸手,虚虚一点,原本有些清醒迹象的辰瑄再次陷入了昏迷。


    殷稚鱼久久地沉默着。


    “系统,”她生无可恋,一点都不讲究地躺在地上,摊开四肢,两眼发直,“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一想到自己在环境里调戏辰瑄,还有那个落在睫毛上的吻,殷稚鱼就恨不得自己失忆了,她思忖了一下现在给自己后脑勺一棍子的话,能不能起到清除记忆的作用。


    ……算了。


    殷稚鱼怕疼。


    之前在幻境里突然受伤,虽然伤是假的,但疼痛是真的。


    “宿主,”系统当然不肯承认自己是故意的,主要是看宿主和男主在幻境里发展得挺好的,它就没有叫醒宿主,“我绑定在你身上,所以你陷入幻境了,我也没办法清醒。”


    “……”


    不明白系统运行机制的殷稚鱼轻易就被唬住了。


    她悻悻地爬起来,步胭慢条斯理地转身,施舍了她一个眼神,“清醒了?”


    “前辈,”一想到步胭在外面旁观了全程,殷稚鱼就心情复杂,她问出自己最好奇的问题,“为什么要把我和小师叔送进幻境里?”


    步胭解释了下,“溯天镜曾经出现过破损,之后就一直不太稳定,其他人可以由幻境捏造,但最主要的人物需要由真人扮演,不然幻境容易崩塌。”


    但就算是需要人真身入内,他也必须和扮演的主角有点相似的地方,毕竟溯天镜还没有逆天到强制操纵一个人的一举一动,入内的人被赋予了虚假的记忆,但是本身性格不会有多大的变化,因此,在剧情发生太大偏差的时候,溯天镜会把人踢出来。


    步胭性烈如火,敢爱敢恨,和殷稚鱼有点像,可她比步胭清醒理智,也比步胭更会权衡利弊,所以她们到底是两个人。


    而辰瑄和陆云珩的相似点……


    步胭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大概是正道悉心培养出来的天骄,所特有的那种无私和仁善吧。


    看出步胭心情不好,殷稚鱼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没敢随便乱动。


    幻境还在继续,毕竟清玄还在里面,殷稚鱼和辰瑄因为性格相悖被踢出来,但清玄却是原装货,还是最清楚步胭和陆云珩过往的人,当然没有问题。


    失去两个稳定幻境的人,溯天镜随时都有可能崩塌,但在步胭输入的灵气下,又奇异地稳定了。


    步胭没有阻止她,殷稚鱼站起来,也跟着在一旁做起了安安静静的旁观者。


    她曾沉浸式扮演过步胭,所以也有点好奇最后的结局。


    抹去背叛抛弃的假象后,血淋淋的,步胭为之耿耿于怀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后面的剧情私心不是很想般般和辰小瑄走,所以把他们提出来了


    第27章 反悔


    殷稚鱼和辰瑄从溯天镜脱离之后, 它自动修正了幻境,步胭和陆云珩成了溯天镜的灵气幻影。


    这也是殷稚鱼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陆云珩。


    上清宗的道子不负盛名,是冰雪般凛冽又俊美的容貌, 漆眸白肤,姿容瑰然,像是国庙里供奉的神像, 厚重内敛的石料熔铸成疏冷而不可攀的模样,难以言喻的俊俏与疏离。


    他扶住步胭, 手掌小心地托住她的后背, 毒被引出,少女模样的步胭脸色发白,忍不住疲惫, 沉沉睡去。


    她少女时候比现在要更生动一些, 眼角眉梢都是璨然的鲜活与灵动, 仿佛无所畏惧, 青年惯常握剑的手轻柔拂过她的长发,流水般的黑发漓漓散开, 像是华美而又柔滑的绸缎,更显出修长如竹骨的一点指节色泽, 素白凛然。


    南府的现场收尾会有其他人接手, 陆云珩消耗过大,只需要回去就行,他抱起熟睡的步胭, 顿了顿,忽然,珍惜又生涩地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


    殷稚鱼立刻移开视线,小心地去看步胭的反应。


    步胭的指尖陷入鬓边的发丝里, 轻描淡写地滑过,带一点漠然,辨认不出喜怒。


    殷稚鱼:这个画面,是她不付钱就能看到的吗?


    不过步胭没出声,殷稚鱼内心在一番激烈的挣扎后,还是没有敌过想要吃瓜的内心,视线默默又不怕死地地移了回去。


    半路,怕魔族发现后对陆云珩出手,正道特意派了和他私交甚好的清玄来接人,但清玄没有想到,他本以为潜入魔族的只有陆云珩一人,却没想到步胭竟然会在这里。


    青年怔了怔,在看到陆云珩珍重地抱着怀里的少女后更是不可思议,瞪大眼睛,严肃质问,“陆云珩,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第一次这样郑重地喊陆云珩的名字,语调肃然,像是在喊一个陌生人。


    陆云珩停下脚步,见到靠谱的人后,一直绷着的脊背松懈了几分,他很淡地抿着唇,答非所问,“我回去,会向师尊自请除名。”


    清玄脸色更难看了。


    他们是挚友,不用多说清玄就知道陆云珩的选择,他没想到一向理智的陆云珩真的会动心,还是这样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


    他声线渐低,“你可知道你这样做要付出什么代价?”


    “知道,”陆云珩从容道,他显然早有预料,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便已下定决心,“太上忘情道自毁,修为尽废,沦为凡人。”


    “可是清玄,”陆云珩垂下眼睫,“我还是愿意。”


    清玄忽然读懂了陆云珩的想法。


    他头疼,“我就知道你们这些老冰棍动心之后麻烦,没想到会这么麻烦。”


    麻烦的不是陆云珩爱上了步胭,而是他本不该爱上任何人。


    可他偏偏动了心,于是坦荡前途尽数摧折,他换了一条荆棘丛生的道路。


    陆云珩身上还沾着南昆的血,很轻地笑了下,他知道清玄这样说就是赞同了,“谢谢。”


    “……”清玄扭过头,不去看那死恋爱脑。


    清玄:“接下来该怎么做?”


    陆云珩:“阿胭受了伤,我先送她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顿了顿,他说,“再回上清宗。”


    清玄叹了口气,不耐烦地说,“真是欠了你的,快走吧。”


    他领路,领着陆云珩到了一处安全的宅院暂时休憩,这里没什么人知道,很适合步胭养伤。


    陆云珩没有过多停留,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又掐了好几次清洁咒,将自己上上下下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回上清宗了,麻烦清玄,替我暂时照顾一下阿胭。”


    清玄掐了一下额心,“什么时候能回来?”


    陆云珩握紧手上的长剑,笑意流露出一分真心实意,“三日后吧。”


    “去吧,”清玄挥了挥手,示意陆云珩自便,他懒洋洋地说,“等你回来后我就离开了。”


    “我知晓了。”


    陆云珩没有多留。


    他独自一人挺直脊背回了上清宗,没等师尊询问就自请除名,师尊震怒,大能的威压沉沉压下,压得他动弹不得,“陆云珩,你可还记得上清宗的规矩?”


    陆云珩甚至能够听到骨骼不堪重负发出的嘎吱声,本来就没有养好的伤势重上加重,他咽下喉咙中的腥甜,“记得。”


    “不可动情,”他说,“抱歉,师尊。”


    师尊定定地看着他,语调是前所未有的冷漠,“你现在,是要为了一个女子而放弃这么多年的苦修,我们上清宗,怎么会出你这样的废物?”


    陆云珩全盘接收,面不改色。


    师尊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这个弟子是打定主意一条路走到黑了,顿时更加烦躁了,但是上清宗又非邪道,不能杀了陆云珩心仪的那名女子一劳永逸。


    师尊:“你若要脱离上清宗,那么将会召开宗门会议,在上清宗所有长老的见证下,废除你的修为和功法,并将你逐出宗门,值得吗?”


    陆云珩颔首,“还望师尊向宗主请示。”


    师尊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欲言又止。


    “云珩。”忽然有一道稳重沉静的嗓音响起。


    陆云珩以及他的师尊都愣住了。


    “宗主。”


    陆云珩长睫一颤,本以为上清宗宗主要和师尊一起,训斥他的胡闹,却没想到宗主开口极为平静,“你想要抛弃上清宗道子的身份,自废前程,是否心意已决?”


    陆云珩点了点头。


    宗主面色不改,“即便失去上清宗的庇护之后,你和你心上人的仇家都会找上来,到时候沦为凡人的你,又该如何保护她?”


    “那个小姑娘是步家的孩子吧,”宗主像是看不见他愈发雪白的脸色一样,将那些血淋淋又残忍的事实在他眼前摊开,“步家远在楚州,它能不能护住你和步胭,又是否愿意护住你和步胭?尚且是未知数。”


    陆云珩血液冰凉,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竟然是必死之局。


    沦为凡人之后,即便再次修行,也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而他招惹的仇家不会给他成长的时间,若是上清宗宣告一出,他们必会掘地三尺,欲要置他于死地。


    那他又该怎么护住步胭?


    陆云珩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无力。


    “云珩,”宗主淡淡地说,“除非你们愿意隐姓埋名,否则若是想要安稳一生,无异于痴人说梦。”


    “你要怎么抉择?”


    陆云珩孤独地站在原地,慢慢松开握着剑的手,哐当一声,那把曾经斩杀过无数妖兽,令魔修闻风丧胆的名剑掉在地上,普通得像是一把最平凡不过的铁剑。


    溯天镜外,步胭忽然笑出声。


    原来这就是真相。


    何其可笑。


    她甚至已经猜到了陆云珩的选择。


    宗主:“如果为了步胭好的话,放弃吧。”


    陆云珩睫毛轻微扇动了一下。


    像是蝴蝶自泥潭里坠落堕毁,越挣扎毁灭得越快,只剩下浓烈的悲哀与痛苦,摇摇晃晃地被腥而污浊的雨水和泥土吞没。


    真可悲。


    步胭静静地想,他们都是。


    她如愿听见了陆云珩的回答。


    沙哑的,低微的,轻不可闻。


    “我明白了,宗主。”


    而宅院里,一无所知的少女步胭还在满怀期待地等待。


    清玄在磕瓜子,现在的他远没有当师尊的时候稳重,“步姑娘,都晚上了,你要不然先回屋休息吧。”


    步胭捧着脸,眸光如海潮,浸入今晚皎白的月辉,亮闪闪的,睫毛也闪烁细粉,“第三天了,我想等云珩回来。”


    她笑起来有些狡猾和促狭,清玄替她隐去了那些过分沉重的代价,步胭一无所知,只是略有些担心,“上清宗会不会为难他,云珩会不会回不来?”


    清玄翻了个白眼,“不会的,云珩从来不做无把握之事。”


    然而这一次,清玄猜错了。


    光线由暗转明,直到第四天的白天,她依旧没有看到陆云珩。


    这次连清玄都有些担心,嘟哝道,“这家伙不会半路上出什么事了吧?”


    步胭蹙眉,她站起来,“我准备去上清宗看看。”


    清玄诧异挑眉,“这么着急吗?”


    “当然,”少女回过头,神采飞扬,明艳若骄阳,“万一上清宗不愿放云珩离开,将他关在宗门里的话就糟糕了,我要去救他啊。”


    现在的步胭遥遥地看着过去什么都不怕的步胭,倏然一笑。


    她几乎忘了。


    原来她还有这样的好时光,灿烂又果敢,认准了什么就一往无前。


    接下来,就是辰瑄曾经说过的。


    步胭打进了上清宗。


    她刚刚中过毒,伤势未愈,又添一层,战斗力未达全盛,面对诸多上清宗弟子的阻拦力有不逮,实在勉强的时候从芥子袋里取出一枚丹药,咽了下去。


    丹药燃烧着她的血气,暂时换来了更强大的实力。


    之后她需要躺很长一段时间休养。


    不过步胭想不通的是,上清宗的长老没有出手,不然任凭她一人,是无论如何也打不进上清宗的,像是有人刻意嘱咐过给她放水,让她千辛万苦地寻到了陆云珩。


    她想不明白,爱惜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线,像是又生出了无限的勇气,那是陆云珩自魔界返回九州五岛的时候买的,悄悄系在她的手腕上,鲜艳招摇,像是一截流动的血脉。


    出乎步胭意料的是,陆云珩并没有被关在宗门某一处,而是在自己洞府,少女疲惫地用长剑抵住地面,以此借力,一抬头就撞见陆云珩的目光里。


    他静静地站在洞府门口看着她,神色淡漠,情绪是当时的步胭读不懂的复杂。


    那时候的步胭是怎么说的呢?


    现在的步胭看着溯天镜,不愿意回想的记忆悉数复苏,她看着自己兴冲冲地说,悄然掩去了手臂的伤势,弯着眼,骄傲得像是大胜而归的大英雄,“陆云珩,我把你救出来了。”


    可是不是所有的故事结局都是美满。


    陆云珩闭了闭眼,他说,“步姑娘,抱歉。”


    他说:“此前种种,皆是我不清醒时做出的决定,还望步姑娘谅解。”


    她怔住。


    红衣的姑娘吸了吸鼻子,眸底雾潮潮地泛起水汽,不可置信,小脸煞白,呆呆地问,“真的吗?”


    “是啊,”他很轻地说,嗓音沙哑,“抱歉。”


    她后退一步,像是难以承受,猛然弓下腰,难受地喘着气,刚有愈合趋势的伤口又因为她剧烈的动作而崩裂,血肉撕扯,伤势转重,她鼻端萦绕着浓郁的血腥气,却恍然不知,慢慢地咬紧唇,有泪水坠落。


    真难过啊。


    他向她走来。


    ——然后半路回了头。


    第28章 海沧珠


    步胭的情况其实不太好。


    她在魔界里就受了伤, 又撑着一口气杀进了上清宗,每一步都拼尽全力,走到现在, 支撑她的一口气倏忽泄掉,像是瞬间就被抽走了脊骨一样,挺直的脊背缓缓佝偻下去, 恍若风雪侵身。


    那一场雪,太深, 太冷, 冷到她发起抖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陆云珩,”步胭缓了一口气, 状态忽然恢复成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眸尾抹开一道艳若朱砂的血色, 却恍如未知, 她其实很讨厌血,因为她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总爱发疯, 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一会哭一会笑, 而地下室里的小姑娘晃了晃腿, 冷眼看着他的癫狂,仿佛在观赏一场早已过时,咀嚼无味的戏幕一样。


    她说话钝慢, 嘶哑道,“此言当真?”


    陆云珩闭了闭眼,其他出手阻挡步胭的上清宗弟子见状不对,迟疑地面面相觑, 还是选择离开,青年独自站在洞府之前,干净而又清冷,与步胭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如同淤泥抬头望月,遥不可及,最后一败涂地。


    “对,抱歉,步胭。”


    男子清淡说,话语悄无声息地融入风中,带着不动声色又悲悯的残忍,那声抱歉更显得飘渺悲悯,像是可怜她。


    可是,他凭什么可怜她?


    他又为什么要可怜她?


    明明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步胭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她站稳,握住长剑。


    冰冷的剑锋抬起,带着欲要置他于死地的狠辣。


    最后却只割下他的一片衣角,青色衣袍慢慢悠悠地落在地面上,像是落了一片破碎的花,她眉发漆黑,像是沙塔。崩毁的刹那,既壮烈,又凄美,瞳眸冰冷,情绪一点点地湮灭,归于寂冷。


    “我们至此,彻底结束了。”


    “前尘往事,一刀两断。”


    步胭从不回头。


    她转身,依旧矜傲地离开。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久到步胭早就遗忘。


    她和陆云珩的,倒数第二面。


    而步胭最后一次看到陆云珩,是在一次宗门发布的任务。


    很不凑巧,两人碰到了一起。


    这个任务涉及到魔修,自从上任魔神陨落之后,魔族遭受重创,有许多魔族念念不忘过去的辉煌,想要复活魔神,甚至衍生出了许多的祭祀,而最好的祭品,就是人族。


    这场祭祀是前所未有的盛大,涉及多方势力,正道那些巨擘大能也怕魔神复活,九州五岛现在没有紫薇帝君和剑主云璃这样的天才人物,而神族默认的少主,昆仑墟帝子年幼,常年居住于神宫之中,鲜少露面。


    接取了任务的也有很多正道天骄,对于步胭和陆云珩之间的恩怨有所了解,八卦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满脸都是现场吃到瓜的兴奋,活跃得像是瓜田里上蹿下跳的猹。


    可惜步胭和陆云珩的表现却让他们失望了,陆云珩神色平静,步胭举止冷淡,两人当做没看见,连个交换的目光都欠奉。


    夜晚赶路,有相熟的世族大小姐靠在步胭身旁,悄声问,“步胭,你和陆云珩之间还有联系吗?”


    步胭偏头,夜色漆漆,她的眸色是一样的墨黑,提及那场伤筋动骨的爱恨时已经可以平静从容地对待,女子弯唇笑了笑,风轻云淡,“都过去了。”


    往事如逝水,她不会想念,亦不会回头。


    九州五岛那样大,她只是,没有那么好运,不能与心上人相爱而已。


    没关系的。


    偏我来时,雪不逢春。


    尽是败笔。


    而这次的任务出了意外。


    正道估量过双方的实力,谨慎地派出他们最得意的弟子出马,事情也没有出乎她们的意料,但收尾之际,步胭忽然反水。


    动手的不是她,是寄居在她身体里的溯安。


    ——她的亲生父亲。


    当年步家家主步徽杀死他时,自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溯安早在之前就将一缕魂魄留在了步胭体内,那缕魂魄随着他的死亡而陷入沉睡,经过几十年的滋养,在此刻,重新苏醒。


    他本来就是有名的邪魔外道,心狠手辣,即便是自己女儿,也没有心软。


    众人本就精疲力尽,没想到步胭的背叛,有人直接死在了步胭的剑下。


    事情闹大了。


    陆云珩忍住经脉的痛楚,几乎耗尽体内的全部灵力,才将他绞杀。


    步胭醒来的时候,为时已晚。


    她怔怔,像是不敢置信,迟钝地抬起手,去看满眼的血色。


    “没关系,”陆云珩勉力冲她笑笑,笑意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像是夏日的葡萄藤清凉浓绿地架起,投下葳蕤的绿影,“阿胭,你不会有事的。”


    他修长指尖摁在她的额头上,轻描淡写,却又不容拒绝,光影温柔地湮开,像是一粒粒尘沙。


    勾勒出封印的纹路。


    “你想干什么?”步胭嗓音轻微颤抖,她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溯安的附体耗尽了她的全部精力,以至于现在的步胭,连拒绝都做不到。


    “陆云珩,你要把我关起来吗?”


    “不,”青年半跪在她的身前,衣袍沾血,如同一尊清逸出群的观音像跌入尘世之中,他轻声说,“好好睡一觉吧。”


    步胭垂下眼,“可我不要一个人。”


    “你还不如杀了我,”她瞳眸藏起浅浅淡淡的泪意,沉溺起伏如深海,海水温柔地涨落,将他吞没,流露出些许绝不可能出现在步胭身上的软弱,她语调泄露出一丝哽咽,又很快消失,“不要把我一个人留下。”


    孤独比死亡更可怕,步胭惧怕孤单,像是一场缓慢的凌迟,行刑者宽容又残忍,迟迟不愿意予她解脱。


    陆云珩顿住,望进步胭的眸底。


    但他最后,还是完成了仪式。


    “抱歉。”


    女子纤长的睫毛抖动了一下。


    陆云珩抱着人,一身狼藉,喉咙间缓慢溢出一声笑。


    他平静地将人交给了匆匆赶来的清玄,“替我交给步前辈。”


    “你疯了,”清玄恼怒,青年蹙着眉,在听到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要替步胭担下这一切的话,你会死的。”


    “我就知道,”他磨着牙,这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恨铁不成钢,“你遇上她就会犯浑。”


    这场任务有太多的天骄陨落了。


    那些人,是世族大宗精心培养出来的接班人,他们是未来正道的顶梁柱,每一个都需要耗费巨额的资源来培养,这样大的损失即便是上清宗都承担不起,需要一个发泄口,即便陆云珩是道子,宗门也保不住他。


    他们绝对会联合起来,要求陆云珩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清玄,”陆云珩打断他的话,浅浅笑了,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我的道心碎了。”


    清玄怔住。


    “自许多年前,拒绝步胭之后,”日光落在青年的身体上,勾勒出俊秀的轮廓,他的发尾边缘渐变成浅淡的金,眉眼柔软,笑意也淡,“那一幕,就成了我的心魔。”


    忘不掉的。


    他记得步胭流泪的模样,那样的痛与哀,也记得她转身离开的模样,裙裾迤逦,背影单薄,更记得她踮脚,不期然吻上他睫毛的模样,唇角含着狡黠的笑,像是雪中的狐狸。


    “就算我不做出这样的选择,碎裂的这颗道心也维持不了多久,”陆云珩说,他扶着剑,欲要赴一场必死的约定,自此消散在尘烟之中,“不要告诉她。”


    “她什么都不必知晓,我会请求师门瞒下这件事,”他眼尾浅浅弯起,似蕴着笑,“上清宗不需要一个身败名裂的道子,我会自请除名。”


    “让她一直恨着我吧。”


    他不需要步胭的愧疚,那是最无用也最多余的情绪,他的心上人,应该永远明烈灿烂,有着胜似骄阳的璀璨与明亮。


    清玄想要说什么,但触及陆云珩的眼神时,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沉默良久,心脏一片酸胀,忍不住问他,“后悔吗?”


    陆云珩很轻地摇了下头,“不后悔。”


    “只是很抱歉。”


    他有那么多话想和步胭说,想告诉她,那并非他的真心话,他是那样殷切地期盼着,与她长久。


    只是太晚了。


    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


    这场故事走到尾声。


    溯天镜投影出来的镜面剧烈地晃动着,顷刻间地动山摇。


    镜面之外,步胭凝视着过去的陆云珩,抬手捂住眼,仰起头来。


    “真可笑,凭什么呢?”她嗓音听上去有种毛骨悚然的轻,情绪平静淡漠,“凭什么你们总这样,自以为为了我好,擅作主张。”


    她扯唇,想起自以为对她好的步家家主,又想起陆云珩,脸颊上的肌肉古怪又奇异地抽动了两下,还是没有笑。


    殷稚鱼眼观鼻鼻观心,尽量缩小存在感,生怕步胭想起自己来。


    毕竟现在的步胭看上去很不高兴,她怕她一不开心,就想让别人也跟着不开心。


    考虑到辰瑄还没醒,清玄道人还在溯天镜之中,遭殃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殷稚鱼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殷稚鱼。”步胭却没有忽略殷稚鱼,她侧过脸,一挥袖子,阵线明灭,溯天镜将清玄道人吐出,急剧缩小,回到步胭的手上。


    殷稚鱼清了清嗓子,小声问,“前辈,有什么事吗?”


    “我要走了,替我转告清玄,过去种种,一笔勾销,我往后不会再去寻他了。”


    殷稚鱼大喜,忍住挥手送瘟神的冲动,用力地点头,信誓旦旦,“前辈放心离开就好,我一定会转告师尊的。”


    “作为酬劳,”步胭眉眼微微舒展,她刚才的失态像是幻觉一样短暂,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随意,女子手指一弹,一颗淡青色的珠子没入她的身体,“这是海沧珠,是鲛人族的至宝,它可以帮你掩盖婆诃般若的气息。”


    殷稚鱼猝不及防,连拒绝都来不及。


    “对了,”步胭勾唇,仿佛想起了什么,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海沧珠融合之初有点副作用,你的话,随意就好。”


    她站起身,眨眼就消失在院子里。


    殷稚鱼呆住,这才意识到步胭的坏心眼。


    她现在,身体有点燥热。


    血液仿佛在沸腾燃烧,连带着她的四肢百骸都难受起来,这个描写实在是太过于熟悉,好像是避火图里的场景,殷稚鱼甩掉脑海里的没用染料,怀着些许微弱的希冀,问系统,“我现在脑子好像不太清醒,你能给我浇点冷水吗?”


    系统乐得看殷稚鱼吃瘪,“不能哦。”


    殷稚鱼:“……废物。”


    系统:“……”


    和系统互相伤害一番后,殷稚鱼嫌弃地放弃了没用的系统,有些难受地扯了扯衣领,刚认真思考了一番有没有什么术法可以制冰,忽然听到一道悦耳清澈的嗓音响起。


    “殷师侄,”辰瑄本来早该醒了,但又被步胭敲了一次,昏到现在才缓慢地睁开眼,少年撑着手坐起来,浅琥珀色的眸子闪动着些许茫然的情绪,他现在脑子里的记忆还有些乱,本能地看向殷稚鱼,“你现在感觉如何?”


    少女脸颊嫣红,眸光有些迷惘呆滞,怎么看都不像没事。


    辰瑄不免有些担心。


    他唇动了动,刚想询问一下殷稚鱼时不时出了什么问题,忽然被扑倒。


    女孩跨坐在他的腿上,她俯下身来,事先道歉,“抱歉,小师叔,我不是故意的。”


    身体热得难受,连意识都随之模糊,殷稚鱼总算是明白了步胭的坏心肠,她凭借本能行事,拽住辰瑄的衣角,贴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还是没忍住换了个新手机,现在这个手机打字不太方便


    说一下,步胭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她不需要回头,也不用回头


    第29章 追求


    海沧珠, 是名副其实的鲛人族至宝。


    鲛人族擅长幻化易容之术,而海沧珠只有纯血鲛人才能孕育而出,且修为越高的鲛人, 孕育出的海沧珠效果越好,典籍里还有入圣境界的大能被人以海沧珠欺骗的记载。


    但鲛人族生性放荡,忠于天性, 因此海沧珠在融入身体之后也会带有鲛人族的部分特性,步胭得到这颗海沧珠也只是偶然, 她并不需要海沧珠, 但是殷稚鱼需要,至于副作用,步胭想了下幻境里殷稚鱼和辰瑄的表现, 发了次善心, 决定乐于助人一次。


    步姑娘心血来潮的善心并没有得到殷稚鱼的理解, 如果要问她现在的感受, 那就是迷惘。


    这颗海沧珠的主人远不止辟府期,因此那一点点后遗症, 落到她身上就成了难以抑制的情潮。


    她仓促地低下头。


    少女蓬松的长发落下来,熏着淡而甜的香气, 她浅黑的眸子圆而无辜, 勾着柔软的弯弧,漂亮的像是放置于珍贵绸缎之上,熠熠生辉的宝石。


    辰瑄手肘抵住地面, 勉强撑起半边身体,如同春水微澜的眸子满是愕然,他的睫毛卷翘而又浓密,此刻讶然呆滞地抬起, 洁净的袍角滚上灰尘。


    “殷师……”


    他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字,剩下的话语就被迫吞了下去。


    女孩细嫩白软的脸热情地贴上来,像是暑日贪凉地汲取冰块的凉气一样,恍若樱桃般的唇胡乱蹭过,小小地啾了口,心满意足地弯起眸,被辰瑄忍无可忍地推开后,又不依不饶地黏上来,黏人得像是一块甜甜蜜蜜的糖糕。


    她跨坐在他腿上,恍若美人蕉般的裙裾迤逦铺开半扇朱红,膝盖狠狠地夹住少年劲瘦纤细的腰身,这是一个十分别扭又古怪的姿势,辰瑄手背绷出隐约的青筋,隐忍地闭了闭眼,雪白耳根浮现出淡淡的红。


    清玄道人还在现场,即便他因为溯天镜的缘故还没有清醒,但是辰瑄也没办法忽视他的存在,他是殷稚鱼的师尊,他的师兄,因此殷稚鱼贴贴的时候,辰瑄莫名有一种在至亲面前偷情的荒谬。


    “……”


    他绷紧身体,嫣红漂亮的唇半张,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屡次被抗拒的殷稚鱼已经烦躁了起来,海沧珠的副作用攫取了她的理智,使得少女的本能占据上风,她不太满意地勾下腰,咬了一口少年的下颔,留下一道浅浅的牙印。


    系统:“……”


    真是不敢想象殷稚鱼清醒之后该有多崩溃。


    出于对于宿主仅存的怜悯,系统决定……闭上眼不看了。


    “殷稚鱼!”辰瑄性格一向温和,现在也被殷稚鱼不得章法的亲近弄得有些生气。


    他手背撑住地面,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精致的眉微蹙。


    少女低低地啊了一声,圆瞳尽是无辜茫然情绪,她好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样,呆在了原地,被辰瑄突如其来的情绪吓到。


    辰瑄微怔,正在反省是不是自己太凶了的时候,女孩磨了磨牙,恶狠狠地弯腰。


    她扯开他的衣领,辰瑄被猝不及防的一闹,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衣领松散,露出一截白皙细窄的锁骨,轮廓优美性感,半遮半露,透出些许淋漓旖丽的香艳来。


    她报复性地咬了上去,微尖的虎牙甚至还很恶劣地磨了磨。


    辰瑄逐渐僵硬石化。


    他盯着自己身前软乎的一团,纤薄的唇抿得越来越紧,有种面临竖起全身刺的刺猬,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的无措感。


    锁骨那一片肌肤传来淡淡的湿濡,女孩得寸进尺,齿尖的力道加重,薄淡沁人的香气不动声色地侵入,渗入肌理之中,几乎要与他身上的泽兰香融为一体。


    很奇怪。


    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陌生的情绪。


    辰瑄隐隐有些崩溃。


    好在海沧珠的副作用时效并不长,体内的情潮散去,殷稚鱼意识缓缓恢复,她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自己好像正趴在谁的身前,姿势格外恶霸豪放。


    殷稚鱼:?


    她茫然抬头,距离太近,一下子就被辰瑄鲜少展露的艳色煞到了。


    她印象里的辰瑄,一向是如同春雪溪涧般清澈干净的少年,容貌绝美,却并非是艳俗勾人的美貌,而是如同水晶琉璃般澈净剔透的美丽。


    而现在,少年白袍被扯得七零八落,锁骨上印着一个淡淡的牙印,下颔上也有,脸红得不像话,仿若一下子从神坛堕入尘世,周身的疏离淡冷感不动声色地消融了许多。


    这是她干的?


    这是她干的!


    殷稚鱼连滚带爬,眨眼间就从辰瑄身上滚下来,她绝望地捂住眼,嗓音很低,小心翼翼地喊,“小师叔?”


    辰瑄知晓殷稚鱼是清醒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咳了声,音色低哑悦耳,“嗯。”


    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


    殷稚鱼斟酌着言辞,她现在应该说什么,说她不是故意的,一切都是误会,不行,太渣了,要是被辰瑄误会的话她一辈子都追不上人。


    “系统,”她平静且麻木地问,“你怎么不叫醒我?”


    系统随便找了个借口敷衍,“这是海沧珠的副作用,我无法消除,只能等宿主自行清醒。”


    殷稚鱼:“……”


    她指缝慢吞吞挪开些许,露出一双心虚的眼睛,眼珠乌溜溜地转,又猛然移回去。


    辰瑄已经站了起来,刚想用清洁咒将身上的尘土弄掉,就听到不远处几乎丧气地缩成一团的姑娘弱弱地喊他。


    “小师叔。”


    她放下手,抱着膝盖,有些狼狈,却依旧遮掩不住身上的鲜活,眉眼弯弯,带笑狡黠。


    “我可以追你吗?”


    女孩仰起脸,打出一个直球。


    辰瑄顿住。


    修长高挑的少年仙君站在原地,墨发白袍,恍若谪仙,漆眸却睁大,充斥着惊愕情绪。


    “宿主,”系统也被殷稚鱼这一发出人意料的表白震惊到了,“你就摊牌了?”


    “对啊,”殷稚鱼理直气壮,“反正今天之后,男主就该防备我了,那我不如直接一点。”


    辰瑄还没有回答,就听见一声长长的呻。吟响起,被步胭坑进溯天镜的清玄道人恰巧在这个时候醒来,他站起身,看清楚院子里的情况后,松了口气,“稚鱼和小师弟,你们没事就好。”


    殷稚鱼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姜雲送她的胭脂罗裙有自动清洁的功效,她拍了拍发间的灰,“师尊,你感觉如何?”


    清玄黑着一张脸,感觉自己被人打了一顿,腰酸背痛的,但这话不能在徒弟面前说,他死撑出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不动声色地掐了个诀,衣服很快干净了,“无事。”


    他的视线落在辰瑄身上,疑惑地问,“小师弟,你的脸?”


    辰瑄:“……刚才撞到石头了。”


    他总不能说这是被殷稚鱼咬出来的。


    清玄直觉不对,但身为大龄单身狗,没有任何经验的他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能狐疑地看了眼辰瑄,少年垂下眼,依旧安安静静的,澄若霁雪,可是下巴处浅浅的牙印却格外违和。


    殷稚鱼状似不经意地转移话题,“对了,师尊,步胭前辈让我带话给你。”


    清玄道人顿时将那点疑处抛之脑后,心情有些沉重,“她说什么了?”


    殷稚鱼回忆着步胭托她转告的留言,如实说,“她说,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她不会再去寻你。”


    清玄道人微微叹了口气,他一直瞒着当年的真相,就连上清宗也心照不宣地跟着隐瞒,对外只说陆云珩因为修行走火入魔而陨落,就是为了完成陆云珩的托付。


    可是步胭过于执拗,费尽心思也要求一个真相。


    “走吧,”他不愿多提,“时辰不早了,你们此次任务也辛苦了,早点回宗休养。”


    殷稚鱼乖乖点头,她修为太低,为了尽早赶回去,清玄是把殷稚鱼拎上了自己的剑,带着人御剑赶回乾虚派。


    殷稚鱼身心俱疲,在溯天镜的经历对她而言并非虚假,而是一场全身心沉浸的角色扮演,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后,她什么也顾不上,蒙头大睡。


    长长的一觉,殷稚鱼什么梦都没做,直接睡到天亮,才彻底恢复精力。


    她想到夏芃,懒洋洋地折出一只传音灵鹤,给她报平安。


    她不知道夏芃住哪里,但是传音灵鹤会循着夏芃的气息寻过去,十分方便。


    报过平安之后,女孩窝在床上,开始严肃思考正事。


    她都对辰瑄明牌了,是不是要行动起来。


    说干就干,女孩风风火火地起身,一头扎进了厨房里。


    姜雲循着动静找来,欲言又止,她谨慎地抱着手臂守在门口,准备如果有不对劲就随时撤退,“小师妹,你怎么忽然就想下厨了?”


    她就差没明说你就不是下厨这块料,怎么突然心血来潮跑来霍霍厨房了。


    少女抬起脸,“这次小师叔帮了我,所以我想表达一下自己的感谢之情。”


    姜雲:“……”殷稚鱼和辰瑄有仇吗?怎么殷稚鱼非得执着于下厨。


    “而且,”殷稚鱼无辜地说,“我要追人,总要有点诚意。”


    姜雲:???


    怎么进展一下子这么快,她之前隐隐约约猜出殷稚鱼和辰瑄之间可能有点异常,但没想到殷稚鱼的执行力这么强,这么快就进展到了追人的阶段——


    作者有话说:辰小瑄当然是对般般有点好感的,不然班班失去意识的时候是没办法接近他的


    开始走追求剧情了,准备下一个副本中,顺便给下一本奇幻求个预收


    手机终于到了,打字方便多了,但今天直接感冒了


    第30章 行动


    好消息:厨房这次完好无损。


    坏消息:殷稚鱼成功了, 并且端出一盘点心,热情邀请姜雲品尝。


    姜雲:“……”


    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为小师妹的成功而高兴,心情复杂。


    “哎?”殷稚鱼看姜雲久久没动, 有些疑惑地提起眉头,“小师姐不喜欢点心吗?”


    “也不是……”姜雲斟酌着言辞,面前这盘点心看上去卖相还挺精致, 方方正正的一小块,上面撒着雪白甜蜜的糖霜, 看上去很是香甜, 但是一想到殷稚鱼有曾经炸厨房的丰功伟绩,她就不是很敢下嘴。


    但是看着眼前的殷稚鱼一脸期待,姜雲踟蹰了下, 心一横, 秉着这点心总不能对不起它的长相的想法, 拈起一块, 小心地咬了口。


    事实证明,恰当的谨慎完全是必要的。


    姜雲脸色一变, 忙去找水漱口,“小师妹, 你到底放了多少糖?”


    她将手上的点心毁尸灭迹, 喉咙里甜腻的感觉依然难以消除,让姜雲忍不住咳嗽,泡了杯浓酽的茶水, 她一向不喜欢茶,觉得太苦,而现在,只有茶才能压下那种甜到发苦的感觉。


    殷稚鱼怀疑人生中, “……有那么难吃吗?”


    姜雲缓过来,没好气地说,“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殷稚鱼盯着点心看了一会,果断放弃,“算了,看小师姐的样子我就知道这点心很难吃。”


    “……”


    殷稚鱼下厨是完全的随心所欲派,材料按照自己的心意加,她嗜甜,因此在加糖的时候多放了一丢丢,造成的伤害却是天劫级别的。


    受害者有且仅有姜雲一个人。


    在小师姐苦口婆心的劝阻之下,殷稚鱼遗憾地放弃了下厨这个比起追人更像是结仇的举动,恹恹地去乾虚派山下的城池里打包了一份点心,准备去找人。


    这次曲城的任务顺利完成,殷稚鱼得到了一笔不算少的灵石,足够她挥霍一段时间,因此殷稚鱼很大手笔,在城池里最大的酒楼里打包了一份最贵的。


    她信心满满,然后去找人时才发现一个问题。


    那就是,她根本不知道降娄峰在哪里。


    乾虚派作为九州五岛的三宗之一,气象泱泱,所有的峰头在殷稚鱼看上去都长得相差无几,飞湍瀑流,浓绿成荫,看上去绿化率就非常高,辨识度为零。


    殷稚鱼转了一圈,成功把自己转晕了。


    她叹了口气,秋水剑停下,少女找了个地方站着,指尖灵巧地折出纤细的灵鹤,目送它飞出去。


    很快,传音灵鹤带回姜雲的嘲笑,她先是对殷稚鱼在乾虚派都找不到路的行为发表了一通自己的看法,成功找回了先前被坑点心的场子,最后才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辰瑄此刻似乎不在降娄峰,有个长老寻他代课。


    辰瑄性格温和,几乎有求必应,所以长老们有什么事情经常会拜托他,小师叔太优秀了,什么事交给他都能处理得妥妥贴贴。


    姜雲还很贴心地附赠了一份从玄枵峰抵达外门的地图。


    殷稚鱼将地图记在脑海里,指尖抚过灵鹤的翅膀,它悄无声息地化作一团灵光消失,殷稚鱼再次动身,辨认了一下方向,抵达姜雲说的地点时,已经将近正午了。


    不是之前姜雲和殷稚鱼看傅凛教外门弟子上课的地方,而是在一处练武场,外门弟子都穿着一模一样的青色宗门服,对着练武场的木桩练习剑法。


    “小师叔。”秋水剑逐渐驶低,殷稚鱼轻巧地从剑上跳下来,准确地找到辰瑄的所在,扬起一个明媚的笑。


    辰瑄略有些头疼,一看到殷稚鱼就想到女孩昨天的表白,他抿起唇,态度疏离清冷,“殷师侄。”


    殷稚鱼手腕往上提,露出她带来的红木食盒,“这是送给小师叔的。”


    见辰瑄蹙眉,似乎想要出口拒绝,殷稚鱼眯了眯眼睛,灿烂道,“小师叔如果拒绝的话我今天就一直缠着你,你也不想打扰到其他弟子的练习吧。”


    辰瑄动作一顿。


    他换了身适合练剑的衣裳,窄袖露出一段修长瘦削的手腕,腕骨雪**致,漂亮得不像话,注意到有弟子在偷偷摸摸地看向这边,少年还是妥协了,接过食盒,“谢谢。”


    殷稚鱼弯唇笑,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


    她拖长了声音,“小师叔一个人恐怕忙不过来吧,我帮你好不好?”


    不等他拒绝殷稚鱼就堵死了他的路,“就当报答小师叔不远万里来步前辈那里救我。”


    她的说法合情合理,辰瑄也不是那种因私废公的人,本来要来帮忙的还有个内门弟子,只是那人临时有事不能来,一时半会也寻不到人帮忙,辰瑄只能独自来了。


    他一个人,没办法顾及到外门几百号弟子,效率低下,有殷稚鱼帮忙当然更好。


    外门弟子学的是比入门剑法更深一筹的剑法,殷稚鱼早已学过,清玄道人赞叹过她的剑道天赋,说是世间九成九的剑修都不如她。


    教个弟子而已,简简单单。


    但让辰瑄犯难的是,殷稚鱼挑破了他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导致他现在和殷稚鱼相处很不自在,他并不擅长应对心悦自己的女子,偏偏殷稚鱼又穷追不舍,僵持之间,辰瑄宁可回去面对一本晦涩高深的功法秘籍。


    起码功法秘籍也不会这么难搞。


    辰瑄垂下眸思考,殷稚鱼捧着脸,眉眼盈盈,“小师叔是不信我吗?”


    她义正言辞道,“我会好好教人的,倒是小师叔,不要因为不喜欢我就耽误这些同门。”


    好话坏话都被她说完了,辰瑄也只能默认。


    殷稚鱼欢欢喜喜地去教人了,系统在她脑海里感慨,“宿主,你这不是很会追人吗?”


    殷稚鱼:“不,我还是不太会,但我知道,我要追人,起码要先看到人。”


    面对辰瑄这种温吞性子,如果殷稚鱼不主动的话,他是绝对不会靠近她的,而是会划开一条界线,回归到之前的冷淡去,可能还要比初见时更加冷漠一点。


    殷稚鱼只能自己去找他了。


    没有条件就自己创造条件,殷稚鱼反省了一下自己,暗忖自己这算不算欺负老实人。


    好像……算的。


    她似乎有点流氓。


    殷稚鱼沉痛捂脸。


    她暂时没去打扰辰瑄,偌大的练武场上弟子众多,少女将心思全都放在正事上,倒是辰瑄略有些不习惯,侧脸定了定神,发现殷稚鱼确实如她所说,表现得格外认真后就暂时不管了。


    课程时间结束,少年宣布结束之后,殷稚鱼立刻窜了过来,去牵辰瑄的衣角,“小师叔,到饭点了,我们一起去饭堂吧。”


    “殷师侄……”辰瑄盯着握着那截衣角的手指看了一会,他肃下眉眼,神色有点冰冷,“放手。”


    殷稚鱼弯起眸,明知故问,“为什么啊?”


    他深吸一口气,唇线拉直,“我现在并没有寻找道侣的心思,而且就算是找,我也不可能对师侄下手。”


    少女侧过身来,一点都没有被他的言辞吓退,只浅浅笑了下,“小师叔要和我在练武场说这些吗?”


    练武场的同门一个个走得比乌龟还慢,磨磨蹭蹭慢慢吞吞,满眼都是吃到瓜的兴奋,恨不得辰瑄和殷稚鱼音量再大一点,让他们完完整整地吃完这个瓜。


    辰瑄怔了下,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殷稚鱼紧随其后。


    他们在后山寻了处没人的地方说话,殷稚鱼偏头打量了一眼,不远处种着一片桃林,云霞般的桃花恍若织锦般明艳璀璨,蜿蜒溪涧横过,偶尔有细碎的花瓣飘落,营造出如梦如幻的氛围。


    “小师叔,你找到这个地方,”殷稚鱼眨了眨眼,“是打算答应我吗?”


    她啧了声,“这个地方,一看就很适合表白心意啊。”


    “胡说,”辰瑄现在才反应过来,少年情绪难得有几分起伏,他薄透的耳尖染上些许红玉般的色泽,板着一张脸,“殷师侄,我对你无意,我希望你能保持住我们之间的师侄距离。”


    “是吗?”殷稚鱼歪头,轻声道,“可我不相信。”


    她走近,白衫红裙,显出一点清艳如海棠的瑰色,女孩额发绒绒,模样秀丽典雅,唇角弯弯,像是绒毛还没有丰满的幼兽。


    她近,辰瑄便退。


    少年神色清冷,望着她的眸光无波无澜。


    直到他退到一棵桃树前,脊背抵住桃树,刚想要转身,却被殷稚鱼抓到机会,她踮脚,毫不犹豫地抓住机会。


    不是之前落在下颔和锁骨,比起吻,更像是道侣之间啮咬的亲昵,殷稚鱼绷紧小腿,辰瑄还是少年模样,身高比她高了半个头,因此她踮脚还是能轻松够到,她眸光晃也不晃地盯着他,毫不犹豫地亲了上去。


    唇碰唇的吻,像是交换唇齿间触感的轻快游鱼,她清晰地感觉到了牙齿相碰的触感,只是一瞬,辰瑄只被她抓住了一瞬的空隙,震惊之后反应过来就一把推开人,脸色难看。


    指尖抵住唇,殷稚鱼微咬了下唇瓣,闷闷地笑,“小师叔,我能接近你一次。”


    “就能接近你第二次。”


    她笑吟吟地说,“你没有排斥我,说到底还是有几分喜欢,那我就不会放弃。”


    赶在辰瑄发火之前,她及时溜了,一下子人影就消失了,“我下次再来找你啊。”


    辰瑄放在千秋上的指节紧了紧,精致的指骨用力到泛白。


    他安静低眸,唇上的触感仍然留存,柔软到不可思议,像是棉花,又像是糖糕,轻飘飘的触碰,似荆棘般缠上他。


    片刻后,少年冷着脸,狠狠地擦了擦唇,又用掐了好几个清洁咒,这才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般般追求行动的唯一伤害者:姜雲同学


    先说一下,般般的举止其实都是在辰小瑄无意识的默许纵容之下的,你可以把这当成小情侣之间的一种情。趣咳咳


    感冒好得差不多了,论文也赶完了,以后的更新应该会稳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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