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非亲子
短短两年过去, 崔云柯气度愈发斐然慑人。永靖侯待这个次子也不知不觉多了几分客套。
被他当着一家的面如此质问,永靖侯面上不显,语气却微微含恼。
“持玉, 你大哥这两年多十分艰难, 若非贵人相助,或许当真丧身鱼腹。”
崔云柯顿了顿,老夫人一声叹息,“天爷保佑,持玉, 你不知啊。”
两年多前,崔云筏中途登船入京, 在房中喝酒时突遭江匪追杀。他恰巧手无寸铁, 硬生生挨了数刀,牵累右腿筋脉被斩。为求生跳船,崔云筏顺江漂流, 幸被建昌府一大户人家救起, 昏迷月余方醒。
“骄儿苦啊。”何氏抱着儿子,涕泪齐下,“要不是救他的那贱仆狼心狗肺,我母子二人怎会分离几载!”
儿子回来快两个月, 每每说起他这两年受的苦, 何氏便要泣不成声。
崔云筏拳捏得钵一般, 神色苦痛:“是我遇人不淑。”
崔云筏苏醒后当即就表明身份要回京。未料那人一开始救他就是看中他孔武有力, 好帮着做重活儿打下手。崔云筏的腿伤未曾得到及时救治, 醒来时便跛了,面上又还有伤,走出去几次都被当做逃犯报官。迫不得已, 他只好留在那人家做工,两年后才得到机会与主家一同入京办事,方回到侯府相认。
算起来,崔云柯前脚离京,崔云筏后脚便回来了。
崔云柯听罢,扳指旋了旋。他面色未变,只淡淡道:“兄长吉人天相,我自然欣喜。然方才种种指控毫无根据,又与我何关。”
何氏最恨他风轻云淡的模样,闻言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怒道:
“你大哥回京,你也正好回了京,好生巧合!你大哥一向与人为善,如何就被人追杀?况且你大哥之死的文书还是你一手操办,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里头动手脚?你想害他可是轻易得很!”
“我受陛下调令回京,并无错处。兄长为何遭人追杀,恐怕自己最清楚不过。”崔云柯眼神掠过崔云筏猩红的眼,瞧向永靖侯:“至于文书一事,父亲应当心中有数。”
永靖侯呼吸稍缓。
起先,永靖侯确实查出了不少长子与人私下来往的证据。加之陛下也将此事盖过,他无可反驳,只能摁头认了。
然而长子突然回来后,他也问过他与白莲教、前太子的勾连。长子却大惊失色,一口咬定有人蓄意栽赃。并取了许多票据来佐证,坦言这些年他往返南方是为了光顾几处青楼,那一趟则是为了看看姚家那个未婚妻。
这理由委实不体面,可此人是长子,倒确实也做得出。
仅这些,自不足以让永靖侯彻底打消疑虑。况且崔云筏回府的时机实在不好——京中人早默认他已死,如今突然残废归来,于侯府而言是大大的不光彩。
永靖侯想将这事儿先压下来,择个机会慢慢让崔云筏在人前走动,对外说他是重病几年导致腿疾。但无论如何,世子之位定然不可能与崔云筏挂钩。
崔云筏听过父亲意思,悲愤之下,忽然抬头,一字一句道:“父亲可知,崔云柯并非侯府子嗣!”
“你这来历不明的奸生子,你娘那贱妇与人通奸生下了你,将你挂名在侯府!你怕身份暴露,自小便处心积虑,终于想出法子,将勾连叛党的帽子扣在我头上。我死了,侯府的一切都你的!”
老夫人面色骤变,“老大,这可不能乱说!”
“祖母莫急!胡不胡说,待人证来了就知道了!”崔云筏满面笃定,扬手,一神色戚戚的女子入内。
崔云柯注目,“芳姨?”
芳歇低头,不敢看崔云柯:“二郎……”
崔云筏恻恻冷笑:“这薛夫人的贴身婢女芳歇就可以证实!”
老夫人一愣,惊疑不已。何氏嗤笑,手指着崔云柯道:“原来如此,我说呢,为何那薛氏非要住去山上,原是心虚啊!侯爷,亏你对她百般好,她却这样辱你,辱没我们永靖侯府!快来人拿下,这母子二人可要好生审问!”
崔云柯眸子敛了敛,凉凉睨何氏一眼,何氏被看得微滞,猛挺挺胸,“还不快押下去!”
然崔云柯往那一站,即便不动,在官场浸淫出的威压也能叫围聚的家丁不敢贸然动手。
何氏气急大骂,崔云筏见此更是恨,“贱奴!”
永靖侯面色发青,忍无可忍再喝,“住嘴!”
四遭死寂,一片乱象里,崔云柯处变不惊,堪堪平然望向永靖侯,“全无确凿证据之事,父亲当真以为可信?”
永靖侯剑眉拧动。
薛若愚一直对江寄念念不忘,为他与自己决裂,永靖侯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次子出生之日正对得上他们圆房之日,薛若愚入侯府后一直在他眼皮底下,那时江寄早已离京,不可能有机会。
是以这回长子提出次子身份之谜,永靖侯为了安抚他,才派人去青云观问了一句。孰料,隔着一扇门,薛若愚亲口承认崔云柯并非她亲子,而是她在和他成婚的前一夜,特意与江寄私通生下的。
永靖侯暴怒,却又觉得古怪,既然是她和江寄的孩子,她为何待他如此冷淡?
揪了芳歇来问,她颤声道:“小姐说……若她待二郎太好,反而会引来怀疑。”
联想到江寄根本没死,定然不会放过报复他的机会,永靖侯这才有些信。
这时再看这个次子,长得与薛若愚如出一辙,与自己根本寻不出几处相似。也性子古板,过于擅文,没有半分武将世家的气度。
江寄刚巧是文人,岂不是对上了?
纵然还是觉得荒谬,永靖侯却沉默,“你母亲都承认,叫我如何是好?”
崔云柯垂目,在看到芳歇时,今日的局面便已完全料出。
崔云柯眼皮一掀,毫无惊慌之色:“父亲打算做什么?”
永靖侯窒,一时无话。
次子如今官至二品大吏,地位超群,侯府反要仰仗他。长子残废归来,还能指望什么?
是否要把这件事摆上台面触怒这个次子,永靖侯心中也百般纠结了两个月。然而长子耐不住发难,堵在他心中二十年的气确也得以释出。
“爹,此事非同小可,这通奸。淫。妇和奸生子都要处理,万不能心软!”
崔云筏冷笑:“崔云柯,你若识相,便主动请辞官职,立誓不碰世子之位,侯府还能保你一命,给你一口饭吃。”
永靖侯厌烦地吐息,揉了揉太阳穴,不语须臾,对沉静的崔云柯道:
“侯府养育你多年,对你倾注厚望。但此事关乎侯府百年荣光,不能糊弄过去。眼下还未完全查明,我不会断言。汝宁的宗室马上就到,你母亲也被我接下了山,届时我等一并商议,好做出个决断。”
“至于崔沂那孩子……”永靖侯沉吟,“将他抱来,我瞧一瞧。”
何氏立即道:“先前悄摸兼祧是想着骄儿不在了,没法子才这么做。可崔云柯又不是侯府的血脉,生下的孩子当然也是野种!应当把他和那妇人一齐打出去!”
“够了!”老夫人听到这,彻底受不住这场闹剧,“一个个的,现如今都不将我这老婆子放在眼里了?滴血验亲都不曾验过,你便迫不及待要将我孙儿和曾孙赶出侯府,何氏啊,你也入府要三十年,怎地还是这般说风就是雨?”
何氏被驳面子,脸上一臊,“母亲这是什么话——”
老夫人不轻不重一拍桌,“薛氏同侯府素有芥蒂,心中一贯憋着气,到底是我们对不住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时时刻刻都想除了她,除了持玉!”
花厅里一时鸦雀无声,无人再敢接话。
老夫人睨着儿子,“朔儿,我晓得你心里有气。你大儿被人蒙骗说些胡话,尚能被称作年轻不懂事。你却一把年纪了,不当做糊涂人!”
知儿莫若母,永靖侯低了脸。老夫人长叹,又柔声对崔云柯道:
“持玉,你也莫怪你大哥,他是个没心眼的,咱们家蒸蒸日上,总有人看不过眼要闹事。既然这些人闹了,咱们便闹到底,叫他们那些看戏的没脸!你是祖母看着长大,你祖父最爱你,祖母也信你。祖母做主,你把孩子抱来给你爹瞧一瞧。”
众人都齐刷刷看来,眼中含义各异。
说到底,不过是想看看崔沂长得像不像永靖侯,是否康健,可有潜力。毕竟,这孩子目前还是侯府的长孙。府邸上下都曾经十分期盼。
对着祖母恳求的目光,崔云柯却宠辱不惊道:“既疑我,又何必多此一举看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的稚儿。不若如父亲所言,一切等汝宁宗室来了再说。”
他这话一出,老夫人哑口,闭了嘴巴。
崔云筏见他分毫不惧,连番嗤声。
永靖侯疲惫,亦不想花费多少时间,便起身。
“先去你祖父的顷山楼住吧。”
……
夜色沉沉,整座侯府像是被不见光的乌云笼罩,玉磬院里一片诡谧。
姚黛蝉一整日没有等到崔云柯,反倒是等到湘儿大惊失色地回来,道崔云柯被禁足在顷山楼的消息。
“大爷回来了?崔云柯并非永靖侯亲子?”
简直晴天霹雳!
她愈加感到这一趟的不妙,看着祯儿的小脸,心跳得越来越快,“你之前怎么不说!”
“这……夫人,我也是这两日才从府外调回来。”湘儿这两年跟着崔云柯在府外私宅伺候,极少回府。
他凝重:“大爷瘸了腿,毁了脸,如今凶残得很。禄哥哥说,他此番来势汹汹,是打定了主意要和二爷鱼死网破。”
姚黛蝉咬唇。
当真没想到这崔云筏回来了。说来自己会被崔云柯盯上就是因为崔云筏的死,如今被迫回京,也是因为崔云筏的活。
这也是个可恶的。她曾经想着到处嚷嚷是崔云柯设计了崔云筏好冤枉他,万万没料到这事儿成真了,她却还是被牵连的那个。
姚黛蝉越想越惊慌,当时她还无意中指了崔云筏的方向,他知不知道,会不会找她算账?
她名义上还是他的妻子!
真是要命了。姚黛蝉秀眉紧蹙,神色凄婉。湘儿瞧得都不忍心,挠着头想宽慰她,又不知从何宽慰,最后结结巴巴道:
“二爷官至二品,举足轻重,侯爷也至多以长辈的身份禁足一二,不敢妄动。夫人别怕。”
这等宽慰也只能稍稍安抚片刻而已。侯爷不动,还有何氏,崔云筏。
如果他们想除掉崔云柯,那祯儿不也要遭殃?姚黛蝉摇摇头,还是控制不住乱窜的思绪。正此时,忽觉门被敲了敲。
姚黛蝉屏住呼吸,以为是长亭又来传话。稳健的脚步声越靠越近,房门吱嘎被打开,飘来一阵令人安心的檀香。
她一转眼,便看见一张半匿在银辉里的脸。月色冷,他的容颜比月色更冷。
姚黛蝉抱着祯儿,陡然被纳入一个宽大的怀抱。
崔云柯低沉的嗓音覆上她发顶,温和地出奇:“我来了,莫怕。”——
作者有话说:来咧!
崔二落难记
蝉:你也有今天!
第92章 弟夺兄妻
姚黛蝉一怔:“你怎么出来了?”
被他拥入怀中, 抓上那对宽大的袖子,姚黛蝉不由自主地深深吸气。
檀香缭绕,感受到怀中人的依赖, 崔云柯抚着她纤薄的背, 嗓音很轻:“知你睡不着,来陪你。”
云溪之后,两人从来都是同榻而眠。姚黛蝉曾以祯儿为借口试图分开,未想崔云柯却不高兴了,半夜摸进房将她擒回去磋磨了一大通。姚黛蝉无法, 就此放弃了折腾,与他同床。然而习惯归习惯, 却没到失去他就睡不着的地步。
“这时候了, 二爷竟有闲心夜探香闺自荐枕席,看来事情并不严重。”
姚黛蝉没好气地松开手,把祯儿放进睡篮里。崔云柯在她身边坐下, “今日都做了什么。”
姚黛蝉惊诧他的冷静:“你都不担心你自己的?”
崔云筏残废归来, 何氏拿血脉之争做文章,只要崔云柯不是崔家子,再有作为也是外人。此计阴毒,连她都看得明白。崔云柯却像个没事儿人似的, 屡屡叫她佩服他的镇定。
姚黛蝉抿唇, 一刹很想问问他薛夫人。
一个生身母亲, 帮着旁人诬陷自己的儿子, 到底图什么?
哪怕再恨永靖侯, 恨侯府,此计于她自己而言不也是要命的下下策吗?
姚黛蝉的手微微发凉,望着身侧沐浴在月下的青年, 颦眉:“二爷打算如何做?”
“母亲一贯厌我,并不奇怪。”他拢她在怀,面颊被黑暗完全隐去,情绪未见起伏。
姚黛蝉语塞。
听他疏淡的语气,仿佛早就料到薛夫人会这么做。
“可大爷回来了……”她揪着他的衣领,“我听说宗室的人马上就到。二爷若有法子,可否将我们母子安置到别处?”
姚黛蝉环上崔云柯劲窄的腰,殷殷切切:“祯儿这般小,离不开我。我在难免分你的心神。”
“你自然与我一同面对。”他静了静,答得毫无商榷余地。
姚黛蝉气闷,憋着火道:“我一个通房,哪里担得了这些大场面?”
姚黛蝉就是这般,遇事便想着溜之大吉。崔云柯原本叫她做通房,是拘她在身边磨磨性子里的野气。她倒适应得快,拿身份当挡箭牌,用得越来越顺手。
偏生这等恶劣的女子不明不白地在他心中盘下了一席之地,如今他竟也无可奈何。一股股烦躁化作细密的藤蔓,又好像重新绞上了心脏。崔云柯顿了顿,强调:“你已嫁我,你我是正大光明的夫妻。”
姚黛蝉心中不屑,“我与二爷只是兼祧,并非明媒正娶。”
腰上一紧,姚黛蝉抬目,崔云柯的眸子终于透出一点光来,“我可以娶你。”
姚黛蝉一怔。
黑眸凝视着她,不知是否错觉,里头游动着问询。并非他平常待她时说一不二的强势。
姚黛蝉屏息了瞬。
平心而论,若她还是姚家不受宠的姚黛蝉,能够嫁给崔云柯这等天人之姿的侯府公子,当真是梦里都求不到的美事。
可他并非表面上那般正直,反而是个偏执狠辣的性子,若惹他暴怒,杀她不过一掐脖子的事。且如今的处境还危险……他若真不是侯府血脉,那便完全不同了。
嗓中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干涩得慌。姚黛蝉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撒出最擅长撒的谎。
黑夜中的那道视线渐渐阴沉了下去,掐在腰上的手收紧,姚黛蝉微有些慌乱,临时想说些话搪塞他。然而崔云柯轻嗤了声,“纵无文书约制,你也是我的。”
姚黛蝉一听这话心里就恼火,偏偏不敢反驳。她背身要睡过去,那手却强势地硬把她拧回来。檀香逼入口鼻,姚黛蝉只好熟稔地张开嘴,迎接唇舌的交融。
只是才不过刚刚缠上,舌根便被搅得酸痛。姚黛蝉喉中呜咽,才觉崔云柯今天的心情恐怕不如刚才表现出来的平静。
她只好抱紧他,越被吻得厉害,便越将人抱紧。
许是她的卖力安抚了他,在姚黛蝉断气之前,崔云柯的吻慢慢变得细密缠绵。
姚黛蝉昏头昏脑睡在他臂弯时,才想起祯儿还在房里,也不知有没有看见这动静。
翌日,长亭一早就派人来叫。看见崔云柯竟然正大光明地从玉磬院中走出时,愣了一下后顿时板脸。
宗室的族老们半夜抵达,睡了会儿就起来主理这桩事,眼下都有青黑。其中资历最深、素以严谨著称的崔三爷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当年的接生婆被带了过来,族老们详细地看过证词,听过了何氏添油加醋的来龙去脉,都十分严峻。
“薛氏,你当真与人通奸生下了崔云柯?”
薛夫人还是那身道袍,她左腿缠有绷带,竟好像真受了腿伤。被芳歇扶着,清减的身体才能勉强坐稳。
“我已说过了,何须再问第二遍。”
老夫人连连叹气。何氏险些忍不住扯出笑脸,被婆母斜了眼才收敛,“侯爷,这还有什么好分说的?她为江寄诞下亲子,又为江寄在青云观独居这么多年,好生情真意切!”
永靖侯沉着气,长久凝视薛夫人,“若愚,你说实话。”
薛夫人恍若未闻,倒是一边等了许久的崔云筏不耐烦,瞧着稳稳站在一旁的崔云柯道:“事情已了,叔父们决断吧!”
“妇人通奸,最轻也是休离。”族老们却有些顾忌崔云柯,不敢把话说得太重,“如非亲子,自然也要家谱除名。”
族老的话音刚落,满堂寂静。薛夫人垂着眼,像一尊泥塑。
崔云柯却只是立着,好似一个旁观的外人。
这时,崔三爷忽然开口:“且慢。”
他拿起那封薛夫人当年亲笔信,审阅片刻后皱起眉头:
“薛氏,我却记得你那时待嫁,江寄正在苏州寻找为薛大儒平反的证据,相隔千里,你如何与他通奸?难道他会缩地术不成?”
他一发言,另一位族老点头:“我亦有印象。”
薛若愚与江寄才子佳人却不得善果的事儿京中当年谁人不知。
薛若愚却冷冷道:“不是他,也可以是旁人。我要报复崔朔,还要什么道理?”
何氏死死攥着帕子的手放了放,才松一口气。
那崔三爷看了她眼,问薛若愚:“奸夫是谁?”
“我怎么记得,随意唤的罢了。兴许早死了。”
崔三爷眉头紧皱,语气愈发严厉:“你既不肯说出奸夫是谁,又如何证明崔云柯非永靖侯亲子?若奸夫不明,单凭你一面之词,此事便只能存疑。”
薛若愚面无表情,不再开口。
族老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崔三爷沉吟片刻,终于道:“此事证据不足,暂不能定论。我以为,应当查明再议。”
老夫人叹,见永靖侯捏着茶盏还不说话,便做主同意。眼见这事儿便要搁下,崔云筏面色发青:“不可!侄子请各位叔父来,还有一桩大事!”
崔三爷板脸:“大郎还有何事?”
崔云筏踉跄起身,瞪着崔云柯道:“崔云柯弟夺兄妻、淫辱长嫂!”
满堂哗然。
崔云柯淡淡扫他眼。
老夫人眉头紧皱,永靖侯终于抬头,“骄儿。”
听得这饱含质问的一唤,崔云筏眼神躲避,不肯松口:“这丑事藏得太久,我忍不得了!”
“你且说,我那明媒正娶的妻室如何成了你的人,现如今在哪里?”
何氏眼睛又亮,赶忙道:“是啊,那姚氏如何了,是死是活啊?持玉,你可要给个准话,莫同处置你大哥的事儿似的,随意处置你嫂嫂啊!”
何氏目的简单。姚氏若死了,就安他一个戕害长嫂的罪名。若还活着,崔云柯此人最是清高,真上心姚氏便必不可能轻易拱手让人。自然多了一个可以拿捏的点。
老夫人重重一顿拐杖:“够了!兼祧之事是我和你夫君当年点的头,你也同意。你现在翻出来说嘴,是嫌侯府还不够乱?”
何氏噎住,崔云筏却不肯罢休:“祖母,兼祧是权宜之计,如今我回来了,自然该作废!”
老夫人冷笑:“作废?当年以为你死了,你爹和我为了给你留后才让持玉兼祧两房。你若嫌丢人,当初就别死在外头!”
崔云筏面色铁青,何氏见状赶忙道:“先莫说这些,只说姚氏如何了!”
崔云柯稳道:“自然一切都好。”
崔云筏面色又沉,冷笑:“既然姚氏没死,那正好。她是我的人,你霸占两年,现如今我回来了,焉能算数?你且说,人在不在你院子里,我这就叫人去带来!”
“长嫂从未入府,兄长若要找她,不当问我。”崔云柯却极为漠然。
崔云筏狐疑:“你胡说什么?”
“自然是当年婚事有误!”众人循声一望,见崔禄领着一对中年男女行来,手中还捏着几封信件,“当年嫁入府中的并非姚知府长女姚惜翎,而是次女姚黛蝉!姚大人,你说可是?”
姚锵面色煞白,支支吾吾。
崔禄哼笑:“你不说,小的我替你说。当年你主使替嫁,将次女黛蝉划了名字,冒充长女嫁入侯府。二爷顾及两家颜面,未曾揭穿!你怕东窗事发二爷问责,携家辞官潜逃,是也不是!”
老夫人永靖侯都变了神色,何氏崔云筏更是惊愕。
“你当真是姚家亲家?”
姚锵浑身一抖。他携家入京,本是想借替嫁之事拿捏姚黛蝉,好借她的手从侯府那里讨些好处。谁知半路被人打晕套了麻袋,再醒已被拎入侯府,正撞上这场大戏。
心知自己这是一早就进了崔云柯的套,姚锵面如死灰,却又不敢不认:“当时长女重病,下官怕误了婚期,才……”
在场所有人都一窒,一时都哑口。
感受到几道恨不能宰了他的视线,姚锵慌忙跪地,哀求道:“老夫人,侯爷,看在咱们祖辈的交情,您等体谅我这一回。现如今惜翎也在京里……”
族老们千里迢迢赶来主持这场亲子之争,未想到了最后,竟莫名其妙牵扯出了兼祧替嫁之事。
何氏捂着心口,指着地上狼狈的姚锵急急喘着气,这时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这般凌乱里,最后还是崔云柯这张靶子自发出面,规矩地请族老们先下去休息。
“身世之谜,我自会配合各位叔父调查。”
话说到这份上,众人也都没有什么好再置喙的。汝宁宗室与侯府实则并不如何相熟,甚至生疏得很。也只当年崔云柯来信想要过继子嗣时来往频繁了些。而后族中有了些事端,过继不了了之,便再无联系。
此次入京,看了这场精彩绝伦的闹剧,几个族老嘴上也宽慰了番老夫人,便各自散去了。
“替嫁之事,总要有个说法。”人都走后,永靖侯大掌捏在膝上,沉声,“持玉,将姚氏和崔沂带来。”——
作者有话说:终于来了,这一章删改了好多遍,不是有意拖延的
第93章 乌龙
甫一踏进这阔别两年的花厅, 所有目光齐刷刷看过来。纵是姚黛蝉及时垂目,也没漏掉这一圈人的神情百态。
两年很短,一切都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永靖侯沉稳端肃, 何氏脸上的肉回来了些,老夫人还健朗,但发更白。薛夫人亦如是,只是腿不太对劲。
甚至地上半跪着的姚锵苏氏,还有一同被带来的姚惜翎她不久前也才见过。
被迫从看戏的转为演戏的, 姚黛蝉略提了提心,倒也没有那样惧怕。唯一让她感到不舒服的目光, 来源于何氏身边那与永靖侯五分相似的男子。
崔云筏牢牢盯着她, 将那张娇靥看得愈清,眼神便愈狠沉。
眼前一晃,是崔云柯半挡了过来, 冷冷同崔云筏对视。崔云筏怒, 刚要张口,永靖侯道:
“姚氏,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晨崔云柯离开前, 已大致告诉过她今日可能会是什么场景。姚黛蝉来之前设想过许多, 皆不如此时的窒闷。
她面上浮出为难的惊惧, 垂着眼, 颤声道:“正是二爷说的那样。”
姚黛蝉将事情的头尾解释了通, 啜泣道,“姐姐与我感情甚笃,我不忍她抱病嫁人。便上了船。路上又遇江匪, 险些丧命,逃也逃不得。到了侯府,人生地不熟,只得依着安排……与二爷拜了堂。”
姚锵本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闻言狐疑一挑眼,一旁苏氏和姚惜翎听着,不禁对视。
厅中沉寂地只能听见呼吸,老夫人叹了一声:“竟是这样的乌龙。”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姚锵,“亲家,你打算如何?”
姚锵一抖,眼神闪烁,讪讪道:“老夫人,下官……下官正是心中难安,听闻二爷回京,便赶来侯府想要分辨个明白。如今惜翎也在,若……”
他看面色阴森的崔云筏眼,讪笑:“若大爷不嫌……惜翎也好将功赎罪。”
“这怎么行!”何氏起身,怒道,“我看你们一早就存了坏心思!想仗着祖上情谊,玩儿二女同嫁一府的把戏!你姚家下了好大一盘棋!”
不给姚锵说话的机会,何氏又瞪向姚黛蝉:
“你既知晓自己替嫁,为何一开始不实言相告?你这是同谋!也是罪!你既不是姚惜翎,那也不是我们侯府的媳妇!你这两年去了何处?莫不是心虚,故意躲在外头,哄着持玉替你遮掩?”
事到如今,取来的媳妇儿一开始就是个西贝货,再有诸般指证也没法发作。何氏这是情急之策,咬住姚家居心不良,不允姚家女入府。
何氏疾言厉色,却说得有道理。老妇人永靖侯都没有发话。姚黛蝉芳毫颤颤,眼眶微红,“我……”
崔云柯前一步,及时将她挡住,“怕东窗事发,阿蝉早已向我坦诚。我本欲从宗室过继子嗣后实言,奈何侯府催促婚事,宗室临时改变主意。我怕说出来引出事端,便按而不发。这两年将她偷偷安排到了南方,诞下子嗣后接回。”
一番话说得不露马脚,一时难以寻错。
老夫人听完默了默,“你这孩子……回回都不吭声,白叫我担心。”
她旋即笑:“孩子呢?我可等了许久。”
崔云柯回首,崔禄连忙抱着祯儿上前。老夫人一瞧,合不拢嘴:“像持玉,真像!朔儿,你瞧瞧。”
一向最是威严的永靖侯也看了眼,目光在那漂亮的眉眼上定定扫过,点了点头。
老夫人看向自顾自充当隐形人的薛夫人,“若愚,你也瞧瞧!”
薛夫人指节动了动,木然未语。
老夫人无奈,接过孩子哄了哄,未听他吭声。老夫人蹙眉:“这是不会说话?”
崔云柯淡道:“像我。”
老夫人恍然一笑,“是像持玉,持玉也是语迟,一两岁才张了口。”
老夫人喜欢孩子,抱着不肯松开连声哄着,厅中一时只剩她缓缓的低笑。
何氏脸绿,提醒:“母亲——”
“暂时便先这样吧。姐妹情深,也不失让人动容。”老夫人慈祥的眼一扫忐忑的姚家三人,再看满面不甘的崔云筏,“姚家虽有错,但你祖父有言,两家几代交情不能断。骄儿好不容易回来了,也要安生些。”
老夫人拍拍祯儿的背,正了面色,“万幸此事没捅到人尽皆知的地步。还能亡羊补牢,既然姚家有心,不妨继续维系两家之好。”
不容何氏母子纠缠,老夫人抱着孩子便往祠堂去,“乖孙儿,叫你曾祖父也看一看……”
她走了几步,才想起什么似的,“黛蝉,是叫黛蝉吧?来,与我说说话。”
姚黛蝉一愕,见她深长的眼神,莫名心一紧,便乖巧跟上。
崔云柯薄唇微抿。
崔云筏还欲言语,永靖侯闭了闭目,“照你祖母说的做,莫要再闹事丢人。”
何氏的祈求未出口就被这话逼了回去,她愣愣,抖着身子要开口,却被见势不妙的长亭强行将何氏请走。
崔云筏起身,脸上的红疤绷得紧紧。他行来,盯着崔云柯片刻,忽而恶狠狠一笑:“你倒是一贯会挑。”
崔云柯目光森冷,“兄长还是自顾地好。”
崔云筏冷笑,被这弟弟眼里的寒意一冻,嘴竟自发闭上。一瘸一拐地走了。
崔云柯未能回到玉磬院,转身就被叫去了祠堂。族老们休息了会儿,与永靖侯继续商榷薛夫人与崔云柯。
他们说出许多方案,一直商议到了崔云柯的婚事。永靖侯听了许久,捏在手中的茶一口未动,一直未曾定下个头绪。
祠堂内里,崔云柯正一丝不苟跪在蒲团上,面前正是老永靖侯的灵位。
天边红霞如血,青烟袅袅。
青年的容颜也被衬得虚无。
汪百户跳墙来时,天色已黑,他道:“崔云筏的人出了门,去了一处铺子。属下查证,铺子属一名建昌户籍的张姓男子名下。此人背后还有人,”
汪百户稍顿,“恭王,李徽。”
恭王李徽,隆景帝堂叔,也是曾经被选中御极的人选之一。刚赴任德安时,崔云柯曾与其有过一面之缘。
只是他并未应邀,也未再见第二面。不想,那位似乎一直都还记着他。
恭王府,确实是建昌的大户人家。崔云筏在其麾下两年,因而不见踪迹,并无什么不妥。为其效力,故而攀咬他,也无什么不对。
崔云柯嗯声,“她回来没有。”
“夫人刚刚回到玉磬院,属下见她似乎打算收拾东西。老夫人应当是说了些什么,夫人面上沉默了会儿,便转好。”
崔云柯一顿,指骨捏紧,“将她带来。若她不肯,就绑来。”——
作者有话说:来咧!
第94章 你在了解我么
玉磬院。湘儿为难地看了又看, 姚黛蝉还对着箱笼发呆。
老夫人的话还在耳畔环绕。
姚家不可能二女同嫁,崔云柯现今地身份也不可能娶她这种门第的女子为正妻。老夫人说得直白,侯府会好好养祯儿, 给她一段时间决定去留。去, 便是给她一大笔银钱离开侯府。留,便只可能做侧室。
姚黛蝉沉默许久开口,提出解开蛊毒,找到外祖。老夫人想都没想便应了。她心里空了半日,说不清是松了口气, 还是更沉。
天色渐暗,她直直坐着, 直到门被推开。
“夫人。”离去有些时候的汪百户站在门口, “二爷在等您。”
一听崔云柯来找,姚黛蝉不由想起老夫人说的那些话,委婉推拒道:“今日人多眼杂……”
“您若不去, 下官便只能得罪了。”他说这话时面无表情, 显然不是玩笑。
他也是会威胁人了,姚黛蝉咬唇,想拿老夫人压过去。然汪百户老神在在杵着,思及崔云柯的脾气, 姚黛蝉只好瞪他一眼, 悻悻跟着潜入夜色。
祠堂的正门关得严严实实。汪百户领着姚黛蝉去了一处院墙下, 他不知哪里寻了条长凳, 让她踩着上去。“这几日府中耳目众多, 二爷不好直接过来。”
汪百户解释,“只能委屈夫人走这边。”
姚黛蝉一阵气闷。
光溜的瓦片在夜色中反着光。姚黛蝉试了几下,斜坐在瓦上, 低头找落脚处。
“阿蝉。”
庭中陡然传来一句呼唤,姚黛蝉脚底一滑,惊呼着被一双精瘦结实的臂膀接入怀中。
“二爷是鬼,走路没声的?”姚黛蝉鼻尖撞得发酸,怨怼地一打他胸膛,后撤了几步。
崔云柯默了下,“抱歉。”
他又将她拉近,指腹抚过她的鼻尖,嗓中隐含不悦:“我一直在等你。”
姚黛蝉心尖微颤,靠着祠堂里的灯光才发现,自己翻进来的地方就在祠堂边上。
里头除了焚烧的香火什么都没有,崔云柯也不知有没有用过饭。
头上的视线沉沉地凝视着自己,姚黛蝉突然心虚起来,“我并非不来找二爷,府中这个模样,我怕又增事端……”
她撒了谎,回玉磬院的路上,姚黛蝉隐约已经听到下人们对他身世的质疑。
仅仅只是一个未定的消息,已有下人言语中开始轻慢。姚黛蝉听在耳中并不舒服,命人斥责了他们一顿。
崔云柯顿了顿,“祖母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姚黛蝉屏住呼吸,“是一些关怀的话…”
崔云柯盯着她,“只有这些?”
她连连颔首。他眼睑耷下,那点冷意敛在眼底。
不必追问,崔云柯也能知道姚黛蝉在糊弄,实际一定计划着如何脱身。只是亲耳听见,反倒平静了。
姚黛蝉看他久久不动,沉默片刻,又问道:“今日我观薛夫人腿脚着实不便……侯府会如何安排她的去路呢?”
姚黛蝉问完就懊悔了。
若真通奸,能有命活就算好的。可她就是觉得薛夫人古怪,回来后细想,薛夫人坐在那里的模样,好像一具随时都会腐烂的躯壳。
姚黛蝉指尖发凉,不敢再想。
“……福州擒到的倭寇头目已入京,不久前裁定秋后问斩。”
崔云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另外说起了不相干的人。
姚黛蝉知道那个头目,听说他闯到了大营中,恰好缓和了崔云柯和江游的争执。二人一致对外,救大营于水火。
“所以呢?”
崔云柯将她带去灵位下,盯着老侯爷的牌位,嗓音很沉:“她坐不住了,宁愿鱼死网破。”
她不惜毁了自己,毁了他,也要让永靖侯府付出代价。
姚黛蝉不明白倭寇头目与薛夫人有何关系。她知道问也问不出,便转了个话题,道:“大爷也是不能省事的。若二爷这次危机化解,他定还要动手。”
崔云筏果然暴烈,和崔云柯可谓天上地下的区别。也正是见状,她才临时起意坑了姚惜翎一笔,说与她姐妹情深,往后她和姚锵苏氏在崔云筏的手下怕是艰难了。
可纵然出了这口气,姚黛蝉还是担心祯儿。
他恨极了崔云柯,又怎么会容忍祯儿?这也是姚黛蝉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老夫人的原因。
她搜肠刮肚,却实在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一母同胞尚且为权势反目,遑论异母。
崔云柯平平笑了,大掌牵过她的手:“总要有个结果。”
语中闪过一丝冷意。
姚黛蝉点点头,任由他摆弄自己的手指头。崔云柯的手指很长,半蜷的状态下也能将她的盖住。姚黛蝉漫无目的地看着祠堂的灵位,崔云柯忽而道:“你从前都不问这些东西。阿蝉,你在了解我么?”
姚黛蝉一窒,忙道:“我舍不得二爷孤单,就想陪二爷说说话。”
崔云柯便笑,亲昵地抚弄着她柔腻的手心,“去为祖父上炷香罢。”
祠堂间的香火已经淡却,老侯爷面前插了香,其余的灵位都空空如也。
她倒想起来了,崔云柯很尊重这位老侯爷。
姚黛蝉不疑有他,依言照做,烟雾缭绕,如一条白纱,遮住了崔云柯诡秘的眸子。
“在这里陪我。”他安然道,“你乖乖的,我自然不会让蛊虫伤害你。”
姚黛蝉微微凝顿,牙痒他时刻挂在嘴边的威胁。
可此时,许是那所谓的蛊虫又发作了,被他拥在怀里时,姚黛蝉很快便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月挂枝头,崔禄翻墙来报信,“爷,查到了。”
崔云柯抚摸姚黛蝉长发的手停顿在半空,侧目,长指在唇间一竖。
崔禄慌忙低了声量,不去打扰到他膝上睡得正酣的姚黛蝉:“大爷流落到恭王府后,便以贴身侍卫之名被恭王收留。恭王这三年间一直与辽东那处有些来往。”
一个王爷,与女真聚居的辽东来往频频,目的不难猜测。
大邺建朝以来两桩心腹大患,一是辽东以北的女真,二是沿海的倭寇。
如今倭寇总算能消停一段时日,女真却又按耐不住。
却也不怪。隆景帝即位三年无子,免不了底下人心生别念。
恰好崔云筏太想建功立业,也挣出一个从龙之功。
两者当然一拍即合。
崔云柯目光落在怀中人静谧的睡颜上,夜风从瓦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男女的身体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翌日,赶在被人发现前,姚黛蝉翻墙回到了玉磬院。
祯儿已经被送回来了。老夫人守诺,在她做决定之前不会剥夺她与孩子亲热的权利。
去了福绵堂,她道:“你所说的蛊虫我一时半会儿倒真没个头绪。不过你外祖一家我已经找到了些线索。约莫半个月之内就能叫你们重逢。”
“多谢老夫人。”
老夫人颔首,姚黛蝉出门,迎面正遇见眼神凶恶的崔云筏带着神色凄楚的姚惜翎入内。
崔云筏似笑非笑:“弟妹。”
姚黛蝉慌忙避开。崔云筏冷哼,却也没为难。身后眼神刺她的姚惜翎连忙跟上。
姚黛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冷笑了下,忽而又觉得没意思。
族老们还在侯府没有离开,永靖侯对这件事很看重。姚黛蝉越发觉得崔云柯这回怕是难逃,忍不住又往箱笼里添了几件衣裳。
崔云柯没事当然最好。若出了事,侯府真的要将他除名,实在不行她便想法子偷偷抱走祯儿,和外祖一家逃得更远,去更不为人知的地方。
崔云柯有本事,老夫人未尝没有。只要熬过这半个月,与外祖重逢,往后有机会她会在心里好好挂念崔云柯的。
然而,这样的平静只维持了几天,宫中突然降来了一道问罪的圣旨
朝中有官员联合上书,道崔云柯私自谋杀马三堂与其义子,掩盖其通倭和以权谋私的罪证。
侯府被羽林卫搜查一番后暂时监视,连永靖侯也不能避免。侯府上下顿时人心惶惶。崔云柯前脚被隆景帝召入宫。后脚,薛夫人自称掌握罪证,赴宫门敲击登闻鼓。状告永靖侯二十年前诬告薛大儒科举舞弊,戕害同窗,并言明自己还有一子,想要认祖归宗。
而后,崔云柯谋害手足,强取民女等一干罪名也如春笋一般涌来。
一时,整座侯府好若被点燃的篝火,即将烈焰焚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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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待他有情
短短几日, 满城风雨,关于侯府的流言喧嚣尘上。族老们人人自危,迫切地想要回到汝宁。唯有姚黛蝉这个不曾计入侯府族谱的外人还算相安无事。
祯儿上族谱的日子原本定在七日后的吉日, 这时身份未定, 暂也还不必受牵连。
崔云筏和姚惜翎被宣去宫中问话,连姚锵这曾和崔云柯有些许政务往来的都被拎走。几个主子不见,偌大的府邸一下便空荡荡的。
原来崔云柯口中的“鱼死网破”是这个模样。姚黛蝉惊异薛夫人的疯狂,却实在不能全然理解。
即便恨永靖侯趁机强娶,又何至连亲子都要害?所谓另一子……姚黛蝉委实弄不明白。
想着老夫人或许知道些什么, 她便往福绵堂前徘徊了几次,轻轻敲响了门。再见老夫人, 姚黛蝉发现她的发间已无一根黑丝。
姚黛蝉忽而可怜起眼前这位刚强一生的巾帼女将。
兄弟相残、通敌卖国、诬告朝臣……一筐筐的罪名都堆叠在侯府身上。这一次, 绵延百年的永靖侯府怕是翻身艰难。
姚黛蝉好似亲眼目睹了一支盛族的衰亡。
“二爷在福州亲力亲为,军民都是看在眼里的。定是有人陷害……”
“你有心了。”
老夫人见过大风大浪,即便薛夫人告御状, 子孙皆被扣押, 她仍稳得住,“蛊虫一事一时半会儿怕是不能叫你满意。你若害怕,我想法子通融通融,这就送你们母子出府去。”
姚黛蝉红唇紧抿。
崔云柯不在, 这确实是离开最好的时机。但今日不同往日, 一声不吭就离开并非她所愿。她一时不敢看老夫人的眼睛。
老夫人越是体谅, 她便越觉得自己卑劣。
“你好生想想, 还来得及。 ”
老夫人叹口气, 便让润香送她出去。福绵堂的门闭合,姚黛蝉心知她这是在以不变应万变,也逐渐镇静下来。
傍晚, 钦差再度上门。
这回被带走的是姚黛蝉。
她知自己定也要走个过场,一路捏着褶子裙,迫使自己平心静气。然而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趟那些人有备而来。
姚黛蝉看着一群眼熟的邻里傻了眼。
“陆娘子?当真是你啊!”
这些人显然被精心挑选过,都是在慈溪云溪曾与她有过数次交情的邻里,她如今还都能叫出名字,“沈大叔、蒋婶子……王阿姐?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钦差哼笑,手上飞快记了一笔,对邻里道:“你们都认过来脸。可是此女为了不被强辱,是而逃入你们居住的巷子?”
姚黛蝉牙关一咬,那几人纷纷点头:“是这位娘子。”
蒋婶子过来拉姚黛蝉的手,仔细将她端详一番,转身对钦差抹泪:“当年我听这陆娘子受的苦,那叫一个心疼啊。女子在世艰难,她这般花容月色,性子又贞顺柔善。被人觊觎也是没法子。娘子啊,你走得突然,见你无恙我也心安。”
后头的阿姐阿叔也赞同,“听闻官爷要为你主持公道,我们思来想去便来了。娘子可千万不要怕,大伙儿都给你作证,为你讨公道!”
“我——”姚黛蝉瞧着眼前数张看着情真意切的脸,简直说不出话。
此番崔云柯落难,旁人自然会将能按上去的罪名都往他身上按。这欺辱民女的招数最是惯用,当然也不会落下。
姚黛蝉也不是没有提前想好措辞,若被有心之人问起,她两头糊弄就是。
却如何都没料到他们竟挖得那么深,直接找到了曾经的落脚处。那时她日子艰难,为了博得更多怜惜,便将崔云柯描述得尤其可怕。本就只是随口一诉,她也没有放在心上。孰想今日竟成了刺向崔云柯的尖刀。
钦差便看向姚黛蝉:“不必怕,你尽可以直言。且告诉我等,强占你生子,迫使你远逃的人可是永靖侯府二公子崔云柯?”
此语一出,几个邻里都低呼。另一人道:“枉他吹嘘得那般好名声,原也不过如此!那娘子,你悉数招来,大理寺必然不会放过他。”
几人轮番逼问,眼中俱是火星。姚黛蝉咬紧下唇,通身的皮肉绷僵。
此次的架势,崔云柯是彻彻底底地难逃了。这罪名是送到她手里的天大好机会,只要点头,她就能摆脱崔云柯的掌控。
恰好她一直耿耿于怀这个人看不起自己,将自己强占,这下子,威风二十几载的崔云柯终于要灰头土脸了。
可…姚黛蝉避开他们灼灼的视线,心中竟无大仇得报的喜悦。
崔云柯虽失势,然有蛊虫在,捏死一个她何其容易。这些官员不过拿她当棋子,遂了他们的意简单,她的生死谁会真管?
她闭了闭目,眼前却竟闪过昏黄灯下,披衣抱祯儿认字的崔云柯。
喉中一股股地酸胀。
众目睽睽中,姚黛蝉极缓,极慢地摇了摇头。
“并非如此。”
钦差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娘子可想清楚了?”
姚黛蝉臻首,怯惧不已地揪着衣摆,颤声道:“二爷与我待彼此情重。只是,我身份卑微,自知做不得二爷的正妻,便一时怄气擅自与他分手。到了浙江后,讨生活艰难,才信口胡言蒙骗了各位邻里。此是我有错。”
“撒谎!”钦差一拍惊堂木,“你与他育有一子,是顾忌此子故而美言崔云柯罢!实话说来!”
她被那响声吓得肩头一缩,还是咬着唇摇头。坐上官员见状更恼,强硬逼问。姚黛蝉在心中刺了他们几刀,面上不住落泪,做出禁不住恐吓,摇摇欲坠要晕倒的模样。
局面僵持,钦差气恼,命人将快要爬伏在地的姚黛蝉押下去细审。堂外及时传来一声“且慢!”
绛红圆领袍的青年阔步而入,姚黛蝉凝目看去,瞳仁微微睁大——江游怎么会在这里?
他也是来落井下石的?
……无调令怎可擅自回京?
姚黛蝉这下是真的腿软。
江游与自己还有一堆没有说出口的心事,她尚不知如何面对他。可江游一来,那些刻意压下去的往事又如出水面。姚黛蝉颤颤巍巍扶着柱子站起,头一回试着躲出他的视线。
江游却未看她,径直到那钦差面前,道:“崔云柯罪行累累,一条欺辱女子之罪无关痛痒,大理寺追问倒也太浪费时间。”
“江大人,您回京了?”
江忆之颔首,“京中急诏。”
钦差谄笑,江忆之身份贵重,又是崔云柯的政敌,钦差自然要给面子。得他这话,便也受下了,“大人说得是,我等自会分轻重急缓。”
江忆之与他低语几句,钦差面色微变,终于点了头。
堂中的几个邻里被带了下去,堂中一下没了人烟,江忆之方才看向一直柔柔低头的姚黛蝉。
“随我来吧。”
姚黛蝉呼吸一屏,跟了上去。
大理寺面积不小,行到一处无人的道路上时,江忆之步伐突然停下。
姚黛蝉感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慢慢沉重。
“阿蜩。”他滞涩了会儿,启声。
路上打了一堆腹稿,真开口了,姚黛蝉忽而又不知怎么面对他。
江忆之注视着眼前兀自垂首的女子,心头好似被生生剜去一块肉。一路以来,人迹罕至,她有无数次机会像以前那样,欢脱地唤他一声“江游”。
可她偏偏没有,甚至生疏不已。仿佛他们是陌生人。
受命北上这段日子,他幻想的重逢不是这样的。
“方才你分明可以脱开自己,为何改口?”
姚黛蝉两手蓦地绞动。
江忆之看在眼中,心中更痛:
“我一直没能问你,你当年为何要走。”
“你……”他喉结艰难滚动,“难道……真的待崔云柯有情?”——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96章 嫁衣
说这话时, 江忆之险些哑声。
胸腔里阵阵闷痛,他以为只要隐忍,再隐忍, 一定会有和阿蜩正面重逢的那日。崔云柯出事, 母亲为外祖,为她自己沉冤昭雪,江忆之受命回京配合调查,本暗藏高兴。可方才在堂外,他却亲眼看着她如诉如泣地说出与崔云柯互相倾心的诛心之言, 一股骇然的力量汹涌袭上,迫着他自虐式地问出这个问题。
“为何……偏偏是他。你忘了, 你是被他……”
谁都好, 谁都可以。可偏偏又是崔云柯。
自小到大,这个名字如附骨之疽缠绕着他。每每要远离了,又会阴魂不散地跟来。
江忆之吐息, 小心翼翼憋着心中痛苦, 不敢在姚黛蝉面前发泄。
“阿蜩,你说话。”
姚黛蝉正为这兀然的发问而愣神,闻言怔怔看着江忆之片刻,倏而摇摇头。
见她如此, 江忆之胸口一松, 气息缓缓吐出。
不论阿蜩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没有承认, 一切就还有余地。
看她怯怕止声, 江忆之心中隐隐作痛,却还是舍不得对她释出那些压抑已久的嫉恨的怒火。
“我知晓你是因为孩子不得不维护他。你我少时的情谊远比金坚,即便如今不复以往, 但我始终了解你。”
略作停顿,江忆之盯着姚黛蝉微微发颤的长睫,“阿蜩,此次,我能带你们母子走。”
姚黛蝉猛然抬眸。
江忆之目光骤厉,“此事事关重大。侯府若想不倾覆,便一定会将所有罪责推到崔云柯身上。他入仕几年飞黄腾达,招到了太多人眼红,要他死的人多如牛毛。陛下还会用他一会儿,或许不会立刻处决,但也不可能如以往那般身居高位。”
他亦从曾经满腔血气的状元蜕变成官场的老泥鳅。说起这些事情,也带着不自觉的官腔。
姚黛蝉神思恍惚,这时才觉得,江游真的不是记忆里的明朗少年了。
他瞧她的眼神仍旧专注,可那里头装的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哪怕嘴上轻便,也依然有太多东西要考量。
恰好,她也已经不是当年的阿蜩。
姚黛蝉抿嘴,沉默了少顷道:“刘小姐近来可好?”
江忆之面色微变,半晌才道:“她很好。”
闻他回京,刘如兰便将婚期提前,此刻人已在尚书府准备待嫁。
姚黛蝉笑笑:“你为何突然回来了?”
江忆之静默:“阿蜩,你在避着我。”
姚黛蝉一瞬凝声。
“江大人,入宫罢!”远处钦差寻来,打断两人之间的谈话。
江忆之深深凝视姚黛蝉一眼:“你若想通了,去翰林苑寻一个名叫王衡的人,他会传话。”
说罢,他再未看她,举步随人离去。
姚黛蝉呆呆站了会儿,步履虚浮地回到侯府。一路上心中空落。不待她往玉磬院走,便见正厅里姚惜翎正抹泪和润香说话。
崔云筏仍在宫中未归。她刚被放回来,短短几日瘦了好几斤,脸上十分憔悴,连用眼刀刺姚黛蝉的空也没有了。
姚黛蝉收回视线,走进游廊里听了阵,才知道因侯府牵连,姚锵当年贪赃税银的事也被翻了出来,如今被一并提审,或许要流放了。
苏氏在牢中哭得眼睛要瞎,万幸姚锵老奸巨猾,提前做了准备没有让姚惜翰入侯府,或许能够保全这根香火。
蝉心中嗤声,面上却什么也没露,转身往回走。
今日的波折也当到此为止。姚黛蝉才近玉磬院,想入内冷静冷静,下人却又通传老夫人找她,将她请入了花厅。
以为又有事要发生,她正忐忑,然一见花厅中熟悉的几张脸,姚黛蝉瞠目,顷时定在原地。
“阿蝉!”陆斐等待多时,一见帘后行来的倩影,立即起身。
一旁白发苍苍的老人也眯着眼,颤颤巍巍由陆斐扶着站直,“蝉儿?是蝉儿?”
“外祖,表哥?!”
近七年未见,姚黛蝉却一眼认出了他们。她霎时跑过去将人拥住,鼻音浓重:“你们都还在!”
“都在,都在!”陆老爷子看不清人,可听着声儿也知道这就是自己那苦命的外孙女,当即老泪纵横,抱着姚黛蝉哭,“外祖日日担心你啊,蝉儿!”
外祖的怀抱一如幼时温暖,可此时抱着,却觉得他矮了许多。姚黛蝉越发泣不成声,良久才哽咽道,“阿蝉在姚家日日都等外祖来接,阿蝉还以为外祖不要阿蝉了。”
陆老爷子一听,大恸而哭,姚黛蝉忙忍住泪,转而安慰他。然而亲人方才相逢,如何是她制得住的。还是一旁不住以袖擦眼的陆斐上前,迭声将激动的祖父安抚好。方转身仔细看过姚黛蝉的模样,红着眼笑道:
“万幸我来得不算晚。未想再见,你我都长得这般大了。”
姚黛蝉百感交集,“表哥开朗了些,也黑了,不似小时候的文静。”
“你倒没怎变。”陆斐忍俊不禁,霍然才想起一件事,凝重道:“阿蝉,你与崔大人的事儿可真?”
陆老爷子看了过来,姚黛蝉立时尴尬,却也不欲隐瞒。命人将祯儿带来,她简单说了些过往。陆老爷子一边叹姚锵不做人,一边抱着祯儿稀罕了许久。陆斐从坐下开始便面色复杂,见姚黛蝉有所察觉地看过来,他笑笑,“我无妨,只是觉得你这些事儿太离奇。”
姚黛蝉何尝不觉慌忙,未曾不追问,专心与外祖说话。
陆斐在一旁陷入沉思。
来路上收到崔大人的信,陆斐本就震惊了几日。此时见了人,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崔大人不厚道,明明与阿蝉有这般关系却不肯说,但不管怎样,是他提拔了自己,遇难之时他也想着阿蝉。
只是对于崔云柯,这声妹夫陆斐是想也不敢想。
叙旧够了,姚黛蝉想起老夫人的承诺,“是老夫人叫你们来的?”
哪想陆斐疑惑:“老夫人?”
他处置好了宁波的事,便接到了消息,立刻带一家赶赴侯府。从头至尾倒不曾听过什么老夫人的名讳。
姚黛蝉问:“那是谁?”
陆斐:“是崔大人的亲信崔禄。”
姚黛蝉登时顿住。
原来外祖早就到了京畿之事是假的?崔云柯为了让她回京,一直在骗她!
那么老夫人口中的线索怕也是他故意透露的了!他倒是处处都会算计得很!
她心里猛地蹿起一股火,却又说不清这火气里有没有别的什么。咬了咬唇,姚黛蝉佯装无事,认真地要陆斐带外祖一家快快离开。
陆斐自然明白现在的境况,“我知道怎么做。阿蝉,我们在外头等你。”
陆老爷子点头:“你娘的灵位、当年最宝贝的那些嫁妆,崔大人都寻回给了我们。蝉儿,实在不行你抱着祯儿与外祖走,咱们一家团团圆圆,莫要再分离。”
姚黛蝉一怔,轻轻点点头。
永靖侯和崔云柯崔云筏的罪名都差不多定下。永靖侯当年污蔑恩师薛大儒之事,因有从何氏那里翻箱倒柜搜出来的陈年书信,判断为真。而崔云筏则被指出与前太子党的勾连,有人道他两年不现身,是在外为白莲教斡旋奔走。
但如江忆之所言,崔云筏一口咬定自己与白莲教的往来是受崔云柯指使,那些书信也是崔云柯伪造的。他两年未现身,是被崔云柯迫害,不得已为之。
朝臣最想看到的莫过于这个局面,张和廷为首数十名官员纷纷上书隆景帝,要求即日流放永靖侯府。关押在宫内天牢的崔云柯首当其冲。
眼下,崔云柯势必要被推出去做那个牺牲品了。
哪怕他能安然活下来,朝堂家中俱是政敌,无一不想他死。如此情形,往后她的生活大概率难以安泰。
这时候走,确实是保全自己的上上策。
送走外祖和表哥,姚黛蝉在玉磬院里烦躁地转了又转。江游要和刘如兰生活,不到绝境她必不想和他牵扯。且他说出带她走那番话时,姚黛蝉心中并不舒服,一刹想就此别过,不欲两人之间再靠近。
现如今表哥来了,他不是愚忠之人,敢说那话,怕是打定主意违逆崔云柯,带她和祯儿远走。
她当然该选表哥才是。
可姚黛蝉始终不曾忘却崔云柯的威慑。至少这蛊毒要解了才行。
姚黛蝉打定主意,天色也微暗。
崔禄早在羽林卫来搜查的那天一同被抓走,她只能寻汪百户。
姚黛蝉思忖,此时只能搏一搏。装一装蛊虫发作,说不准他那里有崔云柯提前留下的解药。
然而才要动身,一股不知哪里来的梅香擦过口鼻。姚黛蝉稍怔,脚像不听使唤,无端转向了那扇从未注意过的窄门。
通往暗室,上头未悬门锁。
不想记起暗室里被崔云柯恣意掌控的日子,自回侯府后她从未注意过这里。也并未留意原来这扇门没有封闭。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掌心触上细腻的漆面,轻轻一推。
一棵被沿根砍断的树桩映入眼帘。
“……”她看了会儿,蓦而想起这是当时移栽来的梅树。
不知哪夜的榻上,崔云柯情动之时,曾贴着她的耳畔,哑声道一年后梅花绽开,她可以看个够。后来梅花没开,她先走了。
姚黛蝉眨了眨眼。
明明记忆里,这树长得正好,再见却成了光秃秃的一截。即便在这绿意满园的夏日里也萧瑟得慌。
她忽而不想再看,往前探步。不待犹豫,里侧房门像是生了灵性,自发打开。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却没有闻到浓重的沉郁霉气。反而清清爽爽,隐有清冽的梅香。像是有人定时来打扫。
房中,许多小器物乖巧地依次摆放。
姚黛蝉步履忽然变得缓慢,注目细看,皆是曾经她使用过的。
心口静止了一息,她忽而不受控地步入那间与崔云柯共度几月的内室。
门吱嘎响动,姚黛蝉步伐定在原地。
正红嫁衣立在妆台前,珠光玉气,华芒流转。金丝绞孔雀羽的喜蝉纹熠熠生辉,如梦似幻。
并非她曾经穿过的那件凤冠霞帔。
比那件更华美,精致。一瞧,便是动用百工之作。
姚黛蝉呼吸窒了窒,手指无意识地抬起,又悬在半空。
嫁衣明明触手可及。
她怔怔望着,猛地收回手。
房门重重拍上,像是逃一般,姚黛蝉快步回到了前院。
她也不知为何要这样,许是被嫁衣的光彩灼了眼,心头烧烫得慌。
力道带起清风,背着正门的树桩一侧,一根细嫩的枝丫被捎带着拂过,轻轻晃了晃。
“夫人。”
汪百户不知何时归来,正守在门后等候。
他恍若没有看见姚黛蝉微微发红的眼眸,沉声:
“二爷命我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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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多多陪陪我罢
收到田朴报来的信, 隆景帝正在亭下看着杨映真笨拙地绣花。闻言笑得意味深长:“他崔持玉竟然真会放不下一个女人……罢。容他去吧。”
田朴应声,余光一瞄,瞄见皇后手下那似鸭非鸭, 似雀非雀的东西, 嘴角微微一抽。
他走后,杨映真蓦地想起什么一回头,被隆景帝唤了声,才继续苦大仇深地下针。
一旁的红缨枪靠在墙上,安静等候。
姚黛蝉原以为崔云柯被关在了宫中牢狱寸步难行, 然而到了地点,却发现此地是京中一处私宅。
汪百户道:“两个时辰前二爷被放出宫室, 圣上特许他回到这处长居的私宅暂居。”
姚黛蝉懵懂点头。
宅院不大, 朱门半敞。崔云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正低头阅览几张信纸。
清光打在他发顶和侧颜,剪出一道好看的影子。也让姚黛蝉得以看清他清减了些的两颊。腮上本就薄的肉一削减, 立刻衬得人冷厉许多。配着他颧骨上几道鲜红的伤痕, 瞧着有几分慑人。
姚黛蝉没想到他真的会受刑,看见那伤痕一愣,近乎立即提步要上前。却见另一侧步来几个红衣官员打扮的男子,昂头负手, 隔着门槛对崔云柯道:“恭贺崔大人出狱。只是崔大人, 你欺下媚上, 呼风唤雨之时, 可曾想过也有今日?”
“佞臣当道, 大邺不幸!此番流放,崔大人可要好生省悟。”
这几人都是与崔云柯素有冤仇的张党,此前被压着, 早便对他恨之入骨。如今崔云柯落难,便争先恐后地来落井下石,嘴脸甚是得意。
崔云柯恍若未闻,一径看信。
“死到临头,还不忘操持这劳什子风骨。我可听说了,崔大人你似乎并非永靖侯亲子啊。”其中一人哼笑,忽而自袖中取出一把洒金折扇,施舍似的摔去崔云柯鞋侧。发出啪嗒一响。
官员趾高气昂等着看他弯腰去捡,好再嘲弄几句。
崔云柯却连眼皮都没抬,手中的信纸翻过一页,发出清脆的响声。
领头的官员冷笑:“崔大人好大的架子。也罢,流放之路千里迢迢,可拿着这扇子,莫要掏不出打点的物什。”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尽兴了才一甩袖,扬长而去。
拐口后的姚黛蝉目睹这一幕,心里怦怦跳,不知何时牙关紧咬。
“夫人,人走了,不必担心被看到。”汪百户低声提醒。
姚黛蝉回神,脑子一热,蓦地弯身拾了几块墙角石子,对着那几人离开的方向胡乱砸了通。
听得“诶呦”一声叫骂,她才止了剧烈起伏的呼吸,呆呆看向自己脏污了的手。
“崔禄?”里头突然传来略带疑惑的话声。
姚黛蝉一愣,却身先心动,回过神时,裙摆已经蹭过高高的门槛,发出细微的响动。
刚进门,崔云柯便若有所感地抬起头。看清那道榴红色的倩影,他绀青的眼中微有意外。
放了手中信笺,他平静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姚黛蝉鼻子倏地一酸。
她确实不想来的。此时和崔云柯扯上关系能得几个好。可是脚今日就是不听使唤,非要背弃她的意愿,她如何都控制不住。
姚黛蝉莫名觉得难以启齿,揪着裙子擦了擦手指,她转移话题道:“方才那些人说的是什么?你,要被流放了?”
她说着,将那碍眼的洒金扇往边上一踢。崔云柯看着那小巧的鞋尖气鼓鼓伸出来,蓦地笑了笑。
“是。”
姚黛蝉震惊。
崔云柯淡道:“今晨传来的急讯,辽东有事。”
辽东投降的女真再度叛乱,因马市的开通,此次他们武器铠甲俱全,连粮草都暗中有备。
崔云柯和几个朝臣都是开设马市的主导者之一,虽说此次叛乱是旁人促使,但崔云柯等人难辞其咎。然辽东常年冰天雪地,附近卫所人丁稀少,朝中当派谁去平叛?
恰有崔云柯此次出事,朝中上下一力上书,要崔云柯前去督军,好将功折罪。
只是名为督军,那辽东距京千里,人入内动辄冻死,与流放也无异。
姚黛蝉听得耳中嗡鸣,“岂不是要你去送死?”
“陛下与你关系甚笃,你已经被冤枉,难道他还要看着你死?”
她忍不住又气愤了起来,“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话音刚落,姚黛蝉又是一僵。
流放的是崔云柯,又不是她。他惯有本事,她在替他气愤什么?
崔云柯深深看着她,犹豫了下,倒未如从前那般阻止她议论帝王。
薄唇牵动,青年眼中漾起细碎的笑意:“陛下已赏了我恩典,允你来见我。足够了。”
姚黛蝉一时哑声。
崔云柯长睫覆了覆,语气微低:“为何来?我以为……你当抱着祯哥儿走了。”
姚黛蝉当然想这样。却又如何能料到崔云柯会设下那些分量千钧的拦路石。她顿了顿,恼道:
“不是你设下了连环套,引诱我来见你吗?”
一说这个她便来气:“我表哥外祖是怎么回事?”
“暗室里的嫁——”她滞了滞,看着崔云柯浮光的眼睛竟有一瞬耻于出口,没好气道,“嫁衣,又是怎么回事?”
“你外祖之事,原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崔云柯缄默一息,“本欲带你见过我母亲和外祖后,便和你成婚,光明正大娶你入门。”
姚黛蝉瞬即失语。
浓烈的酸涩上涌,姚黛蝉呼吸泛沉,陡然明白为何他会那样恨她。
他为她低下矜贵的头,为她破除礼教,却被她毫不犹豫地抛弃。
若换做是自己,她也要对这个蒙骗自己的人恨之入骨。
“你当年为何不和我说……”姚黛蝉咬唇,艰难道。
“我以为,我能打动你。”崔云柯也默了默,话中似有无奈。
姚黛蝉心尖一缩。沉寂了会儿,她忽然很生气。崔云柯这个人真是不一般地叫人牙痒。最初明明是他瞧不上她,不顾她意愿种种威逼。只因一件嫁衣,他做出一副可怜的模样,到头来却变得她好像才是凉薄负心的那一个。
偏偏她驳斥不出什么,只能生生受下这份深重的心意,连带着底线也一退再退。
像是给自己找补,姚黛蝉强硬着心,呛声道:“那是你咎由自取。你今日找我来,当真只是想见一见我?”
崔云柯轻哂:“阿蝉以为我还能做什么?”
姚黛蝉无话可说。
崔云柯这番落难,绝无可能呼风唤雨了。她眼睛也开始发酸,说不上来的不舒服。吸了吸气,姚黛蝉认真道:“你走了之后,侯爷他们怎么办?薛夫人她又怎么办?”
她也不知为何会问出这些问题。但此时,只想迫切地寻一个答案。
视线在姚黛蝉面颊上巡了遍,崔云柯轻道:“我允诺过祖父,要将侯府维系下去。永靖侯这个名号自然会保全。至于母亲……亦会去她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岂不是死路?姚黛蝉抿唇,思及那日满面死气的薛夫人,也了然了。她觉得难过,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那你到底…是不是永靖侯的孩子?为何薛夫人要那样说呢?”
崔云柯气息微缓,并未为这个问题生怒,“要问他们自己。”
江寄于福州被擒的消息传出不久,薛夫人在山上耳闻,便坐不住了,自砸右腿要求下山。说来奇怪,山上分明有崔云柯的人层层把守,照理当与世隔绝。是谁把这消息告诉她的?崔云柯遣人问过,薛夫人不肯说。
永靖侯甫一被擒,薛夫人便再无顾忌,仿佛要在死前将最后一刀也捅下去,于牢中再次坚称崔云柯并非侯府子嗣,是她为了报复永靖侯所生。并爆出自己与江寄的儿子,江忆之。说尽了对他的疼爱。
她指责,如今种种皆是永靖侯陷害恩师,谋杀江寄所致,他才是罪魁祸首。崔云柯并非侯府子嗣,所犯罪责与侯府无关,应分开列罪。
薛夫人言之凿凿,满面痛恶,看这个儿子的眼神如同仇人。叫人难以第一时间觉得她是在帮崔云柯减轻罪责。
永靖侯沉默了许久。何氏崔云筏也为她的疯狂而震慑,语滞多时。
崔云柯不是当事人,委实没什么好说的。
只静静听薛夫人流泪,说永靖侯少时狂妄,只因为不喜时为先生的薛大儒的管教,便作假检举,成功毁了薛大儒的官途,又将薛夫人强留在身边……种种话语,叫在场之人无一不静默。
永靖侯在听完这些话后,笑了声,淡然地认下了罪责。这却叫崔云柯稍感意外。
姚黛蝉惊愕:“永靖侯竟真是这样的人?”
一个保家卫国戍边十几载的将军,却有那样一段卑劣不堪的过往。姚黛蝉设想不出当时的场景,然而仅凭崔云柯寥寥几句,就已足够震撼。
姚黛蝉抿唇:“一时兴起强取豪夺,却险些毁了整个侯府,何必。”
院中陡然静谧,姚黛蝉看去,才发现崔云柯正沉沉看她。
她一噎,不愉道:“我不过感慨罢了。只是如此说来,你真的有一个弟弟?他是江寄的儿子,自然也该姓——”
“江?”
姚黛蝉刚问出口,便怔了怔,想到了今日才见到的江游。还有几年前,宫中遇到的那个道士。
姚黛蝉瞪大眼,心头狂跳,“我……今日受审,遇到了江游。”
崔云柯看她的眼神骤然添了两分寒冷。
姚黛蝉不敢再提他,却已然明了这惊世骇俗的事实。
为何江游恨崔云柯,为何他们二人水火不容。
“你一早就知道?”
崔云柯仍旧不语,却算默认。
姚黛蝉恍遭晴天霹雳,遂又气急,这两人既是兄弟,却谁都不说明,把她夹在里头耍得团团转。
“世上怎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她气过了,突然又有些无力。
崔云柯悠悠一叹:“世事多舛,命不由己。”
这一叹,不知是叹他人,还是叹自己。姚黛蝉罕见地从里头听出些不属于崔云柯的怅惘,心竟又软了下来,“那,你何时动身?”
崔云柯凝视她,“三日后。”
才三日。
姚黛蝉屏息,目光情不自禁落到他脸上的伤,“这是……他们对你动的手?”
“一些剐蹭。”崔云柯轻描淡写,眼中却浮着温和的春水。
他不刻意卖可怜了,反而越叫人觉得他可怜。
姚黛蝉咬唇,承受不住他这依恋的目光,匆匆别过视线。
连姚黛蝉都忍不住感慨起来,金尊玉贵万人敬仰的公子,怎生就会落到这个地步?
姚黛蝉心中难受之余,却也慢慢认清了事实。
永靖侯府此举,俨然是认定崔云柯为亲子,否则难以将重大的罪责都推到他身上。但私底下,薛夫人与永靖侯决裂,崔云筏何氏虎视眈眈,她和祯儿定然留不得了。
必须趁此机会快刀斩乱麻,为她和孩子挣一个妥帖的未来。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姚黛蝉吸吸鼻子,凄楚道:“你这一去怕是许久。二爷,我近来心中惶惑不安,总是噩梦连连。许是忧思过重,蛊虫也连带发作。莫若二爷帮我将蛊虫解除?”
崔云柯的眸子一寸寸凝聚,“阿蝉,你愿意来寻我,只是为了蛊虫?”
姚黛蝉慌忙道:“怎会!我记挂二爷,心疼二爷!可往后我们相隔千里,这该如何是好?”
崔云柯一默:“我可以娶你。你如今,可愿嫁?”
姚黛蝉面上一僵。
说难听些,崔云柯此时不过一个将去赴死的人。纵然嫁衣再美再用心,也掩盖不了他的境地。
她自然不会犯蠢,真与他结为过了名帖的夫妻一起被流放。
然而姚黛蝉却无法付之于口,脑中急促地转动。
可有什么法子能转寰呢?
皇帝不行,皇后呢?
映真姐姐不是与他关系很好吗,是否能帮忙?
姚黛蝉却又很快颓废。若有用,崔云柯早便先动了,怎可能还会坐在这里被人羞辱?
下唇咬得苍白,姚黛蝉顶着那道专注的视线,低泣:“我早在心中与二爷结为夫妻,又何必在乎一些虚名。”
院中一派宁静。
崔云柯面无表情,眼中也重归静止。
“阿蝉,你又要弃我而去?”
姚黛蝉手心不自觉捏出了汗,这个“又要”委实太重,如一座山压来,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仿佛知晓她的为难,崔云柯慢慢阖目,“蛊虫的解法,我确实有。”
他看着她忐忑的娇靥,眸光流眄,“在解开之前,多多陪陪我罢。”
姚黛蝉怔忪,也为他无声的祈求于心不忍,点了点头。
再久,也不过才三日啊——
作者有话说:蝉:落入陷阱
第98章 崔云柯,你去死!
既决定了好好陪崔云柯这一程, 姚黛蝉便格外耐心。
崔云柯牵着她的手,带她逛过了院子里的每一角。石上青痕斑驳,仿佛在向姚黛蝉诉说, 他这两年来在这条青石路上走过多少次, 去过哪些地方。
“我听说二爷你这两年鲜少回侯府,都住在这里?”
暗室里分明常常有人打扫,他却不住,反而独自住在府外这一座小院子。
姚黛蝉不禁想到别处,莫不是他不想看到有关她的痕迹?
“易睹物思人, 难以入眠。”崔云柯略作沉默,倒不吝回答。
姚黛蝉顿觉脖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
他却没有就题发作的意思, 只是带着她跨过门槛, 走进卧房,让她逐一体会自己生活过的痕迹。
“决定搬入这里时,我时常在心中怨恨你。我自问待你千百般好, 却换不来一点真心。”崔云柯轻笑, “阿蝉,你是第一个叫我抓心挠肝的人。”
旧事重提,姚黛蝉不知该不该笑,但他总归是不怀怒气的。
“我此生, 也从未想过会招惹到二爷这样执着的人。”
只他一人, 叫她此生难忘, 断不敢再假意撩拨旁的男子为自己谋利。有时忍不住惋叹这身美貌的浪费。
崔云柯笑容愈深, 许是一切尘埃落定, 他脾性极好,“我定是要执着你一辈子的。”
这话听着像极了绝境下的打趣,姚黛蝉不以为意, “那我便等着。”
崔云柯极轻地弯眸,带着她入内,牵她在书房坐下。
姚黛蝉刚入内,便见房中挂满了一张张丹青仕女图。稍加一细看,便发现仕女全都长着自己的脸。
不必想,这定然是崔云柯的手笔了。他六艺俱绝,画的她也都惟妙惟肖。姚黛蝉眼中才下去的酸意又涌了上来,这一时,当真不知是怕他的偏执好,还是恨他的偏执好。
崔云柯却自如地坐入书案前,提笔对她微笑道:“凭记忆描绘的,终究不如你在前。望我离去前能完成这幅画作,好此生无憾。”
他竟是奔着惦记她余生的。
姚黛蝉哪里说得出什么拒绝的话,乖巧地坐在他正前,看他挥毫提笔。
墨香飘逸,崔云柯神情专注,外头的天色全暗时,他终于停笔。
姚黛蝉坐得腿麻,伸头去看,却见宣纸上空空如也。
崔云柯垂首,语焉不详地笑笑,“还是多看看你吧。”
姚黛蝉抿唇。天色已黑,今夜过了,便只有两天了。
她没有提出回侯府,与崔云柯一道洗漱过,便被他抱在了怀中,严严实实地拥着她。
姚黛蝉以为他要讲些分离的言语,崔云柯却并不说话,只是抱着她,大力地抱着她。
这一夜,他们相拥而眠。
姚黛蝉半梦半醒间,觉得背上贴来一道胸膛。
脖颈上传来轻微的叹息声,她沉滞,将眼闭得更紧。
翌日一早,姚黛蝉第一次和崔云柯同步醒来。
转过身去,崔云柯披散着长发轻轻打开了门一侧。是崔禄的声音,宫中传来了口谕,要他仔细准备出发辽东。崔云柯淡淡应了,将门合上,关掉了院外随之而来的奚落声,回到了榻上。姚黛蝉听着那影影绰绰的嘲笑声,心头愠怒,佯装不知地闭目。发一动,长指穿入其中,一下一下。
良久,一个微凉的吻落在她颊侧。
姚黛蝉睫羽抖颤,忽而无法装睡。
琴声缓缓响起,姚黛蝉坐直身体,一眼望见崔云柯手下的琴。
是焦尾。
怪不得侯府的琴室里见不到,原来被他带在了身边。
姚黛蝉静静地听着他奏琴,一曲末,轻轻为他鼓掌。
崔云柯含笑看来,“来陪我看书罢。”
姚黛蝉抿唇笑笑,乖巧下榻。
这一日,他们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眨眼,便只剩最后一日。
侯府至今没有派人来问过一趟,他是彻头彻尾的弃子了。
姚黛蝉堵着心听过祯儿的安好,心情复杂陪着崔云柯练了大半日字。刚想问问蛊虫,崔云柯搁笔,看着她身上榴红色的衣裙,忽而平平道了声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至今未曾穿上那件嫁衣。我难见潇湘神女。”
崔云柯淡淡笑了笑,话却叫人品出遗憾。
姚黛蝉心头颤了颤,何不明白崔云柯话中的深意。
他到底还是想同她成婚的。
姚黛蝉眼中浮动着莫名的情绪,想了想,她看着崔云柯幽邃的眼睛,弯起一个笑,“今日我着红,不是嫁衣,胜似嫁衣。若二爷不弃,也算拜了天地。”
她笑得好看,带些自己也未觉的温软。同以往都不一样,不见虚色。
崔云柯看在眼中,也微微弯起一点笑意。
“也好。”
他转身,取两只红烛点亮。姚黛蝉会意,跟上与他拜了天地,又喝了一盏交杯酒。
辛辣的味道在口中漫开,她两腮被呛得嫣红,崔云柯定定看着她,好若要把她的一点一滴全部刻印到心里去。
姚黛蝉连连咳嗽,赧然此时的失态,崔云柯却张了张薄唇,像是失语,半晌道:“很美。”
仅仅两个字,她的心瞬时被揪了把。姚黛蝉抬脸,忽而从崔云柯黝黑的眼睛里看到了许多细小的过往。
回路上的蜜饯,特意为她经过处设立的冰鉴,为她拧帕子擦脸……数个细小的事件,却处处都是他的细心。所有的怨念,在这些事物的堆叠下,好若也不算什么了。
待到他去往冰天雪地的北国,她便会带着孩子回到青山绿水的南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相见。
“我会让祯儿好好记着你。”姚黛蝉自发向他走去,离别前的最后一拥,倾注了满满的真意。
崔云柯立在原地,影子被舞动的枝丫搅得不具人形。姚黛蝉感到臂膀下的躯体微微绷紧,他直直注视着她。姚黛蝉没有犹豫,昂头送上一吻。
崔云柯一潭静谧的黑眸中立时不复平静。几日的温和柔情荡然无存,唇齿紧缠,他一把抱起姚黛蝉的腰,榴红与云母白绞作一团。
最后一件小衣覆上纠结的衣物,姚黛蝉深吸一口气,圆润的脚趾蜷得紧紧。
她攀着榻,一条腿无助地抬高,唇舌堵住她即将脱口的低吟,崔云柯意乱情迷的气息在她耳畔反复游动,“阿蝉,你说过……只做我的人……生死都随我。”
分明是炽热的,可字句一经崔云柯的口中道出,便变得湿腻阴森。
姚黛蝉眼中溢泪,不住泣声,臂膀的力量不足,被大力顶撞着,她连跪都要跪不住。更无暇回答崔云柯不间断的喟叹。
“你从不会守信。”
“你为何要背弃约定?”
崔云柯的素来端稳的脸上,也在这癫狂中显出糜乱。凤眼泛红,直鼻浮粉。何来人前的冷肃。他们贴得太紧,几乎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声。姚黛蝉呜咽着,晕懵地想,他的心跳得为何那样快。
快到她能感知到崔云柯的压抑,无助。
他也会有无措的时候。
姚黛蝉咬住下唇,忽地,小腹忽而被大手抚上。
崔云柯将她翻过来,沉沉凝视着她微微凸起一个鸡蛋大小的小腹。
看清那个形状,姚黛蝉满面羞红,崔云柯却只是抚摸着,缓缓问:
“是这里生下了祯哥儿?”
姚黛蝉微顿,羞红着脸嗯了声。崔云柯呼吸放缓,“疼吗?”
从无人问她这个。姚黛蝉愣住,眼周陡然涌了一圈新泪,“疼死了……”
祯儿那样乖,却折磨了她一个日夜。可她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
此时,更加不悔。
崔云柯低叹,俯身下来,气息柔软,“你哺育祯哥儿时高兴么?”
这问题未免无知。凡是母亲,谁不高兴孩子能吃?
崔云柯从她粉红的面颊上看到了答案,轻笑了声,欣然与她四目相对:“阿蝉,你也如此哺育我罢。”
他薄唇牵了牵,无奈:“他吸吮你时,我有些嫉妒。”
姚黛蝉瞳仁震了震。崔云柯却不避不让,凑得更近,眼中并无狎昵的意味。
他认真道:“从此往后,或许再也没有了。”
姚黛蝉繁杂的思绪在这一句中化为妥协。
她眼睑抖着,忍着羞涩,捧住了他的头颅。
十指插入浓密的发中,骇人的力道迫使姚黛蝉纤细的脖颈不断后仰出弧线,将发根也揪紧。
崔云柯却并未呼痛,只环住人,恨不能融为一体。
半夜荒唐,姚黛蝉回过神来,指尖都软作烂泥。
崔云柯擦去唇边晶莹,被灯拉得极长的影子却仍旧不具人形。
姚黛蝉平复多时,见他起身要走的模样,连忙爬起,“二爷,”
话一出声她又脸红。嗓音还腻着未尽的湿潮,恍若在撒娇。
崔云柯看了过来,姚黛蝉半趴在他身边,颦眉:“此时,也该将蛊虫解了吧?”
崔云柯春水犹存的凤眸一沉,姚黛蝉看着心中隐隐不安,催促道:“你答应过我的。”
他默了默,叹:“你就如此迫不及待地要离开我?”
姚黛蝉按捺着微怒道:“是你事先说好的,怎可言而无信?”
崔云柯陷入无声,淡漠道:“世上并无什么蛊虫,你无碍。”
姚黛蝉惊讶,下意识反驳道:“你骗我!若不是什么劳什子蛊虫,我怎会腹痛!”
崔云柯长睫平平动了动,:“那是百种活血暖宫的药材揉制,你生子不易,癸水不准,头回服用必然引起血气乱涌,导致腹痛。”
她怔住,想骂他诓骗自己,却不禁摸摸肚子,陡然想起这些时候月信确实准了,也不怎么疼痛。
姚黛蝉呆若木鸡,不可置信地瞪着崔云柯,联想起自己为他的谎言胆战心惊的这些日子,一股被戏弄的暴怒刹那代替了这三日来对他的所有怜惜。
她刚想发火,蓦然静下来。崔云柯老奸巨猾,频频算计她,此次或许也是他的试验。
姚黛蝉凝噎了下,忍怒道,“若真不是蛊虫,我又怎会离不开你,总是想与你一处?”
室中无声半息。
崔云柯眸子不疾不徐乜来,浮动一抹似笑非笑的讥诮。
“你被我喂熟了,自然念我。”
姚黛蝉呼吸一窒,怒不可赦:“崔云柯,你去死!”——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想得美
姚黛蝉羞恼地怒骂反叫崔云柯笑了出来。
“太阳升起之时, 我便要启程了。”
姚黛蝉面上的怒容凝固,望了望已经透出光点的夜幕,心中的怒火也好似在同一时间消失不见。
“二爷这一去珍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此情此景亦是一个道理。纵是姚黛蝉心存不舍, 比起凶险未卜的路途,那点不舍也全然不算什么。
姚黛蝉低声,语气沉痛。叫人分不清这惋惜的语气是真是假,“我与祯儿都会想念你。若有机会,也望聆听二爷一叙北国风光。”
崔云柯没有回答, 指上扳指默默转了一圈又一圈。他静静坐在床沿,明明未曾发出一点响动。姚黛蝉看在眼中却又心潮泛波, 极不是滋味。
她别开眼, 弯腰欲拾起地上的衣物,崔云柯却忽然动了。小衣被他捏在指间,动作轻柔地为姚黛蝉穿上。
她习惯了这举措, 并无任何不适, 还是忍不住地同情眼前这个人。
崔云柯面色平静,仿佛极珍惜这最后一次为她穿衣的机会,神情专注地又为她套好一件中衣。
夏季的衣裳本就纤薄,寥寥几下便就穿好。姚黛蝉看得出他有条不紊的动作下藏的压抑。他大抵还是恨她的, 床笫间那股狠劲, 次次的劲道都恨不能将她捣烂。
看着捏着自己双足穿袜子的手, 姚黛蝉咬咬唇, 慢慢扶着墙站起身体。
小几上已呈来一杯满溢的茶。
茶满送客, 姚黛蝉轻轻呼口气,柔柔抬眼看崔云柯。
他亦看着她,眼中一派冷寂。
“喝过茶再走罢。”
姚黛蝉咬唇, 举起茶水一饮而尽。丢了瓷盏,她便头也不回地匆匆往前冲去,生怕被牵绊住脚步。
然而才走出几步,衣袂便被扯住。姚黛蝉回头,烛火哔剥,崔云柯背对着她,投在地上的影子蓦地生出了鬼一般的獠牙。
“当真要走?”嗓音低哑,酝着浓重的憾意。
姚黛蝉险些被这一问弄得动摇。可事实摆在眼前,谁会因为一时的同情而放弃大好的人生。她狠狠心,一点一点剥开他微凉的手。
“二爷说的不错。我这样的人,原本也不值得二爷倾心。世上不缺美丽的女子,我不算什么。待到二爷得胜还朝,身边或许已经有了真正琴瑟和鸣的女子相伴。”
那时候,崔云柯说不定已经完全将她和祯儿抛在脑后。甚至回想起来,只会厌恶自己当年喜欢上这么一个不能共苦,满口谎言的女子。庆幸早将她从身边抹去。
姚黛蝉委实是在为他考虑,即便心知所谓的还朝很可能遥遥无期,但好聚好散,她愿意哄他。
话音刚落,那一直攥在衣袂上的指节忽而松了力道,任她推开。
姚黛蝉深呼吸,继续往前走。蓦地,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她身子一晃,脑中突然眩晕。姚黛蝉愣愣,倏而意识到什么似的扭头。
本背对她的崔云柯已然侧过脸,薄唇一张一合。
眼前骤黑,坠地前,腰身被有力的臂膀揽住。
崔云柯拥人在怀,指骨悠悠在她面上滑动。
“离开我?”他似叹非叹,“你想得美。”
一早,马车整装完毕。碍于崔云柯此时身份,无人来送行。这倒清净了不少,车辆一路畅通驶向城门。
晨风清冽,城门口的守卫换了一班。即将出城时,长亭突然出现,“二爷,侯爷邀您上去有话说。”
崔云柯抚摸姚黛蝉长发的手一停。
永靖侯被放回侯府也不过才三天,人还精神矍铄,鬓边却已有了些许白发。
崔云柯举步行来,他未说话,一味俯瞰着城下人流如织。
“父亲有何要事吩咐。”崔云柯不欲浪费时间。
永靖侯方才看来,“你母亲没有回府。”
崔云柯眉头微拢,“陛下赐母亲体面一死,自然不会回府。”
薛夫人告发夫婿,又承认自己通奸,本就是奔着求死去的。
永靖侯肃穆的脸上映一点虚无的笑。
“听说,秋后问斩的白莲教舵主消失不见了。 ”
“此人乃重中之重的重犯,许是被另外关押。”崔云柯答得不假思索,好似并不知道那人的真实身份一般。
永靖侯无言,目光忽而定在一辆刚刚驶出城门的青顶小车上。
顿了顿,他又开口:“我其实也没有那样喜欢她。”
崔云柯眸子一定。
永靖侯盯着那辆马车,久经风霜的面孔也被夏风融得柔软。
“你外祖约莫同你说过我的少时。他并未说错。我少时确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人物。”永靖侯负手,气度骤生一股从未见过的昂扬。
崔云柯陡然沉默,想起外祖曾说过的话。
永靖侯崔朔,少时乃是京城一霸。打遍京畿无敌手,公伯家的公子不知吃过他多少拳头。老侯爷为压他性子,强逼他入了白鹭书院。
正是在那里,永靖侯遇到了同一时间入学的登州学子,江寄。
“只是你外祖说错了,他固然学富五车,我却无需嫉妒他。反而与他算得上要好。”
读书,代写课业,投壶划拳,乃至被薛大儒惩罚,也是江寄偷摸通的信。
奈何老侯爷老夫人同上西北战场,三月杳无音讯,京中都以为其战死。
时为世子的永靖侯自然一下光芒尽失,变成众人议论同情的对象。
他一人扛着侯府,艰难万分。世交的镇国公见状将他的女儿推了过来,承诺只要结亲便帮他寻找父母的遗骸。
然而成婚那日,老侯爷老夫人未死的喜讯突然传来,永靖侯一身吉服,看着眼前灵位,面如死灰。
再回到书院,他满心苦闷,欲向以往一般寻江寄同饮。却在去往他宿舍的路上,突然看到一位娇妍如花、明媚粲然的少女。
隔一扇轩窗,她螓首浅笑,以诗传情。笑颜是远不同于侯府沉肃的盎然生机。
永靖侯不着痕迹笑了下,“我初入书院时也曾见过她。那时却不觉得她美若神女。江寄与她私会时,我还曾帮忙掩护。”
可那日惊鸿一瞥,薛若愚却美得不可方物。竟能迷了他的心智。
至于后来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大概已经无人记得清了。
“持玉,”永靖侯盯着那即将驶出视野的青顶马车,“你说,那里头坐着什么样的人?是男,还是女?”
崔云柯顺着望去,那是一辆与诸多车流无异,刚刚从城门驶出的窄小车辆。平平无奇,半新不旧。过关盘检时,窗帘掀开,一只柔软皙白的手捏着路引伸出。马车突然晃动,手拿捏不稳,路引险些飘走,另一只稍大些的,包着纱布的男子手掌及时一擒,将其捉回,还有暇轻抚了抚那白皙的手背。
他淡道:“许是一对久别的夫妻。”
“夫妻啊。”永靖侯嗤了声,仍旧盯着再度远去的马车,却未曾追问。
崔云柯缄默片刻,道:“父亲既信母亲之言疑我身份,为何不与我滴血验亲。”
永靖侯向他看了过来,目光极沉,“持玉,你太像你外祖。”
崔云柯侧目。
永靖侯已背过身,声音消散在风里,“我不过想借此逼一逼她罢了。”
逼一逼她的真意,也好看清自己的心。
“我已向陛下请示,若辽东战乱不止,便领兵上阵。”
辽东行军艰难,永靖侯自发请命,委实是忠君报国,置身死为外物的第一等良将了。
崔云柯沐着城头的风,眸色凝滞了些许。
……
姚黛蝉眉头紧拧。
她许是在做梦,梦中她刚逃出侯府,披上喜服与江游成婚。然而入了洞房一掀盖头,本该执着挑杆的江游却长了一张崔云柯的脸。姚黛蝉惊愕尖叫,崔云柯却似笑非笑,道江游已死,他代弟兼祧。姚黛蝉一身破败跑出洞房,迎面撞见薛夫人。她听自己求救,点了点头,将她带入一处厢房。姚黛蝉才坐下,床中伸来一双手,一面发了疯地入她吻她,一面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脖颈。
姚黛蝉急喘着醒来,口干舌燥。
一只修长的手捉着扁壶凑到她唇边,姚黛蝉想也没想便昂头衔住喝了起来。
水流下肚,空落落的心口也好像被一道填满。
抹了抹嘴,感受到身下的颠簸,姚黛呆滞片刻,忽而意识到这好像是马车。
而身边的人……姚黛蝉震惊抬脸,将将对上崔云柯那张熟悉的脸。
这张脸,本该去往辽东!
“崔云柯!”姚黛蝉惊叫。
崔云柯拧好扁壶,平静道:“你总是要陪着我的。”
姚黛蝉怔怔,这时怎会不知发生了什么,一瞬怒火冲天,挥手就打他:“你这混蛋!言而无信,你不如死了算了!我就不该对你心软!”
崔云柯轻轻一挪便避开了她的手,轻描淡写道:“是你先言而无信。分明承诺过永远和我在一起,却妄图借势甩了我。”
姚黛蝉胸脯急促鼓动,猛地扑上去,抓过崔云柯的手便咬上他的手腕。
崔云柯倒没料想她昏睡了几日还能有这力气,牙尖刺破肌肤,细密的疼痛自手腕袭上。崔云柯眉头微蹙,右手捏住她两腮一捏,姚黛蝉被迫松了口。
她气急败坏,破口大骂,什么腌臜就骂什么。崔云柯眉心拢得更深,将人一捞,剥了薄裙下的缎裤,大掌对准嫩生生的臀就是一拍。
“安生些。”
姚黛蝉趴在他腿上,震惊得无以复加,臀上再度传来清脆的响声,她才愕然反应过来,崔云柯在打她的屁股!
她都不曾这样打过祯儿!
“你去死,你去死!你这无耻的禽兽!”
情绪一下冲顶,姚黛蝉嚎啕大哭,扭打着发泄心中的不满。
崔云柯面无表情为她拉上裤子,道:“此去辽东,不会叫你艰难。若事态顺利,半年就能带你回去见祯哥儿。那时他刚开始记人,一切都将将好。”
姚黛蝉正沉浸在未卜的恐慌中,闻言微微止了哭泣,“你是被流放的,怎么回去?”
“你不必担心。”
他平静地将她抱住,轻抚了抚背。
“只要在我身边,一切都有转机。”
姚黛蝉一口气卡在胸膛里,憋闷得扭回头,不肯理他。
崔云柯轻轻一叹,看向窗外。
车帘晃动,一晃,外头的景致已经变了模样。
辽东已经入秋,吹起凉风。
车辆刚驶入城中,便有一席人上前,将门掀开。
“崔大人,王爷恭候多时。”——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100章 辽东
崔云柯与那位恭王的交情委实不深。但崔云筏回京后干出的这一系列事儿, 叫他禁不住对恭王多了几分在意。连日的秘密调查下来,也大概能知晓他存的是什么谋划。
故而见到这位八年未蒙面的王府曹总管事,崔云柯并无惊讶。
北风摧人, 披风猎猎。曹总管笑笑, 请崔云柯入内。平平无奇的民房里,赫然坐着一年轻的男子。
恭王属地建昌,自不可能离藩。然凭借眼前这肖似恭王的眉眼,崔云柯拱手,“世子。”
恭王世子早在崔云柯下车时便细致地打量着人, 闻言发出愉悦的笑声。
“不愧是崔大人。不枉父王心心念念多年,几次想为我聘大人为先生。”
恭王世子这话中听不出怨恨。但既然出口, 少不得让房中众人都回忆起当年皇权空悬的景况。
老皇帝即将病逝, 皇子们自相残杀。张和廷打头的文臣暗中主导,于众藩王中择选继承人。恭王是一贯老实的那个,得知此消息, 竟也漏了几寸野心, 偷摸联络了不少朝臣。
彼时,崔云柯一个政绩未起步的探花,即使有永靖侯那层干系,也配不上让堂堂王侯尊敬。偏偏恭王看中了他的才学, 也向其伸出了橄榄枝。
孰想, 崔云柯不肯赴宴也就罢了, 竟还前去了安陆, 入了那一团污糟的兴献王府。
最后, 竟真叫他们成了。
恭王固然明白这其中有年龄的考量。文臣们日益做大,定想选些好掌控的毛头小子来掌控朝堂,但被同样的毛头小子崔云柯果断拒绝, 这心结,委实不是能轻易开解的。后来招募了崔云筏在身边效力,也还存着抛砖引玉的念头。
“陛下刻薄寡恩,待大人这等功臣实乃狠心。如若当年即位的是我父王,”恭王世子饶他走一圈,“大人何至于受此劫难?”
看崔云柯一派静然,恭王世子瞄着他颧骨上已经不明显的疤痕,摇摇头,“您主导开设马市,又平定沿海倭患,桩桩件件可都是在为国打算啊。”
“是臣该做的。”崔云柯回得简单。
恭王世子一笑,却倒不急于强逼,“帝王无后,可是大忌。”
这意味深长的一句撂下,恭王世子便推门而出。姚黛蝉刚睡醒,鬓发微乱,探头在车外透气。闻得脚步,以为是崔云柯回来,她没好气地“嘁”一声。
听到脚步声,姚黛蝉看过去,却见是个陌生的青年绕过车身,正与她四目相对。
姚黛蝉一愣,下意识往车里缩了缩。
恭王世子看清她姿容,眼儿转了转,勾唇一笑,对车后行来的崔云柯道,“崔大人好福气。只是,还是一家三口团聚的好。辽东风气开阔,我等亦不兴质子那一套。”
恭王世子这番话已是明示。
留祯儿在京畿,既是为了保护,也是为了向朝臣们表态——崔云柯并无在辽东拥兵的心思。
恭王有几分惜才,此时是给他时间好生考虑。
崔云柯默了默。送走世子,回到车上,姚黛蝉还背着身。
她一路上都在和他生闷气,故意不理会人,也不允触碰。崔云柯憋了许多日,这时已经忍耐到了极点。亲她唇边一口,便掀起层叠的裙摆,俯身轻咬一口。
她一声惊呼,双腿愤愤夹住他的头扭腰躲避,却被擒着双手抬高到头顶,到了卫所时已然酸软得不像话。
寒风逼进裙下,激得她一个哆嗦,再被磋磨了一通,也没了脾气。
“待下了雪,我打些狐皮来,给你和祯儿分别做一件裘衣。”
吃饱喝足,崔云柯便好说话得多。褥子一盖,便拥着姚黛蝉娓娓道来辽东的地志轶闻。
姚黛蝉本是不想听的,奈何崔云柯这个人肚子里的墨水太足。听着听着,也品出许多趣味。随即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可想到已经在这人烟稀少的辽东落了脚,凭她自己是没法回去了。姚黛蝉再不高兴也只能安之。
辽东远不如江南郁郁葱葱。此处地势平坦,一望无际。姚黛蝉极为不适应,同时也本能地有股预感,这样的地方打起仗来恐怕麻烦。
毫无山头阻挡,若对方兵强马壮,想打草谷岂不是来去自如?
这种不安在崔云柯夜晚归来后得到了证实。
崔云柯这一趟的任务,名为平定辽东动乱,实则是效仿昌化帝犁庭扫穴。然此时的状况不复五十年前,女真闻得崔云柯到来,竟特意偷袭了一座粮仓施展下马威。
这次的来势前所未有。崔云柯召集了当地几个卫所的民兵一齐追缴了几次兵器,一向缺衣少食的女真人这回却像突然发了家,依旧兵备充足。
朝廷本就没有给什么兵力,卫所的将士又都疲于应对,此次果不其然死伤惨重,被劫去了半个城垛的钱粮。
姚黛蝉的吃穿用度还足够,可卫所的本地军民就惨了。风一刮,天气变冷,战况急转直下。短短几日,她居住的官衙前便出现了许多面目沧桑的百姓,一个个捧着碗想来求些饭食。
姚黛蝉万万没想到此地的民情居然会如此严峻,看着里头不少带着孩子的妇女,她心里闷得慌,一时冲动,命侍女分些饭食下去。
然而侍女刚拿着桶出门,便被蜂拥而至的百姓推倒抢饭,更有甚者还趁机扒走了她头上唯一的一根银簪。
侍女慌忙逃回院中,关门后气得哭了出来。姚黛蝉连忙拿了自己的金簪补给她,迭声安抚一番。
侍女委屈道:“奴婢早便说了,给也没用的。一旦乱起来,人就不是人了。奴婢的爹娘就是这么死的。”
姚黛蝉一下哑口。
崔云柯将她护得很好,实则倭寇袭城那日的惊心动魄并不远,可这时想起来却好像是几年前的事。
她惴惴不安地用过晚餐,因施舍了饭食,饥饿的百姓们一传十十传百,纷纷涌到了院门前要她接济。
姚黛蝉命人熄了所有的灯,百姓们却不肯罢休,气急的砸起了门。侍女抓了根长棍与她抱作一团,幸好汪百户赶回来挥了一通马鞭将百姓打走,院子才没有被攻破。
“阿蝉!”
崔云柯风尘仆仆归来,姚黛蝉一听声,自己都不曾反应过来,抬脚就冲出去投入了宽阔的胸怀。
“二爷!”
“女真骑兵马上攻来。这处待不得了,随我走。”
崔云柯捉着她,二话不说便将她拎上马。
姚黛蝉揪着他的衣襟,才安下去的心又慌作乱麻。
“朝廷还是不肯给你拨兵力吗?他们果真是故意要你送死,好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你身上平账?”
在辽东的日子不长,但崔云柯早出晚归,多次通宵达旦,远比云溪疲乏地多。即便他从来不说,她也能从他睡梦中皱起的眉头察觉出战事的吃紧。
如果连他都感到艰难……姚黛蝉不敢想,辽东之后会是怎样一片可怕的炼狱。
她,会不会也死在这里?
怀中的身体隐隐颤抖,崔云柯心头一拧,将她拢在披风里,沉道:“莫怕。我绝不会叫你出事。”
姚黛蝉当然信崔云柯,只是此时总免不得惶惑。
路途颠簸,她闷着不吭声,崔云柯看出她的强装镇定,罕见地多话。
“府里来信,祯哥儿重了一斤。等到我们回去,恐怕两张皮子不够做,还需多打一张。”他素来不会同人闲聊什么,说这些显得很是刻意。但血气逐渐浓郁的北风里,姚黛蝉却逐渐镇定下来。
“也不知他会不会说话。”她喃喃。
崔云柯顿了顿,“回去之后,第一个便唤你娘。”
姚黛蝉倚着他温热的胸膛,闷闷点头。
披风将她裹得更紧,以至并未看见所到之处成群的尸身。
月色苍茫,他们匆忙去往另一处卫所。
同一时,崔云柯弃城逃跑之事被写成了奏章,传上了金銮殿——
作者有话说:来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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