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她不记他的仇了


    早朝, 隆景帝望着下头此起彼伏攻讦崔云柯的朝臣,长久思忖。


    文武百官皆指其弃城而逃、畏战失土。劝隆景帝不可因往昔情谊而心慈,要他降罪崔云柯以儆效尤。然而这不过是人所共知的落井下石手段, 也有明智些的, 指出女真人这次不同于以往,有集结诸部族大军南下的野心。


    此次动乱的首领乌塔耳更是大放厥词,道大邺只文不武,连最后一道防线广宁卫都已经遣散多年,势必是他的囊中物。


    百官怒骂蛮夷之余, 同一时,到底要不要派兵给崔云柯, 又成了新一轮争吵的话题。


    隆景帝听得头痛, 下朝后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回故思殿。


    田朴带着杨映真找到人时,隆景帝正立在观月楼,临风负手遥望北境。


    杨映真看着那道高高长长的影子, 忽而觉得很是熟悉, 心中还随之生出一股抵触之感。


    “映真。”隆景帝从楼上下来,面上漾开抹笑。


    “世子。”杨映真回神,随即又道,“……陛下?”


    杨映真只习惯唤隆景帝世子, 无论旁人提醒多少遍都改不掉。隆景帝却也受用, 未曾批评她, 便牵着人在长长的宫道上走动。走着走着, 绕去了长乐宫。


    杨映真认得这个地方, 世子带她走过好几次,此地日日有道士僧人唱经,她听不惯, 觉得瘆得慌。


    杨映真转转右手腕,忽而被牵进去,正见一张供着巨大海灯的无字灵位。


    隆景帝看着灵位,眉心一结,“你我迟迟无子,可是它在报复?”


    杨映真疑惑扭头。


    隆景帝长吁,“那日你沐雨回来后,我命人偷偷将它挖了出来,打了一张小棺椁,葬到了王家陵园。”


    杨映真便记起来了。


    大病苏醒后,世子和她说过许多往事。他们之间本是有个孩子的,却因为奸人暗害而堕了胎。


    世上的奸人实在太多,先害了她兄长,又害了她的孩子和右手。杨映真觉得苦恼,联想到宫中近来若隐若现的风声,心情变得沉重。


    可她不会安慰人,所能做的便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看他。


    隆景帝笑笑,凝重道:“映真,朕想重新召集广宁卫,绞杀北境蛮夷。你可愿助阵一臂之力?”


    杨映真微愣,不假思索道:“广宁卫生来便以保家卫国为使命,我亦然。莫说唤叔伯们,便是我领兵出征都理所应当。”


    她眼中放光:“爹毕生都为对付鞑子而练兵,叔伯们专攻要害,必然不会让他们有机会越过边境。”


    那光芒委实刺眼,隆景帝面色微变,道:“你是皇后,哪有皇后上阵的道理?”


    杨映真一顿,隆景帝又笑,揽住她:“上回绣的妖怪何时好?”


    杨映真苦恼皱脸,“世子,我此生怕是都学不会针黹。”


    隆景帝叹气:“只怕广宁卫打完了仗朕也捞不着你一件衣裳。”


    杨映真顿觉羞愧,回去还是拿起了绣绷。


    绣上一绣,也能换得练枪的机会。


    秋风寒凉,当日,帝后召集广宁卫的政令便发了下去。


    还未到达部将们的家中,又有一则令人震惊的讯息飞鸽传书入了大内。


    恭王反了。


    羽林卫查去建昌的王府时,人去楼空,恭王秘密携一家老小去往了辽东,他集结了许多流民匪寇为兵讨伐隆景帝。怒骂其登基三年无子有违大体,并辅以天象佐证,指其即位后大邺灾祸不断,德行有失,不配帝位。


    小道消息传言崔云柯与恭王有旧,见状一拍即合入其麾下效力,不日便要迎娶他的嫡女嘉行郡主,有意叛君。


    崔云柯的名字就此被定在乱臣贼子上。


    姚黛蝉窝在帐子中,听着外头纷纷的议论,由衷感到无可奈何。


    事情自然不是世人谣传的那样。


    所谓的崔云柯改投恭王,归根结底,只是迫于形势不得已而为之。


    那夜他们千辛万苦到达卫所,后脚就被埋伏的女真人伏击。随行的侍卫死伤惨重,连汪百户都伤了一只胳膊。


    生死攸关的档口,恭王世子率兵及时出现,将他们一行救下,好生相待。


    哪怕姚黛蝉不通这些政务,也知道居心叵测官场里恐怕没有那么多凑巧。恭王世子怕是一早就等好了施展这场救命之恩。


    横竖入了他们的阵营,无论崔云柯是怎么想的,都会被归为反贼。


    姚黛蝉心事重重。


    今日,恭王得胜一座城池,带儿女们打猎庆贺。崔云柯作为座上宾,也被要求陪同。姚黛蝉一个人在帐子里坐着愁眉苦脸。


    终于等到马蹄声,姚黛蝉抬头,就见崔云柯带着几只雪狐回来。


    “抱歉,阿蝉。”被恭王强行带回后,两人之间便不能明面上亲密。趁此时无人,他终于有空坐到她身边与她说话。


    姚黛蝉抿唇。连日的压力下,为了挽救余下的随行兵卒的性命,不让当地百姓的家园被踏平,崔云柯与恭王父子反复周旋,又瘦了些。她有的只几分不忍,无力责怪他。


    但一想到嘉行郡主,姚黛蝉气闷,“你和郡主今日玩得高不高兴?”


    恭王一直惦记崔云柯这个大才,也十分惜才。然而被捕当日,崔云柯虽然表现出一副对隆景帝的薄情失望的模样,这于恭王却还是不够。


    最好的联盟无非姻亲。未经崔云柯允许,恭王便传出崔云柯要与自己的嫡女成婚的消息,军中上下无一不知。


    姚黛蝉本不应该在意的,可一听就觉得火冒三丈。


    便是没名分,她也与崔云柯拜了天地,有了孩子。这恭王郡主一来,她连通房都不是了。


    岂有此理!


    姚黛蝉憋着气,又不知向谁发火,气得自己忍不住郁郁寡欢。


    崔云柯为她勾起鬓边碎发,轻叹,“我与郡主泾渭分明。”


    姚黛蝉当然也知道崔云柯没这打算。嘉行郡主骄纵,崔云柯亦是个暗藏脾气的人,两人的性子全然不对付。


    架不住嘉行郡主看得上他啊!


    姚黛蝉还想说什么,外头马儿嘶鸣,女子娇斥了句,营帐便被掀开。


    “崔大人!”


    一身戎装的嘉行郡主掀帘入内,一见低头不语,娇娇怯怯坐在一旁的姚黛蝉,面色先是冷了冷。再见边上的崔云柯,她指着外头堆的那几只白狐狸,笑道:“这些皮子鲜亮,我喜欢得紧,可能给我?”


    姚黛蝉袖子里的手顿时捏紧,余光暗暗瞥崔云柯眼,他淡漠道:“郡主喜欢自可取用。臣再去打便是。”


    嘉行郡主笑容微凝,崔云柯的疏淡这些日子她已经领教了许多遍,倒也已经习惯。


    她扫眼姚黛蝉,命侍女将几只狐狸全部拿走。姚黛蝉装作没看见,嘉行郡主一笑,转身出去了。


    外头立刻有恭王世子命人来叫崔云柯,他抚抚姚黛蝉的手,“等我回来。”


    姚黛蝉咬唇,还不待发火,厚实的帐帘又被掀开。


    本该离去的嘉行郡主似笑非笑,“姚娘子,帮我挑些成婚用的簪钗布匹罢。”


    姚黛蝉心头一僵,面上却还温柔道好。


    嘉行郡主满意她的顺从,挥手,琳琅满目的衣饰鱼贯而入。她取出一支红宝石簪子瞧了瞧,蓦地对一旁端坐的姚黛蝉道:


    “我不会把你从他身边赶走,你不用怕我。”


    姚黛蝉气息微屏。


    嘉行郡主丢了簪子,斜眼瞧姚黛蝉:“崔大人俊美无俦,难以叫人不喜欢。只是他这等人,性子最是执拗,我若因为一时喜怒下了他的脸面,定会被他记恨。”


    姚黛蝉哑声。她倒看得清。


    嘉行郡主哼笑:“待我父王谋得帝位,他自然是我的驸马。我不急于一时,有的是时间与他相处。姚娘子既能博得他的欢心,想来定有些招数,不妨与我说说。”


    姚黛蝉噎了噎,怎么可能将那些往事说出。随意编了些瞎话便闭了嘴。


    嘉行郡主思忖片刻,侍女到来,道定好的布料到了,东家请她验货。


    嘉行郡主也不避着姚黛蝉,点头应允。漫天飞雪里,一容貌娇媚,着鹅黄袄子作妇人打扮的女子笑着入内拜谒。


    “郡主安好。”


    姚黛蝉顿了顿,陡觉声音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她抬头看去,一见来人眼仁一缩,云翘?!


    她立即有了印象,此人确实是当年被她放走的揽芳阁云翘无疑!


    她似乎是苏杭的商贾……此时,来做生意?


    “石当家,有些日子没见。你这货可还与以前一般?”


    “自然不会叫郡主失望。”云翘浅笑,逐一打开箱子验货,忽觉有人在看她。


    她目光一转,惊见远处坐着的姚黛蝉,也是一愣。


    好在她收束得极快,半点没叫人察觉。拜过郡主就出了门。


    侍女道:“这些商贾,哪里发财往哪里钻。”


    “他们石家的丝鼎鼎有名,此番兜售给女真能赚上一大笔,我们也有分账,她若不精明,我可不给她开路。”


    嘉行郡主说着便觉可笑。莫看女真人野蛮,也是晓得爱美的。贵族有了些银钱便要购置精美的丝绸,意图穿得和汉人一样华丽,也沐一沐衣冠上国的风采。


    两人说了几句,听得恭王满载而归,也无暇理会姚黛蝉,起身便走。


    姚黛蝉隔了会儿出去,余光掠了掠,骤见帐子后一道鹅黄色的衣袂。


    姚黛蝉眸子闪了闪。


    恭王得胜归来,心情大好,将猎物分发下去给将士,鼓励他们再接再厉讨伐隆景帝。


    姚黛蝉身份尴尬,不好上席面,但嘉行郡主说了几句,她便也被安排到了末尾的女眷里。


    崔云柯坐在上首,沉默地喝着酒。对于恭王当众宣言他是军师的决定依然不认,却也没有激烈抵抗。


    这叫恭王看出了他坚守下的动摇,还算满意这些日子来的恩威并施。


    到此便也罢了。未想,半途又来了一行人。竟是女真首领乌塔耳居然遣使者来与恭王商议一道南下的法子。


    又是内外勾结!


    姚黛蝉背上出了层冷汗,两方势力藏都不藏了,这是势必要拿下京畿的决心。


    夜晚,她不安地睡去,果然在翌日听到了消息,永靖侯自请讨伐逆贼,与次子割席,已经在北上的路上。


    恭王对此嗤笑,有女真人在,他全不惧永靖侯。


    同时的,崔云柯听到这个消息,陷入长久的沉默。恭王与其畅谈一夜,终于见到他面上出现一抹怨憎。


    崔云柯点了头,甘为恭王卖命。


    恭王大喜。


    即便杨总兵的广宁卫重组成功,没了杨总兵这个人,北境的防线依然抵不住他们二者联合的千军万马。


    转眼一月,永靖侯为首的几个将领带着大军来交战,奉命缉拿反贼。恭王世子携崔云柯与一众精通北境地形的女真人迎上,果然大败永靖侯。


    姚黛蝉被单独安排在一个帐子里,听着外头振聋发聩的打杀声,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


    军营中四处戒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姚黛蝉只敢探头观察四周。在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行来后,她鼻子一酸,“二爷。”


    趁此时无人,崔云柯是偷前来的。他身上血气浓重,姚黛蝉一闻便觉得反胃,可却什么都顾不上,她从头到脚看过他,急道:“你最近如何?当真要与朝廷为敌?”


    姚黛蝉潜意识不信崔云柯会真的受人摆布。但他遭到的不公历历在目,身为一个局外人,她一时也难以看清他在想什么。


    如今父子相残,可谓糟糕得不能再糟糕。


    崔云柯却什么也没说,凌厉的面颊挡过帐子上的油灯,环住姚黛蝉的腰便大力地衔住她的红唇。


    “二爷……”姚黛蝉瞪大眼,身子瞬即便发软。情事毕,崔云柯直挺地鼻尖在她侧颊上摩挲许久,薄唇吻着她湿濡的眼角,他嗓音很稳:


    “我在。”


    姚黛蝉的泪突然就落了下来。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我确实不该带你在身边。”崔云柯温柔地为她理好长裙,将她牵出帐外。


    “夫人。”


    姚黛蝉惊讶地看着牵着马的崔禄,对崔云柯道:“你想干什么?”


    “恭王不知百姓疾苦,获不得长久的人心,又与蛮夷联合,我无可能奉他为主。”崔云柯不知哪里取来一件簇新的雪白狐裘,细致地为她系好,“今夜会有人偷袭恭王大营。崔禄带着你坐商贾的车离开,你和祯哥儿在京中等我回来。”


    “那你呢!”姚黛蝉愕住,反手抓住崔云柯,她眼眶殷红,“你怎么办!我消失了,你怎么办?”


    崔云柯黑沉的眸子泛了一圈柔波,蓦地将她一抱上马:“恭王需要我,我不会有事。”


    “崔云柯!”马鞭扬起,马载着惊叫的姚黛蝉跑远。


    颀长的人影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姚黛蝉咬紧牙关,正想试着勒马,崔禄一旁道:“夫人,爷做好了所有打算,定会扭转局势,你只管随我走。”


    姚黛蝉略迟滞。却见崔禄目光灼灼,态度好得前所未有。


    她一愣,仿佛也为这眼神所鼓舞,重重点头。


    马停在一条人烟稀少的道路上。几辆货车等候。姚黛蝉心中隐有一股预感,看清火光下云翘的容貌后,陡然松一口气。


    “云翘!你居然还在?”


    “不报夫人当年恩情,云翘怎能安心?”云翘见她,陡然也不知说什么,抹了抹泪,紧急让姚黛蝉上车。


    马鞭再扬。车轮滚动的刹那,一支精骑兵偷袭恭王大营后方,火光冲天。


    姚黛蝉坐在车里,揪着厚实的狐裘远远看着那处,心头怅然若失。


    只盼崔云柯好好的。


    往后,她不记他的仇了——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102章 这般宝贝这女人?


    商队驶出辽东的地界, 云翘和姚黛蝉才敢正经说话。


    “我自那日见到夫人,便立即让手下送了一批货,又采购了一批女真人的兽皮山珍用以拖延时间。二爷见我未死, 倒是丁点诧异也无。现在想来, 我当年能跑得那么顺畅,许有人暗中手下留情了也说不准。”


    听她娓娓道来,姚黛蝉方知这几年她都随着崔云筏在建昌。


    云翘难为情:“我也不知怎样和夫人解释。回家后,家产已被我弟弟瓜分。我与家中斗了一通,分得了几个铺面, 便自己挑起担子干了起来。”


    “只是夫人也知道女子一人在外的艰难。我想了许多法子,托从前的闺中密友找到了一条给王府供货的路子。”云翘面色复杂, “府中见到大爷时, 我着实惊讶。”


    姚黛蝉记得她对崔云筏颇为有感情,凝神几分。


    “大爷与我说,怕身上的伤势被侯府嫌弃, 只是在恭王府暂居……可我没想到, 恭王竟然是为了谋反。”


    “回了京,我定要问问大爷。”


    姚黛蝉静默,心觉这一问怕是不容易。闻云翘小心问起她与崔云柯,她未曾全数隐瞒, 一番话换得云翘绵长的感慨。


    “这事真是, 天弄人意。”


    姚黛蝉笑了下, 忆起策马离开前见崔云柯的最后一面, 沉静下去:“是啊。”


    右手摁上鼓动的心口, 她抿抿下唇。


    一路上匆促,但辽东的消息每隔几天都会有飞鸽传来新的。


    女真和恭王的联合因那夜的突袭被爆出,天下哗然。舆论将崔云柯往国贼的深渊里又推了一大步。


    恭王还是垂涎他的才学, 即使姚黛蝉凭空消失,他却没有贬黜崔云柯分毫。而是在永靖侯新一轮征讨的阵前予以崔云柯主帅的重担,这一回,儿子打败了父亲。


    崔云柯身败名裂,数不清的檄文向他砸去。从曾经的天下读书人敬仰的对象,变作人人闻之唾弃的恶贼。


    姚黛蝉刚刚抵达顺天府,看到城门告示上一沓又一沓的辱骂檄文,气得都撕下来踩得乌黑。转头,却又听得儒生打扮的学子嘲笑他不尊君父,是古往今来第一败类,要在他所有的文章上画忘八。


    没缘故的,她一听到那些话火就上来了。姚黛蝉娇声上去与他们理论。学子本不愉,见她美貌便调侃,“美人这般维护崔贼,是想当他妾室不成?”


    姚黛蝉气急败坏,抄了把墙灰便朝着几人的脸洒,在叫骂声中逃回车上,夺了鞭子以柄拍马。


    崔禄看得目瞪口呆。


    入了京畿,得知外祖一家等不到她来,被舅舅带着先行离开,姚黛蝉反倒放了心。如今局势不稳,他们走远了才是好事。


    然而才从约定好的民房出来,四遭隐隐有甲胄碰撞之声,街上行人骤然稀少。


    姚黛蝉刚觉不对,门自外破开,一群身着飞鱼服的官兵将他们团团包围。


    姚黛蝉震惊:“羽林卫?”


    当日,逆贼崔云柯姬妾被擒入天牢受审之讯在整个京畿上空炸响。


    姚黛蝉灰头土脸地被押入地牢,见到整洁一新,宛如寻常内室的牢房时一愣。


    案头几本书,还有一张大字。


    【蝉】


    姚黛蝉眼中晃了晃,一眼认出是崔云柯的字迹。


    她眼眶微酸。随即蹙眉,此地莫不是之前关押崔云柯的地方?


    负责看守的狱卒在外还凶神恶煞,到了里头,待她倒十分客气,还为她端来了茶水。


    姚黛蝉的惶恐在这接连的意料之外下化作浓重的困惑。


    狱卒却不与她解释什么,只道:“旁人无碍。夫人老实在此候着,待崔大人改邪归正,陛下自会给您个好去处。”


    姚黛蝉云里雾里,却听得出她还有用,暂且死不了。


    她想起他的遭遇,一时竟替崔云柯感到不值。薄情寡义的狗皇帝,所谓伴君如伴虎就是这样的吧!


    狱卒日日送来新鲜饭食,姚黛蝉起初不想吃,狱卒拿祯儿旁敲侧击了通,便也敞开了肚子。每过一天,她便用笔杆在墙上划下一道刻痕。


    收到的关于崔云柯的讯息,也一日比一日严峻。


    永靖侯虽还在壮年,但面对足智多谋诡计频出的次子,多番陷入了困境。无奈之下,崔云筏竟也主动请兵襄助父亲。


    何氏大哭,却阻挡不了崔云筏的决心。


    对此,女真大放厥词,嘲讽父子一个老一个残。绝无可能阻挡他们南下的大军。


    大臣张和廷等本反对重组广宁卫,见此也不由得松口。然而当年骁勇的广宁卫将士如今个个年迈,愿意效力朝廷的竟只剩五十人不到,又何谈阻止外贼。


    这情形下,有人翻出了昔年杨总兵的亲传弟子庞观海,要求寻找此人领兵。提出此建议的大臣被隆景帝骂了一通,拖下去打了板子。


    事态在众人的议论下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又有朝臣上书,道要杀崔云柯的姬妾子嗣以震慑叛贼。


    众口铄金,连姚黛蝉这个单独被关押在牢里的都有所耳闻。心悸地想,若不是在重重把守的天牢,她恐怕真会被那群激愤的朝臣捉去当人质。


    她看着幽静的牢房,突然一下坐直——隆景帝怎会那么巧,她一回来就立刻将她捉拿下狱?


    莫不是他故意将她关在这儿,以防这一出?


    难道是…她陡然想到最大的可能。


    他怕崔云柯真的反了,所以刻意留条后路,以备不时之需。


    还是……崔云柯与隆景帝根本就并未如表面上那般决裂?


    一想到最后的可能,姚黛蝉的心怦怦狂跳。她忽而生出一股极为微妙的预感。像是印证她所想,今日,狱卒打开了厚实的铁锁,递给她一身宫婢衣衫。


    “夫人,请随我入宫。”


    迎着无垢的晴空,姚黛蝉一双久未经阳光照射的眼刺得慌。


    宫中静悄,再次见到隆景帝时,她从容了许多。


    侧殿缭绕着浓重的龙涎香,不同于外面寒凉的屋外,里头暖洋洋的。姚黛蝉一身宫女制服也不觉得冷。她不动声色观察过殿内的富丽堂皇不过,看眼一边那面生的田公公,依礼跪下,“拜见陛下。”


    隆景帝一身常服坐在太师椅上,阴柔的眼眸于姚黛蝉身上一扫,“崔夫人?”


    姚黛蝉略作停顿,稍稍抬眼。


    隆景帝面上不咸不淡,眼底却暗含一丝看好戏似的讥诮。


    姚黛蝉沉默。侯府的案子是他亲自审理,他明知她真实身份,这会儿故意还按照以前的称呼唤她,不是故意找茬都说不过去。


    她有些生气,不明这狗皇帝莫名其妙的恶意。然碍于尊卑,姚黛蝉逼着自己忍下,面上毕恭毕敬道:“妾不敢当。”


    “你敢得很。”隆景帝却哼笑,“你能将崔持玉勾得团团转,区区一个夫人的位置哪里配得上?”


    姚黛蝉脖子一梗。若说方才隆景帝还收敛,这话便是明晃晃的敌视了。


    她本就因为这些日子来受的难而心情不佳,好端端又被无故一刺,心中更是憋火地难以表述。


    姚黛蝉垂眼看着地面:“妾不知陛下在说什么。”


    隆景帝又哼一声。


    似眼前女子这样手段的,他少时在王府的后院见得太多。打心底便存着不喜,也更不可能真往崔持玉身上联系。可万万想不到,最是冷情冷血的崔持玉竟会招架不住,着了她的道,还私下与他交换,要他保住妻儿,不许伤到一根毫毛。


    隆景帝忍不住仔细将人端详。


    因为天气转寒,狐裘又太重。姚黛蝉走到半途累得慌,便干脆将那件狐裘披在身上入殿觐见。人一走进,那雪白雪白的皮毛料子就打眼极了。都是见过好东西的,一看就知这是宫里也难做出几件的绝品皮料,需得费极大的心力寻找。


    隆景帝领会过崔云柯的骑射,一眼就能猜透这是他的手笔,面色微变,目光也变得挑剔。


    就这般宝贝这女人?


    初时见,他就未曾察觉她有什么特别。拿她来打趣崔持玉不过是惯例,并未真的存着那些揣测。可谁想他的打趣竟成了真。这女人在崔持玉和江忆之两兄弟之间来回,搅出那样一场令人咋舌的大戏。若到此打住安生些便罢了,还直接弃人私逃。


    倒是好大的气魄。崔持玉何等人物,竟轮得到她看不上眼。


    隆景帝当真百思不得其解。


    无论怎么看,就是个女人么。


    至多手段更多,更别致。


    他后来细品,总觉得是这女人带坏了杨映真。杨映真那等傻乎的性子,怎就在见过她几面后决定遁逃?


    少不得她煽动。


    他冷冷眯起眼,“你是如何将崔持玉弄到手的?说来叫朕见识见识。”


    姚黛蝉听得火大,却又不敢违逆帝王,生硬道:“妾与二爷之间实乃意外,陛下何故苛责。”


    隆景帝“呵”地笑了,他对姚黛蝉无旁的好奇。她不肯说,他也不欲花费时间在一个女子身上。


    前线的战报并不乐观,隆景帝面上不表露,心中却日益烦躁。


    “如今宫内也不全然安稳,崔夫人若不想出事,便在西华宫好生待着。”


    隆景帝挥挥手,便将人打发下去。


    姚黛蝉到底还是不爽的。但今日这遭,她确定了隆景帝和崔云柯之间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便知晓自己如今绝对安全。


    看在这份上,她恭敬告退。前脚才走,后脚隆景帝便没好气道:“把库房里最好的皮子都寻来,做一件比她身上还好的,送皇后去。”


    田朴称是,隆景帝又道:“慢着。”


    “陛下?”


    “给朕也做一件。”隆景帝老神在在。


    料想他崔持玉也腾不出手再打,这威风,他压定了。隆景帝难得心旷神怡。


    田朴嘴一歪,稳步下去了。


    姚黛蝉走在宫道上,回头看了眼太极殿,忽而想起一件事。


    皇后呢?——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103章 滚出去


    姚黛蝉一直记着那位飒爽的女子。


    几次向崔云柯问及她时, 他俱讳莫如深。


    她禁不住喟叹。


    摊上隆景帝那样的凉薄之人,境地恐怕危险。


    她有心想问她安好,奈何此时寄人篱下, 也只能先顾着自己。


    走过巷口, 一列宦官擦过,其中一人稍微抬头看她一眼。姚黛蝉若有所觉回看,那人已经走了。


    她便未留神。


    不知不觉,寒冽的风从故思殿的飞檐吹到了西华宫的廊下。


    姚黛蝉以看守婢女的身份在宫中安稳地住下也有了好些天。


    隆景帝看她不顺眼,给的宫室也偏僻。在这里, 高阔的观月楼变得格外遥远。姚黛蝉被穿堂风吹得鼻尖通红,亏得起居一应俱全, 银丝炭也备足, 否则她真要行巫蛊诅咒之术了。


    清早,姚黛蝉裹着白狐裘坐了会儿,神思游离到千里之外的战场。


    她又梦到了烈火熊熊的黑夜, 崔云柯削瘦的侧颊, 他那声低缓不舍的“我在”。


    明明宫墙深深,轻而易举隔绝了外界的纷纷攘攘。包括崔云柯的消息在内。


    姚黛蝉捏紧褥子,突然一点儿也坐不住。


    她一掀被子,望着飘着雪点的素空, 这会儿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


    他怎么样了?


    姚黛蝉抿唇。


    隆景帝不召她, 她便自己去。


    …


    太极殿里一团污糟。


    隆景帝下朝时便发了场火, 闻姚黛蝉来求见, 想也不想就拒绝。


    “朕忙得很, 谁有闲心理她。这些该死的奸佞,真往朕这儿伸手,当朕死了不成!”


    田朴低头。


    隆景帝的火当然不是无故发作。


    昨夜, 原先关押着崔夫人的地牢里抬出一具中毒而亡的女尸。这自然是隆景帝提早准备好用来瞒天过海的替身。隆景帝早知道他们耐不住,但真舞到脸上来了,还是十分不快。加之今日早朝,城池又丢一座,朝臣们再度上书寻找庞观海。


    凭什么就非他不可了?!


    满朝难道寻不出一个厉害的武将?!


    隆景帝心情沉郁,连带着迁怒姚黛蝉。


    听姚黛蝉执着地长跪,他眉头跳跳,思忖这女子往后怕是会和崔持玉吹枕头风。崔持玉那等小心眼的知道了可怎么得了,定会诘问自己。便还是挥手,临时改了主意让人进来。


    姚黛蝉刚入内,隆景帝便开门见山:“崔持玉的消息朕这里也缺。一旦有,必定会告诉你,你回去罢。”


    姚黛蝉噎住,又为他这满不在乎的态度恼火。


    崔云柯是为谁臭了名声,又是为谁忍辱负重,不得已舍下他们母子?


    她瞧隆景帝的眼里少了几分畏惧,身板也站得更直,语气生硬:“听闻陛下与二爷是挚友,怎能对故友去向如此轻率?”


    隆景帝一愣,冷笑:“大胆,你在怪朕不成!”


    做了三年皇帝,隆景帝身上的威势逼人。姚黛蝉肩膀不可避免一抖,随即耷着眼,“妾不敢。只是妾昔日与娘娘谈天,娘娘对二爷也极为赞赏。妾觉得,若换了娘娘那般重情重义的,好歹不至于这般敷衍。”


    话音一落,殿内鸦雀无声。


    隆景帝狐狸眼紧缩,沉沉睨着来人。


    姚黛蝉梗着脖子立在阶下,满身不知哪里来的底气,浑然不怕死。


    隆景帝阴恻恻瞪了会儿人,蓦地哼笑,“不装了?崔持玉厉害啊,把你娇惯得无法无天,连帝后之间的关系也敢挑拨!”


    姚黛蝉本已经做好了如何应对他的打罚,却没想到隆景帝不仅没有勃然大怒,反而不紧不慢地坐上了太师椅,还直接扣她一顶大帽子。


    姚黛蝉张口,隆景帝却又嫌弃地上下将她一扫,“他竟把我等之间的往事都和你说了,看来是真的喜爱你。”


    隆景帝眉头高挑,斜斜笑了笑,忽而用一种隐秘的眼神问询她:


    “你说说,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他为你死心塌地?朕当年给他送了七八十个美人,相貌不仅不比你差,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偏生勾不动他半分。”


    “莫非,他就喜欢水性杨花些,会钓他的?”隆景帝啧声,“想不到啊,他这般闷骚。”


    姚黛蝉暗暗磨牙,陡觉原来世上有人比崔云柯更可恶。


    想之前隆景帝在人前装得一本正经,还像个正常君王。这两回私下一接触,才发现此人简直是赵无咎那般的纨绔。


    映真姐姐日日对着的就是这样一个夫婿,不想跑才怪!


    “二爷固然芝兰玉树,妾却也并非全然不堪匹配。二爷这等眼高于顶之人自甘心悦妾,定是因为妾有过人之处。”


    姚黛蝉最讨厌这些看不起她的人,说话便也捎了许阴阳怪气。


    隆景帝“嗤”地冷笑,有心想骂她脸皮厚,刚要张口,却又如刚才那般想起了崔云柯那日离去前的冷脸。


    一番话憋了回去,隆景帝不悦道:“你同他一样讨厌,确实是一对般配的璧人。”


    姚黛蝉已然很能消化他的不阴不阳,经了这一遭试探,也不怎么害怕隆景帝。她只当这九五至尊放了个无声响屁,道:


    “二爷独身卧底在外,妾着实担心他安危。今日一遭并非刻意开罪陛下,只求陛下帮妾送上一封家书,问问二爷安好。”


    隆景帝顿了顿,冷笑,“你这么关心崔持玉做什么?朕记得,你可是不愿同他做夫妻,自发跑路去了云溪啊?”


    姚黛蝉怔,未曾想到会得到这样一问。


    一时,她竟也微愕,旋即又恢复如常。


    崔云柯的命干系祯儿,干系大邺百姓,她怎么能不在意?


    姚黛蝉当然该这么回。


    可迎着隆景帝好整以暇,不掩讥嘲的视线,姚黛蝉咬住下唇,竟却无法将这宏大的理由说出口。


    隆景帝支颐,见她久久不语,心中耻笑崔持玉的痴心错付。


    “妾与他约定好生死相依,共进退。”


    隆景帝略愣。


    姚黛蝉抬脸,姣美的容颜上满是平稳,像是自己也松了口气,放下了心结。


    “妾从前答应过,要永远与他在一起。如今……怕是不能食言了。”她语调轻缓,亦有些无奈。


    事到如今,她和崔云柯搅和在一起,已然分不清你我。


    他不会放过她,她亦……习惯了他在身边。


    而且,她很想他。


    分离后的每一天都越来越想。


    答完这个问题,姚黛蝉反而释然。微微笑了笑。


    隆景帝盯她片刻,收束了面色,眉头微拧,“并非朕不帮你,前线近日十分吃紧,崔持玉自发切断了联络的暗桩,恐有些不能说的大事要发生。若去扰他,怕是打草惊蛇,于局势更不妙。你是他的心上人,你体谅体谅他。”


    怕她多想,隆景帝补上一句:“他智多近妖,最是阴险,绝不会出事。”他们二人斗了两三年,从最初的苏州税银到白莲教……再到江寄父子,桩桩件件,他次次隐在背后坐山观虎斗。最后却还是崔持玉占上风,阴得了他这个承诺。隆景帝一直不忿,却不会付之于口。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说臣子坏话了,姚黛蝉沉默,确也无可言说。


    但她还是不死心地问了句:“为何战事如此严峻?是兵力不足,还是缺少熟谙外贼的良将?”


    隆景帝才平复下去的面色登时又黑:“滚出去!”


    田朴慌忙倒茶安慰,又请姚黛蝉出去。


    殿门嘎吱,姚黛蝉被关在外头,不情不愿退下。


    太极殿外,日当空照。雪点飘得更大。


    姚黛蝉眺望远方,明明相隔千里,却好像能看到那里的烽火连天。


    她走回西华宫,在岔口甩掉了跟随的宫人,飞快走进了相反的方向。


    她不信隆景帝的话。


    再忙碌,崔云柯也一定会抽时间给她报信。


    他可能真的出事了。


    皇后可能有些门道,总归能寻个法子是个法子。姚黛蝉步履加快,只恨自己没长双翅膀,不能飞去杨映真居住的永宁宫。


    “夫人。”身后陡然一唤。


    姚黛蝉一惊,以为自己暴露了,慌忙要跑,那人追上来,“夫人,奴才是张茂。”


    “张……大监?”姚黛蝉回首,惊觉眼前衣着普通的宦官,居然是从前进宫时见到过的秉笔大监。


    她正疑惑,此番进宫隆景帝身边的随侍换了人,十分眼生。


    张茂看出她的心思,憔悴了许多的面上牵一抹沉稳的笑:“兹事体大,奴才有一法可解。请夫人借一步说话。”


    第104章 飞出宫墙


    厢房浊气氤氲, 两道身影隐在窗子后,低声交谈。不出一炷香的时间,矮小的房舍里便又复于平静。


    出去的路上, 姚黛蝉面上不显, 袖子里的五指却已经快要扣破衣料。


    张茂一番石破天惊的话还在耳畔晃荡。


    皇后失忆、庞观海被迫远走、陈贵妃无辜暴毙等一干竟然俱是隆景帝所为。姚黛蝉不禁胆颤,心惊杨映真的遭遇时也感到后怕。


    她今日不知好歹呛了他,可会招致秋后算账?


    张茂一言难尽地摇头,“陛下的性子难以捉摸。”


    “昔年杨家军坐镇,外贼不敢来犯。可今时不同往日。崔大人一人在外卧底, 举步维艰。而今能使得起杨家枪法的,除却庞观海, 便只皇后娘娘一位。然娘娘不出山, 广宁卫的精要便不可能重聚。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陛下若这般任性囚着娘娘不放,只怕江山飘摇。夫人, 此事需您一臂之力。”张茂说得郑重, 走得也极快。


    姚黛蝉双手捉紧。


    是否要信他,这是个难题。即便他掏出了不少与崔云柯暗中联络的信笺,但姚黛蝉不敢轻举妄动。


    若是开城门放大军那样的事儿,她断然不肯去做。可张茂却只叫她带一个人去见杨映真。


    姚黛蝉眸子定住。


    …


    夤夜, 万籁俱寂。当值的黄门昏昏欲睡, 姚黛蝉不多费力, 便与另一个宫婢打扮的女子捧着药材先后入内。


    隆景帝忙于政务, 几日歇息在太极殿不能归来。这初来乍到的故思殿倒不如姚黛蝉以为的安静。


    破风声时不时彻响, 一见月光下那道矫健的影子,她眼神绷直,有心想唤她一句, 一旁女子淡道:“娘子,请为我放风。”


    嗓音轻寒,携一股久居佛刹之下的沉寂。


    姚黛蝉屏息,点点头,“兰娘子快去快回。”


    那女子颔首,姚黛蝉便转身。行了几步,背后传来叹息般的话声。


    “杨姑娘。”


    破风声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金铁坠地的震响。


    姚黛蝉步子一顿,近乎跑着走远。


    月色消弭时人才出来。姚黛蝉眼尖,发觉这位兰娘子的眼睛有些肿。


    她默,寒风凛凛,脚下堆起积雪。


    谁都没有再张口,只是分别时,姚黛蝉问了一句:“娘子要回去了?”


    兰漪霜平静道:“心结已了,是该走了。”


    姚黛蝉点头。


    兰漪霜缓步:“娘子是那位崔大人的谁?”


    姚黛蝉一愣,正色:“我…是他的夫人。”


    兰漪霜颔首,没有质疑她星零的迟疑:“崔夫人,回见。”


    清辉如水,张茂带着兰漪霜快速离开。故思殿中突然亮起了灯。


    姚黛蝉咬牙,陡然觉得不忍。偏生有迭起的脚步声袭来,她纠结了番,只能放弃回去再找杨映真的念头。


    回到西华宫的路上,远看一宫人披着斗篷走过,身影挺拔,像极了崔云柯。


    姚黛蝉呆了呆,有一瞬晃眼。


    “咳。”


    “大人?”汪百户又听到了咳嗽声,一个翻身从矮榻上坐起,趁手便要去拿药材。


    “不碍事。”崔云柯摆手,拉了拉肩头的中衣,浅淡的薄唇上蒙一层水色。放了茶盏,他轻轻捂唇,“再撑几日,等武将们截杀了恭王一干,皇后也当来了。”


    他眺望外头雪点的眸光变得温缓。


    兰漪霜去京城的回信于三月前到了他的手上。若张茂这任务完成地顺利,皇后离京时正可顺势勾出内贼。他与隆景帝的约定很快就会达成。


    崔云柯扯扯唇,雪这样大,也不知姚黛蝉一人会不会觉得孤寂。


    她可会思念他?还是在责怪他将祯儿藏在了另一处,致使他们母子不能相见。


    他轻叹,又咳一声。


    普天之下,最安全的地方便是帝王之侧。奈何隆景帝性格刁钻,怕是少不得言语上激她。她心眼极小,也不知会不会生气。


    崔云柯将一绣着蝉纹的帕子仔细叠好,似笑非笑。


    只盼再见,她少抱怨他几句。


    汪百户揉揉鼻根,有心劝诫他保重身体,见他浅浅微笑,俨然在想旁的事,便也放弃。


    恭王阴毒,姚黛蝉消失一事他明面上虽没有怪罪,却记在心里。隔了一日,便用崔云柯没有攻下一座城池为由发作,逼他饮下毒酒以示忠心,玩儿起了定时解毒这老一套。


    汪百户一干的举动都被人暗处盯着,莫说寻解药,就是传信也不可。是才许久没有和隆景帝传讯,也不曾及时告诉姚黛蝉景况。


    听得崔云柯再度开始咳嗽,汪百户板着脸,默不作声将窗子关紧。却见窗柩下,一洼紫红色的血迹正缓缓淋落。


    汪百户手一抖,崔云柯淡道:“麻烦你了。”


    汪百户指节捏紧,刚毅的脸上显出沉痛,“大人……”


    一晃,宫中的雪已经积到了小腿的一半。


    天气一凉,京畿的光便总是灰白。


    “——崔云柯!”姚黛蝉猛然惊醒。


    她睡得晚,梦中也不舒坦。


    这几夜常常光怪陆离,拨云见雾后,全部是崔云柯的脸。或面无表情,或对她淡笑。可人却离得极远,怎么都碰不到。


    姚黛蝉轻轻喘着气,脸上温凉,指尖一触,她看着盈盈水珠愣了愣。


    她竟思念他,思念到了落泪的地步?


    怎会如此?


    姚黛蝉坐起身,发了会儿呆,突然想起两年多前的雪日。


    崔云柯坐在她身边,望着伤势,温和又认真地念:“贪看晓光,不知云起。相逢畏失,并著兰舟。”


    姚黛蝉直直瞪着盖在身上的白狐裘,倏而将其抱紧。


    面颊埋入柔软的皮毛里,上头的檀香已经浅淡地快要嗅不到。


    一刹,姚黛蝉突然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那时,他便已将她当作此生不愿失散的同行之人?


    她眺望雪景,眉头一结再结。


    今日,也没有他的消息。


    …


    战报频繁,崔云筏独身闯敌营身受重伤。前线再度崩溃,到了恭王扬言直取皇都的地步。


    崔云柯还是没有回信,群臣惶惶然,隆景帝面色也不算佳。


    昨夜,他百忙之中好不容易抽空去看杨映真,却被猝不及防地问起了兰漪霜的存在。


    心知这是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刺,因此在杨映真失忆行来后,隆景帝便一力将她撇清,只将从前的关系淡化成少时玩伴,道她早已嫁了人。


    杨映真信了,此后再未提及。可没想到今日一早,兰漪霜在宫门求见,被他拒后,后脚杨映真又问了一遍。


    隆景帝狐疑这巧合,猜测杨映真怕是想起了什么,十分戒备。未料杨映真只是道,兰漪霜曾尝过她做的广宁汤羹,没有说难吃。


    隆景帝心中一堵。曾经自己为了奚落她,故意嫌弃过杨映真的家乡吃食。


    味道尚可,只是他瞧她不顺眼,总会否定。大伙儿为了迎合,也纷纷都摆出嫌弃的做派。唯独兰漪霜浅尝辄止,秉持着才女的傲气,未曾出言。


    没想到她记得这样久。


    隆景帝心烦意乱,却又不得不小心**,“她自然嫁了人,孩子都极大了。”


    杨映真对此没有发什么话,只默默转了转完好的左腕,道:“世子,我想赤焰了。”


    赤焰是杨总兵亲自挑选给杨映真的爱马,入宫后便不怎么骑乘,多在厩中嚼草。


    这马杨映真刚醒时也讨要过一回。隆景帝狐眼翕了翕,婉转挪开话题:“待你身子养好,朕陪你一道策马打猎。”


    杨映真默,执拗道:“爹留给我的东西没几样了。”


    十年前,她带着一杆枪,一匹马,一个兄长去往安陆。


    十年后,枪有磨损,马年岁渐长,兄长天人永隔。


    隆景帝喉中一咽,眉头夹起。


    杨映真看着他的双眸澄澈,一如既往。


    隆景帝蓦地不敢对视。良久,长长抒气。


    “映真,你还是在怪朕。”


    杨映真双唇蠕了蠕,没做声。她身子微探。小心地,试探地捉住了他的手。


    隆景帝心头一震。


    杨映真没有松手,捉得更紧。


    隆景帝的神色蓦而怔仲。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自己忍着断筋堕子的剧痛,却还要攥紧他的手,将他从泥泞的淤泥中寸寸拉起。


    他嗤笑真有人这样蠢,因一句父辈承诺便豁出性命。


    又惊讶有人这样忠,即便他恶劣无比,也不计前嫌,为他所向披靡。


    在这坚定的选择里,一切烦恼如兽炉中的烟,轻轻一吹,荡然无存。


    烟燃尽时,隆景帝安详地闭上眼。


    杨映真一身劲装,回看那高高悬挂的“故思”二字眼,便毅然决然合门。


    听闻殿门内传出动静,守了许久的姚黛蝉立刻上前。


    “崔,姚娘子。又见你了。这些年可还好?”杨映真关好殿门,神态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眼神清明,笑容平和。


    姚黛蝉一直忐忑,怕她不记得自己,闻言大大松一口气,“我都好。恭喜映真姐姐重获自由,我送你到宫门!”


    “多谢你和兰姑娘。”杨映真没有犹豫,和姚黛蝉一块儿往宫门急奔。张茂早已牵了赤焰在附近等候。杨映真见他也深了眸色,“多谢,昨夜一叙,我已记起前尘。虽不全然,也有个十之八九。”


    万般往事涌上心头,张茂一时语滞,低头抹了抹眼,放开缰绳,“娘娘此去,一帆风顺。”


    杨映真笑,“你们也是。”


    “我虽用了兰娘子送来的迷药,却怕李见照提前埋下后手。不长谈了,我先出宫召集广宁卫叔伯。若有缘,诸位往后再见!”


    她爽朗地笑起来,持着从隆景帝身上摸来的玉佩,略有些生疏地翻身上马。马蹄轰鸣,载着人便往宫门冲去,划开一道飒爽的弧线。


    “奴才送娘娘一程!”张茂一旁扯嗓,吼道:“陛下诏令,开城门——!”


    玉佩一出,又见皇后容颜,守卫不敢拦截,朱红大门缓缓敞开。


    枣红骏马多年未曾驰骋,此时像是想要驶出全身的力气,只恨不能载着主人腾飞。


    姚黛蝉站在雪地里,呆呆看着那道影子越来越远,心中一起一落,感慨万千。


    “关门——!!!”


    一声嘶吼在宫道上空炸开,惊起檐角栖鸦。


    众人一惊,姚黛蝉与张茂愕然转头,惊见宫道上一道踉踉跄跄跑来的明黄色身影。


    “陛下!”


    姚黛蝉诧异,他竟没有被药倒?


    “关门,给朕关门——绝不能放她出去!”隆景帝几次险些栽进雪中,嗓音粗得恍如被钝刀磨过,粗粝得惊人。


    他双目赤红,本该安安生生闭目沉睡,此刻跌跌撞撞,发丝散乱,龙袍下摆浸透了泥水。那个永远端坐御座、言语刻薄、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帝王,狼狈得如同一个疯子。


    杨映真的背影绷了一瞬。赤焰马似有所感,四蹄生风,速度更快。


    张茂低呼:“不好!”


    守卫见隆景帝亲至,立刻反向推合宫门。羽林卫赶到,手持弩箭,齐刷刷跪列两排。


    隆景帝半跪在雪地中,撑着地面,十指抠进砖缝。他抬起血丝密布的眼,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射杀了那畜生把皇后带回!”


    羽林卫立即应声,扳机叩动之声连成一片,弩箭齐刷刷对准赤焰马。


    杨映真猛地回首,目光掠过隆景帝,甫一对上他猩红的双目,便飞速收回。身子伏低,她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赤焰,跑!”


    “你若敢走——!”隆景帝的声音忽然哑下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又跌下去,再站起来。


    “你若敢走,朕把广宁卫夷为平地!把杨家的祖坟都拖出来鞭尸!杨映真——你听见没有!”


    他喊到最后,声带几乎撕裂。门缝越来越窄,赤焰马的身影越来越淡。杨映真看着前方,至此不肯回头。


    隆景帝咬牙切齿,狠捶地面:“放箭!”


    扳机叩动。


    箭矢即将破空。


    众人的心悬到了高空。


    却这时,一道纤薄的身影猛地冲了出去,大张双臂,横在了箭矢与赤焰马之间。


    “姚氏——你找死!”


    隆景帝暴怒大吼,杨映真闻声回眸,瞳孔骤缩:“姚娘子——!”


    “姐姐一路平安,若得见我夫婿,帮我和孩子同他问声好!”姚黛蝉颤声回应的刹那,赤焰马一声长嘶,四蹄腾空,堪堪擦着门缝冲过,飞出了深深的宫墙。


    宫门轰然合拢。


    箭雨果然没有落下。


    “杨映真——!”隆景帝扑在城门洞前的雪地里,侍卫们跪了一地。张茂看着侍奉多年的旧主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


    田朴追上来,喘着粗气去扶隆景帝的臂膀。


    “滚开!”隆景帝甩开他的手,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又一次栽进雪中,再不曾起来。羽林卫七手八脚将人抬走,无一人再留意宫门口。


    姚黛蝉目睹这一切,克制不住地哆嗦,两肩剧烈抖动,不知过了多久,喧嚣的痕迹终于被雪掩埋。


    白日昭昭,不余一垢。


    她浑身冷汗,猛吸一口气,贴着粗粝的宫门瘫坐在地,蓦地落下泪来——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105章 我也想你


    一支异军突起的轻骑兵突然出现在战场上, 打得壮志雄心的叛贼一个猝不及防,强夺回三十里界线。


    消息传到朝中,不少大臣欣喜之余, 也质疑起了那领头将军的身份。


    听说似乎是个女将, 使得一手灵巧迅猛的杨家枪,众人面色都分外隐晦。


    倒不是他们要故意往不好的猜测。月前宫门突然全境封锁,大伙儿哪个不是有门道的,立刻附耳打听一番,相熟的宫人支支吾吾, 只道是皇后娘娘的爱马跑丢。


    只是一匹马,至于闹出那等轰轰烈烈的阵仗?


    对此, 隆景帝仅仅悠然一笑:“皇后执掌后宫之余不忘忧国, 战场上的事始终记挂在心。广宁卫几员不出世的大将此番能够重聚,皆是皇后暗中努力。当嘉奖。”


    这话的意思,便是广宁卫里不止一个庞观海继承枪法, 还有旁的能人。


    朝臣们心中狐疑, 看着他笃定的神情不约而同噤声。


    下首的张和廷一派面上附会,脸色却已逐渐变得不对。


    果如他感觉到的那般,蓦地,新提拔上来的礼部侍郎忽而出列, 举出张和廷秘密与恭王勾连的证据, 毫无预兆地掀翻了整个朝野。


    姚黛蝉刚进侧殿, 就见羽林卫押着好些个不同颜色官服的官员下去。那位德高望重, 胡子极长的张阁老不断怒骂着冤枉云云, 吵得耳朵疼得慌。


    她对里头发生什么事儿没兴趣,吸一口气,迈进门后, 隆景帝微微佝偻着背坐在御案边,身上还没来得及换的朝服被揉坐得起了难看的褶皱。


    这月来仅有的几次见面他都是这个模样。姚黛蝉不意外,也不打算理会这人。行过几步,地上是一堆摊开的信笺,姚黛蝉一眼看中其中一张颜筋柳骨的字,蹲下拾起。


    “一切转好……”


    纸上只有四个字,姚黛蝉不知不觉念了出来,握纸的手立时微微颤抖。


    崔云柯终于回信了。


    他没事!


    “哼。”一直对着一处空地发呆的隆景帝突然嗤声,阴阳怪气,“”可教你高兴坏了。”


    姚黛蝉懒得理他。收好信,她一刻都不想睬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转身便要回西华宫好好回味信笺。


    “滚回来!”


    隆景帝突然又拔高了语调,阴森森叱道。


    姚黛蝉绷着面皮,不耐烦地寻了个蒲团打算坐定,刚坐好,隆景帝那黑沉的脸便已经扭了过来,“莫以为崔持玉护着你你就能无法无天。”


    姚黛蝉抿了抿唇,也懒得和一个失意之人顶嘴。


    偏偏他一说这些便没了完,恨不能千刀万剐了她似的:“你放皇后私逃,朕迟早要叫你付出代价,叫崔持玉付出代价!”


    姚黛蝉挨了好几回骂,这次当真不想忍了。她挺挺腰,反唇道:


    “映真姐姐之夙愿便是继承亡父遗志,守护边疆。妾做得并无什么不对。”


    看他要暴怒,姚黛蝉一鼓作气,丝毫不让隆景帝有打断的机会:


    “她做陛下护卫、被陛下强夺时,陛下对她百般不好。成了王妃,又故意寻其他的女人千般刁难。是陛下你亲手将她一点点消磨去了心力,难道还不允许她觉得累?她那样赤忱纯粹的人,本就不该活在尔虞我诈中。日复一日,只会被耗死。她生来就是马背上使枪的将军,自由生长的野草。陛下非要将野草修剪成园圃里的花,便不想想,这一切一开始就不对?”


    那日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帮杨映真,一则是她知道,隆景帝离不开崔云柯,不敢真的伤她。二则……姚黛蝉思考了许多天,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在疼惜杨映真。


    她这样只爱自保自利的人,看着一人一马冲向狭窄的缝隙时,竟由衷地想要哭一场。


    一个自小就想当女将军,保家卫国的女子,不该落得紧锁宫墙的下场。


    姚黛蝉在人前素来是娇柔胆怯的做派。可这时却好如炮仗似的,黄雀似的妙嗓里吐出来的全是诛心之余。


    隆景帝万万没有想到这女子敢这般冒犯,一时怒发冲冠,站起来就要宣人将她拖下去。


    姚黛蝉见他眼中阴狠,也有些怕。摸着袖子里的信纸,她却又立即有了底气,直直同他对视。


    那神态,大有你能奈我何之意。


    隆景帝震惊,死死剜着姚黛蝉的脸。还是张茂端着茶水入内才缓解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陛下,夫人,喝茶吧。”


    姚黛蝉对张茂点点头。


    隆景帝却又已经转过身去,直直对着空气走神。


    张茂心底一叹,五味杂陈。


    此番他与崔大人联合,一同放走了皇后,是存了死志的。


    陛下从兴献王府里一路走来,他跟在师父后头见证过他的艰难。比起江山易手他人,死又何妨。


    可隆景帝怒急攻心倒下后,醒来并未杀他。只罚了他一年俸禄,就又默许他回到了近前侍候。


    身为帝王,理智永远大于感情。


    隆景帝这皇帝做得十分合格。也难怪张和廷自觉无法掌控这个藩地来的青年,想要换恭王上位了。


    风雪压人,门一开,便是呼啸的北风。姚黛蝉喝着热茶,陡觉心中平静,不住瞟那又佝偻了些的男人。


    隆景帝周身萦绕着落寞,嗓音忽而低哑:“她可曾和你说过什么。”


    她?


    姚黛蝉反应过来他在问杨映真,觉得好笑。最开始不珍惜,后来做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架势,这是在哄谁?


    她一板一眼:“从前曾说过,陛下待她不好,她想走。”


    隆景帝那宽阔的肩忽地就抖了抖。


    “她同你说我待她不好?”


    姚黛蝉一顿,映真姐姐倒没有直接说。只不过,那些细碎的事情归根究底,不就是在印证这一句么?


    “这些,陛下应当是最有数的那个。”她并非不能听出他的悲伤,可却巴不得他更难过些。


    隆景帝僵住,颓然闷下头去。


    殿内的炭火哔剥燃到了尽头,隆景帝还是没有准允她走。姚黛蝉等得快要睡着了,忽而听得漠然的一声:“朕的亲生母亲……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


    姚黛蝉眼皮猛一掀,向隆景帝看去。


    他背对着自己,石雕一般沉肃。


    姚黛蝉眉头紧锁。


    隆景帝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机会,冷然地嗤笑几声,“朕有三十四个兄弟,二十八个姐妹。这条路,难于上青天。”


    姚黛蝉呼吸凝缓起来,这些都是她不曾听闻过的。她只知道他前头还有一个世子,那人死了,老兴献王才请立了他。


    隆景帝蓦地又止语,眼中浮出长久的惘色。


    “安陆是个好地方,安陆的王府不是。”


    后院里的女人孩子,多得父王自己都记不住。一个地方官员转赠的扬州船妓,入了府也不过一样淹没在这人潮里。


    他生在最不起眼的小院,六岁前不曾见过父亲。七岁才有了正名,不必再如一条狗一样,日日被唤作十三。


    生母实在是个没本事的女人,给不了他分毫助力,还眼皮子极浅,总推他出去讨那些受宠姬妾的欢心,给她挣些立足的本钱。


    也并非全然没好处。他练就了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讨了侧妃喜欢,后来又成功被正妃养在膝下。


    回头再记起时,小院子里的女人因没褥子可盖,死在了即将回暖的初春。他也从一个瘦马的儿子变成了人人羡慕的正妃嫡子,入了兰阁老的眼。


    大哥终于亡故,兰阁老一助力,他的机会来了。


    兄弟们终于被他收服得七七八八,十七岁那年,他真的成了世人眼中那位风光霁月,温和爽朗的世子。


    他一呼百应,谁都窥不到他内心的阴冷,也无人会怀疑他有那样不显的过去。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演戏,不谋而合地假装不知面具下还有一张人皮。


    直到杨映真来临。


    隆景帝垂下眼睑,他那双澄澈分明的眸子看得无所遁形,心神一震再震。一时,连兰漪霜的呼唤都听不见。


    …纵然他难以压制心中的恶念,可他还是不顾兰家的施压立了杨映真为妃,又一路拉了许多不同女子做靶子,让她做了皇后。


    到头,却换来少年夫妻分道扬镳。


    姚黛蝉看见隆景帝扶住了额头,仿佛被抽去了神魂般,“出去。”


    姚黛蝉抿唇,忽而也没了愤懑。


    帝王之痛,也只值得唏嘘几息的时间而已。


    前线的战报源源不断开始传回来,同一时,朝野也引来了迅猛的大清洗。任他如何盘根节错权势滔天,在羽林卫的绣春刀下也要匍匐。


    隆景帝稳坐高堂,雷厉风行提拔着自己的党派,朝野热闹得慌。


    崔云柯的信每隔三日就会传来,字数稀少,姚黛蝉却足以高兴。除却隆景帝时不时就找她过来,问她杨映真的事儿,旁的都欣欣向荣,在紊乱中重新生出秩序。


    再一个月,崔禄带着祯儿来到了皇宫。


    姚黛蝉隐约感觉到,离崔云柯回来怕是不远了。


    果然,隆景帝再度命她入太极殿,阴着脸将一封信甩在她跟前。而后就去打量顺之被带来的祯儿,没好气地道:“这丑娃娃,同崔持玉长得真像。”


    说着,眼中却有艳羡。


    姚黛蝉来不及反唇相讥,她打开信,便见上头清清楚楚几个大字。


    【除夕夜,等我。】


    一旁附着句诗,【夜夜除非,梦魂无据,但向幽窗觅笑语。】


    怕她看不懂似的,背后还有四个字,【我思念你。】


    姚黛蝉直直看着,禁不住笑起来。眼前突然一暗,她抬头,是隆景帝夺走了信,一见那诗句,便牙酸道:“恶心!”


    姚黛蝉没好气地夺回来,仔细叠好。


    隆景帝也不计较,将送来的信翻了又翻,空着手默默坐回了案后。


    一晃,恭王伏诛,女真败退。


    除夕已至。


    宫中灯火通明,无不雀跃。


    姚黛蝉刚给祯儿换好衣裳,便听门嘎吱一响。浓重的檀香被风送进了鼻尖。


    她呼吸一滞,猛地转过身,连鞋也未穿,只套着一双袜子便奔出了宫道。


    彩灯高挂,看见远处一道执伞行来的影子时,她忍住泪崩的冲动,狂奔着朝他跑去。


    纤薄的具体撞进怀中,崔云柯一愣,遂笑了起来,将人紧紧锁在自己的狐裘下。


    他拢眉,拂去她面上的湿凉:“这样大的雪,何不好生等我。你若伤寒了,叫我如何是好?”


    姚黛蝉抱紧他的窄腰,闷声道:“我想死你了,才不要再等。”


    崔云柯眼中一定,低头,认真吻了吻她湿濡的芳毫:“我也想你。”


    很想很想——


    作者有话说:来咧


    第106章 你瘦了


    “你这段时日过得如何, 可累着了了?”


    姚黛蝉紧紧依偎在人他身上,隔了会儿才想起这是在外头,连忙要跳下去。


    崔云柯轻笑, 打横将她抱回西华宫。熟门熟路地好似在自家。


    “有你的记挂, 我极好。”崔云柯放下裘衣,看过了宫室里的装置,便柔缓了面色,摸了摸探头瞧他的祯儿。


    “大了不少。”他语有不显的愧疚。


    提前让陆斐把孩子藏起来属实是无奈之举,但祯哥儿聪慧, 对他并无生疏之感。崔云柯把孩子抱起掂了掂,正想将他举高些, 重量又压来, 崔云柯面色微变。把孩子放回床上,他顺手接过宫婢打来的热水,为姚黛蝉撤下脏污了的罗袜。


    细腻白皙的双足淹进热水, 瞬间泛起瞩目的艳红。姚黛蝉同崔云柯嘀嘀咕咕说了会儿话。回神过来扭脸, 正见他盯着自己的一双脚出神。


    姚黛蝉脸一红,不免记起崔云柯施加在她身上的诸多花样。几次被迫将腿挂在他臂弯晃荡时,他极喜欢重重揉捏这双足。


    莫看这人表面正经疏冷,玩起来当真荤素不忌。多日未见, 姚黛蝉竟有些近乡情怯的羞涩。


    祯儿还在这里, 要不要提醒他?


    姚黛蝉琢磨着, 又咬唇。


    她莫不是真的被他喂熟了, 怎么好端端地却想歪到帷帐里?


    沐水的双足突然被帕子揩干, 姚黛蝉侧目,崔云柯已将她的脚放下,又为她穿好了鞋袜, 并无同她行事的意思。


    他披上外衫,又为祯儿穿上来时带在身上的夹棉虎头帽,系好狐裘。而后将大手递给姚黛蝉,墨黑的眼安然道:


    “随我回家。”


    姚黛蝉眼中一颤,喉中发胀。


    “…嗯。”


    此趟崔云柯风光回京,永靖侯府扬眉吐气,一早就到处悬好了灯笼。


    侯府外有不少伸着脖子看热闹的勋贵。


    这一仗,侯府父子三人齐上阵戴罪立功,崔云柯为国不惜自毁名声,成功捣毁贼寇,叫天下人都始料未及。先前唾弃他的读书人都傻了眼。


    如今身为大邺头一等的功臣,崔云柯真正平步青云。恰逢张和廷一党消逝,显而易见,往后在朝堂搅弄风云的,或许会更替为崔党。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崔云柯带着人下马,并未看他们一眼。侯府里装满了人。姚黛蝉一进去,当即就愣住。


    外祖,表哥,舅舅…乃至表姐都在。


    陆斐偷偷对姚黛蝉挤挤眉。姚黛蝉便明白,恐怕他携家人离开是个幌子。


    老夫人看着崔云柯:“你做得好。”


    崔云柯颔首,老夫人才瞧着姚黛蝉和她怀里的祯儿,“你不离不弃,也做得好。”


    姚黛蝉赧然低头。


    老夫人笑,“不提了,大伙儿都来用饭。”


    府中立时响起愉快的笑声。姚黛蝉注意到何氏没来,下人道她挂念大爷,已经病了许久。


    皇城中准时放起了烟花,在杯中的酒水上投下好看的颜色。姚黛蝉默了默,笑着举起酒盏,与大家一同共饮。


    “新年大吉,万事如意。”


    崔云柯淡淡看着她雀跃的面颊,眼中笑意寸寸沉下。


    夜里,崔云柯揽住主动窝到他身边的姚黛蝉。姚黛蝉抱着他的胳膊,听他把这几月的日子娓娓道来。


    听闻庞观海拿倭寇练完手后就围在了京畿等候调令,她轻吁,“你这么算计皇帝,难怪他看我横不顺眼竖不顺眼的。”


    崔云柯安抚地摸她后腰,“他要借我对付张和廷一派,又想我被张和廷辖。我岂能坐以待毙,自然要还回去。”


    姚黛蝉瞟他一派闲适的脸,暗暗咂舌,这话可真是大逆不道啊。


    崔云柯从前装得一副最尊君父不过的样子,谁能想到九五至尊的仇他也笔笔记下。


    “映真姐姐呢?”


    崔云柯认真道:“将军驰骋沙场,率旧部连斩女真首领十七人,重振杨家军雄风。”


    姚黛蝉敏感地注意到他换了个称呼,喃喃:“那就好……”


    “你知不知道,我帮了她?”姚黛蝉兴奋地摇摇崔云柯的胳膊,眼睛发亮。


    他被她讨夸奖的举措逗得忍俊不禁,点头:“很是勇敢,将军和我夸了你许多。”


    “我还和庞大哥说过,要祯儿拜她做干娘。当时不曾来得及说,等这仗打完了,我可得把这事儿提上日程。”姚黛蝉得意地笑起来,顺嘴道:“不过前方战事不是未尽么?你怎么能提前回来的?我看侯爷大爷他们还有些时候呢。”


    崔云柯喉头滚了滚,才道:“想快些回来陪你。”


    再度重逢,他的情话好像说不尽似的。姚黛蝉度过了欣喜的时候,此时再听不由觉得害羞。睫毛扑闪,她忍不住埋头在他臂弯间。


    “皇帝欺负我,我也等你给我主持公道呢。”


    她又在扯谎了。崔禄传来的信里,分明清清楚楚写着姚黛蝉的狐假虎威,她时不时便挤兑隆景帝,叫堂堂帝王都屡次憋闷。多次飞鸽传书同崔云柯抱怨,威逼崔云柯告诉他杨映真的境况。


    崔云柯弯唇,没有拆穿她,只轻轻嗯声:“我在。”


    温柔缱眷,姚黛蝉一听这轻轻哼出来的语调,忽而便觉得骨头发酥。


    灯烛跳跃,时候不早。她起身去熄灯。


    回到榻上,崔云柯抱住了她。


    姚黛蝉身体略略紧绷,有些担心今日这条亵裤禁不起他撕动。然而身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姚黛蝉等了会儿,身侧青年已经闭上了眼睛。


    她眨眨眼,慢慢背过身去。


    崔云柯眼皮掀起,冷寂的眼平实凝视着乌压压的发顶。


    长指将将触及那脆弱的脖颈,感受到那鼓动的脉搏,又蓦地收了回去。


    大年伊始,府里热闹了阵便又趋于安静。老夫人提起他们的婚事,要给他们正经办一场。


    姚黛蝉倒没有过多感觉。她和崔云柯拜过两回天地,又有了孩子,这场面事儿干不干都一样。


    但向天下宣告她的身份,这倒也很好。


    崔云柯颔首,“越快越好。”


    老夫人笑他心急,“哪儿有这样的,怎么也得等上一月。”


    又感慨:“你爹和大哥……赶不回来了。也罢。帖子送去就是。”


    陆斐即将入礼部任职,吃过饭就去忙活拜见同僚。外祖舅舅都光顾着祯儿。姚黛蝉无事可做,心安理得和崔云柯享受二人时光。


    琴声泠泠,如今崔云柯握着她的手弹起琴来,姚黛蝉竟也不觉得冗长。


    她倚在他的怀里,有些出神地想,她对崔云柯的依恋是从何时开始飞速增长的?


    一曲毕,她也想不透。便不想了。


    眨眼过了几天,隆景帝耐不住,命人宣崔云柯入宫觐见。


    姚黛蝉这次没有同去,她坐在榻上绣花,指尖突然刺出一滴血珠。


    “……”压了压伤口,她放下绣绷,干脆整理起衣物。


    叠好崔云柯的贴里,姚黛蝉脑中突然闪了闪。


    他的腰……是不是更窄了点?


    打仗果然累,姚黛蝉抿抿唇,决心给他煮一锅滋补的羹汤。


    崔云柯在夜晚回来,一入门,闻到汤羹中的味道便皱皱眉。


    姚黛蝉却捧着过来,“二爷快尝尝。”


    崔云柯一默,笑笑,没有拒绝好意。


    夜里,灯刚刚熄灭,一双柔软的臂膀环上腰间。


    “你瘦了。”


    崔云柯一顿,姚黛蝉像是在撇嘴,“恭王是不是苛待你?我看你的身子……好像有些虚。”


    他无可奈何似的轻嗤:“他视我为座上宾,优待还来不及。冬日赶路久了,自然要瘦些。”


    他说到最后,姚黛蝉惊叫了声,崔云柯已经沉了语调:“我好得很。”


    姚黛蝉想说话,细汗淋漓中又忘了想说什么。被带着陷入恣欢的涡潮。


    偏崔云柯像是有意吊着她,动作放得轻柔了些,不若以往深重。


    即便如此,也足够姚黛蝉脱力。她闭眼得极快,然而半夜中,身边突然一轻。姚黛蝉扭身,摸得一片空。


    她蓦地睁眼,身侧崔云柯的位置已经少了许多热度。


    院子外头传来不明显的咳嗽声,姚黛蝉呆了呆,赤足行下榻,将窗子推开一点缝隙。


    她瞳仁瞬间圆睁。


    月下,崔云柯披着一件中衣,口中不住地吐出血一样的东西。面颊竟比前几天又瘦了许多,苍白得惊人。


    汪百户满面凝重:“大人……这药,恐是在恭王世子逃窜途中被蓄意销毁。”


    崔云柯擦去下颚血迹,平静道:“我还有多久时间。”


    “如宫中御医所言,约莫…不到两旬。”


    “两旬。”他重复了一句。


    汪百户不知如何回答,“嘉行郡主还没死,或许她身上有——夫人?”


    房门戛然打开。


    崔云柯回首。


    姚黛蝉站在门前,满眼泪光——


    作者有话说:来咧


    第107章 死也不会放过她


    月光一照, 姚黛蝉面上的泪珠亮得惊人。


    崔云柯捂唇,示意汪百户先出去。隔一道门槛,他蹙眉走过来, 将她拉回温暖的房中:“怎么起了?可是褥子薄了些?”


    姚黛蝉恍若未闻。她直勾勾望着他的脸, 原来短短两天,崔云柯又消瘦了许多。


    崔云柯默了默,目光逐一瞧过她微微发抖的身子:“回去睡吧,我去捧褥子。”


    此等生死攸关的时候,他却一派若无其事。


    泪模糊了视线, 姚黛蝉一张嘴,咸烫的水滴便不断地落在舌尖, “汪百户的话什么意思?你和我说实话。”


    她哽咽, 大力抓住他的衣襟,“不许骗我!”


    “并无什么大碍——咳!”崔云柯又咳了声,被姚黛蝉力道带着一拽, 蓦而一个踉跄, 扑倒在她的怀中。


    “崔云柯!”姚黛蝉惊叫,被重量压得趔趄后退差点栽倒,勉强才能站稳。怀中的躯体动了动,闷闷吐出一声“抱歉”, 便撑地欲要起身。


    姚黛蝉忙抓住他的手, 不顾崔云柯的抵触扬声叫崔禄前来。


    将他扶到榻上, 崔云柯的薄唇已然没有一丝血色。姚黛蝉坐在他身边, 颦眉瞪着崔禄。崔禄理亏挠头, 简略地道明了来去。


    姚黛蝉一震:“所以你们都在瞒着我?二旬不到,便是半个月的时间。才半个月……难怪你提前回来。”


    崔禄哑口,转看榻上半阖目的青年, 也忍不住背过身抹泪。


    “夫人,二爷只是不想你伤心。若是无毒药的牵制,恭王焉能放心二爷在军中效力。”


    姚黛蝉心口被狠揪了把,一瞬想要怒骂崔云柯。却在看到他淡然的神态时陡然无话。


    “怎么办,怎么办?”


    她牵紧那只大手,甫一握上,便惊觉这手的虚乏。


    从前她在这双手底下毫无招架之力,甚至前半夜,他还能面无异色地将她抱起。这时竟软趴趴的,连反握她的力量都没有。


    床上的青年酝酿了多时,方才看着她,慢慢道:“莫怕,我只是有些累,睡一觉便好…”


    “好”这字还没说完,一口紫黑色的血液抑制不住地自唇边流下。伴着他抑制不住的咳嗽声,也将零星的血迹点上了姚黛蝉的眼尾眉骨。


    湿热的触感打在肌肤上,姚黛蝉愣住,颤颤巍巍地摸上他略有凹陷的脸颊,再也无法阻挡眼泪的决堤,“崔云柯,你不是无所不能,最有本事了吗?你怎么会让人害成这样?”


    她不住地用袖子去擦他唇边的血,却越擦越多,越擦越慌乱,“崔云柯,你说话啊!药呢,山参,灵芝……府库里不是有药吗???”


    姚黛蝉呆滞了片刻,猛地抓住崔禄的衣袖,厉声:“药呢!”


    崔禄双目通红,“夫人,没用的。”


    姚黛蝉如遭雷击。


    “嘉行郡主逃去了更北的胡人部落,已有些日子没有踪迹。这几月,御医一直研制着二爷的毒,却始终未得其所。其根源或许并非我朝的药物,而是来自海外。”


    崔禄长叹:“恭王藩地的建昌临近两江,这些年得了不少海外的奇珍异宝,来去难以一短短几个月就查清。陛下已秘密下令关闭沿海部分码头,用以寻药。只是,大海茫茫,便是找到了……”


    他摇头,亦是泪流满面,“怕也来不及了。”


    房中死寂多时。捉在他袖子上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崔禄捏拳,但见姚黛蝉坐在崔云柯身边,仿佛被抽走了生息。


    他呼吸艰难,不忍再看。


    “夫人好好陪二爷这一程吧。”


    门发出轻轻地响动。崔禄退了出去好些时候。姚黛蝉仍怔怔看着崔云柯的脸。


    青年眉头轻蹙,不难想象他在忍受怎样的痛楚。素来矜傲的凤眼闭合着,安详得仿佛已经没有呼吸。


    外头的烟火还在不断地燃响。大好的除夕夜,京畿的大街小巷都热闹非凡,因为屡次扭转的捷报,百姓都与国同乐,开心地期盼着新一年的来临。


    而亲手缔造这欢乐的人,却安静地躺在这方不大的屋舍里快速地凋零。他的祖母,父兄,无一人知道他即将死去。


    姚黛蝉猛地站起身来,全然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不应当的……”


    不应当!


    海外…恭王。


    南方!


    姚黛蝉胡乱擦了一通脸,随意披了件衣裳便冲出了侯府。


    马五茫然地问她要去哪儿,姚黛蝉愣了一下,脑中突然蹿出一个人。


    “云翘!”


    商贾的消息总是最为灵通,云翘也是南人,或许知道呢?


    只要有一点希望,姚黛蝉便有了无限动力。


    然而马车行驶到云翘在京中的落脚点,却被告知她已经再度离开,去往辽东寻找崔云筏。


    姚黛蝉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前,绝望了一瞬便立即调转了方向。


    云翘不在,她就自己去找路子。


    可崔云柯如何是好?


    姚黛蝉难以放下他独身在侯府。几番思忖,命崔禄和汪百户将他抬上车一起走。


    自她回来崔云柯便一直睡着。两人对她的决定都感到无措,却也无法将崔云柯叫醒,问一问他到底该怎么做。


    看姚黛蝉无比坚定,崔禄也咬牙拍板,决心死马当活马医。


    北方大雪连天,姚黛蝉决定先去路好走的南方。汪百户则带人前去北方寻找嘉行郡主。


    不等老夫人问,姚黛蝉便带上祯儿出发了。


    闲着没事,她便抱着祯儿摸崔云柯的手、脸。一家三口总是要在一起的。不论结果如何,姚黛蝉都要祯儿记住——眼前这个男人是他爹。


    她告诉他,从前她说的坏话都不作数。其实他爹极为厉害,是大邺朝第一等的佳公子,文曲星投胎的天才。


    祯儿听她絮叨,依然不作声,偶尔张张嘴。看崔云柯的时间却比从前都要长。


    然而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刚行了百里路,崔云柯便被颠簸地又喷了一回血。


    姚黛蝉慌乱了会儿便镇定下来,快速地为他擦洗更换衣物。


    崔云柯短暂地醒了片刻,见眼前熟悉的车顶,一边趴伏在他身边、秀眉颦起的姚黛蝉,和睁着眼直直看他的祯哥儿,蓦而也明白了她打算做什么。


    他微默,欲言又止。


    毒药一事略有些超乎他的掌控,致使不必要的麻烦丛生。可另一面来看,却似乎也是一件微妙的好事。


    他昏迷着,却并非不能感知到外界的声音。每到僻静些的地方,那道黄鹂一样的女声就会开始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地和儿子说着他的本事。起初总是冷静的,到了半途便忍不住带上了哭腔,可末了,又会归于冷静。


    她不说一句担心。


    可是话里话外都是担心。


    世事从来多舛。误打误撞,他曾在数个深夜里为之煎熬的“真情”,在踏上奈何桥前骤然扑向了他。


    母亲所言并不对,这世上分明有人爱他。


    姚黛蝉爱他。


    此番过后,她会把他死死记在心底,不可能将他忘记。


    苍白的唇扯了扯,崔云柯安然闭目。


    十日很快过去,才过了江,崔云柯的毒再度爆发。


    这次的血格外地多,多到姚黛蝉以为他将全身的血液都吐了出来。所有的上好药材都用上了也才不过堪堪制止他第三次吐血。


    崔云柯已经瘦得病骨支离。从前正正好的衣衫套在他身上恍若麻袋。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一眼就能看到脖颈上那些淡青色的血管,还在迅速地蔓延。


    姚黛蝉没忍住,捂着祯儿的耳朵呜呜咽咽地哭了一场。


    哭声唤醒了崔云柯,腹中的药材竭力地吊起他的精神,崔云柯竟有了些说话的力气。


    “莫哭。”


    姚黛蝉慌忙捂住一团乌糟的脸,“你醒了?”


    崔云柯淡淡笑笑,“听你一直哭,难受。”


    “哪里难受?”姚黛蝉无措了瞬,扑到他身边端详他。手才搭上他腰腹,便被那骨感的大掌轻轻勾住。


    “建昌离此起码还有十日。我应当撑不到那时候了。”他喉头滚了滚,按下攀升的血气,平静道,“陛下欠我一个极大的人情,必定会极尽补偿你和祯哥儿。如今我已正名声,将来死讯传出,天下都要赞颂,为你让路。往后你无需看任何人的眼色,想怎么过就怎么过。若你想为祯哥儿讨一个世子的位置,也不会有人敢阻拦你。”


    “只是江忆之已经娶亲。你想同他再续前缘,恐怕要为世俗所不容。若你实在挂念…我让崔禄与陛下说一句,也能商议出对策。”他轻咳了咳,面色从容,指尖不舍地又勾了勾。


    姚黛蝉双目通红,本已经擦去的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又气又痛,“我才不信你!”


    崔云柯一默,姚黛蝉咬牙切齿,“你怎可能容忍我改嫁?怕是我一有这念头,天下人的唾沫就会淹死我!崔云柯,你少装,当我不知道你?”


    崔云柯薄唇微动了动,勾出个不显的弧度。


    姚黛蝉当真了解他。


    回京的路上,崔云柯无时不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先杀了她,实现同生共死的承诺。


    可指腹甫一触及她蓬勃的脉搏,抚到她丰盈的肌肤,那念头忽而就被抛在了脑后。


    他行将就木,她却鲜妍如夏花。


    强行掐去这朵花为一根腐木陪葬,天理或许也要遗憾。遑论他们还有一个稚儿。


    说这些,不过是让她更加记牢自己,死也不会放过她。


    姚黛蝉忍着怒火与恐慌训了他几句,便还是伏在他身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把人烘暖。


    她一刻也不敢错过崔云柯的每个表情,只怕他突然断气。


    可是世事永远不遂人愿。


    刚走到苏州,车辕便在半路损毁。


    崔禄急急去寻马市,姚黛蝉抱着崔云柯的头,感到灭顶的绝望。江风裹着寒气,无孔不入。姚黛蝉瑟瑟发抖,倏地,忽而想到了一个人。


    江忆之在听闻姚黛蝉求见时,结结实实愣了愣——


    作者有话说:明天正文完结啦,可能有几个番外,没有替嫁的If和在姚家相遇的If?


    感谢大家支持,举办了一个小小的抽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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