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野合
江忆之没有什么明显的病症, 医师也道是连日劳累所致。刘如兰便做主,索性不急那一两天,人休息了再说。
雨势减小, 刘如兰邀请他去城中逛看, 江忆之本想拒绝,但刘如兰眼神期盼,便应了声好。
刘如兰正好听闻过这里绣坊格外兴盛,有许多专供海商不对内销的货,便起了买些绣布的主意。
江忆之不在乎刘如兰想怎样, 待到了福州,他总会寻个由头将她送回京畿。既全了她的念想, 也不显得他薄情。但她一说绣坊, 倒想起了那曾经给他送过东西的赵家绣坊。
那赵二公子……江忆之眼神微变,他这一趟,本也就存着去一回的心思。便随着刘如兰挨家挨户的逛看。
姚黛蝉拜别了街坊邻居, 本是很激动的。可他们一个个都好像早就知道她要走, 居然叫她快些不要耽误。姚黛蝉心闷,便回到了车上,崔云柯正坐在车里翻书,她一瞧就明白定是他提前打理过。显得她连日的心事十分可笑。
碍于崔云柯与隆景帝的关系, 加上皇后出逃这敏感的话题, 姚黛蝉一直不敢问庞观海这个人。此时瞅住时机, 便借刘大娘的由头问了问。
“庞大哥虽是要犯, 但待人当真极好。没有他护我和祯儿, 我不知出了多少麻烦。”
崔云柯听毕,沉静道,“他身份危险, 一旦暴露便不是一条人命的事。”
姚黛蝉也猜得到,就是遗憾,那皇帝可不是什么好人。她也没想到映真姐姐就是庞大哥口中的妹子。越想便越觉得怜惜。
“你若要见,也有法子。”
“他果然没出事?”姚黛蝉欣喜,遂又淡下笑容,在他眼底看出了些不对劲,“什么法子……”
崔云柯盯着她的红唇须臾,倏然却又不语了。
马车停在一处宅院前。到了地方后,她瞧着赵家绣坊的牌匾,满面困惑。
崔云柯淡然:“这宅子已收缴为官家所用。”
表面还是绣坊,有许多女红。实际上则由庞观海带着兄弟们在这里轮流居住,当做接头处。
赵无咎死了?想他作威作福,也有这日。姚黛蝉没问他怎么死的,只扬起笑脸。
崔云柯看在眼中,两人从后侧门入内,怕被熟脸的绣娘认出来,姚黛蝉很谨慎。
今日庞观海难得休息,见姚黛蝉,十分愧疚。二人都体贴地说了些话,姚黛蝉这时端详这个人,觉得和映真姐姐不愧是兄妹,一样的正直。
最后这桩心事了了,再回看这个居住了一年的云溪城,姚黛蝉也心有所感,远远眺望了许久才移步。
姚黛蝉刚上车,车帘还未放稳,刘如兰与江忆之便踏进了绣坊。江忆之问过小厮,听闻赵二去了首府的铺子,正感到不对劲,忽而有一股清浅的风袭来。正端详绣品的刘如兰忽唤了他声,“江郎,你看这榴花纹的如何?”
江忆之蹙眉,心中蓦地窜起一股难言的预感。然刘如兰在,他压下这股预感,道:“好看,伯母应当也喜欢。都包起来,你回去时好方便带走。时间不急,我们再去别家看看。”
小茹偷笑,“姑爷大方。”
刘如兰却过了会儿,才笑着轻轻点头。
江忆之出门时,那辆青顶马车正从他眼前驶过。
小茹眼尖,指着那马车道:“怎么又是这车,今儿险些就撞上了。”
她嘴碎,大家都见怪不怪。可江忆之却盯着那马车,突然发了呆。刘如兰也无法再忽视他的异样,“江郎,你可是还疲乏?”
江忆之略一凝神。
阿蜩擅水性,当日在码头他故意哀嚎恸哭,为的是误导崔云柯以为她溺亡。崔云柯的人确实渐渐放弃了搜寻,可他也再没能找到她。
只因她在他身上闻到了刘如兰的香气,便抛弃了他们的承诺。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痛苦她不肯体谅自己的难处,也恨自己为何没早一点娶她。阿蜩躲着崔云柯,只会往南。南方城市人口密集,找人大海捞针,他已错过一次,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试上一试。
江忆之正色道:“兰娘,我临时记起要拜访云溪一位隐居儒生,许要先走一步。”
刘如兰沉默,又笑:“好,你去罢,我回驿站等你。”
江忆之朗笑:“多谢兰娘。”
小茹愤愤:“又这样!先前怎么没听说过!现如今越发不像话了,动不动就提前走人!”
“小姐,小姐?”
刘如兰转头,瞧着手中布匹静默了会儿,“小茹,你另雇辆车来。”
……
碧叶莲天,水面清圆,风荷举。
马车并未直接回官衙,在这一眼望不见头的停下。
姚黛蝉一直想带祯儿来划船,却从没能得空。此时虽然身边人不是祯儿,但看在美景的份上也能容忍。
雨后的路泥泞,他们半途下车步行,走了没多久,姚黛蝉还没生事,崔云柯倒先皱眉。
姚黛蝉回头,见他盯着皂靴上的泥块若有所思,暗爽了番。
公子哥果然就爱瞎讲究。姚黛蝉故意踩得重,溅了许多泥点子到崔云柯袍上,随后就远远甩他在身后。却没走两步就被一把钳住,凉飕飕的指尖警告地一捏她手腕。
姚黛蝉立刻安生:“二爷,你这衣袍沾了泥可怎么办?”
崔云柯看着她跃动的眼,唇蓦然牵动:“上船罢。”
姚黛蝉顿,直觉这笑里含着古怪。崔云柯已经坐进一叶扁舟,她看着满面林立的荷花,心痒难耐,立即跟了上去。
小舟摇曳,一入荷花难见。姚黛蝉在昭文时最爱的就是荷塘泛舟,八年过去,竟是头一次重温。
她摇舟的本事生疏不少,崔云柯竟却摇得稳当。她便心安理得脱了鞋袜,信手摘了莲蓬剥莲子,赤足垂悬水面赏景。不知不觉就入了深处。
江忆之一路跟到这里,竟见是荷塘,心中剧烈一跳。
明知这猜想荒诞,他却还是忍不住确定是她。
可荷丛密密麻麻,他瞧不见人。情急之下,江忆之也牵了一只小舟来。
摇橹声同雨声交汇,一叶舟便是一方小世界。
莲蓬躺在一旁,姚黛蝉皱巴小脸,怨恨地看着对面端坐的男人。
崔云柯悠然道:“莲子清甜,莲芯去火。你燥得慌,此物不是正好。”
姚黛蝉暗暗呸了声。
她故意没去莲芯诓崔云柯吃,未想他面不改色嚼了苦莲芯。教姚黛蝉以为自己弄错了,猝不及防被他一扯,吃进了他口中的苦莲子,还威逼她不准吐。害她绞尽脑汁报复到了自己身上。
姚黛蝉装听不见,莲叶摇动,船行渐慢,小天地间陡然响起一声惊叫。
“阿蜩,是你吗?”
江忆之绕了数十圈,好不容易行入一处空旷些的莲丛,船身惊散交。媾的野鸭,却只见水面上散开的团团浊白,不急不缓地逸散在他眼前。
他心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却立即排除。转眼,岸边空空荡荡,那辆马车已经走了。
船桨一坠,他蓦然厉声:“阿蜩!”
你在何处?到底在何处!
江忆之在荷塘边站到雨停。
神情恍惚回到驿站时,灯已不剩几盏。小茹被动静惊醒过来查看,只见江忆之理也不理,推了门,穿着透湿的衣衫便埋头睡下。
小茹撇嘴。
……
姚黛蝉迷糊中似听见有人喊“阿蜩”,突然一激灵,睁开眼。
江游在首府,怎会在这里?
即便在这里,有崔云柯在,她亦要当做不在。
姚黛蝉抚抚心口,总觉人好像还困在雨雾朦胧的荷池里。野鸭欢叫,偶逢人声。浑身都惊惧地绷紧。她小心一瞄,明亮的烛火后,梳洗完毕的崔云柯抱着祯儿在案旁,正教他念字。
祯儿顶一头乌亮的发,当真目不转睛地盯着书本。一大一小,侧颜几乎像了十成十。
姚黛蝉心里泛酸,她辛苦生下的孩子,偏和崔云柯一个模子里刻出,没几处像她的。连幼时不语也如出一辙,害她白白担心这么久。如今轻易就和崔云柯亲近了起来,一点也没要她的抱。往后岂不是有她没她都一样。
等被崔云柯厌倦了,这个儿子怕也会嫌弃她。
崔云柯被怨念的目光瞧了半晌,纤薄的眼皮幽幽一抬。姚黛蝉背着身,光裸的脊背泛着诱人光泽。不知又胡思乱想什么。
怀中小儿打了个不明显的哈欠,崔云柯放他回去。一开门,便觉那人影动了动。
再回来上榻,一掀薄被,却掀不起。
姚黛蝉抱着被子不撒手。
崔云柯俯视她,“你只吃了半炷香,何来这么大的气性。”
姚黛蝉装不下去了,急道:“你不知羞的?”
她一说话嘴巴便发麻。孰想崔云柯那一眼的代价竟是野合。思及吐入水面的那些东西,便臊得不敢吭声。
于崔云柯而言,这些却都如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甚至无需在意就翻了篇。反而显得她大惊小怪。
崔云柯从善如流探进了薄被,姚黛蝉哼哼几声,不闻崔云柯斥责,也明白今日下来他的恩威并施已经完毕,正是心情不错的时候,这会儿她放纵些也不会引他不悦。
姚黛蝉试探着抱住他的臂膀,“那药是不是有什么旁的作用?莫若换些别的罢?”
如她所料,崔云柯没有推开她,他余光斜来,似在发问。
那如影随形的檀香又覆住了她的口鼻,迷惑她的心智。姚黛蝉缓了缓,才克制住自己缠在他身上的冲动。
一日夜的异样下来,姚黛蝉断定崔云柯的药里肯定还加了迷人的成分。否则她怎会如此反常。
但若直说恐要惹恼人。姚黛蝉把头埋下,闷闷道:“孩子在你手里,我哪里还能离开你?再这样下去,我都要受不住了。”
床帏中一阵寂静。
身下的榻忽而小幅度地震动,姚黛蝉迷惑看去,却见崔云柯凤眸微弯,刚刚是在低笑。
“分明是你馋得慌。”
“你!”
他忽而倾身搂住她,嗓音徐徐悬在她发顶,“那药丸确实有旁的作用。”
姚黛蝉心说果然,然崔云柯含混道:“可避子。”
“……”只避子会这样?她才不信这鬼话呢。
好说歹说,她还是松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又提了起来——与崔云柯牵扯太深,终不是好事。
明日一早就要启程下福州,姚黛蝉不敢再提毒药的事,只能把不满憋在心底,安安静静入睡。
清晨,一艘中等大小的船破开晨雾,载着人南下。姚黛蝉站在船头,长长吸了口气,察觉背后有目光投来,便立刻回到了崔云柯身边坐下。
他平然收回视线,递她一碗香茶。
“总督大人。”随行官员来传信,姚黛蝉闻声一愣。看向已经离去的那道背影。
总督?
“阿蜩!”
江忆之头昏脑涨醒来,顿觉身体沉重。桌上残留着半壶冷酒,两只瓷杯。衣衫坠地,身上空无一物。他完全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
江忆之并无赤身睡觉的习性,顿感诡异。然而才伸手要去拿衣裳,便摸到一处柔软。
江忆之愣住,侧过脸,身旁躺着的女子迷茫地睁开眼。
“江郎?”
江忆之神魂一震,脑中一片空白:“兰娘……?”
刘如兰拢着褥子坐起,清丽的面颊上红白交错,羞于与他对视:“你昨日突然半夜来我房中,与我喝酒。我们——”
她欲言又止,好奇道:“阿条……是谁?”
“可是你昨日拜访的那位隐士?”刘如兰一派温善天真。
门突然被推开,铜盆哐当一砸,江忆之看去,正见捂唇的小茹:“姑爷,这是怎么回事!”
江忆之如遭当头一棒,面色惨白-
皇宫。
鹞子长啼,从千里之外带来崭新的情报。
隆景帝摆摆手,新封的秉笔太监田朴立时收声,带着文书退下。门槛尚未踏过,就听里头隆景帝叫了声:“杨映真,你没完了是吧!”
田朴立刻屏住呼吸,故思殿殿门关上的一刹,那素衣女子又如前几日一般跑了出来。
隆景帝娴熟地一抓她腰,果见人僵硬。趁她开始挣扎前,隆景帝压下烦躁,耐着性子一把将人抱回床上,插上门栓。
杨映真黑白分明的眼从散乱的发里看来,一见隆景帝那张阴柔的脸,瞬时变得复杂。
但见他并未和以前一样没好气地凶自己,反而寻了梳子将她的发梳直,杨映真面上又浮起迷惘,下意识往后退。
“世子…我不是兰小姐。”
待人要碰她的衣裳,杨映真抗拒地躲开。可也不知为何,她右手无力,竟无法挣脱眼前这个一夜之间突然长得成熟的世子。
世子的脸好像忽地就不那么阴柔了,身量也高了点,她矮他半个头还多。十分古怪。
大柱哥应该又在外头执行任务,王府里的老公公也不在,她寻不到人问话。只能又一次表明自己的身份,以防世子又要骂她是觊觎他的癞蛤蟆,骂她比不上兰小姐一丝。
“昨日你喝醉了,”她反复试图抽手,“我没有勾引你,你认错了人。”
隆景帝一愣。
杨映真自被施过金针后便一连昏迷几日。醒来后不同人说话,只会闷头往外冲,无论打晕几次都周而复始。
他本以为是施针失败,忧心杨映真成了傻子。未想她的记忆回退到了十年前,他占了她的第二天,而非一早定好的初见。
隆景帝的眼神变得沉杂。
此时,他已经在杨映真面前展露真面目。杨映真也认识到了他的不喜,看他的眼神不似刚开始的专注认真。他故意受伤解衣试探她时,她也回避得迅速。
这便有些棘手了。
十年过去,隆景帝不甚记得那日后杨映真的反应。却依稀明确,她那时不如现在这般抵触。
隆景帝端详她时刻低垂的眼,语气放柔:“我哪里说你勾引我了?”
杨映真惊讶,昨夜他行完事便清醒了,摸着她的腿叫她不许漏出风声。说若不是看在杨总兵的面子上,定要把她赶出王府,他绝不可能纳她入房。她记得清清楚楚。
隆景帝看在眼中,极快猜到那夜自己说的话多半极为难听,立刻放软身段:
“是我有错。我怕你不愿与我在一块儿,便先下手为强,说话伤了你。我喜欢你的,杨映真。”
杨映真更为愕然,只觉面前这个人同嘴毒的世子毫不相干。
或许是哪个刺客伪装的,她大力抽手,此事一定要告诉大柱哥!
“哪儿去!”
隆景帝将她扯回来,“你遭人暗害失忆了,我们是夫妻!”
说罢,寻着她的唇亲了口,又在杨映真震惊的眼神中再亲她侧颊。
随后闷闷笑起来:“你最喜欢我这么亲你了。”
杨映真如遭雷劈。
世子从来只对兰小姐这么温柔。每次她站在边上望风,里头的笑声就是这般柔情又轻浮。兰小姐总会红着脸出来,看她一眼后快步离开。
世子那么瞧不上她,怎么会这么对她呢?
杨映真脑中一片混乱,隆景帝看她懵懂,心生一计,摆脸道:“杨映真,杨总兵吩咐的话你都忘了不成?”
杨映真一唬,忙道:“我记得。”
世子横眉竖眼,又一副永远对她没好气的模样,却比温柔款款的样子更叫人放心。
应当不是假的。
杨映真心中默念,看世子还在瞧自己,十分不适应地垂脸。
“我万事听命世子。”
隆景帝眸光流眄,不待笑,杨映真又道:“敢问世子,我兄长何去?前日猎到了熊,兄长喜欢——”
“死了。”
杨映真怔住,隆景帝眼底阴辣隐去,长叹:“五年前就被贼人所害,广宁卫也没了。”
他抚上她骤然溢出泪的眼,“你我相依为命也近十年。映真,你靠过来,我一一说给你听。”——
作者有话说:尽情撒狗血!这两天比较早一点……
第82章 说法
船在八月上旬抵达福州。
此前途中, 张茂再未传信,崔云柯也大体明了,他恐怕已被处置。
皇后既已失忆, 隆景帝定然已做下周全对策。京畿那处愈发严密, 不若暂且忽视。眼下清缴整个东南才是要紧事。
崔云柯来福州此趟并未遮掩,反而任人宣扬了番。连当地不少百姓都知道崔总督要入福州。码头上确实来了一堆等候的官员,其中不少是马三堂的义子。然而独独不见马三堂本人。
汪百户一瞧便攒了怒气,却观崔云柯四平八稳,只好忍下。跟着一道去了接风洗尘宴。沿路气氛诡谲, 不难想象那位马公公打算做什么。
姚黛蝉则被崔禄提前带着入了翻新完毕的府衙落脚。
她先前就为崔云柯如今的权势惊愕了一把,却没有实感, 码头上官员齐拜的一幕才算让这权势落了实地。
她没来由地心惊, 两年而已,崔云柯竟能做这么大。
主院离府门颇有距离,福州本就热, 姚黛蝉走到地方时出了满身黏汗。沐浴出来, 房中已经放置好冰鉴。
上一回用这个还是在侯府的时候。姚黛蝉托腮,被冷气包裹着很快就睡了个午觉。
日头还没下去,她就被吵醒,仆妇道是府里来了客人。
她现在身份低微, 这些事儿也轮不到她管。姚黛蝉更在意的是崔云柯到现在还没回来。今日刚好是服药的第十日。他也不转交崔禄, 白白吊着她叫她坐立难安。
姚黛蝉抱着祯儿, 往常能哄上半天, 今日只逗弄了几下便没了心思。乳母将他带走玩儿玩具, 姚黛蝉满身燥热,不得已坐回浴桶,却怎么往身上泼凉水也泼不掉心里横亘的烦乱。
捞起巾子漫无目的地擦了几下, 蓦地,檀香拂过。姚黛蝉一僵,背后贴来一道宽阔的胸膛,一双手穿过腋下,牢牢捉住了她的。
“阿蝉。”
低沉的气息贴着耳廓扫动,仿佛把屋外的烈日也带进了里间。烘得姚黛蝉刚软下的身子发烫。她拍他的手,那股子闷气又蹿起,咬着唇要避开。才一动,就被抵在桶壁,凉水搅成了热水,溅得干净的衣裳也湿透。
“崔云柯!”
姚黛蝉又气又恼,说话情不自禁放肆。身后的胸膛轻震,将她调个方向,两人面对面。他上下将她打量过,眼神定在她颤巍巍的身前。
“清减了些。”
姚黛蝉气得挥拳打他,崔云柯却吻上她红唇。姚黛蝉呜咽几声,喉头咽下一粒药丸。
苦涩划过舌尖,她咳了几下才反应过来是解药。心底的担忧立时减去。
崔云柯抚摸着她柔顺的发,五指插入,又勾出,“今日可有不适。”
姚黛蝉不满他摆弄宠物一般的手法,却知反抗也无用。她心有余悸地摸摸肚子,“许是还未来得及痛,你就回来了。”
崔云柯轻笑,披了外衫。仆妇端着酥山过来,姚黛蝉吃了几口,便被崔云柯撤走,“伤身。”
她不满地想夺回,但被崔云柯的眼一瞧,便作罢。
“那为祸一方的马公公可好对付?”对于那差点掳了她去的马三堂,姚黛蝉说起来便发恨。
但比马三堂还可恨的是福州的夏天。当地的仆妇们在内院干活时只穿一件衣裳。姚黛蝉才呆了几天就受不了,恨不能光着算了。
崔云柯听得扯唇。姚黛蝉一贯娇气,在这里确实有些为难。
“马三堂如今不算什么,”盯着姚黛蝉依依不舍看酥山的眼神,他舀一勺送入口中,唇齿间凉意弥漫,“不过许还要和倭寇打上一两年仗。”
姚黛蝉长叹,“还要这么久。”
若一直和崔云柯这么下去,前路当真渺茫。
“不想与我长久一处?”
“怎么会?”姚黛蝉几乎是本能反应,“我只是想外祖他们了而已。”
“还有祯儿……”姚黛蝉抿唇,“下月就是他周岁了。我想他知道他还有很多亲人。”
这件心事姚黛蝉装了许久没有说,一直等崔云柯自己提。但崔云柯又接连忙碌,她也没心思等了。
祯儿的百日宴没有操办,大名也没有定。若周岁宴还不办,她这个娘当真就白当了。既然崔云柯认这个儿子,还亲自培养他,那她断没有拖后腿的道理。但姚黛蝉也深知张扬不好,是以只想小小操办。
崔云柯对此并无置词,未曾犹豫便应允下来。
“你想如何就如何。”
只要不和江游扯上关系,他当真是好说话的。姚黛蝉大为满意,看崔云柯也顺眼了些。解药的热意从小腹传来,她便又不情不愿地贴了贴他。
仆妇来收碗筷,姚黛蝉看着案上的盘子,突然惊觉,崔云柯刚刚用的是她的勺子?
姚黛蝉小心观察他,崔云柯淡然摸了摸她的腰,兀自看书。
姚黛蝉:……
罢,还是装不知吧。
当天,事项吩咐完毕。崔总督长子周岁的请帖送出。收到的几个官员无比讶异。
京城的头号高岭之花,不可亵渎的如玉公子。何时不声不响有了孩子?
又是何等女子能被他看入眼,生下子嗣?
都对那个神秘的女子好奇了起来。
江忆之在监察府,甫一听闻这个消息便砰地站起。
那日云溪驿馆的种种又涌上心头——同榻、床单上的血迹、丫鬟惊愕又尖锐的话声……如魔音似的折磨着他。他费了极大力气才冷静下来,几乎是逃出去的。
刘如兰却体贴。知他不对劲,便绝口未提此事,一路安静地坐车南下。中途几次欲与他说话,被江忆之以有事为由避开。也未闹,让江忆之松了口气,以为事情可以这么掩盖过去。
然到了福州,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怎会这样巧?
他要来福州,崔云柯便先他好几日抵达。他刚刚到地,拜了马三堂,他便凭空多了个一岁的儿子?
这两年在京,崔云柯分明连一个侍妾都无,日日都把心思放在给他添堵上。
江忆之又想到了个荒唐的可能,也可能并不荒唐。
他心中有一股强烈的直觉,一如那日在云溪,反复思忖过无数遍的问题这一时一同浮上心头。
崔云柯与阿蜩兼了祧,又知道阿蜩与他有故,当真会那么轻易地就放弃找她?
不可能。
无论是他不想承认、却事实存在的血缘关系,还是自小对他为人处世的认知,江忆之都无比确信不可能。
可,为何偏偏他能找到阿蜩,自己却不能?
江忆之抓了大帽便要疾行出府,刘如兰道:“江郎,你去哪里?”
犹如定海神针,此声一出,江忆之便被定住了般难以动弹。
他面色便极为难看,“兰娘,你,”
“你又要问我为何来了吗?”
刘如兰挽了妇人的发髻,她行到他身后。江忆之高长的身子僵直在烈日下。何见平素面对她时的清朗。
刘如兰轻声:“江郎,你为何连看都不敢看我?”
江忆之闭目,“兰娘,此事是我之错。”
刘如兰一径看着他的背影,忽而叹息:“江郎无错。错的是我。我们明明已做了夫妻,我却不叫你满意。”
“可事情总要有个说法。若我不来找你,你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江忆之呼吸粗重,“我——”
“你若不喜我,为何与我订亲?你来我家送聘雁那日,我见你分明笑得很好看。”
刘如兰绕到他面前,直视他灰败的眼睛:“阿条到底是谁?”
“我知你一直在敷衍我。你与我成事时一直喊着她的名字。她是女子吧?”
刘如兰笑得清浅,面上却划下豆大的泪:
“我已是你的人,你不要我,便将聘书拿来,我回京做姑子便是。”
“江忆之,你给我个说法。”——
作者有话说:来嘞
第83章 过渡
“我不是躲你, 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江忆之看着她含泪的眼睛,艰难开口,“当日之事……我当真毫无记忆。我从无酗酒的习性, 可偏偏……”丫鬟和驿站小二都咬定他曾要酒, 也是他主动敲开了刘如兰的门。教他一边不肯信,一边怀疑自己。
江忆之甚至开始懊悔,若不承认接到了那支金簪或许会更好。
他沉默片刻,“兰娘,我对你尊敬。你容我再想想。”
他到底没有回答阿条是谁。
刘如兰别过脸, 蓦而又用一种悲伤的目光看他。
“可是江忆之,我即便没有与你成婚, 也随你南下。京中谁人不知?你说你对我没有亵渎之心, 我们从未发生过事,你信,旁人信么?”
刘如兰抹干泪, 抬手理了理鬓角, 轻轻道:“罢,你先去忙吧。我也累了,今日就不送你了。”
江忆之眉头紧拧,她柔柔对他微笑, 便又如往常一般无声无息离开。只转身时, 身子微微一晃, 扶着门框才站稳。
江忆之定在原地, 好会儿才朝府门走去。
“小姐——!!!!”
才跨过门槛, 后院爆出小茹撕心裂肺的尖叫,江忆之愕住,小茹哭嚎道:“姑爷, 姑爷!快来救小姐啊!小姐要自缢!”
江忆之一震,当即拔腿向后院冲去,一见梁上悬的女子,目眦欲裂。
“兰娘!”
小茹慌忙把被踢倒的矮凳竖起,江忆之一跃扯裂白绫,抱住面色涨红的刘如兰大力摇晃,“你疯了吗!”
刘如兰艰难地看他一眼,倏而别开他的手,挣扎着要撞堂中圆柱。她力气不足,才动便被江忆之及时抱住拦下,急道:
“兰娘,你不要命了!”
“小姐,”下人们都被动静惊来,着急慌忙将刘如兰抬入内房。小茹坐在床沿抓着刘如兰的手,不住地哭,“我若不是正巧经过,你出事了我怎么办,老爷夫人怎么办?”
刘如兰闭目,面上遍布绝望的死气。小茹见状,恨恨指着江忆之道:
“姑爷巴不得我们小姐死吧!我们小姐自小端庄守礼,京中谁人不知?偏偏看上了你这个白眼狼,迟迟拖着不成婚,如今占了她的身子还不肯承认,要去找别的野女人!”
小茹吸鼻涕,眼神狠刺着江忆之失魂落魄的脸,“你若实在不想当我们刘家的姑爷,修书与我们老爷自己说,同衙门说,叫大家都评评理!”
江忆之面色沉了下去,小茹却不管不顾,继续将这两年刘家对他的帮扶一一细数。眼见江忆之快要忍到极点,床榻中的刘如兰忽而张了口:“小茹,出去。”
小茹愣,“小姐?”
刘如兰嗓音还带着被束缚过的嘶哑,“出去。”
刘如兰面色苍白,眼却极为冷静。小茹一噎,气鼓鼓地跺脚出去,门拍得巨响。
“兰娘……”江忆之长长吐口浊气,一时难以开口。
刘如兰眼神空洞地望着帐子顶,“忆之,两年了,你的心就这样难焐热?”
江忆之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困难。
刘如兰转眼看过来,笑容平和:“你抱抱我吧,忆之。今日过后,我回京城了。”
江忆之眉头拧得更深,“你……”
她如今模样,莫说身体受不住,刘尚书怪罪下来,他这个监察之职怕也要一道回了京城。
说透了,是他愧对她。江忆之避开她期盼的眸子,慢慢上前抱了抱她的肩。
手才要撤走,被刘如兰一把捉住,“我骗了你。”
刘如兰含泪笑笑,“你抱住我,叫我阿条。我知道我不是阿条,可我没有拒绝。”
江忆之瞳仁颤颤。刘如兰拉着他的手贴上自己面颊:“你没有家人,我想成为你的家人。我放下书,学着打点中馈,学着做好女主人,可你还是抗拒我。”
她像是哭,又像是笑:“与崔二爷的婚事是我自己要断的。我在邀月楼看你打马游街,便心生别念。如今是我咎由自取。你悄悄送我回去,不要惊动旁人。”
江忆之嘴唇动了动,脑中嗡嗡作响。
刘如兰和崔云柯谈婚论嫁,最后却与他定亲,让他的名字被人们嚼了许久。即便这婚事是刘家自己打消的,在许多人眼中,却是他捡了崔云柯不要的。
凭什么又是崔云柯?凭什么他万事都绕不过崔云柯去?!
数个夜里,恨意几欲将他烧干。他恨崔云柯,恨过自己,甚至恨过阿蜩。可刘如兰从头至尾都是无辜的。也唯有她不被崔云柯蛊惑,坚定地喜爱他。
他颓然坐着,身上的活气仿佛一点点离去。
背后覆来温软的躯体。刘如兰褪去外衫,露出肩头淤青,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那日,就是这样抚摸我的。你摸得到我的心么?”
她红唇张合,明明一个极端庄的人,此时却极为魅惑。
江忆之震然。
柔软的香气覆过来时,他沉默着,脑中闪过另一张脸,却始终说不出拒绝之词。
室内只剩下压抑的低吟。
傍晚,江忆之抓着外衫匆匆离开。小茹推门进去,刘如兰刚好掀开薄被,臀下血迹醒目。
“烧了吧。”
这可是不能让姑爷发现的。小茹立即着手换下,刘如兰倦怠地抚了抚颈间一圈已经消退不少的红痕,“给崔大人的贺礼备好了没有。”
“都好了。”
刘如兰目光放空,浅嗤。
“可惜这里的荷池不够大。”
小茹想起云溪雨日那神仙似的男人抱着长嫂上岸,幽幽往她们的马车望了一眼,不由一激灵。
刘如兰扶腰叹痛,小茹红着脸为她揉。刘如兰叮嘱:“明日请姑爷同食。”
小茹嘀咕:“小姐何必呢。”
刘如兰淡笑:“江郎上无公婆,又有真才学,反倒省事。”
小茹摇头退下,刘如兰靠回床头,无声笑了。
翌日一早,刘如兰似乎恢复了平静,桌上摆着一封刘尚书的信,问及他们何时成婚。
江忆之辗转反侧一夜,心神俱疲。沉沉看着信,又看向刘如兰温婉沉静的面颊,默然叹了口气,将信收下。
“兰娘,”他呼气,“我已请人去看吉日。过去那些不愉快,你忘了吧。”
刘如兰莞然:“只要你心中有我,我都不会在意。”
她靠在他身前,缱绻道:“望我们回京城时我已有了身孕,长得像我好,还是像你好?听说崔大人喜得一子,也不知是什么模样。我到底于道义有亏侯府,忆之,你陪我一道送贺礼吧?”
江忆之握信的手一紧,不知想到了什么煎熬的事,良久颓叹,“好。”
……
姚黛蝉收到刘如兰的拜帖时,着实吓了跳。
这位刘小姐不是之前差点和崔云柯定亲的么?为何人到了福州?
“是与二爷再续婚约的吧。”姚黛蝉也不知怎么的,张口就是阴阳。
崔云柯正写信,闻言笔尖微悬,发出声轻笑。
姚黛蝉听出其中的促狭,脸色不善,认定他果然是在戏弄自己,“二爷也学会骗人了?”
“她与江忆之婚期也定在九月。侯府与刘家有些交情,她自然要来拜我,好托我为婚仪撑场面。”崔云柯搁笔吹墨,黑眸朝微愣的姚黛蝉睇去,“阿蝉,你很伤心?”
姚黛蝉心里空了下。先前崔云柯说江游即将成婚,她处于被他审问的惊恐之下,无暇去在意。不过江游如今也是高官,要成婚再正常不过了。姚黛蝉觉得酸楚,可人总会变的,这些与祯儿比起来更算不得什么。
只是崔云柯再说江游要成婚,对象还是和先前和崔云柯快订婚的刘如兰,姚黛蝉当然感到割裂,微微走神。
被他冷不丁一唤小字,她张张嘴,迎着崔云柯寸寸积威的眼神,气虚地抱怨道:“故友成婚,我高兴还来不及。可是你之前说要杀他,这么一来,刘小姐岂不是要当寡妇?也太不道义。”
崔云柯神色略淡,姚黛蝉倒是很认真的想了想,说:“杀江游是假的吧?”
他一动不动觑她,姚黛蝉作一副遗憾样:“怪不给祯儿积福的。”
崔云柯眸色变深,姚黛蝉忽而道:“不行!我参加过宫宴!万一刘小姐认得出我呢?”
姚黛蝉越想越不对,满面惊惶,“二爷,快快拒帖,我不能见!”
她连连催促,分毫没有因故人而犹豫的意思。崔云柯微不可察牵唇,“你如今是陆惜娘,不必担心。”
得他淡然一说,姚黛蝉就松口气。琢磨起怎么应付这等知书达理的千金。外头崔禄突然来传话,道有一姚姓的布商来送贺礼。
姚黛蝉蹙眉:“又是他?”
来到福州的第一天,就有一堆商贾送来礼物打点。姚黛蝉注意到此人,一是因他也刚好姓姚,二是这商贾尤其积极,自称与崔云柯有旧,连送了三趟。崔禄退回去了两箱,未想他还不死心。
自称与崔云柯有交情的人,从他少时数来不下千人,委实不是什么新鲜的话术。不闻崔云柯说话,姚黛蝉便道:“让他走。”
旋即,她想起重要的一事,凑过去看崔云柯写在书案上的字:“慎斋是祯儿的大名?有些怪。”
姚黛蝉原以为崔云柯对祯儿不那么上心,一直闷气。今日翻到他的书房里压着的百张纸才知道,原来他早给祯儿取了许多名。姚黛蝉讶异过后,很是满意他的看重,但眼花缭乱,她在这里看了几个时辰,都没看出哪个名最适合祯儿。
崔云柯缄默片时,像也是被为难到:“不若慎斋作字。”
“祯作乳名。”
“那大名呢?”
“……我再思寻些时日。”
姚黛蝉托腮,“二爷可要赶在周岁宴之前取出来。我是不成了。”
崔云柯听得好笑:“未敢指望。”
姚黛蝉气乎乎坐远。
然而美好的愿望总是容易落空。还没有等到周岁宴开始,倭寇集结大军,勾结福州内应攻城。
只几日,几座小城池便接连陷落,码头停航。马公公下令,急捉百姓充军。
一瞬人人自危——
作者有话说:/最近审核发疯,什么都锁,已经在偷偷把失去的meat改回来了
过渡完这些崔二要开始被虐了(物理上的)
大家阔以猜猜
第84章 你要与我在一起
此次倭寇来势之猛, 前所未见。风裹着血气刮入城中,不少官员腿软心颤,起了退缩之心。
又一座城池告急, 崔云柯身为东南总督, 必然要亲临前线。他与闽江都督马三堂之间,也因此愈发剑拔弩张。
崔云柯从不提这些,姚黛蝉却从崔禄的怒骂中拼凑出了大概——局势不妙,比她想的还要凶险。
她乐得清闲,偶尔竖耳听一耳朵, 转头便去逗祯儿。那些血与火,似乎被高墙挡在了另一个世界。
今夜, 崔云柯照例晚归。已是三更。
姚黛蝉已睡下, 迷糊中嗅到一股腥甜的血气。崔云柯的手在她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眉骨、鼻梁、唇瓣,像在确认她还活着。
虽是睡梦, 这举动却还有些惊悚。她皱眉转身, 亵裤却一下飞了出去。带着热气的身体从后贴上来,她哼了一声,身体先于意识缩紧。几日没有亲热,他又凶又快, 仿佛把战场上的煞气尽数泄进了她身体里。
姚黛蝉出了一身细汗, 眼皮动了动。崔云柯揽着她的腰, 低沉道:“明日随我入前线大营。”
她猛地睁眼, 撑起身子:“祯儿呢?他还那么小——”
“不装睡了?”崔云柯哼了一声。
姚黛蝉顾不上他的嘲讽, “他怎么办?”
“我会送他去安全的地方。”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崔云柯斩钉截铁,“你要与我在一起, 不论生死。”
姚黛蝉喉头发堵。她想说“凭什么”,她才不想和他一起死。可看着他在黑暗中冷厉的轮廓,便知道这事儿没有商量。
“你要送他去哪里?”她哑声问。
“战事稳定前不能告诉你。”他平静得诡异。
姚黛蝉闭了闭眼。
崔云柯原以为她要纠缠。然而大是大非前,姚黛蝉出离地冷静。没有哭闹。
祯儿的周岁宴在仓促中提前办了。没有宾客如云,只有一干仆妇和崔云柯的随行官员。
祯儿的大名定下了沂字,“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是个好祝愿。
姚黛蝉抱着儿子,千般不舍堵在胸口,最终只是亲了亲他的额角,扭过头去,忍着不去看他逐渐远离的小脸。
“为我穿甲。”
她回头,怔住。
崔云柯换上了一副银甲。冷铁裹身,衬着他玉白的脸,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肃杀之美。他一个文官,竟也要上阵。
姚黛蝉这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带着一丝哀求:“二爷,我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妇人,去怕是拖累你,要不然——”
“绝无可能。”崔云柯攥住她的手腕,逐一将系带扣紧,“我若出事,你要陪我一起死。”
小心思被直白击碎,姚黛蝉黑着脸没与他说话。
刘如兰送来了贺礼,都是些黄白之物和小儿的玩物,收入库中便罢。姚黛蝉并无心思去看里头有没有江游的东西。没有什么旁的原因,比起即将直面的战火,少时心事太过微不足道。
大营的情况比姚黛蝉想象的还要差些,纵然崔云柯的营帐被额外围起,但沿路那些缺了胳膊腿的士兵还是把姚黛蝉看得心惊。
“倭刀锋利,与之近战轻则断臂,重则枭首。”他意有所指,捏了捏她的小指,“你安生待着,自然不会碰上。”
姚黛蝉深吸一口气,堆起笑容:“二爷英明神武护我,我什么都不怕。”
崔云柯发出一声低笑,身上的银甲熠熠生辉。
他抚过她精巧的下颌,却未立时动身。姚黛蝉便识趣亲了他一口,还没退开,后脑一重。崔云柯桎着她,唇舌细密交融,待姚黛蝉急急喘息,崔云柯方才满意地为她抚去唇边银丝,起身出了帐子。
“等我回来。”
姚黛蝉心里骂了句,独自平复了会儿。确定听不到脚步声后,立刻在崔云柯的衣物里到处摸了个遍。翻遍了每一件衣物,每一道缝隙,哪里都没有解药的影子。
她坐回榻上叹口气。
想也知道,崔云柯怎么可能让她摸到药。
她甚至疑心那毒药根本就是泻药,专用来哄她。可万一呢?他要是真出了事,她怎么办?
只能盼他好好的。
崔云柯带女子入营的消息难以避开人眼繁多的军营。姚黛蝉才在帐子里头走动了一天,就听到了不下二十个对她和崔云柯的编排。
靠这个,她方晓得自己的名声在外头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福州城中的人都称她为陆夫人,认为她不声不响居然和崔云柯生了个孩子,是个手腕通天的奇女子。
有道她是妲己投胎魅术惊人的,有道她是侯府家生子来侍奉的,还有道她是青楼女子,无意撞上崔云柯春风一度,大着肚子强进门的。
总之,她一个身份低微的通房,竟能说动崔总督将她带入军营随身伺候,心计定然无比深沉,床上功夫也非同小可。
姚黛蝉听得目瞪口呆。
这么一比对,还不如兼祧光彩呢!
她憋了一整天,到底没忍住。崔云柯一掀帐帘,她便迎了上去。
他刚卸了甲,将她搂在膝上,思忖:“你不想当通房?”
“我哪里说的是这个。”她当然想,可她不敢说,姚黛蝉气愤道,“二爷你看,只因你带我入营,大家都胡乱编排你。你可是一方总督,此举于你威信有损!”
她一副为他好的嘴脸,说得信誓旦旦。
薄唇一弯,崔云柯一派自然:“你确有手段,倒也没有说错。”
姚黛蝉噎住。
他这不在意的架势,还是那个万事重矩守礼,以名为先的崔云柯吗?
她目瞪口呆的表情看得崔云柯笑出声,又啄吻一口红唇,才适然道:“你不想听,我便让他们闭嘴。”
姚黛蝉不吭声,脖颈上一重,她低眸。
崔云柯闭着眼,浓实的长睫在眼下投了一层影,眉间拧着化不开的倦意,与平日里那副矜贵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第一次见他疲惫的模样,可见战场耗人。
姚黛蝉莫名老实了下来。
翌日,崔云柯早早起床。姚黛蝉被抓起,愤愤地给他穿好衣裳,送他到门前,与他吻别。
刚擦了擦嘴,便听一女声轻笑:“夫人与大人鹣鲽情深。”
这几日陆续有官员家属来营中探望,姚黛蝉本不在意,也拒绝接待那些想来攀附的夫人。却未想崔云柯走得急,没有把门带实。
姚黛蝉正想说什么,却见外头站着一个端丽清秀的女子,正是曾在邀月楼见过的那位刘小姐,江游如今的妻子。
她竟也在这里。
她不记得宫宴上是否见过刘如兰,万一她认出了自己……姚黛蝉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露怯。
“果然美貌如花,您便是陆夫人罢?我是监察御史江忆之之妻。不知我与夫婿送的贺礼夫人可满意?”
她并不似认识自己的模样。
姚黛蝉稍加安心,接待她进来坐坐。未想刘如兰却极为客气道:“城中人手不足,我夫婿也来协防。我便随夫婿入营。然未得崔大人令,今日不敢叨扰夫人。若无事,我往后常来拜访夫人。”
江游果然也来了。姚黛蝉心里一跳,微笑说好。刘如兰转身时,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才款款离去。
……
城中粮草缩紧,又因酷暑,不少将士都得了痢疾。一下子药材也吃紧。
马公公听见这事终是坐不住了,从都督府赶来大骂将士们拖延时间,字字句句影射崔云柯疏忽职守。末了撂下狠话,道若是不行,他便上禀天听,教隆景帝评理。
汪百户几个武将面色铁青,指节捏得咔咔响。福州港口的油水谁不知道?这老货是贼喊捉贼,联合倭寇想把崔云柯挤走。
“公公稍安勿躁。”崔云柯瞧着防布图,淡定自若。
马公公脸上白粉气得唰唰掉,却也不敢做太过,领着义子们甩头就走。
出门的档口,正撞上刚刚赶来的监察御史。
崔云柯与江忆之的过节,地方官员早有耳闻。隆景帝将他们一同派来东南,用意不言自明。但二人一直平安无事,叫人怀疑谣言有虚。
直至今日,崔云柯知道江忆之来到营中,却故意不理会,直接无视了他关于某城布防的进言。江忆之当众受挫,面色铁青。
此事一出,许多人立即伸长了耳朵。据悉,江忆之怒极拂袖而去,转头便去找了马三堂——他手里握着八成兵力,又与崔云柯势如水火,正是最好的盟友。
马公公听了他的布阵,正中下怀,当即调拨兵马。不几日,江忆之依计而行,果然大败倭寇,夺回一座城池,一时军中议论纷纷。
姚黛蝉捉着绣绷,十分尴尬地听着刘如兰讲述事情的细则。
这几日,刘如兰隔三差五便来营中说话,把她当成了闺中密友。似乎不觉得崔云柯与江忆之二人的不对付有什么。
“那日,我本只是看状元游街。却不想头上的金簪自己掉了下去,正中他怀。许是天意吧。”
原来是这样结缘的。姚黛蝉附和了几句,笑笑:“他待你好吗?”
刘如兰面色微红,低脸:“当然是极好的。不能和大人比,却十分体贴温柔,烧火都帮我添柴,从不与我红脸。”
姚黛蝉心里颤了颤:“那真是很好。”
江游以前对她也是这样好。
刘如兰羞涩抿唇,还想说几句,外头传来男声:“兰娘。”
姚黛蝉眼皮一跳,刘如兰忙道:“我夫婿来寻我了。夫人,回见。”
姚黛蝉点头,刘如兰走出去,裙裾展开,遮住了外头那道人影。二人慢声交谈着今日见闻,平淡幸福。
姚黛蝉突然心情复杂。
她轻叹,转身,正撞上一道宽阔的胸膛。
“阿蝉,你在叹息什么?”——
作者有话说:来惹
第85章 坐上来
这人怎么鬼似的, 阴魂不散!
“我想祯儿了。”
姚黛蝉牵住崔云柯的手,免得他追问下去,在他冷沉的视线下长长叹息:“也不知他有没有长高, 会不会说话。”
“只为祯儿?”他黑眸游动, 语气耐人寻味。
“难道你不想他?”
“我是他父亲,自然念他。”他敛眸,片时退开一步。高阔的身形才略略少了些压迫感。
眼看糊弄过去了,姚黛蝉将刘如兰刚刚熬煮冰镇好的绿豆汤奉上,“热狠了罢, 快喝下祛祛暑。”
“……”崔云柯端着碗,神色稍霁, 安静地用起了绿豆汤。
方才刘如兰和江忆之来过的事, 就这么揭过去了。姚黛蝉缓了口气。这几天,江游次次都来接刘如兰。他定然认出了自己。
但时过境迁,谁都没有跨过那条线, 也算两人共同的默契。
多日风吹日晒, 崔云柯肌肤未见一点粗糙,仍然白皙。与之相对的,身上那身银甲却已经有些破败。
姚黛蝉眼尖发现,银甲前胸多了一道从左上到右下的口子。
口子不甚粗, 乍看难以发现。但伤口之长触目惊心。
军中都道崔云柯这个总督作用不显, 他也不似江忆之那样被马公公押了宝早出晚归, 这铠甲上的痕迹又是哪里来的?总不至于是在帐中自己划的。
“我无碍。”
姚黛蝉顿, 睨了崔云柯淡然的面庞一眼, 心说她才没有担心呢。
她只是怕他死了,自己和祯儿也活不成。
“营中的痢疾好像严重了,我听说已经有人脱水而亡。”姚黛蝉记起在刘如兰那听到的消息, 也担忧,“这些倭寇不会要围城罢?刘小姐已经去筹备药材粮食了,我们是否也要行动?”
说到这个姚黛蝉就摸不着头脑。也不知崔云柯怎么想的,他一个总督,事事都落后下官一截。长此以往何来威望立足。
崔云柯放下碗,“你想如何。”
姚黛蝉认真道:“我也与刘小姐一道去筹药粮吧?一来给你长长脸,二来也去去我那狐妖名声。”
崔云柯转眸,看着姚黛蝉殷切的神态忽而发笑,“你不是去筹药的。”
姚黛蝉眼儿瞪大:“二爷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想借此找办法解毒,再摸清军营的地形,若我败落,必要时好及时逃走。”
“你!”姚黛蝉虚势,恼怒道,“你何故总是把我揣测得那么坏!”
祯儿还在他手里呢,他下了重重枷锁,还嫌不够么!
崔云柯轻嗤一声,“便是我化作枯骨,你也是掩埋我的那捧黄土。轮不到他江忆之沾染分毫。”
锁了她的人,还要把她烧成土!
姚黛蝉气急,猛地站起来,抬手便将他往外推,嘴里不住地胡骂。
崔云柯还从未见过姚黛蝉撒泼,一时当真被她推动了几步,眼底闪过讶异。
他站稳,忽而起了逗弄的心思,看看她这双细胳膊能把他推多远。崔禄在外头道:“爷!”
崔云柯面色一凝,捉了姚黛蝉打来的手揉了揉,便转身离开了帐子。
姚黛蝉打了个空,还被揩了油,连气恼都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听着远去的交谈声,她忽而不知哪里来的骨气,铆足力气骂道:“崔云柯,你这混蛋!”
“嗙!”门大力关上,震得外头竖耳朵偷听的纷纷一个哆嗦。黑压压的人头如雨后春笋,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姚黛蝉一个都不想管,让他们知道崔云柯的真面目去吧!
主帅营里,马公公、崔云柯、江忆之齐聚。
“阜枋现如今是倭寇控下的第一要城。我军炮火已然不足,不若集火主攻此地,夺回些粮草,再控船,禁止倭寇出逃,抓出主犯。”
江忆之将决策言毕,帐中一时无声,只有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他看向主座上的男子,见崔云柯只是凝视布防图,心下闪过不屑。
“公公以为如何?”
马公公拍手:“好!江监察年纪轻轻,文韬武略,咱家信你!就这么定了!”
“崔总督以为如何?”
崔云柯这才抬起眼,淡淡扫了他一眼,未置一词。
马公公嗤笑一声,抱着拂尘扬长而去。
江忆之瞧了眼崔云柯,袖中取出一份喜帖,拱手递上。
“不日便是下官婚礼,劳大人与夫人大驾光临。回见。”
这一句,意味深远。
汪百户怒骂一声:“狼狈为奸!他江忆之仗着有依仗,狂得没边!”
崔云柯平静道:“带兵埋伏,莫要暴露。”
汪百户只好忍下,帐中静了片刻,崔禄从外回来,捎来永靖侯的信。信是数日前所写,辗转送至营中。
其中言辞不豫,责崔云柯突兀曝有子,致京中贵女却步,有损侯府体面。更有碍他的婚事。要求他交代出孩子生母是谁,速速将其处理以免后患。
崔云柯接过,一目扫毕,神色未变,将信和喜帖一道搁于案角。
姚黛蝉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侯府要除掉的对象,她照样吃睡,算得上军营中最不操心的人。
只是那次之后,刘如兰便不被允许进入帐子。她没什么人搭腔,崔云柯又开始不见人影,她委实寂寥了些。
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盏,却听见一阵阵突然的哄闹,帐子被匆促掀起,一群人急吼吼地抬着崔云柯入内,“快,上药!”
“医师呢,医师呢!”
姚黛蝉愕然看着担架上闭目的人,一时以为自己晃了眼。
崔云柯居然会伤重至此?
医师急急涌上,没有姚黛蝉发挥的地方。她站在角落,又见帐子被掀开。
“哟,可算得见崔总督这金屋了!”
竟是江游和一面白无须的老人先后入内,关照起床上的伤患。马公公昂首挺胸,吊着嗓劝崔禄和汪百户带崔云柯回浙江,言语之间多有幸灾乐祸之意。
趁两人没有看到她,姚黛蝉匆忙背身,然而马公公眼尖,却还是看到她一点侧颜,眼睛中闪过一丝惊艳,当即就要凑去:“这是——”
“公公,还有事相商。”却是江忆之抢上一步,及时拦住马公公邀他离开。
马公公轻哼一声,到门口了,嘶声:“这瞧着,怪眼熟的。”
江忆之面色微变,“夜深,公公或是看走眼了。”
马公公甩袖:“不管了,女人有的是。这崔云柯,这回可叫他知道我马三堂不是好惹的!江监察,此事还要多谢你啊。”
江忆之垂眸,嘴角弧度未变。
走前,他回首望了望。
昏黄灯光中,姚黛蝉端着铜盆向里去。伤势已经稳住,崔禄和汪百户交代了今日出事的细则,对姚黛蝉凝重道:“夫人,这几日还请好生照看大人,万万不能出事。”
姚黛蝉忙不迭点头:“自然!”
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她前脚才担心崔云柯会死,后脚就应了。她把血迹擦了一遍,忽然发现那道伤口的长度宽度,与那日银甲上的裂痕几乎一致。
姚黛蝉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却只能艰难地给他换好衣裳,喂了些水。夜里崔云柯又开始发热,姚黛蝉记着医师叮嘱,喂药擦身。一通折腾,直到崔禄来,她才补了个觉,崔云柯的热度也趋于稳定。
翌日清早,姚黛蝉被外头的说话声惊醒——昨日崔云柯为守下一座城池,不慎被倭寇偷袭重伤。现如今整个军营上下的意思,是崔云柯好生修养,指挥权交由江忆之,马公公则在前督战。
这岂不是等同崔云柯被架空!
姚黛蝉心慌了起来,待她起身时,人却已经走了。
崔云柯还躺在床上闭着眼。
姚黛蝉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有动静,便下了榻去看下人煎药。
帐子里堆满了各式药材和补品,姚黛蝉瞧了圈,便拉上帘子,在崔云柯换下来的衣服里翻了翻。
没有药。
姚黛蝉丧气地坐回他身边,马上又要十日了,他要是迟迟不醒,万一自己先死了怎么办?
此人欺压她至斯,终于也有败落的一回。姚黛蝉不禁幸灾乐祸,但想到解药,又忍不住心事重重。喂过药,她想等崔禄来把解药一事提一嘴。他们却好像故意和她对着干似的,一天了也不见来探望。小榻睡得腰酸背痛,姚黛蝉干脆睡在了他身边。
翌日一醒,她去寻医师,却刚刚要跨过崔云柯,便被一只手擒住小臂,大力地摔回了里侧。
“二爷醒了?”
姚黛蝉一愣,崔云柯那双凤眼终于睁开,冷嗖嗖地凝视她。
她同他对视,戳戳他手背,“你弄疼我了……”
娇软的一声,崔云柯眼中的阴寒凝固了瞬,看清是她,慢慢化去。
察觉到手劲松了,姚黛蝉便要去叫崔禄他们,崔云柯却再一次握紧,嗓音微哑:“不必。”
他乌发披散,半数在前胸,略柔和了轮廓。本就浅淡的唇色因失血更加浅,整个人又浑似一尊高洁莹润的玉雕了。
姚黛蝉跨在他身上的腿收回,崔云柯打量着她,忽而拧眉:
“你倒是没瘦。”
姚黛蝉一阵气闷,这是什么意思?
崔云柯又道:“为我擦身。”
他爱洁,从来忍不了黏汗。但姚黛蝉擦得敷衍,胯部都是草草一带就了事。崔云柯醒来后极为敏感地察觉出不适,必要沐浴不可。
顾忌他的伤口,姚黛蝉当然不敢。
崔云柯看着她,神情变得莫测。
“不行!”姚黛蝉想都没想就拒绝。
他沉默,不知何故,垂下的长睫里无端氤氲着一抹遗憾。
左拉右扯,最后姚黛蝉红着脸,把崔云柯的亵裤拿出去丢进盆里。再回来,帐中都是清浅的澡豆香,他已经为自己擦拭干净,却碍于伤势,不便自己穿上新的。
眼神又直直向姚黛蝉望来。
姚黛蝉耳也发热,“不行。”
崔云柯又顿了顿,“我要如厕。”
姚黛蝉:“我去叫崔禄!”
闻得崔云柯醒了,崔禄却也不像姚黛蝉以为的那样惊喜,两人说了几句话便散了伙。
姚黛蝉进去时,崔云柯已经吃过了些东西,躺在床上直视帐顶。
像是一早料到她要说什么,那薄唇一张:“我昏迷这两日,找到解药了吗?”
姚黛蝉脸一僵,气道:“没有!”
他扯唇,“见到江忆之高兴么?”
“我和他根本没有说过话。何况他已要成婚。”姚黛蝉已经能极平静地回答这种问题。
眼见崔云柯心情不差的架势,姚黛蝉坐到他身侧,道:“今日已是第十日,看在我辛勤照看二爷的份上,二爷能否将解药给我?”
“这提心吊胆的日子我已过够了。”她眼风杳杳扫着他,“二爷给我个痛快吧。”
崔云柯定定看着她,很快道:“可以。”
姚黛蝉惊喜,他今日居然这样好说话?
崔云柯将她高兴的神色纳在眼底,敛眸,睨着她身上那件纤薄的纱衣,话锋忽而幽幽一转:
“坐到我身上来。”
语气逶迤,带着某种隐晦的催促——
作者有话说:诶嘿
第86章 解毒
崔云柯看着已经没有大碍, 仅仅那道狭长的伤口还有些骇人。
但如此境况,话中藏都不藏的狎昵着实让姚黛蝉愣了下,随后叹为观止。
“你这个疯子。”
偏崔云柯满面坦然, “食色性也。阿蝉, 昏迷这两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
他直白如斯,姚黛蝉语塞,忽而不敢直视崔云柯那张脸。
她低目,想问问崔云柯给她解毒是否是真的。然而他在床沿轻拍两下, 气息微沉:“过来。”
姚黛蝉直觉恐怕有诈,但对解毒的愿望太迫切, 她磨磨蹭蹭走过去, 腰间未及反应就被掐住。
腿心便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抵上,那力道甚至因牵动了伤口而微微发颤,他却眉头都未皱一下, 仍旧执拗地往里钻了钻。
可怖的酥麻刹那从小腹烧起, 姚黛蝉当即就后悔了,试图扒开扣在胯间的手,“今日还是算了吧——啊!”
***
情事方歇,崔云柯额上渗出薄汗, 靠着床头半躺。随意扯了扯渗血的绷带, 便抚着姚黛蝉颤抖不止的脊背, 发出一声长久的喟叹。
终于又将她牢牢的抱在了怀中。
姚黛蝉双目放空, 腹中酥痛不已。被肆意啃噬过的红唇轻轻张着。身前两点也泛着细密的麻。
她还坐在原地, 浑身收紧的筋肉被反复安抚着才渐渐放松,崔云柯不住啄吻着她,许久后姚黛蝉恢复神智, 一把打开了他的手,便强撑着两条腿要起来。
方才被打开的手却又突然横来,猝不及防将她按回去。姚黛蝉大大吸口凉气,刹那就要骂出来,眼前陡然一暗,薄被铺天盖地罩下。
她才要动,清朗男声突兀进入帐中。
“听说总督大人醒了,下官特来探望,敢问大人可还有何处不适?”
江游?姚黛蝉精神一擞,连忙往下伏了伏,又不禁咬唇。
崔云柯看着身上竭力摊开四肢的轮廓,墨眸轻轻一敛,这才转向屏风后的人影。
“我无碍,江监察今日怎不在前线,得空来我这处。”
暗含情欲的嗓音低缓逸出,江忆之面色一变。再结合帐中未消的气味,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回看眼守在最外,似乎什么都不知的崔禄,双手不可遏制地捏紧。竭力克制着心中翻涌的杀意,江忆之平声道:
“下官不日成婚,本欲请大人观礼。大人不巧受伤,此事本要搁置,却闻大人醒来,下官欣喜不已,特来探望。”
即便两年前便撕破了脸,二人对话时却还照着那一套来。不说重字,句句藏锋。
短短几日,江忆之又施巧计,带众人再夺回一座城池。倭寇不得已退缩海岛,一时不敢造次。
江忆之威望再升,春风得意,此来不过炫耀。
崔云柯淡然,“江监察婚仪可是推迟到了下月?”
“是。”连日布阵,婚仪自然来不及操办。
崔云柯平然:“待这两日我伤势好转,必到场庆贺,不叫江监察失望。”
此话落定,一时静谧。
江忆之拱手,眼风在四下扫了圈,不见那个人影。
他停顿,欲再将布防琐碎再提一提,屏风后忽而响起极为低软的轻哼。
江忆之眸色一凛,是阿蜩!
连日下来,两人都故意装作不识,不越线,只怕给对方招祸。可阿蜩和刘如兰交谈时的声音江忆之记得清清楚楚,又怎会不知是他。汹涌的怒火涌了上来,在邀月楼时也是这般!
关着门,隔着屏风,阿蜩就在之后受辱,触手可及。
如今崔云柯竟然还想愚弄他!
“听大人气息不稳,下官忧心不已,大人既不便起身,容下官冒犯,前来一望。”
步声靠近,薄被下的姚黛蝉拼死掐动崔云柯的胳膊,她心脏快要跳出去的那一息,那大掌终于有力地托起臀,向后一撤。
“滋咕。”
姚黛蝉猛地咬紧牙关,忍着泪强逼自己镇静。
江忆之听见那道细微的声响,脚步一顿,随即加快——“劳江监察挂心。”
崔云柯坦露着渗出层层血渍的胸膛,自屏风后稳稳步出。
垂落的发梢搔过紊乱的裤带,崔云柯唇线略扯,直视目光怨毒的江忆之:“我无大碍,军中之事还由你担着。待行了婚仪,我再接手也不迟。”
他不偏不倚,正好完完全全挡住床榻,只留一角摊开的薄被。
江忆之定定看了那角被褥眼,不见分毫动静。
双拳紧握,他一点点转眼,忽而微笑:“大人无事,下官便放心了。马公公还在等下官,大人,再会。”
再会两个字,咬得发重。
江忆之甩袖而去。
崔禄将门带上,也出去了。帐中重归寂静,只剩薄被下压抑的呼吸。
崔云柯端来茶水,姚黛蝉抓着被褥,大力将头一扭,“你是故意的!”
崔云柯眼睫一覆,语气泛出了星零寒意:“分明是他打搅,你却责怪我。阿蝉,你舍不得他?”
姚黛蝉气得哆嗦,一挥手打烂了茶盏,“药呢!”
她两腮酡红,一副气得摇摇欲坠的情态。崔云柯面无表情踩过碎瓷,“你想要么?”
姚黛蝉抱被掩胸,唇咬得快要破皮。她还在发颤,态度怎么都强硬不起来,好如一只张牙舞爪的猫儿:“二爷当真会给我?”
她怄气:“不怕我跑了?”
“你也说过,祯儿在我手中。我并无什么可怕的。”崔云柯弯唇,“你若真心爱我,我自然不会长久拘泥一味毒药。阿蝉——你爱我么?”
姚黛蝉怔,一刹居然难以快速为这问题启齿。可此事上反抗他没有好果子,她委屈道:“我当然爱你,这两日的贴心照顾难道是假的么?”
崔云柯像是被取悦到了,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冰凉的茶水压上唇瓣,姚黛蝉疑惑,崔云柯一本正经:“药在茶中,你若不动歪心思,便永生不会出事。”
分明是寻常的茶水味道,姚黛蝉将信将疑:“当真这么玄乎?”
崔云柯淡然:“世上玄妙万千。有一味苗疆奇药,名为蛊。你若不信,可以寻相熟的医师问上一问。”
哪里来的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不是画本子里的么?姚黛蝉眉头紧锁,又展开,纠结许久,道:“二爷可不要骗我。”
“我并非你,从不做骗子。”
这时候也不忘损她!姚黛蝉扁嘴,凑上去一点点将茶水喝下。她怕药效不够,连最后一滴也不放过。
贪婪怕死的模样看得崔云柯凤眼翕了翕,长指在她湿润的唇上抹过。撂下茶盏,崔云柯蓦地嗅了嗅,就见姚黛蝉脸色一红,坚持不住地软倒。
薄被上泅出明显的湿痕,她羞恼不已,一双含泪的眼瞪来。
瞧得人食指大动。
……
“爷这伤,还没怎么结痂呢就裂了!”
崔禄抱怨着,看崔云柯那惬意的神态,便只好劝道:“稍稍收敛些,往后可不是好干事儿么。”
崔云柯只嗯了声,表示知道了。姚黛蝉换好衣服进来,看他身上的绷带焕然一新,不知怎地松口气。
天色已黑,他们简单用了饭,姚黛蝉反复调整着小衣,却还是磨得慌,一双眼忍不住恹恹地瞄崔云柯。
“闲得无聊便拿书来,我教你念。”
姚黛蝉想也不想就拒绝:“我才不要!我此生都当不了才女,二爷若受不了,休弃我就是。”
“可不能如你意。”
今日一通闹腾,崔云柯只得半躺着静养。这姿势翻书不便,他索性放到一旁,不看了。
姚黛蝉突然起了坏心思,想要逗一逗他,让他不那么舒坦。
然而才伸爪子,便被他顺势一拥,揽到了怀中。
“睡罢。”
姚黛蝉气息窒了窒,看了会儿帐顶,鬼使神差闭上眼。
静谧的夜里,崔云柯道:“我对你也很好。”
姚黛蝉愣住,才反应过来,他听到了她和刘如兰的对话。
姚黛蝉撇嘴,你才不好呢。
但她也只敢在心里咕哝,万万不敢说出来。
这一夜睡得安泰。过后又有官员来探望。那马公公也来了一回,姚黛蝉不在。
崔云柯仿佛开始了正式养病的日子,不过问军中事务。任由旁人牵头动作。
前线不断有江忆之的新战报传来。倭寇进攻,后撤,对峙……连姚黛蝉都开始着急的时候,他还有闲心自己斫琴。
一晃,就近江忆之的婚宴。
军中挂起了吉庆的红绸,婚仪前三日,江忆之大败倭寇。全军沸腾。
婚仪前二日,倭寇突然撕毁盟约,卷土重来。
婚仪前最后一日,崔云柯斫好琴身,试了一曲《广陵散》,牵起了姚黛蝉的手。
“随我观礼。”——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狼筅
婚仪布置得不说尽善尽美, 也称得上得体。
崔云柯带着姚黛蝉赶到时,马公公等一干官员都坐在上首。众人穿着体面,一见姚黛蝉, 马公公先是一愣, 而后直了眼,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崔云柯,又看了看身边的义子,忽而重重按在扶手上。
义子们也是面色各异。
谁能料想这崔总督的通房,居然与赵二当初献来的那幅丹青美人图一模一样?
江忆之吉服在身, 远远见姚黛蝉跟在崔云柯身后亦步亦趋,手中红绸捏得几欲破洞。司仪清了清嗓子, 汪百户唤了他一声, 众人才各自收敛了心思。
崔云柯与众人见过礼,又应了江忆之的问好,便看了姚黛蝉一眼。她始终垂着眼, 哪里都不多看。崔云柯挡在她身前, 马公公面色更沉。
江忆之上无父母,刘如兰又独在异乡,这长辈的位子便都空缺了出来。顾忌是在军营,婚仪也简单许多。司仪一声令下, 婚仪开始。
小茹扶着行动不便的刘如兰进来, 江忆之眼神掠过马公公, 上前牵住刘如兰, 带她跨火盆。
众人都起哄, 姚黛蝉这才敢投去视线。
江游一身红,眉目俊朗,微微含笑的样子很是好看。
刘如兰配着盖头, 看不清模样。可新嫁娘总归都是漂亮的。
手指忽而被捏住,姚黛蝉垂下眼,没有再看。
来自崔云柯的注视才隐去,鼓乐声重新涌入耳中,姚黛蝉掌心已是一层薄汗。
刘如兰视野被阻,跨了两次不曾成功,不得已停在原地。几个与江忆之相熟的武将起哄,江忆之略停顿,微笑着将刘如兰抱起。
小茹正笑着,却见刘如兰被抱起时,绣花鞋尖不慎一带,火盆哐当翻倒在地,火星四溅。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那新娘借势一滚,腾身而起。马公公一瞧义子,立即起身。
姚黛蝉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崔云柯,他面色平静,手却已经拉着她往一旁退去。
远处隐隐传来闷响,众人还未及反应,忽地火势从军营另一侧暴起,箭矢如雨幕一般落入营中。
“倭寇偷袭!”
马公公拔高嗓音道:“怕什么,迎战!”
再看崔云柯原先所站之处,已然空空如也。马公公眼露凶光,“好你个崔云柯,拿咱家当傻子耍!今日一个也休想逃!”
义子们早有准备,纷纷拔刀在手,分开追击。
场面乱成一锅粥,小茹正着急地想把刘如兰拉回去,刚碰上人,却见刘如兰将盖头一掀,露出张男子的脸,小茹瞪大了眼,“你是谁?!我家小姐呢!姑爷——”
男子嫌聒噪,踢了一块石子过去,小茹眉心顿时血流如注,瞪大了眼,至死都望着江忆之的方向,嘴唇翕动,似在唤“姑爷”。
江忆之眼神微动,眉头蹙了簇,很快移开目光。
“少主,天罗地网全数设下,任他崔云柯有三头六臂,今日也逃不脱。”
江忆之颔首,“兰娘可安置妥当?”
“在城外,您放心。”
早在清晨,刘如兰便被秘密运送出城,药量足够她睡到明日,波及不到分毫战火。
二人立时要行动,马公公的另一个义子寻了过来,“江监察可莫忘了和公公的承诺。”
他语气轻巧,“我奉公公之命来襄助,监察大人尽可吩咐。”
江忆之与手下对视一眼,拱手:“福州还是公公的,请大人放心。”
他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那义子笑:“恭候佳音。”
江忆之也笑笑,义子才动,便觉喉头一痛,转瞬没了气。
……
一路飞箭,若非崔云柯抓着自己,姚黛蝉几次都要摔倒。她也终于知道,为何出门前崔云柯不让她穿得隆重,只许围一条刚刚盖过小腿的半身裙。
“倭寇又来了吗?”
不断有炮火在附近炸响,姚黛蝉被震得耳膜生疼,不禁发问。
“不止倭寇。”
崔云柯将她带入一处放置杂物的营帐,姚黛蝉随手一摸,竟摸到数支冰冷的圆柱。
崔云柯抽出丢给汪百户,便听外头火星噼啪,那圆柱砰地轰出炮火,白帐上立时溅了许多红血。
姚黛蝉手一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死的那些人分明是军中的将士。
姚黛蝉本想问崔云柯为何默许汪百户杀福州军,可不过才张口,崔云柯的呼吸贴在她耳廓,“看见了么。我不杀江忆之,他便会联合旁人杀我。”
姚黛蝉脑中嗡嗡响。
或许正如她猜测的,崔云柯早知江忆之怀恨在心,才先下了手。
如是这般,这事便并非她可以置词的。
她心中一团乱麻,又烦躁,偏偏无法说什么,“他联合谁……”
崔云柯笑了下,语气中并无善意。姚黛蝉立刻改口:“这般乱,我们可怎么办?”
他环住她,语气笃定,一切尽在掌中:“杨家军等候多时,我们不会有事。”
“杨…家军?”她喃喃。
福州城已是遍地狼藉。
庞观海在外等候多时,一看营中爆响,便知崔大人说的时辰到了。看果然有人来开北门放倭寇入内作乱,便一挥手,三十个兄弟穿着福州军服一哄而上守营门,庞观海领五十人潜入营中,余下的在门外守株待兔,只等贼人上门,随时开摆鸳鸯阵。
火势扩大,马公公的义子们找了一圈,始终未见崔云柯一行人的影子,一气之下连砍了数十顶帐子泻火。远看营中的势头汹汹,义子道:
“义父,不若还是先远离这是非之地,免得招来太极殿诘问。”
马公公费心费力与江忆之一干谋划此事,说到底只是为了挤走崔云柯这颗要夺权的肉中刺。崔家是世袭的侯爵,哪怕赵二和那小娘皮的事大有可能是崔云柯布的局,他也不敢真轻易将人杀了。但遥看不断升起的黑烟,眼下的情况倒有些出乎意料。
江忆之同他商量的不是让倭寇制造袭城假象,将崔云柯锁在营中好生教训一番,再命倭寇撤军吗?
马公公心头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这局面,似乎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江忆之呢!快快寻他问话!”马公公几乎是瞬时转身,尖着嗓叫道,“阿五,阿六,十七,调兵来护我出城!”
燃火的箭矢射来,一举烧了马公公的纱帽。
马公公跳脚怒骂,无头苍蝇似的乱窜,万幸一群装备精良的兵卒齐齐跑来,领头的高大男子拱手,嗓音浑厚:“公公!”
酷暑的天,福州军都是轻甲。来人却裹得只露出一双眼,手中还举着一根极高的竹子,顶端分散着许多系着短刃的分杈。马公公眯眼,却见他身上穿的都是福州军的制式,便急吼吼道:“还不快护我走!”
来人立即起身开路,兵甲碰撞,发出令人安心的声响。然而越走,马公公却闻到一股恶臭。
“这不是茅房吗!”马公公捂鼻,怒极一喝。
那领头人蓦地停脚,未等他反应,一双大锤已迎面挥来。第一下锤开木门,第二下,将他直直捶进了粪坑。
“义父!”
目睹这一切的义子们大惊失色,刚要拔刀,迎面就被塞了一把迷药,被来人塞嘴绑手捆成粽子。
庞观海丢了随手捡来的大锤,抓紧那根竹子,声如洪钟:“杨家军听令——随我向大人复命!”
身后数十人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手下正扛着那义子的尸身找地方丢弃,忽闻茅坑方向传来细微的呼救声。江忆之侧目,蹙眉上前一瞧——粪坑中溺着面目全非的人,赫然是本该已离城的马公公。他半张脸被重物击得扭曲,独眼急迫地盯着他们。
江忆之眼神一沉,抬了抬手指。手下会意,将手中尸身一并抛入,利索地带上了门。
称霸一方三十载的马公公与其义子,便无声无息溺毙在了粪坑中。
烟花绽在上空,江忆之再近大帐时,身后跟了一群持刀的将士。才刚走出几步,便被一群手持造型奇特竹竿的将士迎面围住。
江忆之面色骤变,“上!”
此次若不能围杀崔云柯,往后难如登天。江忆之退无可退,必要杀之。
倭刀出鞘,见血封喉,砍伐竹子又怎在话下。
然这些竹子格外经过加固,想要近身,还需先砍去分杈上的利刃。竟是一种别样的武器。
“倭刀又如何,崔大人所研狼筅在此,叫你们好生尝尝滋味!!”
江忆之的部下纵有精淬的倭刀在手,也难以迅速前进,反而被竹竿后不断交错刺来的长枪捅个对穿。这竟是专门克制倭刀的武器!一轮下来,任他如何喝令督战,也无法阻挡败势。
一群精挑细选埋伏在城中的兵力,一炷半香内居然就被击溃。
江忆之愕然,见势不对,立时要放烟花再引人来,一支羽箭却将烟火钉入地中。余力震得他虎口鲜血如注。
长竹分道,崔云柯一身清减宽袍,不疾不徐从中步出。
手中,赫然又捏了一支随时待发的羽箭。
这场精心准备的鸿门宴,陡地被射落了帷幕。
江忆之直直望着他冷寒的眼,蓦然呵笑,“崔云柯,你若在此杀我,可知侯府会发生什么?”
“勾结倭寇、私通外敌、买通马三堂围杀封疆大吏,证据确凿——江监察,你以为,陛下该信谁?”
江忆之瞳孔骤缩。
“你当你赢了?”他咬牙,声音从齿缝中挤出,“崔云柯,你杀不了我。你不敢!”
“不敢?”崔云柯扯唇,居高临下睥睨,“我杀你,和碾死一只蚂蚁有什么区别?”
“江忆之,两年间,你依旧毫无长进,一败涂地。江寄教你的难道只有这些?”
“够了!你没资格提我爹!”攻心之言远胜利剑,江忆之双目赤红,“阿蜩在哪,让我见她一面!”
崔云柯嗤声,弃箭拔刀便要挥下——陡然远处传来高喝:“京中御信,江监察接旨!”
刀锋悬在半空,映出崔云柯森冷的一双眼——
作者有话说:狼筅鸳鸯阵这个太著名了,所以就不解释了大家都知道滴
第88章 下去
马蹄轰轰然, 一信使持明黄圣旨疾驰而来,“嗙”一声展开。
“苏扬倭患告急,急调监察御史江忆之镇守, 即日赴任!”
众人面色一沉。崔禄凑近, 见圣旨和印文皆真,不由得在心底暗骂。
又是如此!
莫怪这江忆之蹦跶了这么久,隆景帝回回给他续命,现如今都摆到明面上了!
崔禄低声道:“倒是会挑时候。爷,难道真放了他?”
崔云柯看也未看, “焉知此圣旨不是倭寇假冒?待查明再说。押下去。”
未想崔云柯连圣旨都敢违逆,江忆之面色青白, 死死盯着崔云柯:“崔云柯, 你敢!”
那传旨男子亦是愤怒:“无故扣押朝廷命官,崔大人当真不怕圣上问责!”
话才落,刀风骤起, 江忆之空手接刃, 手中顿时血流如注,暴喝:“崔云柯!”
刀势力道不减,已有筋断之象。信使震惊,如何都想不到这位少时就以礼节闻名的君子竟会如斯狂狷。
见崔云柯刀锋一转, 直取江忆之手腕, 信使脸色大变。
“慢着!”
江忆之一愣, 众人闻声一望。
帐后走出一个男子, 他一张面孔被海风吹得极黑。发髻剃成倭寇的样式, 身上却还穿着大邺衣袍。却不难认出其与江忆之极其肖似的五官。
正是两年前突然消失不见的江寄。
时隔两年,再次正面相对。崔云柯刀锋悬停,侧目看他。眼中冷意刺骨。
江忆之吼道:“爹, 你来做什么!”
江寄略过儿子,拱手作揖:“一切都是我作祟。德安、青云观、马三堂——要杀你的都是我。游儿无辜。我只这一个儿子。你既逼出了我,便饶了他,带上我的人头走。”
“只求总督手下留情。”也许沿海的风吹淡了心境,江寄老了不少,也平静了许多。
江忆之眦目,瞪着父亲苍老的面庞,又瞪着崔云柯,嘶吼:“不可!崔云柯,你今日不杀我,来日我必杀你!”
江寄仍维持着作揖的姿势,“东南沿海二十年来与倭寇来往的证据,我手中尽有。请崔大人收下,尽情发落。”
江忆之骇然:“爹!”
江寄方扫了儿子一眼,直视崔云柯。
“孰轻孰重,大人明白。”
崔云柯嗤声,刀脱手,一举刺入地面,“押下去。”
江寄长长看儿子眼,像是累了,安然戴上枷锁。
江忆之愣了愣,蓦地不再挣扎。
得崔云柯此令,汪百户立时带人将这父子二人分别押入狱中,又将传信之人也扣下去审问。军营外聚集的倭寇还未及入城,大多便死在了狼筅组成的鸳鸯阵里。福州城中不出三刻便恢复了以往的祥和。
崔禄负责将马三堂之死收尾,此事理所当然归咎到倭寇头上。消息一经放出,他昔日那些淫辱人妻,杀害稚儿的罪证如雪花一般飞来案头。许多与他勾结的官员和商贾急急撇清干系,霎时提供了许多可以着手的罪证。
姚黛蝉站在帐边,听着外头渐渐消散的喧哗,心中却空落落的。
她难以表述这种感觉,但少时的岁月,仿佛在这场变故中也出现了裂缝。
江游和崔云柯的恩恩怨怨,居然以这种方式了结。她没有亲眼目睹,却又好像什么都看见了。
回到总督府中,她想了又想。小茹死了,刘如兰一个人不知怎样,便去打听她的下落。
刘如兰还在监察府里,被灌了药醒来,看到姚黛蝉竟然在,十分惊讶。得知倭寇袭城、自己的婚仪被搅乱、贴身丫鬟死去,她脸上沉静了些许。
姚黛蝉记得她的丫鬟与她感情很好,便打算宽慰一番,刘如兰却又很快平静,反而摇摇头:“小茹虽与我情同姐妹,却到底只是个丫鬟。回头我给她供一盏海灯便是。”
姚黛蝉霎时哑口,张了张嘴,终是默然。
刘如兰蹙眉,“忆之他……”
江忆之如今以通敌谋杀之罪收押在监牢,但还未声张。崔云柯足有两日没有回来,姚黛蝉打听不到太多,更不适合在此事上发表什么意见。只含糊其词,道他与崔云柯有事商议。
刘如兰点头:“我等他回来。在此之前,夫人,我可否常常来与您说说话?”
她颦眉:“我心中总有些不安。”
姚黛蝉抿唇,刘如兰总归是被无故牵累的人。便没有说不好。
刘如兰欣慰地笑了。
回府时,姚黛蝉心中突然堵得慌。临时调换了个位置去了刚埋好的坟地,每座坟都上了一炷香,包含小茹的。
刚到了院子坐下没多久,外头来话说祯儿送回来了。姚黛蝉立刻去府门接孩子,才抱到祯儿,便被一对母女窜来拦住。
“姚黛蝉,怎么是你?”
姚黛蝉一怔,看清来人后顿时蹙眉:“姚惜翎?苏氏?”
这生得五分像,寻常绸衣,满头是汗的母女俩,她变成灰也不会记错!
姚惜翎已在此守了几日,专等那位神秘的“陆夫人”露面。万万没想到守到的那位陆夫人会是自己两年多没见的妹妹,“姚黛蝉,你怎么会在崔总督的府邸里?!这孩子……是谁的?”
姚黛蝉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这母女二人。
她们不是该在苏州的知府府么?
怎会出现在福州?
她瞧着二人的时候,苏氏和姚惜翎也在打量她。
姚惜翎的心里,这个妹妹一贯是漂亮的。却畏畏缩缩,说话也十分讨好卖乖。连被押上船替嫁时也不敢抬头看她。
可如今她出落得越发娇媚了。走路时的步态同哪家贵女似的,身上穿的还是时兴的香云纱,头上簪的宝石簪子一瞧就是整套头面里的,价值少说五百两。怀中抱的小儿一身的绫罗,看着就是哪家大族的手笔。
一见她们,旧恨便涌上心头。姚黛蝉二话没说就往里走,苏氏见她不愿相认,急得追上去,“蝉娘,你不记得我们了?你爹和祖母日日念叨着你,你同我去看看她!”
姚黛蝉简直要翻白眼,这母子二人最爱的是姚惜翎姚惜翰姐弟俩,她算什么东西?
“打出去。”
苏氏一听,当即急眼:“蝉娘,你爹担心你,几次卧床不起。你就这般对待家人,也太不孝!”
姚黛蝉脚步一顿,依旧扬长而去。
苏氏和姚惜翎面面相觑,姚惜翎气恼不已,张口便要骂姚黛蝉贱人。苏氏急急将她的嘴捂住,拖到一边,姚惜翎刚要挣扎,便见一辆青顶马车驶来,车帘一掀,行下一个昳丽俊美的青年。
姚惜翎看得一愣,待那人走进去了,喃喃:“那崔家二爷和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氏摇摇头,“回去与你爹商议了再说。”
苏氏和姚惜翎这个插曲并未影响到姚黛蝉重见孩子的喜悦。
她抱着祯儿,觉着他又重了。回想到城中险些爆发的战乱,愈加觉得幸福来之不易。这般长长地看着他,若非突然转头,连崔云柯回来了也没有发现。
“你回来了?”
姚黛蝉起身,迎上崔云柯黑沉的眼,“事情都处理好了?”
崔云柯平静:“算是。”
倭寇一事与白莲教关系匪浅,如今南舵主伏诛,如何入前太子麾下,如何在南方作乱,如何剃发为号,与倭寇马三堂等人联合,江寄全部供认不讳。
江寄交出的证据,足够将半个东南官场掀翻。福闽的大权,在那场没有完成的婚仪的掩藏下平滑易主。
姚黛蝉犹豫:“那……”
崔云柯环住她的腰,一下一下摩挲:“江忆之受调入苏扬,不会死。不过右手筋脉负伤,有段时日做不得文抄公。”
江忆之在牢中死咬着不肯松口。反倒是江寄替他承担了所有。即便江忆之所做的这一切本就是江寄的要求。可到了现在,执念的反而只剩江忆之一个。
姚黛蝉心里一松。江游没事,便是最好的消息。
一面却又觉得不太对。崔云柯的性子,真会这么轻易地放了江游走吗?
里头是不是还有什么弯弯绕绕?
腰间摩挲的手停了,姚黛蝉心一凛,忙把那股伤感驱逐出去,牵住他的手道:“刘小姐能与他和和美美,真是再好不过了。二爷,我今日看见了姚家人登门。”
“我知道。”他将她抱在腿上。
“你知道?”姚黛蝉狐疑:“她们不在苏州,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且她们认得我。”
若是被宣扬出去,恐怕也会有麻烦。
姚黛蝉也一直想着将母亲的牌位夺回,如今的身份她不用担心什么,但与姚家人打交道总是令人不开心的。
“不必在意。”崔云柯轻描淡写,“两年前追我追查苏州税银案,姚锵怕与外贼勾结之事败露,提前辞官,投靠马三堂未果,开了一间布庄。前些日子姚锵曾几次上门,你恰好拒绝了。”
姚黛蝉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个姓姚的布商就是她亲爹。
崔云柯这般反而倒帮自己报了仇?
想是姚锵欲凭借些姻亲关系,来攀附崔云柯得些便利。却没想到一开始就是崔云柯导致他们落到这境地。
姚黛蝉心情极好,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她笑得狡黠,崔云柯微微牵唇:“福州事务告一段落,你若想见你外祖一家,过些日子到了宁波便能见到。”
姚黛蝉这才真正地张圆了嘴:“我外祖?”
崔云柯颔首:“都找到了。”
姚黛蝉呼吸一窒,突然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
崔云柯挑眼:“怎么了?”
姚黛蝉瘪瘪嘴:“那个蛊虫……是真的还是假的?”
崔云柯的面容疏寒了下来,撤了手:“下去。”
姚黛蝉不敢再问,却没有起身,反而故意似的环上了他的脖颈。
崔云柯面无表情,反手将人拥住——
作者有话说:来了,快回京了
第89章 姚锵
福州之事大体落定, 新的都督已经乘船南下。这一日,江忆之被放回监察府。
汪百户催促他赶赴苏扬,姚黛蝉在总督府等了很久, 果真看到车辆经过, 连忙将人叫住。
隔了半扇帘幕,刘如兰探头微笑同她打招呼。
她身侧,被关押数日的江游面容微有枯槁。听得姚黛蝉的声音时,眼皮猛抖了抖。
“江大人,刘小姐, 此去一路珍重。”
姚黛蝉无法言说太多,但这话她知道江游听得懂。
刘如兰温婉地应了, 江忆之垂着眼, 隔了会儿道:“回见。”
刘如兰稍迟,也道:“夫人,回见。”
她说罢, 笑道:“忆之, 我们走罢。”
江忆之却未看她,也不应答,只是直视前方。刘如兰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敛去。
姚黛蝉敏感地察觉到两人之间好像有些微妙, 然而马车辚辚, 很快没了踪影。
“忆之, 你可要用茶。”告别姚黛蝉, 驶出一段路, 刘如兰刚斟好茶递过去,被他避开。
“忆之?”
江忆之缠着绷带的手漠然捋了捋袖子,“那日在监察府, 你房里换的是什么香?”
他指的是二人发生关系那日。
刘如兰面色不变:“我素不爱熏香的。”
她没说谎。确实没有熏香。只有小茹寻来的一剂气味极淡的药,助些兴而已。
江忆之无声笑了。
他后来反复回想,纵然再被愤怒冲昏头脑,也不会随意与不喜的女子成事。
刘如兰气息微凝,江忆之却又道:“兰娘,你不必如此。”
“我碰了你,会负责。”他闭了闭眼,“你重新择个日子,成亲吧。”
两人沉默了片刻。
谁也未提小茹,更未提婚宴上的变故。
目睹车辆远离,姚黛蝉转身,江游说话中气十足,不像受过刑。她白担心了好些天,又深感古怪——崔云柯居然没有趁机好生教训这个政敌?
“阿蝉。”
凉飕飕的声一飘来,姚黛蝉立时抬眼,崔云柯不知何时立在廊下,眼中冷寂一片。
他像是一早就等在了这里,目睹了全程。
哪怕没有留下什么实质的证据,姚黛蝉还是心中一紧,以为他要发难,忙去牵他。崔云柯却只是收回视线,并未追究。
崔云柯捏了捏她小指。
姚黛蝉亲眼见证江忆之安然无事,便不会计划,心中也便没有机会被江忆之划一道丑陋的刻痕。
有刘如兰栓牢他,往后亦无需忧虑。
“东西收拾完毕,我们也该着手启程。”
想到可以见外祖和表哥,姚黛蝉的心情立刻变得美妙。
只是在去宁波前,她还有一事要解决。
“蝉娘!终于见到你了!”姚锵从廊柱后闪出,对她讨好一笑,“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说什么来什么。
姚黛蝉眯眯眼,挂起个假笑,“是你啊,爹。”
……
入了前院,姚锵袖子一抹脸,两只眼刹那便红了。
“蝉娘啊,爹这几年一直挂念你。你嫁出去这两年,爹总是食不下咽,都瘦了许多。”怕姚黛蝉记恨他替嫁一事,姚锵先行一步,哭得情真意切,“我也是打听过的。那崔大爷待后院不错,只是你姐姐那性子一点就炸,真去了怕要被打死,还得连累姚家。看你现在过得好,爹也放心了。”
姚黛蝉冷眼看着这个父亲表演。
她早知道他在福州干了什么。
崔云柯要查苏州税银案,姚锵怕与前太子、白莲教的勾连暴露,带着一家老小逃到福州,化名姚谦,开了间铺子。可外来户哪斗得过地头蛇?马公公敲了他一大笔,他贪来的钱散了大半。如今崔云柯来了,他便想攀附以立足。然而送礼被退回,便又把主意打到了“陆夫人”头上,让女眷去结交。
苏氏母女回去后,定说了不少添油加醋的。
见姚黛蝉不为所动的模样,姚锵小心翼翼环视四遭,眼珠一转:
“你与那陆夫人是何关系?”
姚锵始终不大相信妻女。
这个次女的性子比她母亲还要怯懦胆小,不怎么讨喜。况且她嫁给了崔大爷,那位与二爷出了名的不睦,怎可能有那种勾连?
姚黛蝉喝了口茶,掀起眼皮:“爹以为呢?”
姚锵大惊:“蝉娘,叔嫂通奸,这是要浸猪笼的啊!”
一面又缩头,抖着手小声道:“你夫婿知不知道?”
姚黛蝉顿了会,噗嗤一笑:“我骗你的。二爷是什么样的人?会行那等丑事?”
姚锵顿觉被戏弄,放在从前,他这一家之主定要发威。然而此时却半点不生气,反而赔笑:“蝉娘也会同人开玩笑了,真是长大了。那你是怎么会在福州的?说来也巧,爹本想去京城寻你呢。可那惜翰总是生病,爹也没法子。今日好不容易团聚。蝉娘,你可随爹回去瞧瞧家里,吃顿饭?”
姚黛蝉牙酸。
姚锵当真能屈能伸,面对他以往最不屑一顾的女儿也能捧起来伺候。他哄她的目的,无非就是得些便利,最好能再获个官职,不必当下贱的商贾为人鱼肉。
在他嘴里,好似她被苛待,被忽视的那几年根本不存在。
她已没什么耐心虚与委蛇,随口道:“我亦是听闻爹在福州,故而才央求老夫人随二爷南下来寻亲。只是爹,我娘的灵位你带走了没有?”
姚锵面色一僵,支吾道:“自然……菱娘是我发妻,我怎会舍得她一个人在苏州?”
姚黛蝉看着他闪烁的眼神,心中冷笑。看来是根本没有带走了。
想也是,苏氏恨极了娘,怎么可能同意。
“我知晓了。爹,改日我来寻你。”
“蝉娘,你这是要赶爹走了?”姚锵敏锐,一眼望出姚黛蝉意图,立时道,“我这来了也是来了,不若蝉娘你替我引荐,拜访崔大人一番?”
姚黛蝉已决定找人去苏州把她娘的坟茔迁走,对姚锵的纠缠便彻底冷了脸:“二爷素讲规矩,我贸然引荐定要惹他动怒。爹过几日再来求见吧。”
姚锵见她装都不装,忍怒道:“蝉娘,你身份不同了,便不把姚家看在眼里了?你可别忘了这荣华富贵是谁给你的?你是如何替嫁的?!你且想想这事如若暴露,你还能不能在侯府立足?!”
姚黛蝉一听便冷笑:“倒问问爹,是谁主谋我替嫁的?只怕到头来爹要第一个死呢。”
姚锵气急:“姚黛蝉!你了不得了!”
姚黛蝉耐心尽失,直接命人将姚锵打了出去。有替嫁这把柄在,她半点也不怕姚家作祟。
姚锵被打的吱哇乱叫,在门口跳脚了好些时候。姚黛蝉听着,觉着门房今日怕是没吃饭,打得太轻。
崔云柯抱着祯儿过来,朝门口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坐下。
姚黛蝉立刻道,“二爷莫要理会他。”
看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她轻笑道:“要去宁波了?”
崔云柯却捏着新到的信笺,沉默须臾。
“侯府出事,”崔云柯目光抬起一线,“阿蝉,你需随我回京。”
姚黛蝉笑容凝固——
作者有话说:来咧
第90章 崔云筏
永靖侯府出的这桩事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
薛夫人好端端的突然摔伤了腿,伤势不轻,念叨着要见儿子和传闻中的孙子。永靖侯便借此上禀隆景帝, 开恩准许崔云柯临时回京。
薛夫人一贯不喜崔云柯, 但病重了想见儿子,终究是人之常情。
姚黛蝉好不容易才从侯府脱身,乍然要回去,当然百般不情愿。然而崔云柯一句“已命人将你外祖家接去京畿”,便堵死了她所有退路, 只得认命跟着回京。
不过,入了京便不是崔云柯一人说了算的。她定要找法子解了劳什子蛊虫, 叫他无法控制她。
临行前, 姚锵又带着一家老小来了一趟。姚黛蝉当然是不会给他好脸色的,命门房扫帚狠狠伺候了通,听他们叫骂着离开, 她心中畅快不已。笑脸也变得欢愉明艳。
因为不想回京, 却又敢怒不敢言,姚黛蝉这两天丧着一张脸故意膈应人。崔云柯见她今日终于不哼哼唧唧作怪,唇角扯了扯。
“你既不喜,汪百户寻人杀了他们就是。”
姚黛蝉一唬, “这……不必了吧。”
迎着他掀来的眼, 姚黛蝉轻轻咳了声, “我娘是气死的不假, 但一下全都杀了, 她在地下要害怕的。不如狠狠打几顿,之后再杀也不迟。”
说到底,她还是怕见血。
崔云柯似有若无一笑, 将手中的果脯喂给她,“也可,他们确还有用。”
怕她嘴巴无聊,这果脯是崔云柯特意让人买来打发时光的。姚黛蝉总是意外他的细致,嘴里嚼着,那丝古怪的情绪又在心上蔓延过。恍若掩饰一般,她抬手拨弄他斫的琴。琴音奏响,心里好像也舒坦了。
崔禄进来邀崔云柯出去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琴声里,依稀能听见什么“江寄”、“广宁卫”、“杨家军”。
姚黛蝉想到了已经重回云溪的庞观海一行人,他们来得悄悄,去得也悄悄,连打个招呼的功夫都没有。
崔云柯回来时姚黛蝉已经无聊地躺下了。察觉到他上了榻,她转身,一双手摸过他胸膛,触及那粗糙的疤,眉头皱了皱。
也是昨日才知道,崔云柯这条疤是为了试验狼筅的威力自己受下的。既有时间精进武器,又可以证明倭寇袭城并非他监管不力,而是马三堂江忆之的错。
姚黛蝉腹诽他对自己的狠绝,却又忍不住想,如玉君子,身上却多了这条长而丑陋的疤痕,好生叫人惋惜。
她看得专注,摸得又久,忽地,手下的胸膛动了动。
崔云柯翻身覆上来,檀香笼罩。那点惋惜还未成形,便在落下来的亲吻中消散无踪。
大船在两旬后到达京畿。
眼前景致和两年前没有多少变化,坐上马车时,姚黛蝉瞬时便凝重了。
“他们不会对你如何,你只管随意。”崔云柯倒是和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什么都能猜得到。
姚黛蝉心情却并没有好太多,越临近侯府,越觉得有事要发生。
崔禄带着姚黛蝉先回到玉磬院安顿好祯儿,姚黛蝉坐在还是与以前一样的书房里,思考待会儿要是福绵堂来人该怎么应付。
虽说崔云柯放了话不会有人来打扰,但万事都有个意外,姚黛蝉想了又想,让不住偷看她的湘儿把门带紧。
湘儿长高了不少,见姚黛蝉回来正诧异,闻言顿了会儿才过去。然而永靖侯身边的长亭却赶过来,让崔云柯和他带回来的人去主院一见。还着重点名了祯儿。
言辞冷酷,不容半点的拒绝。
姚黛蝉登时觉得不舒服,崔云柯从府外回来,闻言道:“不想去便不去。”
姚黛蝉便安心地撑腮,“那我等你回来。”
“汪百户会护着你。”
崔云柯安置好玉磬院的人手,便去了主院。
还是那日的花厅。里头永靖侯,何氏,老夫人像是早就等候多时。
见崔云柯入内,何氏面色顿时变得扭曲。
顾忌着什么,她眼神往花厅内一瞥,暂时压下了脸上的波动。
永靖侯也已经知道了福州马三堂之死,简单夸赞了他一番,问了些话,便提起了祯儿一事。
“持玉,你何时有了子嗣?为何不与我们说一声?叫什么名字,他生母是谁?”
崔云柯一直不曾给他回信,永靖侯对此分外不满。今日便打算问个清清楚楚。
老夫人也关切地看去,面上有慈和的笑意,“原以为我死之前是瞧不见了,未想你这孩子一声不吭就做了件大事。怎的不把人和孩子带来叫祖母瞧瞧?”
老夫人乍知有了孙子,立时就传信来问过,崔云柯命人口头带了句话给她,老夫人一直期待见到这个曾孙,面上又激动起来。
崔云柯淡道:“慎斋自是我妻室所生。”
他寥寥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
何氏面色不善。
这个姚氏,虽然府里都不说,可消失得古怪,一直没个音讯。偏偏每回问崔云柯这孽畜,他又不肯说明,只道将她安置在了别处。
可何氏才不信呢,有自己儿子那档事,谁信一个活人无缘无故地不露脸?
她当然不敢问什么细则,这两年崔云柯鲜少在府中居住,何氏认定那姚氏可能是不慎触怒了崔云柯,故而已死。
这孩子必然是哪个妻室所生。然而这孽畜为争夺一个嫡长孙的位子,定然是要把他说成姚氏所出,好不丢分。
何氏笑容冷了起来,“怎不抱叫大伙儿都认认。”
她今日做派颇有几分往昔的主母姿态,不似这两年的唯唯诺诺,崔云柯多扫了她眼,“长途跋涉多日,他方一岁,自然要休息。”
何氏被他一瞧,心里打鼓,却更加挺直了腰,唇边挂抹冷冽的笑。
永靖侯道:“大名可是叫崔沂?”
崔云柯颔首:“沂水之沂。”
永靖侯嗯了声,谈不上满意否,也并不多么热忱,亦未提薛夫人的腿伤。崔云柯与他们素无什么好说的,见此便欲起身。
永靖侯沉默片刻,目光在崔云柯脸上转了转,忽而道:“持玉,这孩子,你得过继给你大哥。”
何氏脸一暗,却没有说话。显然他们早就通过气。
崔云柯眉头一簇,正好也想借此将事情说清。祯哥儿他暂不会过继给崔云筏,然花厅内侧突然传出一声怒喝:
“我好端端的在这儿,何须外人的儿子?!”
听见这嗓音,崔云柯眉头一夹,面无表情望去——一个高壮的人影一瘸一拐从屏风后转出。
他右腿略跛,脸上多了两条难看的暗红色疤,竟是早死在船难中的崔云筏。他不知何故有了残疾,不复从前矫健擅武的模样。
崔云筏像是等待了许久才得以爆发,直直盯着崔云柯,不住粗喘,眼中恨意滔天。
“崔云柯,你设计害我鸠占鹊巢,夺尽我的一切,可还安心?”
此话一出,内外之人面色大变,老夫人意外道:“骄儿,你这是什么话?持玉为了你之事可是奔波了好些时候。这兼祧之事也是为了给你留后啊!你爹娘都首肯,我也同意了,你好生说话,莫要胡来!”
“崔云柯,你回答我!我那日好端端在船上,你的人为何追杀?你对我怀恨已久,早便想杀我夺世子之位了罢!祖父跟前说得倒是好听!”崔云筏却怒极,根本不曾听入老夫人的话。他一步冲上前,伸手便要揪崔云柯的衣领。
崔云柯起身避开,崔云筏险些扑空倒地,恼怒之下抓案上的茶盏打人。永靖侯一声爆喝,方将怒火中烧的崔云筏制住。
他犹还不服,恨不能以眼杀了崔云柯,“你这野种,你凭什么继承侯府?!不过会写几篇酸腐文章讨祖父的欢心!”
崔云柯巍然不动,漠然睨着狼狈撑地的崔云筏,语气疏淡:“兄长此是何意?”
微寒的眼风扫过永靖侯何氏,“请父亲解惑,今日之事,又是何意?”——
作者有话说:来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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