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无法遏制


    常主簿望完路, 回来对正从码头款步而下的崔云柯道:


    “二公子,前方火光冲天,定有暴乱。我们初来乍到, 不若稍作等待, 观察观察情况再做决断。”


    微服私访,二人不以官差相称。崔云柯眺着不断爆出火光的城镇,沉静道:“常先生通知巡检了没有?”


    “已着人去了。倭寇突然袭城,巡检又才上任不久,怕是忙不过来。”


    “无妨。”崔云柯举步, “我等自有人手,不必他分心。”


    常主簿连连点头, 看着后头那些家丁打扮的将士, 抬袖擦了擦额头。


    才近城门,许多百姓举家往外逃。


    随同的汪百户先入内探了圈,“二公子, 云溪此次的境况与宁波几月前那次不相上下。您料定地不错, 内应得知有大员要来整治宁波,暗中传信与倭寇头目,命在远处作乱。”


    汪百户是云溪人士,任职于宁波。此次陪同崔云柯秘密私访, 对城中那些破事儿不说了如指掌, 也可说通个九成。


    云溪与宁波有些距离, 又是个小城, 放在从前倭寇一般瞧不上眼。但内应传的信中必定道明了崔云柯的背景手段, 这群倭寇临时决定不直面挑衅,转而去了小城劫掠钱财物资,也是想探探他的反应。


    只是他们未必能料到, 这些是崔云柯一早就设伏好的幌子。江忆之的船到前,拿下云溪,福州便大大近了步。


    览视过城中的情形,崔云柯面上微有波动,“汪百户,你留在城中保卫百姓。常先生,随我去官衙。”


    汪百户拔刀:“是!”


    官衙,巡检听闻那位已经入云溪,立刻站起:“当真!”


    话音未落,崔云柯已带着常主簿步入,“刘志。”


    “大人!”巡检一惊,连忙拜谒。


    崔云柯摆手:“倭寇袭城,你可有对策?”


    “事发突然,下官正欲调兵围住港口——”


    “不必。”


    巡检一愣,“大人?”


    “先以城中兵力羸弱之象麻痹倭寇,自有他人一网打尽。”


    崔云柯素不欲解释,扫了一眼堆在角落的几口大箱,“这些是什么?”


    巡检知崔云柯做好了万全之策,便不敢再问,道:“大人,这些正是下官赴任以来收到的孝敬,俱来自商户。”


    刘志受命入云溪,便是为了收集官商勾结的证据而来。故而来者不拒,有什么收什么。箱子一开,珍奇异宝琳琅满目。


    崔禄啧了一声:“这小小的云溪还真是卧虎藏龙,如此之大的红珊瑚,宫中都罕见。谁这样财力雄厚?”


    巡检道:“回大人,正是云溪当地一开设绣坊布坊的豪族赵氏。”


    崔云柯略抬眼皮,巡检点了几个箱子,将其中赵二公子送来的财物全部呈出。


    “我等查证,此人这几年似与横据福州的阉党马三堂搭上了关系。前任巡检是马三堂的对头张实的人,因而一直打压这赵二。一听我等有意与他勾结,便立刻送上财宝,还有意转赠姬妾,被我等回绝。”


    崔禄古怪:


    “入宁波时,来送礼的商贾里就有这赵家。我却看不出他送的那箱子绣布有什么特别,你这处的却都是千金珍宝。他什么偏门左道,能搂得这般家私?”


    巡检立即再打开另一个箱子,展出里头华光流彩的布匹:


    “正是此物!”


    布匹溢彩,其上绣纹栩栩如生,一瞧便知绝非凡品。饶是在场之人见惯了好东西,也不禁多看几眼这一匹绣布。


    崔禄看了眼,蓦地又看了眼。


    “这赵家一年前特意招了批苏扬来的绣娘,用一匹云海水天纹,将绣技施展得出神入化,专高价卖与那些海商,不对内销售。他家绣坊本就颇有名气,靠此一举声名大噪,一度炒上天价。”


    巡检将绣布呈给崔禄:“他家大业大,几乎垄断了浙江五成绣坊的生意,前几日还强行并购了云溪大小绣坊,除了一家陆氏绣坊还没屈从,剩下的俱已经挂上赵家招牌。”


    “不止于此,下官还疑心他与倭寇有勾结。”


    “云溪离宁波甚远,城镇又小,油水少得多。倭寇即便要盯,也该盯上更大些的慈溪。然一年前倭寇出没后,这赵二便隔三差五地去码头接待海商。定有猫腻。”


    巡检交代了一大通,说得口干,却还未得上座之人的回音,疑惑抬脸。


    “大人?”


    崔云柯注视着那光芒夺目的绣纹,似不明显地游神了瞬,俊美的面容遂一寸一寸阴沉。


    他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只褪了色的荷包。


    “苏扬。” 食指抚于其上,崔云柯敛眸。


    时至今日,他厌憎她,却总还会想起她。


    仅仅是来自苏扬的绣娘,便又唤起了他的回忆。


    苏扬绣艺冠绝天下,她姚黛蝉并非绣得最好的那一个,这没有什么特别的。


    巡检微顿,道:“是苏扬的绣娘。”


    怕这里头有什么勾结,巡检回忆着自己所知,重述:


    “正是这位绣娘从赵家出来单干,开设了陆家绣坊。赵二垂涎其美貌意图不轨,二人素来有怨。不过那绣娘有一相好,此人在码头监工,凭一手好棍法护着她母子,赵二此前一直不敢近身。”


    说到杨大柱,巡检煞有其事:“此人七日前与船工帮一齐被倭寇抓走,生死未卜。那陆娘子迫于淫威,许要赶赴赵家签契。”


    崔禄本能眼皮一跳。


    崔云柯蓦地冷声:“七日。”


    庞观海上一次传信正是七日前。


    巡检不知所以:“正是。”


    “他叫什么名字。”


    巡检苦思:“……杨大柱?”


    空中陡然响起碎布声。崔云柯一默,垂眸,手中荷包被他捏得撕裂一角。


    原来如此。


    当日,庞观海带皇后出逃未果,是他善的后。他在京中不慎暴露动向,亦是崔云柯掩饰。


    追捕姚黛蝉时庞观海未曾留下附近的暗号,崔云柯便以他之名借羽林卫一用。然姚黛蝉消失后,他便也消失了。


    随后庞观海年余不来信,有违他们之间的约定。崔云柯曾疑心他是否身死,却在隔年收到了他的音讯。


    庞观海身在浙闽,监测倭寇动向。他不言明为何这么做,崔云柯却知道,他是为了皇后,为了一心报国的杨总兵。


    而姚黛蝉有了武艺超群,熟谙南北的庞观海,当然可以逃得无影无踪。


    她薄情,视感情如儿戏,轻易背弃所有人。自在地去做一只蝉。


    而与此同时,他却在数个夜中记起他们的点点滴滴。夏日那一盘酥山,秋日那一身狐裘。她丑陋的字迹,拙劣的琴声。


    他设想姚黛蝉都在做什么。也曾莫名地思考过是否要原谅她。


    然而,在听到“母子”二字,在确定这个人真真切切是她后,一股无法遏制的怒意喷涌而上。


    “崔禄,”崔云柯面无表情起身,“围了赵家。”


    他眼里,凝着比冲天火光还要可怖的阴云。


    喊杀声、哭叫声此起彼伏。


    姚黛蝉也和街坊们一样,从来只听过倭寇的凶恶,没直面过,便不曾往心里去。


    可今夜这势态,比当年入京船上的那场厮杀凶险得多。


    路上一片狼藉,百姓们第一回经历倭寇入城,逃起来慌不择路。姚黛蝉刚找到回桃花巷的道就被人撞得一个趔趄,一头倒在凌乱的篾箩里。


    竹刺插入掌心,她嘶声忍着疼爬起,右侧巷子里却突然穿出一行半秃瓢的矮小男人。嘴中叽里呱啦,说的都是听不懂的话。


    “倭寇!”


    有人一眼认出,大叫一声转头就跑。


    姚黛蝉一见那反着光的诡异发髻,便打心底地反感。


    她拔掉掌心的刺,趁这群丑陋的倭寇抢财宝的功夫继续往家赶。


    头顶上时不时有箭矢飞过,姚黛蝉咬牙熬着,千辛万苦回到了桃花巷。


    “大娘!”


    她扯嗓子唤人,院里空空荡荡。莫说刘大娘和祯儿,刘大娘她一家都没了踪影。


    姚黛蝉浑身一软。


    不,这么危险,刘大娘必然带着祯儿跑了。


    姚黛蝉匆匆出门,沿路大喊二人的名字。


    她在城中绕了不知多久,渐渐地几乎看不到一个人。


    姚黛蝉才觉绝望,却又不肯认命。


    附近有山,里头倒是好藏身。若找到大家,说不准也能找到祯儿。


    打定主意,她便不再留恋。


    路上有不少倭寇的尸体,反而不怎么见百姓们的。姚黛蝉无意踩到了几具,连恶心的功夫都没有,便继续向外跑。


    又一波新来的倭寇杀入城中,姚黛蝉捏着没用完的半包砒霜,小心躲在墙根下。听他们一阵阵地打,腾眼偷看,竟不知哪里来了群形容狼狈的男子,他们拿着刀棍与倭寇厮杀。为首那个人身形高壮,甚是眼熟。


    姚黛蝉无暇细看,见一列兵卒打扮的人也带着弓枪来清缴匪贼,立即出了城门。


    山的方向隐有火星飘动,愈加证实了姚黛蝉的猜想。


    她简单缠住掌心伤口,捡了根树枝做拐杖借力。然而黑夜中突然响起一串马蹄声。


    不等姚黛蝉动作,一群人将她团团围住。


    “捉住她!”——


    作者有话说:马上见到咧


    第72章 二公子


    为首之人身着看不出身份的劲装, “是她!”


    一面上带疤的男子翻身下马擒住姚黛蝉胳膊。火把移来,清晰地照亮一张惊惧的娇艳面颊。


    “带走!”


    “你们干什么!”


    一捆绳粗鲁地罩下,直接掳姚黛蝉上马。她被甩在马鞍上颚, 牲畜特有的腥臊盈满口鼻。胃中翻涌, 姚黛蝉难受地不住扑腾,那凶恶的男子不耐地一个手刀劈下。


    “老实些!”


    姚黛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那头,庞观海一拳打死最后一个倭寇,缴了他的倭刀, 听得马蹄声来到了城门附近,又迅速离去, 正疑惑。


    这档口的兵不来增援, 为何要反向离开?


    船工帮的李老三一瘸一拐过来,“杨兄弟瞧什么呢?”


    城中已经安泰,虽还有火势没扑灭, 却无大碍。


    李老三扫视地上残尸, 钦佩地拍拍庞观海的胳膊。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没想杨兄弟这身好功夫,救了我们的命不提,还带我等杀出重围,保卫妻儿。”


    众人纷纷道谢。


    被抓走做了七日苦力, 船工们被迫修船冶铁, 一日睡不到两个时辰, 只以为要死在船上, 一行人叫苦不迭。孰知一同上船的杨大柱竟默不作声摸清了船上境况, 带着他们蛰伏几日,在倭寇进攻云溪之际夺船,成功阻截了倭寇的进犯。


    李老三对武艺有些研究。看得他一手棍法, 方才竟舞出了枪势。便立时察觉到恐怕这人不一般。


    他鸡贼地挤开后头来的伙计,围着人等候发话。


    庞观海环视一遭,道:“先瞧瞧城中可有躲藏的倭寇,防他们伤害百姓。再来些人随我去码头堵着,帮官兵一道镇守。”


    经此一役,他是众人的主心骨,无人质疑他的决定。


    只末尾一个满面黑灰的船工犹豫道:“杨兄弟,我这一家老小恐怕等我回家呢。我先瞧瞧他们可有大碍,再来成不?”


    他一说,立即有人应和。


    “急什么!”


    李老三呵了他们一声,搓搓手,对面色凝峻的庞观海道:“兄弟,若是来得及,先放他们回去看眼?”


    “陆娘子定也担心你担心得紧,你好歹得托个话啊。”


    “我不强求。”超乎众人意料,庞观海未曾阻拦,反而示意他们先走一步,转头行入一民房。


    “副将!”两个男子乍闻推门声,立即行来抱拳,正是安排给姚黛蝉的打手。


    庞观海沉声:“你们怎不在陆娘子身边?”


    那二人为难地对视一眼,“娘子五日前非要驱走我等,我们只好在暗中保护。广宁的旧部这几日又正好来信,我等不得已,只能脱手助他们先入云溪。”


    庞观海隐姓埋名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搜寻养父手下旧部兄弟。带他们入城安排旁的身份,慢慢积蓄力量,以待重见天日那一日。


    这回被倭寇抓走,是他精心筹备年余的机会。却不料万事俱备,却竟出了这意外。


    赵二定不会放过陆娘子,她若出事,那祯儿又该何去何从,那位又当如何生怒。


    “分头寻人!”此事对他百害无一利,庞观海二话不说便回头,直奔赵家。


    赵家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


    赵二公子才被赵多宝灌药救了一条命,又被崔禄用刀柄锤了脑门,口涎喷薄而出。


    瞧着这忽而之间闯入家中的一行人,赵二正要骂,又见人群分开,那才远远见过一次的崔总督竟然踢袍入内,顷刻瞪直了眼。


    “大人?”


    这人不是在宁波,怎么来了云溪了?


    莫不是看出他送的礼不够好,来发威了?!


    赵二嘴唇还紫着,心绪波动间又喷出一口污血。


    崔云柯俯视他,手中不曾签字的契书晃晃地砸在赵二脸上。口鼻血迹点中“陆惜娘”三字,不偏不倚晕开一片。


    他声如寒霜:“她呢?”


    赵二眼珠震颤,“谁?”


    崔禄踹他一脚:“陆惜娘哪里去了!说!”


    赵二愣了愣,眼神瞬即凶恶,“大人,这娘们儿嫌弃小人开价不够,设计毒杀小人,不知逃去了何方——”


    “还敢扯谎!”崔禄又抽他一掌,将两股战战跪在地上的赵多宝拎来,拔刀对准他手指作势要砍。


    “你说!”


    赵多宝张大嘴哭叫起来:“马公公!马公公先前就看上了陆娘子的画像,陆娘子定是被带去送给马公公了!”


    “又是马三堂?!”崔禄震,“说清楚!”


    “我说,我说!大人饶命!马公公的人近来常在城中,公子下手前曾让我通知他们。待他玩……过了,便立刻转手给马公公。未想陆娘子胆大包天,竟然下毒。那群人在府中没找到人,怕是去街上找了。”


    “啊!!!”


    手起刀落,鲜血飞溅,赵多宝捂着血淋淋的半截手指嘶吼着翻了白眼。


    崔禄踢开他,“爷,这该怎么是好?”


    这赵二与马三堂果如刘志所言,关系极密。马三堂乃是前任帝王亲封的都督,在辖区称王称霸近二十载,肆意妄为之名京中不乏耳闻。姚黛蝉落在他手里,少不得半死。


    崔云柯眉头紧蹙,此时连鄙弃也顾不得,毫不犹豫转身,“追。”


    夜空中的火燎味愈来愈浅。


    姚黛蝉浑浑蒙蒙中吐了场,随后就感觉到自己被放下,有人骂骂咧咧地打了清水往她嘴中灌。


    她吞了几口,又被塞了帕子,蒙了眼,便被丢入一辆马车。


    来人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她浑身骨头硌得慌,艰难地转了个弯儿,让自己尽可能车壁坐起。


    “倭寇就是倭寇。下手没个轻重,险些伤了我的宝马。改回见了定要教训教训。”


    外头的人像是终于得空,说起了话,清晰带传入姚黛蝉耳中。


    “这女人公公惦记了有段时日,这下可算消停了。不过那赵二怎么办?我看他要死不活。”


    “死了最好。死了便没了对症,等那总督查来一身轻。”


    几人都笑。


    姚黛蝉心惊肉跳。


    什么公公,总督?


    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


    他们说起赵二,为何又好似很熟稔。


    难道——


    姚黛蝉心跳漏一拍。


    这些人都是勾结在一起的?


    姚黛蝉要急疯了。


    天知道她为何这样倒霉,才逃了狼窝又要入虎穴!


    云溪乱作一团,谁会在意一个她。即便发现她不在了,又怎么可能有人来搭救。


    祯儿才一岁多,若他好端端活下来,可还会记得她这个娘?


    姚黛蝉从未有过哪一刻比现在还要悲切。


    路途颠簸,似乎进入山林。她身上越来越冷,听前头的人说着话,心也仿若被一只冰手攥紧。


    眼前漆黑一片,姚黛蝉有苦说不出,不知走了多久,车辆在一处矮房停下。


    里头叽里呱啦传出听不懂的话,姚黛蝉费尽地贴去窗子,立时发现这话和城中倭寇说的极为相似。


    那领头的几个说了几句,随即车上又被塞来几个捆了手的女子。


    姚黛蝉被挤到最里头,蹭掉了半截蒙眼布,眼睁睁看着车门打开,有人挨个数了数。


    “五个,凑到九更好。不过也足了。公公见了你们的心意,说不准要给你们新设个码头当据点呢。”


    领头的疤面男子要笑不笑,边上倭寇操着生硬的大邺话道:


    “这些,是我们费了许久力才搜集到的。丑陋女子不敢献给公公,如果公公喜欢,我们下回再去别的城镇搜集一些新货色。”


    “成,去吧。”


    车轮滚动,里头姚黛蝉看着瑟瑟发抖的女子们,已经惊出一身冷汗。


    这劳什子公公,怎的听上去和那些个倭寇极为相熟?


    这该死的赵二,到底把她卷进什么事儿里了!


    车中的女子都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姚黛蝉直勾勾盯着门板,心头一阵一阵地鼓动。


    这回可真是难逃了。


    她一蹬车壁,前头人骂道:


    “安分点!”


    姚黛蝉低下头去。


    马车行驶到一处山麓,久经磋磨的女子们都受不住了,不断地踢打车壁。


    门这才被打开,微光照进,来人粗暴地将她们手脚上的绳结松了一小段,留出刚好够她们走动却无法跑动的距离,便不怀好意地笑着把她们赶进草丛。


    姚黛蝉装模作样蹲下。有些女子却真的憋不住,草丛中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


    那群人便起哄,“尿得怪响亮。”


    一有人打头,余下的纷纷都没了顾忌,肆意地点评起来。


    女子们都面红耳赤,可又实在耐不住三急。待到起身拉裤子,竟有人过来大剌剌瞧。当真有个女子没站稳,被看去了白花花的屁股。


    一阵哄笑里,女子当即落了泪。


    姚黛蝉气得身子打颤,摇摇晃晃站起来往车边走。那几人盯着她,似乎是狐疑她解决地太快。姚黛蝉倚着车身,一双手对着领头腰间扁壶指了指,又指了指自己被绑着布条的嘴。


    “渴了?”那人一下会意。


    姚黛蝉连忙点头。


    “麻烦!”


    领头的抛了扁壶过去。姚黛蝉连忙大口大口喝起来。她灌得太急,水顺着唇流进衣襟。呛了一下才放下扁壶,顺手用袖子把周遭溜出的水擦了擦,还给了头领。


    趁布条还没扣上嘴,姚黛蝉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劫我?”


    头领不知被问过这问题多少次,见怪不怪哼笑:“怪就怪在你这张脸生得不安分,叫公公看中。”


    没给她继续质问的机会,又将姚黛蝉绑了嘴赶上车,后头走得慢的女子还被重重掐了屁股,不到坐稳就开始哭。唯有姚黛蝉,或因她是那劳什子公公看中的人,这些手下全程不曾对她言语骚扰,也不曾动手。


    姚黛蝉沉默地坐在车壁边,把袖子里的那点砒霜推回去,安静地等待药效发作。


    却让她失望了,一直到新的落脚点,这群人都没有饮水。


    姚黛蝉被蒙住眼,闷头赶去又一处宅院。走动时,依稀听见里头在说什么“监察大人”。


    “那位新来的监察大人听说可是个正经人。这强抢民女的事儿,你们藏掖着为上。”


    领头的不以为意:“他想稳坐福闽,倚仗公公还来不及,有那闲心管这些。你只把信拿来,我们直接交给公公去。”


    姚黛蝉勉强听出这个新任监察也是和那马公公狼狈为奸的官员。


    但此事不是她该想的,外头的话声渐渐淡出去,姚黛蝉逐渐听不到人的交谈。忽地,隐约一阵金石相交激烈碰撞。


    门似乎被踹开,随后有人道:“二公子来了!”


    赵二??!


    她通身一窒,他怎么追来了?!——


    作者有话说:崔二&赵二:是的,我们都是老二


    第73章 毒火


    “可是那赵二公子?”


    院内院外一地血迹, 看守眼睁睁看着突然策马入内的一行人,稀里糊涂。


    崔云柯翻身下马,丢了马鞭便疾步行去。


    几个寻常百姓打扮的看守要拦, 崔禄将赵二公子那儿抢来的令牌一示, 他们纷纷对视一眼,皆是惊诧。


    “二公子,这都是送给公公的女子,没有带回的道理啊!”


    看守们心中虽狐疑这赵二公子与传闻的不同,却碍于他气度, 说话情不自禁地客气。


    一指地上倒下的劲装男子们,他们道:


    “大伙儿都是给公公办事儿的, 公子何事犯得着闹得这么难看?若公公怪罪下来咱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等自有对策, 无需你们担心。”


    崔禄从这几人怀中摸出身牌,看见上头都是马大龙、马二虎之类的姓名,便确认了这行人是福州那位马三堂的义子。


    冷哼一声。底下人立时上前给了这几个看守一个手刀。


    “全部带走。”


    崔禄一声令下, 几人顿时被五花大绑。


    崔云柯一脚踹开了后院们, 崔禄跟上,招呼人挨个开门寻人。房中能翻地翻个底朝天,崔禄寻出一封信,展开一看, 见其上的倭寇相关, 立刻塞入怀中。


    到了最后一件房, 崔云柯眉梢聚着戾芒, 拔刀就是一斩。


    崔云柯凤眸寒霜, 疾步上前:“姚黛蝉——”


    话音未落,他瞳仁一缩,已看清那张脸。


    不是她。


    “郎君救命!”


    房中只剩一个满面涕泪的女子。一见门开, 她放了手中的缺角烛台,跌跌撞撞爬起,行动间裙裾下,赫然有一段被割得半断不断的麻绳。


    “我们都是好人家的女子,我才生了儿子不久就被掳到了这里,郎君救我一命!”


    崔云柯手背青筋迸起,压下心中迭起怒意。


    他巡视一遭。果见地上一堆散乱的麻绳,上还有血迹,床侧,后窗大开,映出连绵青山。


    刀尖挑过烛台,再掠过床沿下碎了些许的青石。


    其上痕迹,刚好可以和烛台的缺角对上。


    俨然有人用烛台的缺角隔断麻绳,匆促从后窗出逃。


    崔云柯盯着空洞的后窗,长睫陡地盖落。


    姚黛蝉差点又摔了一跤。


    山势不低,从后窗跳下实非明智之举。但那赵二来势汹汹,逃还是死,总要做个选择。


    姚黛蝉没来过这里,不熟悉方位,跑起来简直如无头苍蝇。


    她绕了圈,腿已经软了,才终于寻到了官道。


    未料,官道拐角处正横着木栅栏,一列官兵打扮的男子刚巧守在此处。


    姚黛蝉风尘仆仆冲出,云溪官衙的兵卒们都是一愣。


    “救命!”


    姚黛蝉什么都顾不上,冲上前便大喊,“官爷救命——我是被掳来的良家女子——”


    一行人面面相觑,姚黛蝉刹不住脚,竟是半跪下:“倭寇与赵家绣坊勾结,要害云溪,官爷们千万救我,救救云溪,莫要让恶人得逞!”


    他们神色都微变,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他等正是奉巡检之命驻守在此查检贼人,未得调令又怎敢轻易行动。


    便看着姚黛蝉,道:“娘子冷静,此处有我等镇守,无人敢伤你。”


    他们不为所动,姚黛蝉更是慌乱:


    “你们信我,我是桃花巷陆家绣坊的陆惜娘!”


    其中一人曾听说过,却还是道:““我等奉命在此查验,娘子且候着。”


    姚黛蝉磨磨牙,撑地站起,欲要越过他们往山脚走。


    “娘子不可!”那中间两个官兵一放红缨枪,“待我们查验完过路之人自会放行。”


    姚黛蝉又急又气,恨不能把仅剩的那点砒霜全洒在这群官兵脸上。


    “罢,我寻个地方躲躲,官爷们这总不用拦了吧!”


    她瞅准就近的林子,官兵还想说什么,却闻马蹄轰鸣,一辆精巧的马车从山路驶下。


    在场众人纷纷投去目光,姚黛蝉回首,一见那马车,登时魂飞魄散。


    不是赵二常停在绣坊外的那辆,又是什么?


    姚黛蝉急急要躲,不妨之后跟来的二人翻身下马,一把将她擒住,押到了马车下。


    官兵正要问询,一见其中一人腰间的令牌,立即把话咽了回去,齐齐行礼。


    “大人。”


    车身安然立在面前,里头的人一反常态地不发一句话,却从里到外散发着浓郁的危险气息。


    一缕一缕,即将汇聚喷薄而出,将她吞吃殆尽。


    姚黛蝉如遭雷劈。


    怪不得这些人不放她走,还特意拦路,原来云溪官衙也和赵二是一伙的!


    官商贼互相勾结,她早已入瓮,焉有可能逃得掉?


    姚黛蝉盯着那连缝都没开一扇的车门,猛地低头狠咬擒她的其中一只手。


    来人未曾预料,吃痛松开。姚黛蝉飞速一拔头上的银簪,对准颈子:


    “别过来!”


    众人都是一惊。


    姚黛蝉红着眼,逐一将他们看过去,方才望着那马车,将银簪抵上肌肤。


    “你们这群视百姓之命如草芥的走狗!你们吃大邺的米,喝大邺的水,穿大邺的衣裳,读大邺的圣贤书!到头来,却与那帮烧杀抢掠的倭寇称兄道弟、沆瀣一气!”


    “我没有大本事,却晓得爱国忠君的道理!晓得人活一世,要对得起吃下去的每一粒米。可你们帮着倭寇祸害自己的乡邻,你们夜里睡得着觉吗?你们将来死了,有脸去见爹娘?!不用你们这群叛国贼杀我,我自己了结!”


    她手抖着,簪尖刺破肌肤,一滴血顺着脖颈滑下。


    赤的赤,白的白,落在黄土上,陡然绽了一朵红梅。


    姚黛蝉闭目,簪尖又要往里去一寸。才动,便齿关打颤,眼下落了一串泪。


    这做派刚烈忠贞,直叫几个官兵怔楞,连一直沉寂的马车都响起细微的动静。


    “这……”


    擒拿姚黛蝉的二人对看,不知要不要张口解释误会,却见姚黛蝉睁开泪盈盈的眼,整个身子仿佛失了所有力气,陡然瘫软下去,哀哀低泣:


    “我本就命苦,自小没了娘,被家中打骂,日子过得猪狗不如。好不容易长到了岁数,盼望着心善的好人家救我出苦海,却又被权大势大的禽兽强纳为妾百般折辱。即便我怀了身孕,也要为他浆衣做饭。夏日成夜摇扇,冬日以身暖榻,吃不饱穿不暖,动辄挨主母打罚,被磋磨地不成人样。”


    她顿了顿,声音发重:


    “若非杨大哥救我,我们母子早死于非命!赵无咎,你口中说喜爱我,却步步相逼,命赵多宝对我多加羞辱,莫怪我狠心下了些手段,实乃你欺人太甚!”


    她一番话,马车内动静荡然无存。


    帘幕纹丝不动,只一只手的影子落在帘上,指节一寸寸攥紧。


    她以为赵二被她说动了,壮着胆子往前挪了一步,盼着能不能唤起他一些怜惜。


    他未曾真正得手,定是不甘的。


    此时作出绝境下服软的模样,只要能保住一条命,旁的就好说。


    她直勾勾盯着那影子,话意软了又软:“二公子英俊潇洒,我亦有心爱慕。可我怕你容不下我的孩儿,才迫于无奈几次回绝。我愿好生伺候二公子,只求二公子给我些许赎罪的机会,我也好放心与杨大哥一拍两散,同二公子做一对神仙眷侣。”


    四下噤声。


    姚黛蝉心尖怦怦跳,眼中再度蓄泪。


    “二公子?”


    袅袅莺啼,曾如鬼魅般趁夜在他耳畔游荡。难捉,难寻,难以舍弃。


    然而此时入耳,寥寥几字,便将积蓄两年的思忆炼作毒火,肝胆俱烧。


    不愧是她姚黛蝉。两年不见,她的戏更好了。


    崔云柯怒极反笑。


    帘门后不见一丝动容,反而传出森沉一嗤:


    “带走。”


    两个字从唇齿间碾过时,分明带着一股淬了寒意的狠劲。


    姚黛蝉瞪大眼,一刹觉得有些不对。然而后颈一痛,容不得她细思。


    马车辚辚,消失在官道尽头。


    官兵们看了这通表演,一个赛一个地稀奇。七嘴八舌说着话,崔禄骑马赶来,招了招手。路障撤下,一行人一同赶赴官衙。


    不到半柱香,又一辆车马自山下一条路行来。


    “慢着,此地似有人来过。”


    随从勒住麻绳,江忆之探头,看着地上种种痕迹,眉头微蹙。


    “大人,我等本悄然前来,不便久留。还是去接头处看看信证可到,莫要叫马公公等急。”


    江忆之看眼随从,放下帘幕:“兹事体大,确不可耽误。”趁崔云柯来未及伸手,此事必得办妥。


    “小姐还在船上候着,大人,容小的绕个路,更快些。”


    江忆之收回视线,袖中流出一粒碎了的珍珠耳饰,他捏在指尖,轻声一叹。


    阿蜩,你到底脱身了没有。


    若脱身了,为何迟迟不给我来信呢——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骗子


    姚黛蝉经了这一日夜的奔波, 腹中早已无物可吐。被提下马时,整个人软得像一团破布,两腿几乎站不住。


    那赵二, 好像故意惩罚她一般, 连车都不给坐,硬是让人把她一路押在马背上颠回来。她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脖颈后的钝痛一阵阵泛上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咬牙撑着抬脸,云溪官衙的牌匾明晃晃地悬在头顶。


    姚黛蝉脑子里嗡的一声。


    赵二居然带她来了官衙?


    因为她点出他与倭寇勾结, 要杀她不成?


    她猛地挣扎起来:“二公子呢?我已是二公子的人了,我要见二公子!”


    押她的两个男子对视一眼, 没有理她, 将她交给衙中出来的两个手劲极大的仆妇,拽住她径直往里拖。


    “你们放开我!我要见二公子——你们不能把我关在这里,我说了愿意伺候他, 他答应了的!”


    眼见正门一步步远离视野, 姚黛蝉越喊越急,声音尖得破了音,刺耳地徘徊与高墙之中。


    “放开我!”


    姚黛蝉被关入一处阴湿的地牢,乌木漆门重重合上, 背后便抵上坚硬的冷木。


    姚黛蝉吃痛闷, 双手却被分开抬起到两侧。仆妇浑然不搭理她, 反而分工明确, 一个制止她扑腾的身体, 一个上手,将她身上本就纤薄的衣物大力撕去。


    几下,姚黛蝉身上便只剩几片碎布。


    “你们做什么!!!”


    “娘子莫动, 容我们老婆子搜过身,看看有无证据藏匿。”


    粗厚的大手不顾姚黛蝉的哀求,一把抓上亵裤,姚黛蝉不住扭动躲避,却被制住她的仆妇摁紧腰肢,“哧——”


    洁白亵裤瞬间变成两半,姚黛蝉怒不可赦,气急之下抬脚踢中一个仆妇:“我是赵二公子的人,谁许你们这般对我!”


    仆妇被她踢得后仰,忍住了没发怒。却报复似的又在她身上撕下一角布条,蒙住姚黛蝉的双眼。


    “娘子既自述是赵二的枕边人,也该晓得他通敌卖国,罪诛九族。娘子还是老实受审的好,大人瞧在你是女子的份上,或许还能怜惜一二。”


    仆妇将她双手用软麻捆缚好,撂下这阴阳怪气的一句便走了人。


    姚黛蝉欲哭无泪瑟缩着身子,脑中一团浆糊。


    大人又是谁?县令,还是巡检?


    他们难道不是与赵二沆瀣一气?这仆妇的话音为何听起来又不是那样?


    “大人,民妇冤枉,民妇冤枉啊!民妇不知赵无咎所以为,民妇当真不知!”


    地牢中的冷意爬过她每一寸肌肤,姚黛蝉躲无可躲,只得一声又一声地求饶,竭力撇清自己与赵二的干系。


    她看不见,一切便变得格外漫长。


    姚黛蝉唤到嗓子干痛,耳畔才响起一声“哔剥”。


    牢中的边角燃起了蜡烛,能够驱散些许湿冷。也是这一瞬,一股味道陈杂却不失清冷的香气乘风而入。


    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姚黛蝉恍惚了下,随后立即将身子屈低,徒劳地不让自己被看清。


    又一声烛火燃冬的轻响,姚黛蝉这才确定真的有人来了。


    此人步伐轻若鹅毛,她竟然没听到一点声响。姚黛蝉脸色煞白,屈辱并腿,“大人?”


    回应她的却是比夜色更静谧的默然。


    有一道视线,在平静地审视她。


    姚黛蝉喉头发紧。


    被蒙的眼前突然映入一圈暖黄色的光晕,那冷香围着她,不急不缓地绕了一圈。在姚黛蝉止不住地轻抖时,人停在她身前,手中烛台自上而下,像是在细致地检查什么。


    而后,“哐当”丢在了一边。


    姚黛蝉陡然反应过他的意图时,已经来不及了。


    微有薄茧的长指抚过她苍白的面颊,再点到了偾胀的脖颈,一寸寸向下。


    “不要!”


    恐惧彻底淹没了她,姚黛蝉强忍着哭腔道:


    “大人,官爷!不知您是谁,可民妇与赵无咎通敌叛国之事无关。我被赵无咎盯上年余,桃花巷的街坊邻里都可佐证!不知你当时可曾听见,我也怒斥赵无咎,为了活命才假意委身,民妇绝对不曾撒谎!求大人……将我放下,容我穿件衣裳。”


    那手只停顿了一息,便又开始向下。


    冰寒触感如蛇滑过,姚黛蝉慌忙扭身,疾斥:


    “大人趁机欺凌我一个民妇,与赵二那等丧尽天良的禽兽有何区别!”


    她一扭动,皮肉便泛出惹目的浪涛。


    手的主人像是被说动,当真没有再向下。却一阵清风拂过,手一改方向,毫不留情地掐住了她的脖颈。


    姚黛蝉发白的脸色登时漫上一层红晕。


    这狗官被她骂了通,竟恼羞成怒要她的命!


    “唔……不……”


    眼周溢泪,姚黛蝉如鱼一般张圆了红唇,浑身痛苦地绷紧。


    可来人未有一毫的怜香惜玉,不仅加重力道,另一只手还闲情逸致以指腹抵住她的唇,一串清透的口涎不可阻挡地流下。


    姚黛蝉双眼翻白,脑中已然混乱,身体也开始不再挣扎。那大手顿了顿,突然倏地放开。


    新鲜的空气一下灌入口鼻,姚黛蝉佝偻急喘。濒死感却犹不曾消退。


    姚黛蝉艰难地吸着气,忽而闻得一压得极淡,极沉的男声:“你有何确凿证据证明你不曾通敌。”


    姚黛蝉愣了下,那声音有些耳熟,让她不禁疑心是那个人。


    可他远在京畿,怎会出现于云溪?


    姚黛蝉本能地去嗅他身上的香气。


    浅淡的花香气息,并非崔云柯的檀香。


    他习性古板,并不会是轻易改变的那类人。可这猜想一跳出,心中的不安也在急遽冒头。


    若真是他,他会让自己活下来么?


    姚黛蝉咬住下唇,“民妇,民妇从前在赵家做工时就和他颇多龃龉。绣坊的绣娘们都可作证。民妇有夫有子,幸福和满,躲他还来不及,上哪门子自甘做妾与他勾结?”


    好一个幸福和满。


    话音刚落,下颌一痛,那人盯着她,语中藏了不显的沉怒。


    “你自述曾为他人妾,何来的夫婿?”


    那层薄茧缓慢地摩挲着肌肤,姚黛蝉被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颤着唇道:


    “我与夫婿逃难中结识。他照看我,我便与他口头结为夫妻。他在码头监工,前几日被倭寇捉走。大人不信可去问。我夫婿遭了此难,我怎会和赵二倭寇来往?”


    她哆嗦着祈求道:“大人让我穿件衣服罢……”


    来人却置若罔闻,只重重一搓她唇下,搓出一条显著的红痕。


    “你到底是何身份,来历。为何要出逃,孩子在何处,几时出生。”


    话音充斥森然,一下驱走了牢中的热度,冷得姚黛蝉不住寒颤。


    像极了那个人。


    她惊疑不定,却又无法完全确认,“我是慈溪人士——”


    “慈溪并无你户籍。”男声极为冷漠,“你若再撒谎,烙刑奉上。”


    周遭当即就有碳火噼啪,想到那烧红的烙铁,姚黛蝉心头一怵,此人莫非早就调查过她的来历?


    姚黛蝉嗫嚅:“我是,我是强被带去京城的苏州人士。因不堪受辱而出逃。我的孩儿九月出生,才失散了。”


    她左思右想,这人若真了解她底细,未必需要问得这般仔细,想来还是在套她的话。便沿用了白日的说辞,添油加醋一番,将自己说得可怜些。


    花香淡了些许,不知何时,牢中萦绕着违和的檀香。


    这人听完沉默了须臾,道:“当真?”


    “当真!”姚黛蝉忙道:“我若撒谎,天打五雷轰!”


    便听哼笑一声。


    她觉得不对,但已经收不回来了。下一刻,她感觉到了一阵干痛。


    崔云柯耐心尽失:“当真?”


    久违经人事,那里陡然被刺破,姚黛蝉剧震了下,尖叫:“别碰我!别碰我!”


    “我原本的夫君可是京城高官,他一直在寻我!你惹不起!你若真敢碰我,他定要将你大卸八块!”她已在崩溃的边缘,口不择言,想尽所有办法威慑他放过自己。


    “凭你?”


    他无比讥诮,全无停手的意思。姚黛蝉大声嘶吼起来:“我夫婿是,是修撰!你若现在及时收手还能苟活一命!”


    那手果然顿住。


    姚黛蝉以为奏效,正要再接再厉,却听得声冷笑。


    七百多个日夜,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她心里牢牢记得的却还是江忆之。


    她将他说成丑陋无比,下作猥琐的糟老头子,哄骗遇到的每一个人。却把无能的江忆之当做救命稻草,一个京城遍地的六品官职都拿来做宝。


    两年间的犹豫和思考,只让他更像一个丑角。


    甫一思及姚黛蝉曾经刻意装出来的乖巧,而他又被这乖巧蒙骗了一次又一次,满腔心意被她践踏入尘泥。毒火便烧心摧肝。


    这世上,再没有一个比姚黛蝉更该死的人。


    檀香忽而从他外衫下袭出。崔云柯不再刻意压低声线,反似在与她闲聊般:“江忆之即将成婚,是你哪门子夫婿?”


    这声音——


    清冽,沉冷,击玉一般雅致动听。


    姚黛蝉呆若木鸡,“是……你。怎么是你?!”


    他捏住她的腰,盯着她红痕未退的纤细脖颈,平平低笑:“姚黛蝉,两年了,你还是这么死性不改。”


    再刺,“满口谎话。”


    又勾,“毫无底线。”


    指尖恣意搅动,“谁都能这样对你么?”


    姚黛蝉狂颤,“崔云柯!”


    怪不得,怪不得!


    这阴魂不散的妖鬼!


    来来去去,她还是被他捏在掌心!


    恐惧,委屈、怨恨、甚至一丝连她自己分不清的情绪,齐齐在她胸腔中翻江倒海。


    姚黛蝉恨声:“我已为人妇,请崔大人自重!”


    回答她的却是令人羞耻的水声。崔云柯的手又捏上了她的脖颈,泛红的双眸攫着她面上的每一丝表情,毫无起伏地重述:


    “谁都能这样对你么?”


    不过刚刚被触及,窒息感又随着这只手重现。姚黛蝉一颗心狂跳,久违的惧怕如泼天大雨,将她彻头彻尾浇了个透。


    才两年,她险些都忘了这是怎么样一个披着君子皮的恶鬼。


    他是崔云柯,不是江游,也不是杨大哥。


    他被她骗了几次,这回是来真的。若她还敢不从,他真的会杀了她。


    指腹缩紧前,姚黛蝉立刻认了怂,哭道:“没有,没有……我只有你一个……”


    崔云柯目光阴森地渗人:“没有?你与江忆之共度一月,难道不快活?”


    被他这么一说,姚黛蝉耻辱至极,却不敢撒谎,连连摇头:“没有,我只与他分床共处过一夜,他要娶我,我没有答应!”


    他凝着她湿漉漉的面颊,“如何证明。”


    姚黛蝉已经快要支持不住了,两年未有过**,她的身体远比以为的要易动。崔云柯略施手段,她就招架不住,头脑发昏。


    姚黛蝉无措地想着说辞,崔云柯却像是不想等了。她双腿被一扯,被迫盘上劲窄的腰身。


    强势的硬物擦来,姚黛蝉立刻慌了:“当真没有!你放过我!”


    ***** *****


    “崔云柯!”


    疾风暴雨,逃无可逃。


    崔云柯咬着她纤细的脖颈,舔舐着血印,眸色深极寒极,一字一句。


    “骗子。”——


    作者有话说:来咧


    第75章 香甜


    崔云柯的鞭挞蕴着积攒了多时的力道, 姚黛蝉动弹不得,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他再度压来时, 她抵不住了, 抽着身子求饶,反复解释自己和江游之间什么都没有。


    可惜她太擅长撒谎,此刻的妥协,打不动他分毫。


    擒着人站稳,崔云柯看她昂头靠在架子上艰难地喘息, 异常冷漠地问:“为何。”


    姚黛蝉满眼白星,恍若未闻。


    崔云柯欺身, 长指惩戒地捏动, “你若还想死,大可继续犟下去。”


    姚黛蝉红艳艳的脸滞了滞,忍不住抽噎着喊道:“什么为何!我不知道!”


    区区两个字, 她焉能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根本就是故意强人所难!


    崔云柯将她双腿一提, 异常平静:“姚黛蝉,我说过,不要作死。”


    姚黛蝉被这话后的威胁惊得一耸肩,下意识欠身, 可身后就是木桩, 退无可退。


    危险愈来愈近, 脑中电光石火一闪, 她突然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为何要逃, 为何要骗他,为何要宁愿投江也要走。


    她咬着唇,忽然觉得可笑, 他居然还要问。


    崔云柯再一捏,她大大吸口气,打了个委屈的哭嗝。


    “有什么为何?我早便说过无数遍,我从始至终都只想回家。崔云柯,我只是想当个普通人,有一个小家,有一个互敬互爱的夫婿,养育儿女长大,平静无波地过完这一生。我已付出代价了,你何至于恨我无绝期?”


    姚黛蝉说着,悲从心来,话也情不自禁地含了怨憎的锋芒。


    “我确实不是好人,我一贯承认。你恨我撒谎,恨我骗你,可你当真设身处地想过我的处境吗?我受够了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日子,我从来没有想过靠你一辈子,靠任何人一辈子!我有手有脚,挣得出衣食住行,我也能堂堂正正活在这世上,这一点,我从未说谎!”


    她从来都狡狯滑头。此时字字笃重,句句掷地有声,硬气地前所未有。即便被蒙着眼,也不难教人感知到她心中几欲跳出的火星。


    崔云柯佁儗了瞬,俊颜绷紧,定定注视她良久。


    姚黛蝉兀自昂头,红唇倔强地咬出血迹。直到身子渐渐平复,沉默片刻后,耳畔才终又响起他的声音。


    崔云柯用漠然的语气,问出了一个深埋心底多时的问题:“为何离开江忆之。”


    姚黛蝉愣了下,偏过脸,声音低下去。


    “他变了。”


    崔云柯凤眸一沉。


    “或许也没变。”


    只是她一个人停留在过去,太想当然。她以为幼时的美好能依靠一辈子。将江游当成自己的救赎。可是到头来,没有谁能救赎她。


    顿了顿,姚黛蝉却像无谓,“我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给不了他家世的助力。哪怕他对我有真爱,往后也会在旁人和我之间两难。我爹求娶我娘时也是很喜爱的。那又有什么用?指望情爱保全一生是最蠢之举。人在世上,只能自渡。”


    她蓦地笑起来,“世上最有权势莫不过皇帝,他不也一样轻易就抛弃了贵妃?你也是如此。我才不要当备选的那一个。我不是一季即死的蝉,我是惜取人间好时光的陆惜娘!”


    有时候,姚黛蝉总是会忍不住地去想姚锵为何那么对她。


    他给姚惜翎姚惜翰取的名字书卷香十足,却偏偏给排行老二的她取一个语焉不详的蝉。他愿意给骄纵的姚惜翎兜无数的烂摊子,却连看眼认真讨好的自己都嫌麻烦。


    或许六年的快乐时光,反而是她从姚惜翎姚惜翰和苏氏那里偷来的。他们才是原原本本的一家人。她和娘,只是姚锵为了脸面讨进家门的挡箭牌。


    不护着自己,谁又会护着她?


    老天早早给她警示。放弃了奢想,便不会生出不该有的期待,自然不会受伤。


    崔云柯长久地静默了一段时候。


    即便曾猜想过这些,但亲耳听见时,又是一种别样的感受。


    不可言状的心绪在胸腔中股股交拧,崔云柯大力捏着她腻滑的下巴,平铺直叙:“你对我,全然都是利用。”


    姚黛蝉呼吸发僵。


    “利用”二字从齿间挤出来,像一把钝刀剜在心上。她想反驳,可一想到不久前扼住颈间的手。嘴唇翕动了半晌,只抿出一句干涩的:


    “……我没有。”


    “没有?”崔云柯与她几乎鼻尖相触,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接近我、讨好我、说的那些甜言蜜语,哪一句不是算计?哪一次不是为给自己留退路?”


    姚黛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不。


    她确实算计了。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抱上去,什么时候退开。


    崔云柯捏着她下巴的手缓缓收紧,迫使她转回脸来。那道视线钉在脸上,随时要穿透皮肉,直直看到她的骨子里去。


    “我如今被你逮住了,要杀要打,你随意就是。不用再折磨我。”姚黛蝉知道自己说什么崔云柯都会怀疑,彻底放弃了挣扎。


    “不必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是你非要引诱我,却为了区区一个江忆之,一个无谓的念想弃我而去。如今的下场都是你咎由自取。我当然可以随意处置。”


    姚黛蝉一噎,羞恼不已地咬住槽牙。


    “那孩子是谁的。”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姚黛蝉愣住,顿觉自己被大大侮辱。然而崔云柯的语气不辨喜怒,姚黛蝉想赌气,又怕再受磋磨,红唇拧动,敢怒不敢言。


    崔云柯扯唇:“江忆之的。”


    姚黛蝉气急:“都说了我与他清清白白!”


    崔云柯不语。


    牢中只剩下烛火哔剥,和她压抑的轻喘。


    崔云柯忽而退开一步。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在姚黛蝉蒙眼的麻布上拉了长长一道影。他盯着她看了许久,一阵窸窣,有什么东西披在了她肩上。


    混杂的香气裹住她裸露的肌肤,驱散了些卷土重来的阴冷。


    “他叫什么名字。”


    姚黛蝉抿唇,慢吞吞道:


    “没有名字。”


    “小字。”


    “……祯。祯祥的祯。”


    祯。


    他默念了一遍。


    国家将兴,必有祯祥。


    小小一个她,倒取了个极大的字。


    猜测他有几率松动,也着实担心祯儿,姚黛蝉急迫道:“我将他托付给了邻居刘大娘。也不知倭寇动乱里有没有受伤。祯儿看不见我睡不着觉,崔云柯,求你放我去看看他——”


    “待我证实你所言非虚,我自会让你和他团聚。”


    才腾起的期冀就被冷酷浇灭,姚黛蝉如鲠在喉,憋屈至极。


    “那也是你的儿子。即便你不信我,我……我又没有犯罪,不该待在牢中…”


    她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你与化名杨大柱的朝廷要犯庞观海关系匪浅,事情查明之前,我自会秉公执法。”


    “杨大哥……???”


    他却不再搭理她。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姚黛蝉魂飞天外,又气又恨。


    怎么什么倒霉事都叫她摊上了?!


    崔禄在门外候了许多时候,见自家爷冷着脸进去,面无表情出来,外衫没了,直身上几多皱褶。心眼儿立刻转了几转。


    “地牢阴冷,只怕要将囚犯冻伤,不易审问。属下命仆妇新扎个草榻,再添个炭盆祛湿?”


    崔云柯淡道:“你看着办。”


    崔禄立刻招来仆妇吩咐了番,转头跟上崔云柯。


    “汪百户已经带着人在山中搜寻了,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必不会出事。”与审问时的不同,汪百户清理了余孽,半夜就被崔云柯调去寻了孩子,好似一早就认定了那一定是崔家的种。


    崔禄既忧心也高兴。


    这几年,姚黛蝉的存在悄无声息地在京畿抹去。侯府仰仗崔云柯鼻息,谁也不敢问,不敢催。连何氏都成日小心做人,生怕惹怒了崔云柯被休离出府。但崔禄知道,老夫人嘴上不说,心里还记挂地很。


    虽也恨姚黛蝉闹出了许多不该有的麻烦,可甫一知道她生下了长子,崔禄真真喜悦。


    爷二十有四的年纪,终于有了子嗣,侯府也有了后。


    “也不知长得像谁,传去福绵堂定要乐开花。”


    崔云柯步伐微缓,眼底被长睫覆着,看不清情绪。


    “庞观海可来赴约。”他坐回堂中,翻看着搜捕来的信函,顺之问起要责。算算时候,江忆之的船已经到了。不知代替他在首府坐镇的陆斐要如何应付。


    崔禄道:“这倒暂未,怕是有事耽搁。不过他此次抗倭居功甚伟,不愧为杨总兵的亲传弟子。”


    崔云柯垂眸,“待他归来,命他自去领官职便是。”


    崔禄称是,又道:“爷,属下去给小公子布置屋舍。”实际屋子昨夜就已布置妥,崔禄总觉得不够,忍不住想弄得更好,更配得上侯府未来主子的身份。


    崔云柯目光长远了瞬,嗯声。


    “啊——!!我招,我全招!马三堂好人乳,就爱生了孩子的熟。妇,我本也不想给他。奈何不慎被他看去了丹青,这才——啊啊!”


    狱卒一鞭抽下,赵二哀嚎着在地上游动,将地边上一溜散乱的丹青美人图蹭地稀烂。


    他将所有与马三堂和倭寇的联系都吐得干干净净,还交代了这年来和姚黛蝉的接触。如姚黛蝉所言,她确实是被骚扰的那方。


    崔云柯冷冷俯视他,心中的郁火却愈燃愈盛。


    若无庞观海,她一人在外,焉能抵得住这等侵扰。


    自讨苦吃。


    崔禄听着不得劲,观崔云柯也沉着气息,便抓过鞭子又是一抽,“找死!”


    赵二倒在血泊里,犹还求饶,外头突然传信,道祯儿被找到了。崔云柯立时起身,换了身干净的衣物,径直先去了关押姚黛蝉的地牢。


    两日连番提审,牢中焕然一新,姚黛蝉昨日艰难熬了半夜,还不忘沐浴,身上散发着清新的澡豆香。也不再被绑在拷问用的木架上,而是窝在垫着丝绸的草榻中。


    她屈身睡着,娇靥红粉,眉头微微蹙动,未觉崔云柯的到来。


    他半蹲下身,长指在她面上悬动。正待考量她是否在装睡,一股不同的热意便从姚黛蝉肌肤攀上了指尖。


    崔云柯眯眼,此时节不易发热。


    姚黛蝉喉中蓦然溢出嘤咛,不适地扭扭身子。身前两片洇湿的深色骤然映入眼帘。


    崔云柯眉头微拢,水盆在远处,不当弄到她身上。


    指腹摸去,他眸子一乜。


    汩汩热流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淌入手心。


    是引人喉头滚动的香甜——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涨乳


    崔云柯覆在衣料上的手停驻, 那两片湿濡还在不断往外渗。


    姚黛蝉昨夜受审后便一直不曾闹腾。此时被触碰,依旧没有醒。她被不适折磨着,红唇再度吐出含混的低吟, 凭身体的本能向前送了送身子。


    崔云柯喉间蓦然滞涩。


    低目。


    掌中一层牛乳颜色, 醒目地从指尖滴落。


    伺候的仆妇忽而听见低沉的一唤,以为出了事,慌乱跑入地牢。


    见他神色几分凝重,仆妇本还忐忑,然而一闻那乳香, 她立刻松了口气,对坐在小案边的崔云柯笑道:


    “大人, 这是涨奶所致的发热, 吸出来就是了,没有大碍。”


    崔云柯气息微凝,“你可确定。”


    仆妇捂唇笑, “大人怕是没有当过爹吧?我们这些养过孩子的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就是这满城的医师诊断也是一个说辞。左不过开两剂药, 抵不得大用还伤身子。”


    崔云柯敛目,仆妇又道:“没有孩子,挤出来也是一样的。我手法不错,大人若放心老婆子我——”


    “祯儿!”


    话还未完, 榻上姚黛蝉忽而惊叫。崔云柯起身, 示意仆妇出去。外头骤然传来崔禄高兴的笑声, “爷, 爷!祯哥儿寻回来了!”


    崔云柯眉心一动, 刚走出去,崔禄便小心翼翼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兴冲冲地跑来。


    “爷瞧瞧,祯哥儿这眉眼口鼻, 同爷一模一样!”


    崔禄将祯儿略略抬高。


    七月,祯儿套着软乎乎的五蝠薄衣,一条开裆裤,脚上蹬双精致漂亮的虎头鞋。被带着躲了几日,他身上脸上还是干干净净的。此时一双黑白分明眸子眨也不眨地盯着崔云柯,眼里动了动,随即沉静地与他对视,半点不畏生,也未曾张口哭出一句。


    “这感情好,小小年纪,同爷一般沉稳。”崔禄乐得嘴咧到耳根,不住地夸赞祯儿乖巧,将来定大有作为云云,“爷,您快瞧瞧!”


    崔云柯看着这送到眼前的陌生孩子,心中起伏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秉承礼法,自小就知自己的职责是绵延侯府。对于繁衍子嗣没有期待,却潜移默化明白不可不为。知道姚黛蝉给他生下了孩子时,他亦没有生出过多的感受。


    但当这个血脉相连的孩子活生生地出现面前,安安静静看着自己的时候,他居然有些无措。


    崔禄的催促下,崔云柯缓缓伸手。


    孩子落入他怀中,份量不小,俨然被精心喂养长大。


    崔云柯一眼不错地盯着他,呼吸不自觉放轻,将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抱孩子的动作笨拙,祯儿皱了皱眉头,小手往崔云柯拇指上一握,又一推。


    崔禄险些喜极而泣:“这皱眉的样子也像极了爷!”


    崔云柯一愣,静静打量那只牵着自己的小手。


    豆腐一般白嫩,软得似棉,仿佛没有骨头。


    而这张还无比稚嫩的脸,眉眼鼻都与他相似。唇却更像姚黛蝉的饱满。


    他一颗心蓦地定了下来。


    这是他与姚黛蝉的孩子。


    他崔云柯的孩子。


    崔云柯薄唇轻启:“祯哥儿。”


    祯儿瞧着他,慢慢放下手,好看的眼睛缓缓一眨。


    崔云柯出神了瞬。


    他掂了掂孩子,崔禄会意退下,崔云柯稳步向地牢走去


    姚黛蝉刚醒,才支着软烫的身子爬起,“祯儿!”


    她惶惶环视四遭,一见缓缓踱来的投影,想也没想就道:


    “祯儿呢!崔云柯,你把祯儿还我!”


    那投在青石砖上的影子颇威慑地戛止,姚黛蝉才记起自己阶下囚的身份,软声恳求道:“祯儿是不是找回来了?你告诉我一声…”


    这两天,除了夜里定时的鞭挞,姚黛蝉问得最多的便是祯儿的去向。崔云柯一直不答,她怕他被问烦了六亲不认,昨夜便一直忍着。


    可方才在梦里,她竟看到满山尸身,祯儿小小的一个人坐在地上拔草吃。吓得恨不能随他去死。


    “倒是心有灵犀。”


    清寒男声一响,姚黛蝉吊起的心霎时回落,眼看一道颀长的躯体抱着孩子逆光而来,姚黛蝉什么都顾不上,伸手一把抢过祯儿沉甸甸的小身子。


    “没吓到吧?”


    姚黛蝉泫然欲泣。反复摸他嫩生的小脸,看他平安无事,身上一点伤痕也无,才彻底放下攒了几日的忧愁。


    “祯儿想娘了没有?”


    见祯儿的小鼻子轻嗅,她便立刻解了系带。鲜红乳。首喂到他口中,被一把咬住。感受到孩子的吸吮,姚黛蝉难受地呵口气,却还欣慰地拍起了他的背。


    “可饿坏你了,是不是?”


    看他吃得卖力,姚黛蝉笑起来:“宝宝困,宝宝乖……吃仔饱,困晏觉。”


    祯儿自然应答不了,姚黛蝉却乐在其中,自顾自地同他说。全然注意不到暗处投来的视线。


    胸脯中的胀痛随着孩子的吃弄渐渐缓解,姚黛蝉身上的热度降下来了些,人也才有了力气。然祯儿却不大饿,只吃了半只便鸣金收兵。姚黛蝉看着他餍足的小脸,无奈咬唇:“你啊,一时要吃,一时不吃。”叫她狠不下心断奶。


    将他抱在怀中摇了一会儿,哼了曲断断续续的小调,姚黛蝉倏地怔了下。


    昨夜被逼问了一番,她求了许久饶,没换得一点温柔。后来半晕半睡了过去,又几日没有喂奶,涨地人迷糊。也不知何时,眼睛上的蒙布被撤走了。


    她才发现自己看得见,脸上轰地一热。


    姚黛蝉拉上衣襟,余光偷瞥——不到三尺远的小案后,赫然坐着那个两年未见的男人。


    他慢条斯理喝茶。一身惯穿的道服,身型比记忆里的还宽阔。金相玉质,疏寒清雅,被暗处盖去的侧颜线条更为凌厉,正值男人最好的年纪。


    崔云柯还是崔云柯,不论身处何处都一样的矜贵。


    重逢已有几日,可真正看到他的容颜是头一回。姚黛蝉别开眼,脸上烧热。禁不住地怪自己疏忽。


    她一时又忍不住嘴快道:“你——”


    “妇人乳子,自在其身。天经地义,无需避讳。”


    他却先一步,极为坦然地堵住了姚黛蝉的话口。面上没有一丝的不自在。


    这意思就是看到了!


    姚黛蝉一口气卡住,“你说得这样理直气壮,难道也看过旁的妇人哺乳吗!”


    崔云柯移目,冷寒地掠了她眼。姚黛蝉立刻记起自己阶下囚的身份,低头道:“我一时难为情,不是故意同你作对的。我平常连刘大娘都避着的……”


    不同于正经在家中生子养子的妇人。姚黛蝉对祯儿的到来本就毫无准备,匆匆忙忙将他生下,便笨手笨脚地学着人去照看他。杨大哥是外男,她更得小心,起初莫说和市井里的娘子们一样坐在路沿奶孩子,就是自己有时单独在房中也会不自在,刘大娘为此没少笑她。


    她谨小慎微地解释,又拉了拉衣襟,锁骨上的伤痕不经意地露出。


    再稍下,痕迹更是触目。


    来源何处,不必细谈。


    崔云柯又端起茶盏,“既知有涨乳之疾,为何不说。”


    她敢说么?


    姚黛蝉心里愠,何况从前崔云柯都是要弄她这儿的。谁想他这次一门心思奔着磋磨她来,哪里都不留恋。


    她再张口岂不是自讨没脸。


    半天不等她应话,崔云柯余光扫去,只看到她生闷气的窝囊背影。


    这一口茶到底没有喝进去。他放下茶盏,起身行来就要抱走祯儿。姚黛蝉一惊,慌忙环紧他:“这是我的孩子!”


    她似一只护崽的母兽,死死将祯儿藏在柔软的腹下。崔云柯绀青的眼落在她佯撑的面颊上,长睫掀动:“我是他的父亲。”


    姚黛蝉咬牙,“我是他娘,他在我肚子里十个月,他更该和我在一起!”


    崔云柯静止了息,淡道:“倘若我要夺走他送给何氏,你会与我拼命不成?”


    姚黛蝉怔,不可思议地看着崔云柯的眼睛。


    那眼里黑压压的,仍是不起波澜的幽潭。


    一股灭顶的窒息覆没全身。姚黛蝉脸色转白,心底的希冀一点点消散。


    蓦地,她大力摇头,高高昂起细窄的脖颈:“祯儿是我的孩子,永永远远都是我的孩子!我已不是侯府的人,祯儿也不是,他绝不可能去做何氏的孙子!你若想夺走他,大可现在就杀了我!”


    并非虚张声势的喊叫,这平稳地从姚黛蝉口中逸出时,教人竟难以质疑。


    崔云柯攫着她视死如归的杏眸,语气渐重:“你便这么爱他?”


    姚黛蝉紧紧抿唇,只觉可笑地反问:“世上哪有不爱孩子的母亲?”


    话一脱口,姚黛蝉就反应过来,薛夫人似乎没有那样爱他。


    姚黛蝉立即变得慌乱,她这样会不会激怒崔云柯?


    可转念一想,孩子是她千辛万苦生下的,若要母子分离,还真不如现在就死了。她看不见,也能在地府里护着祯儿。


    想到这儿,姚黛蝉的眼睛红了,背脊却还挺得笔直,没有一丝退缩。


    过了很久,崔云柯垂着眼,长睫覆住眼底的动荡。


    “没有人会夺走他。”他声音淡得出离,“他是我的儿子,我不会把他交给任何人。”


    姚黛蝉滞了滞。


    无故地,她信他。


    崔云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祯儿的。


    “祯哥儿随人在山中几日,休憩寡少。崔禄给他布置了一间好房,我为他寻了乳娘,夜里可好生照看他。”


    他还十分体贴道:“你虽是死囚,却也是我儿生母,若从良表现,我酌情让你们白日相见也未尝不可。”


    那配着碧玺扳指的长指被小手捏了捏,在她眼皮底下收了回去。


    随后,就有打扮得体的三个乳娘入内:“娘子。”


    姚黛蝉不敢置信地看看崔云柯,他目光已含警告式的冷冽,她连忙躲开,又看看那三个乳娘。一瞧,果真举手投足都不一般地老练。


    再看怀里的祯儿,往常这时他都在独自玩耍,此时却已经闭上了眼。姚黛蝉瞥眼四遭,心中又开始委屈。


    “我是做亲娘的……”


    哪有亲娘在牢里看牢外的儿子的道理?


    可崔云柯虎视眈眈,姚黛蝉又不敢拒绝。


    她毕竟也是想祯儿过好日子的。


    联想到她无缘无故顶的这个伙逃之罪,姚黛蝉不甘不愿地扭过头。


    崔云柯将孩子抱走,姚黛蝉眼睁睁看着乳娘们福身,哄着孩子离开。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我当真不知杨大哥就是陛下要杀的庞观海。我与他鲜少交谈底细,你把我关到死我也回答不出。你若实在恨我,不如换个旁的法子磋磨。”


    崔云柯眄了她眼。


    姚黛蝉歪歪坐在榻上,刚一醒就闹了一场,此时浑身乏力,无暇去照看自己,一举便能将她看个透彻。


    十八岁的少女为了人母,容颜更加娇媚,身段也丰腴。只这么斜坐着,也有一股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别样风情。这会儿俨然是觉得自己委屈得要命,便是不说话,也藏不住那满身的怨气。


    崔云柯轻嗤,“好。”


    不容姚黛蝉惊喜,他便不疾不徐地又给了她当头一棒:


    “你既不愿为妻,也自述不愿为妾。便如你所愿做个没名分的通房。我如何百般折辱你的,这一百般便怎么样的怎么来。”


    他说的正是她那日在马车前编出的话,姚黛蝉惊愕:“你何苦记恨我至此?”


    妇人在外头不把自己编排地可怜些,怎么讨生活呢?


    颀长的背影似不着痕迹笑了下。


    “隆景一年,十一月,大雪。”


    “我在乱石堆中等了你一日。”


    但凡姚黛蝉有一点犹豫,周遭埋伏的暗桩便不会让江忆之带走她。


    可天地浩渺,他仰首迎空,等来了一场明知故问的羞辱。


    姚黛蝉神情恍惚,再抬脸,人已经不见了。


    仆妇带着下人衣物进来,没好气道:“娘子,来上值了!”——


    作者有话说:蝉:不要啊!


    第77章 你就是这样伺候的?


    姚黛蝉瞠目, 崔云柯竟来真的?!


    见她呆呆看着不动,仆妇没耐性地将衣裳一丢,“快些穿好了, 出来我教娘子做事儿!”


    姚黛蝉吸气, 又吸气,还没拿衣裳,崔禄便接上。


    “娘子,快些签了。”他手中两份卖身契书,皮笑肉不笑地将笔墨往她手中一塞。


    姚黛蝉匪夷所思地瞪向崔禄。崔禄老神在在浑然不理会, 姚黛蝉只好忍下,接过一看, 发现竟有两张, “怎么是两份?”


    崔禄笑:“这不是为了防娘子吗?”


    姚黛蝉定睛,就见两张纸上分别写了不同署名。一个姚黛蝉,一个陆惜娘。


    崔云柯这是要绝她的路!


    姚黛蝉气得浑身发抖, “你, 你们!”


    “我不签!”


    崔禄嘴一撇,爷就是爷,早料到她要耍赖,“娘子可别忘了, 您是死囚牢里出来的。现在可不是耍性子的时候。您不为自己想想, 也要为祯哥儿想想。”


    姚黛蝉被堵得哑口无言, 辩无可辩, 只将笔墨一丢, 背过身去。


    “你这狗腿子,愈发坏了!”


    崔禄挨了一句骂,也不觉得有甚, 撂下两张契书扬长而去。


    姚黛蝉坐在榻上半日不听有人来宽慰,心如死灰。到了晌午,崔禄再来,便见小案上两张摁了指纹的契书。


    姚黛蝉已换好了丫鬟衣裳,忍辱负重背对人躺在草榻上。


    崔禄哼笑一声。


    姚黛蝉大觉受辱,恨恨一捶草榻。


    仆妇再来催,她赖不住了,沉着脸和她去了内院。


    此刻外院正厅,崔云柯甫一入内,汪百户便拱手退下,厅内一位风尘仆仆的庞观海放下手中粗木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军礼。


    “崔大人。”


    崔云柯没有立即开口,他静静打量眼前这人。


    庞观海身高九尺,猿臂蜂腰,面容方正。


    两年前,正是此人从江中救起姚黛蝉,带着她一路南下。也是此人,故意在云溪码头被倭寇抓走,又夺船护了一城百姓。


    还是他,见赵家人去楼空,立刻去往官衙寻刘志。又领着旧部兄弟替汪百户领路,不眠不休两日寻回祯儿。


    庞观海不卑不亢回视。


    四目相对,横跨两年光阴,他们之间的约定在此时真正落地。


    崔云柯目光蓦然和煦,颔首:“稚儿有累,庞副将,久仰。”


    言毕一拜。


    庞观海一怔,随即侧身,不肯受他这一拜:“下官不敢。汪百户久在外,是才不熟悉地形,下官不过引路。”


    他说得简单,但后山绵长,山头众多,极耗体力。崔云柯心中有数——皇后的这位义兄,果如从前在安陆时听闻的那般,是个十分可靠的忠臣。


    寒暄最是不必。崔云柯请他坐下,开门见山:“此职可还满意?”


    庞观海沉默了一瞬,沉声道:“下官本做好了一生隐姓埋名的打算。大人频频出手相助,还予我做浙直副将,已是庞某之幸。”


    崔云柯点头:“我欲组建一支水军,庞副将不嫌麻烦,可代为操练。治理沿海贼乱之余重振杨总兵之威名。好圆皇后娘娘和庞副将的心愿”


    庞观海抬头,眼有意外。


    映真素来少言,却在给他的信中额外写了这位崔大人一笔。也确是这位崔大人留下暗号,助他躲避隆景帝追杀。他却碍于崔云柯与隆景帝的挚友关系,始终疑心其目的。


    “大人英明。”见崔云柯如此坦荡直率,庞观海愈发自惭形秽,“陆娘子……是下官私心,害大人与他们母子分离。”


    崔云柯没有接话,只是看他。


    庞观海低下头。当日,宫中消息已完全封闭。他在码头多日蹲守离京船只,恰逢有人误传他在附近。他决意借此机会以讹传讹,在下游搭船。不料于林中亲眼目睹了一场大戏。


    对岸那位面容不详的崔大人,似乎与一位女子关系不一般。


    他意识到这女子或许有大用。若崔云柯在意她,便能在他处留一条退路。


    如今一看,“是下官小人之心。”


    崔云柯淡道:“福祸相依。若非庞副将救下她,或许她早死于非命。”


    未料崔云柯看得这样开阔,庞观海更是惭愧,半晌沉声道:


    “下官定全力以赴,不辱大人所托,还浙闽一个太平!”


    “一应所需,尽提来。”


    庞观海激动再拱手,却又欲言又止,“陆娘子她……”


    庞观海大掌尴尬地屈了屈。两年相处,他也是将陆娘子当小妹看的。她遭难也是他纰漏。可那些她哭着说过的往事——若真如她所言,眼前这位崔大人又怎会如此坦荡?


    崔云柯看穿了他的犹豫,淡淡挑眉:“她昔日是如何与你言说过往的?”


    “但说无妨。”


    庞观海只好简述了几样难以启齿的。


    便闻一直沉稳自若的崔云柯冷笑一声:“原来如此。”


    庞观海正踟蹰,崔云柯道:“皇后娘娘那处,我会随时命人通传。庞副将尽可放心。”


    杨映真之事,庞观海甫一来官衙便寻崔禄打听过。正愁之后如何开口。岂料崔云柯如此妥善,庞观海起身郑重抱拳:


    “多谢大人。”


    崔云柯颔首,端起茶盏,不再多言。


    他去后,崔禄入内。崔云柯看过宁波传来的信。见陆斐以病相称,数次躲避江忆之的拜访,喉中溢出情绪不明的哼笑。


    “让他继续在宁波周旋。也告诉他,不必太担心姚黛蝉。”


    崔禄立刻去做,走前不忘将那两张契书呈上,还把姚黛蝉气愤的模样绘声绘色说了番。


    崔云柯瞥眼两张契书。两个指印几欲将宣纸摁破,不难想象她是抱着多大的怨气发的力。


    崔禄憋着笑下去了。处理完云溪灾后这一系列的公务,崔云柯行入内院,还未进门,就听仆妇数落姚黛蝉的声音。


    “大人这床铺啊,你日日都要及时叠好打扫,不能有一处褶皱!”


    “大人这衣裳啊,日日都要熏香换新,脏物绝不可放入内室,必得放到外头!”


    “大人这吃食啊,三餐都要娘子先试过,免得烫了冷了有毒了,伤了大人!”


    姚黛蝉似小声说了句什么,仆妇拔高嗓门:“不可!大人是什么身份?能容得你怠慢?!这夜里热了,娘子必得依在床头摇扇才行。若侍奉不周叫大人生了病,云溪这重建的工程谁来治理?你来?!”


    姚黛蝉便没了声。


    仆妇急匆匆从小门走开。


    崔云柯扭头,正从门缝里见姚黛蝉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手里还攥着他早晨才换下的中衣,咬着唇闷闷不动。


    他略略凝目,分去几许视线。却见姚黛蝉猛地将中衣往地上一摔,绣花鞋连连在上头踩了几脚。踩完还不解气,又捉着衣裳在石阶斜坡上狠搓几把。


    做了人母了,还幼稚地如三岁孩童。


    崔云柯嗤了声。


    姚黛蝉正在胡思乱想,骤觉一阵冷风袭来。好似崔云柯在冷哼。


    她一惊,慌忙抓起衣裳藏到身后四处张望,但见风吹草木,哪里有人影。


    姚黛蝉抚抚心口,再看手里脏了的中衣,认命地打了水来洗干净,也放弃了拿崔云柯东西撒火的念头。


    指不定他要哪里冒出来呢。


    她望另一处院子。


    祯儿被奶娘带着在里头,不让她进去,也不知想不想她。


    姚黛蝉鼻子酸得厉害,默默走进崔云柯的卧房,老老实实将床铺衣柜都整理了番。


    这些事儿,在桃花巷里她做了无数遍。比起染丝线,绣花,送货也轻松得多。可她就是浑身不得劲,等仆妇回来检查内务,只得了个恨铁不成钢的勉强及格。


    姚黛蝉耷拉着脑袋,仆妇还想骂,眼一转,忍住了。


    到了晚上,院子里亮起灯,崔云柯也才终于回来。


    姚黛蝉一直在廊下鲁班凳上等动静,一听他回来了,立刻低眉顺目地站到一旁夹道欢迎。


    崔云柯乜她眼,抬脚入了门。


    姚黛蝉倚在外头没动。


    “噔!”里头突传碎碗声。


    姚黛蝉一激灵,小心一看,崔云柯坐在八仙桌前,正喝茶。


    地上一只簇新的汝瓷碗摔得稀碎。


    姚黛蝉咽了咽唾沫,磨磨蹭蹭跨进门。又取了只备用的,而后把玉箸双手奉上。


    崔云柯扫了眼玉白一双手,没接。


    姚黛蝉才想起仆妇的吩咐,心里怒骂崔云柯作怪。以前同食怎么不见他这么多规矩。骂归骂,手里已经夹了一筷菜送进口中。


    “不冷不热。”


    “也没毒。”姚黛蝉补充。


    崔云柯却还是没动,漠道:“你便是这样目无尊卑的?”


    姚黛蝉一噎,是了,她如今是签了契的奴婢,通房!


    她低声:“大人,菜色不冷不热,也没毒。”


    崔云柯才接过玉箸,不知是不是意外,那大手接箸时擦过了她的手心,勾得人发痒,飞快收回手。


    姚黛蝉暗暗觑他,崔云柯却安静地用了饭,放下碗洗漱。


    姚黛蝉还没吃,瞧这模样官衙怕是也不会给她另外准备晚餐。她心里堵得慌,却没个地方言说,便看向八仙桌。


    菜色竟每道都被崔云柯夹了一筷子,一盘没动过的找不出。


    诚然以前没少吞对方的口水,可此时她却还是深深觉得受辱。


    姚黛蝉吸一口气,取了双提前藏好的木筷,草草夹了几口了事。仆妇来收盘子,她也跟着一道出去,谁想仆妇把门一拍:


    “娘子不留在房里伺候,跟着我老婆子做什么!”


    “那我的房间在哪里?”姚黛蝉气过了头,匪夷所思地想发笑。


    仆妇奇怪地瞅她:“娘子是贴身侍候的,不与大人同一间,要什么自己的房?咱这地方也小,这间院子拢共三间房,一间大人住,一间浴房,一间放杂物,没多的。”


    说罢,不顾姚黛蝉的祈求就走了人。


    姚黛蝉扒着门栓还想挣扎,“吱嘎”,门一开,崔云柯一身水汽步出,“你在做什么?”


    姚黛蝉放下手,“大人,我担心大人受风,正在此处挡着。”


    “哼。”


    姚黛蝉脸热,小步跟过去,“我能不能去见见祯儿,祯儿不见我睡不着……”


    “我回来前瞧过,祯哥儿已睡了,无需你担心。”崔云柯睨她,“三个乳母都是十年老手,比你会带孩子。”


    姚黛蝉气闷,她熬了一天就为了和祯儿这些温暖时光,崔云柯却轻飘飘就将它夺走。


    谁叫她落到他手里了呢,姚黛蝉强忍着,“那我明日……”


    “你表现得好,自然可以酌情。”


    崔云柯在榻上坐下,拿过油灯看书。


    姚黛蝉憋着气,去给他铺被褥。又殷勤地拿起扇子摇动。


    崔云柯目不斜视,待她摇的手累也没出声。姚黛蝉感觉到胸脯胀鼓鼓地痛,偷偷摸了摸,手上慢下来。


    正忐忑,崔云柯终于放下书:“熄灯。”


    她如蒙大赦,剪了灯芯,就去了一侧小榻上闭目,祈求明天快点到来。


    姚黛蝉累了一日,睡得极快。


    哺育孩童时的吴地歌谣柔柔飘荡在室中,柔软地好似春风。


    暗中,大床上的黑影动了动,纤薄的眼皮掀起。


    是幻听。


    宁波。


    陆斐收到信,顿觉这几日的苦熬值了。


    崔大人事事周到,不仅愿意放手提拔他,还助他寻亲。陆斐霎觉跟对了人,浑身是劲。便大笔一挥,继续苦干。


    此事中唯一全然置身事外的,便只江忆之。


    随从又吃了闭门羹回来,江忆之再好脾性也少不得黑脸。


    “这崔云柯,甫一离京就故意拿乔,占着官职大一节,恨不能骑到我头上去!”


    四下面面相觑。他如今也养出官气,气头上无人敢劝。


    “江郎。”


    女声飘来,下人才歇一口气,“小姐。”


    刘如兰端着酥山入内,江忆之收势,客气地唤她:“兰娘,你不在房中休息,寻我何事?”


    刘如兰放下酥山,浅笑:“你几日都不曾来看我,我怕你专于政务,又不肯用饭。”


    江忆之一哂:“是我的错。只想着你晕船,不敢来打扰你。这几日你可好些了?宁波港口繁华,明日不忙,我带你去逛逛?”


    刘如兰来此,无非就是要江忆之陪她。否则又何必偷偷上船。但面对他,她从来都温柔得体,“江郎做什么都好。”


    说着,将酥山往前一推。


    江忆之并未去用,只道:“知府寻我有事,我先去瞧瞧。”


    刘如兰面上笑容不变,看他急匆匆离去,笑容淡却。


    又是如此。


    她瞥眼酥山,坐下,执调羹搅了搅。


    天气炎热,一碰就化了。


    刘如兰不爱吃这东西,不欲再看。贴身丫鬟小茹不满道:


    “小姐,准姑爷总是这般。小姐赔上名声一路跟来,他就这样对小姐!”


    话头一开就止不住了,小茹不住地细数这两年里江忆之越发敷衍的态度。说到最后,两手一叉腰,“带个破耳坠也不带我们去。嘁。”


    她说的,正是半年前刘如兰无意在江忆之书房中发现的一只碎了的珍珠耳坠。


    江忆之道那是亡母遗物,珍重非常。刘如兰为此认真写了一封信道歉,两人半月才和好。小茹一直觉得江忆之出身不够,配不上自家小姐,总对其有些看轻。此刻拿这物来说不合适,却也只是想出口气。


    刘如兰笑笑:“江郎已经是世上第一等好男人了。”


    小茹不服气。


    刘如兰也不多说什么。瞧着那化了的雪白酥山,思绪一下拉回到那个雪日。


    突然牵了牵唇角。


    不好女色,家世清白,更不会与长嫂通奸,这样的男子还不够好吗?


    他要借刘家的力,又能拖延多久呢。


    刘如兰忽然想起另一个被困在侯府的女子。


    犹记她闭目与那人交吻时的艳色,真是个娇花照水的美人啊。


    可惜和她那夫婿一样“养病”两年之久。


    刘如兰同情似的低叹。


    若是死了,真是可惜啊——


    作者有话说:来咧!


    后面几天会有那种meat,怕被制裁家银们如果想看锁定晚上十点半到十一点到半之间!这个时间审核来不及锁能看到一手


    第78章 疯了


    边城的血与火, 在深宫不过是一页可以延后批阅的奏报。


    自崔云柯离京后,隆景帝这月来的心情总是很不错。短短大半月,宫里便办了各式比赛。


    今日是打马球。


    关键时刻, 隆景帝搂着杨映真的腰, 一个倾身挥臂,夺走了对面羽林卫头领的球打去,铜铃大作。


    张茂敲锣:“红方胜!”


    隆景帝大笑:“爱卿啊,你骑技有退。快,自罚三杯!”


    “陛下娘娘骑术精湛, 臣不比。”头领愧笑,昂首饮下。


    又打了一场, 双方都换了人, 隆景帝懒着人从马背跳下,坐回高台观赏比赛。


    谁也不曾对帝后同乘一骑额外关注,更无人出言劝诫。


    杨映真木然坐在隆景帝怀中, 时不时吞下他喂来的果子酒。晌午马球散场, 帝辇载着二人一同回到同住的故思殿。


    这是新改造完不久的寝宫,宫中陈设全都仿照安陆潜邸的来。太熟悉,杨映真反而不舒服。


    隆景帝吩咐完了政务绕到内殿,杨映真还坐着不动, 双目放空。


    他秾丽的面颊如常勾起笑容, 牵过她的手摩挲。她的指腹里很早就没了少时的厚茧。这两年养得滑嫩纤长, 隆景帝揉了又揉, 端详着她白皙的侧颜, 见鼻尖上一点晶莹的汗珠,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忽而心痒难耐, 贴着杨映真的侧颊香了一口。


    杨映真眉头揪了揪,“我没力气。”


    昨夜,新造好的镜室四壁映出她跪着的身影,李见照神色癫狂,她浑身热胀,昏了过去。


    杨映真第一次坚持不住。时隔多年,她再次感到惶惑,人也木讷了一日。


    “这会儿不弄你。”隆景帝最近总肆意毛手毛脚,反而都不如十九岁时沉得住。他又亲她一下,鼻尖拱着她面颊软肉,“在安陆你最爱马球蹴鞠这些,今儿我不控着你的手,你都截不下那球。杨映真,从前我可是回回都要输你的。”


    杨映真当然记得他说的这些,从前也确实爱击毽。但那是极早时的事了。


    刚入王府时,她误将世子挑下马,心中不安。但世子和善并未计较。她以为世子心胸和广宁的兄弟们一样大方。便在之后的马球赛上打了世子那方一个七比零。


    她没有旁的优点,唯马术和枪法天赋异禀,又有一身自小练就的力气。王府里的侍卫总因她是女子质疑,她想借此告诉他们,她够得上做世子的贴身护卫。


    世子又定定看了她很久,亲自上场与她一战,惜败了二球。


    于是她再入深渊一步。


    两瓣肉肿得颇厉害,隆景帝既愉悦又嗔怪地啧了声:“还是结实些好。”


    张茂端着药碗入内,隆景帝摆摆手,试了温度,送到杨映真嘴边。


    浓郁的药气透着与往日的不同,即便这两年来她已经喝过数种药方,那剧烈的味道袭来,杨映真慢慢转向笑晏妟的隆景帝。


    隆景帝往她唇上一碾:“怎地不喝?”


    杨映真张嘴,嗓音很干:“我已喝过许多药了,怀不上。”


    隆景帝莞尔,眼神突然发暗:“是怀不上,还是不想怀?”


    杨映真面色凝固。


    隆景帝重重放了碗,面上疾风骤雨呼之欲出,却还在笑:


    “陈妙娘给了你什么?”


    杨映真瞳仁地震。


    “你随庞观海逃跑前,在落英宫用凤玺和她交换了什么?”


    “红花,麝香,柿蒂,都是她曾刻意讨要的药材。”隆景帝的嗓音开始狰狞,“你那时就发现我夜里会来了罢?你连荣蕴都没有告诉,你能了啊。”


    怀中的躯体僵硬,隆景帝却越笑越欢,“杨映真,你这呆头鹅,同我赌了几年气,也只长了这点心眼子。陈妙娘算什么东西?没我的授意,她上哪儿作威作福?你还真把她当一回事,教她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杨映真万万没想到陈贵妃之事是隆景帝故意所为,一时愕在原地,脱口而出:“你拿她怎么了!”


    “怎么了?一个冷宫妃子,当然是一根白绫,死了。”


    他极尽温柔地抚摸她的肌肤:“你这时倒是学会隐忍服软了。为何打一开始不肯顺着我?我同你正经夫妻,行房天经地义,你不屡次拒绝我,我会寻旁的女人膈应你吗?”


    杨映真再无法忍受,猛地打开他的手,“滚!你与兰漪霜两情相悦,为何拿我当玩笑戏弄!你一开始就觊觎我爹的广宁卫,待我从无真心,亦不是我意中人!我凭什么受你强辱!”


    广宁杨家,为安定边境立下赫赫战功。杨总兵一生报国,部下个个赤忱。那时不知多少人欲求招揽。


    可杨总兵送走了太多故人,又病骨支离,不愿兄弟们再为人掌中刀。便一力遣散诸多大将,打碎了战力骁勇的广宁卫,教人扼腕不已。


    老兴献王是,时为世子的李见照亦是。


    然老兴献王不强求,世子却急需助力。


    恰好,总兵的女儿来了。


    隆景帝笑容龟裂了瞬,眼神闪动:“杨映真,你胡说什么?”


    “你说得对,是我太笨。”杨映真神情坚定,眼如璨星,哪有两年来的木楞,“在王府时,陈贵妃小心地暗示过我一些东西。我陷于你刻意营造的囚笼里与她们斗,不曾去想,以至于被你蒙骗,被你们当笑话看了这些年。”


    “兰漪霜不够有用,你便借我逼退了她。入京后万事需要重新来过,陈贵妃也逐渐无用,便被你借专宠我的名义杀死。”


    她满面厌憎,“你没有认错,你知道我不是兰漪霜!是你用我爹威胁我我才会忍下!你这不择手段的畜生。你只想我和大柱哥帮你收揽广宁卫的叔伯,好坐稳你的世子之位,再夺皇位——”


    “放肆!”


    隆景帝双手剧烈颤了颤,陡然暴喝。杨映真不屈地同他对视,隆景帝粗喘两声,突然发笑,“这就装不下去了?!我还以为你能忍到崔持玉出手呢。”


    杨映真起身便要走,“你想到哪儿去!”


    隆景帝一把擒住人,狠狠推她在榻:“朕是九五至尊!你以为你瞒得过朕!朕在一日,庞观海便一日不得入京!他崔持玉有的是人要对付,至于你?”


    杨映真怔,怒斥:“李见照!你不得好死!”


    隆景帝笑得毛骨悚然:“什么死不死的。好生把药喝了,忘了那些破事儿,诞下太子,我们继续过日子。”


    殿内瓷片破裂,女声已然消失。


    殿外,张茂满身冷汗。


    距崔云柯放姚黛蝉出地牢那日伊始,已经过了有一旬。除了刚开始的两日,崔云柯都是深夜才归,清晨就走。


    姚黛蝉十日里才从乳娘手里见到了一回祯儿,她受不住,想让他容许自己日日都去祯儿的院子,却也蹲守不到人。听仆妇们说云溪被损坏得不轻,她也只好作罢,继续任劳任怨地做奴婢。


    今日微雨,崔云柯领着人巡视灾后重建的进度。


    倭寇先前已知晓城中地形,对那些商铺和富户下了死手。碍于汪百户和庞观海阻拦及时,损失也减了半。在被倭寇袭的城市中算得上最好的一个。


    房屋们大致补过,港口也在加固中。汪百户招揽了约百名当地男丁入军营,庞观海在码头外的校场住下,以杨大柱之名暗中操练起了专针倭寇的水师。


    今日终于能缓一缓,不必熬到深夜。崔云柯刚巡视完毕,收到了福州马三堂的来信。


    赵二的供词七日前便全部理好,崔云柯没有立时发布,还营造赵二无事的假象。果真引马三堂入彀。


    信上质问赵二为何出尔反尔,将约定好送去的姚黛蝉夺回,还杀害了他的几个义子。若赵二不带着姚黛蝉亲自来解释,便要他的命。


    信纸在崔云柯手中粉碎,他刚回到院子,慢慢蹭过来的姚黛蝉突然就觉得自己被刺了个眼刀。


    她强装镇定,偷偷摸摸一望,正撞上崔云柯寒漠的眸子。


    “你的风流债当真宽泛,连太监都不放过。”


    姚黛蝉张张嘴,顿感欲加之罪。


    什么太监,她见都没有见过,平白无故被赵二害了一场,他却不分青红皂白就骂她!


    姚黛蝉憋屈地解释,“大人冤枉。我好端端一个良家女子,哪里就与太监勾搭。这些乱臣贼子我一样痛恨。”


    崔云柯轻嗤,“那马三堂年逾六十,最好生过孩子还在哺育的熟。妇。若此次无人拦截,让你去了福州马宅,你可知你会落到什么下场?”


    姚黛蝉紧抿红唇。


    素闻阉人荤素不忌,因不能人道,便格外扭曲,折磨女子的手段骇人听闻。那等上了年岁的老太监笃信长生,还会以人乳、儿血等物入药。


    若真的做了老太监的禁脔,被榨干玩儿腻了,怕就要被那些伺机多时的义子轮。奸,曝尸荒野。


    此次若不是崔云柯及时赶到,她当真会完蛋。


    这几日一心记挂在祯儿身上,她没有空去多想。但一回忆,便顿觉头皮发麻,后怕不已。


    姚黛蝉声如蚊嘤:“怀璧其罪……”


    “难为你还知晓和氏璧的典故。”


    姚黛蝉梗住,阿谀道:“是大人从前教导得好。”


    “我教导你人之视己,如见其肝肺然,怎不见你听进去。”崔云柯藐然相讥,语气不善,“江忆之如今就在首府,你若这时赶去说不准能叫他回心转意。”


    姚黛蝉愕然,江游竟也来了浙江?


    姚黛蝉脑中乱得很,最近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崔云柯离京赴任,杨大哥是带映真姐姐逃的要犯,云溪这大大小小的事……如今江游也出现了?


    她想问问,不妨崔云柯却将门一关,“铜盆里的衣裳没洗干净,重洗。”


    衣袂扫过乌门,吹得姚黛蝉手中的鸡毛掸子穗子微颤,留下淡淡檀香逸散。


    姚黛蝉咬牙。


    远处偶尔传来乳娘哄孩子的声音,姚黛蝉慢慢洗着衣裳,心里难受地紧。


    可让她伸爪子挠崔云柯,如今是万万不敢的。


    那日在地牢掐她脖子的手劲,她至今想起来还会发抖。


    雨势变大,姚黛蝉不得已,将衣裳放在廊下竹竿上。忙活一通,天色也暗。今日怕是也没法见到祯儿。


    姚黛蝉揉着发疼的胸脯,偷空挤了奶水倒掉。


    回来时,仆妇逮住她道:“这用膳的时候,大人怎么还不开门?菜都要凉了。娘子快去看看。”


    只会使唤她。


    姚黛蝉敲门不应,便推门而入。帷帐低垂,崔云柯平躺在榻,呼吸细微。


    姚黛蝉头一回见他如此疲乏,云溪的重建有这样麻烦?


    明明在侯府时,崔云柯连夜处理公文是常事。


    她踟躇,不知要不要叫醒他吃这一顿饭。若是惹怒了他,只怕更难开口祯儿的事。


    姚黛蝉在床沿坐下,外头的雨声愈来愈大,崔云柯的眉也愈皱愈紧。她便拿起扇子摇动,汗却不停。姚黛蝉摇累了,见雨势斜打入内,便起身关窗,回来时吓了一跳。


    崔云柯睁了眼,泛着血丝的眼正冷冷盯着她。


    如看死人。


    姚黛蝉连忙解释:“仆妇叫大人不醒,命我来看看。大人既无事,可起来用晚膳了。”


    说着便起身,手却一痛,崔云柯大掌钳着她的,“姚黛蝉。”


    她眼皮狂跳,抽不出手。犹豫片刻,试探性地伸出一指,在他手背上搔了搔。


    “我今日的活还未做完……”


    她面对他这些天说话总是气虚。嗓音本就曼妙,这么一来更是绵软,听着像有一只小钩子挂在话末勾拨。


    崔云柯还是不为所动,姚黛蝉横下心,决意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却眼前一晃,被他拽着半趴在榻。


    仍然还是那双晦暗的眼睛。


    姚黛蝉读懂了他眼中的意思,心里突然有些悲凉。到头来,她还是逃不过他的掌控,只能以色侍人。


    姚黛蝉捉着衣襟,“能否之后让我常常见见祯儿?”


    崔云柯闭了闭目,也不知有没有听见她说话。天已经黑了,姚黛蝉抿唇解了外衫,蓦地解不下去。


    身前一凉,黑压压的夜幕里,瞬时响起衣料的撕裂声。


    雷光频闪,照亮帷帐间的白里镶红。姚黛蝉呜咽地昂头,眼里泅满泪花。


    榻吱嘎震响。才两回,褥子已经完全不能看。


    她的哀求被忽略。她想,他肯定恨死她了。她还是低估了崔云柯这等天之骄子的傲气。他容不得一点背叛,她先毫不犹豫和江游走,又当着众人的面啐他一口,折尽了崔云柯的脸面。大约他这两年里想尽了折磨她的法子,地牢那点根本不算什么,这次他才是来要她命的。她若这么下了地府,定要被耻笑千年。


    崔云柯的意识好像渐渐恢复,他摁住锁骨间的已经结了痂的疤,闲适一般问:“你和庞观海所说的受辱,可是这些?”


    伤口作痛,姚黛蝉咬牙,“不,我不曾受辱——”


    “是么?你并非这般说的。”


    姚黛蝉连连摇头示弱。


    “祯儿……”


    她泪眼婆娑,崔云柯似扯了唇,“他好好的。”


    即便搬出孩子,崔云柯也不予理会。姚黛蝉放弃了求饶的心思,崔云柯宽慰地抱住她,如她拍打祯儿后背那样轻轻拍了拍她,温声赞了一句乖巧。姚黛蝉反手回抱,这卖力讨好的举动终于引得他略微体贴,空出平复的间隙。


    电闪雷鸣,狂风暴雨。


    “你是谁?”


    她张着嘴,崔云柯又低低问了一遍。


    姚黛蝉落泪。


    他幽幽替她回答:“你是崔云柯的人,不论生死。”


    姚黛蝉已然听不进去,只闭着眼,重重点头。


    天上爆响,又是肖似的雨夜。


    崔云柯额角突突发跳,却没有这两年以来纠缠的钝痛。切切实实地抱住她后,那阴雨绵绵的梦魇这一刻终于不再纠缠。


    雨水仍不休止,闭合已久的心却仿佛被水流迅速填满。恨与怒被迅速取代,转而古怪地腾起他渴盼已久的解脱。


    抹去她的泪,他细细端详着这张脸,神情倏而平和。


    室中响起一声极轻的喟叹。


    大抵,他此时确实不欲杀她了。


    门外突兀脆响。等候已久的乳娘慌乱告罪。门却开了一扇,暗沉的男声并未对她责怪,反而容她离开,一手接过了孩子。


    稚儿求哺,姚黛蝉混沌的神智有了一丝回缓。


    她的祯儿啊。


    她迷迷糊糊抬手,欲要抱住他。却抱上一道宽阔的脊背。


    她心一跳,睁眼,正见一道闪电劈过,打亮崔云柯昳丽的俊颜。他神情恬淡,高节清风,遍地狼藉间犹还苍松翠柏一般伫立,其质金玉。


    这个疯子。


    姚黛蝉嘴唇哆嗦,目光下移,看到祯儿满足贴着自己的小脸。


    她眸子狂颤,半晌,在他不转睛的注视下,牵强地弯起一个乖甜的微笑。


    或许,她也疯了——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


    已力竭/


    本来映真揭开狗皇帝真面目打算放到后面,但是改meat的时候想想实际也差不多了,又增加了一下/


    第79章 委屈


    崔云柯二十四年的人生里, 从不知何为关山难越。


    凡尘之事,总有解法。或浑浑噩噩,或平平淡淡, 或波澜壮阔。日升日落, 周而复始。


    莫说关山,蟾宫亦不过天地之隔耳。


    可京畿那场连续三日的大雨,忽而淋乱了前路。他无知无觉,每逢雨日便头中拧痛。


    皆拜姚黛蝉所赐。


    胸腔中徜徉百般情愫,在瞧见她时突然暴起。她仍然如此该罚。可湿滑的温软终于将他细密地吮裹住, 她亦流下忏悔的泪水,将他攀紧, 那场一直不曾离去的阴冷雨幕忽而退散。


    崔云柯眉头微动。耳畔响起她哄孩子时轻哼的吴地歌谣。狭小的地牢中, 她褪衣袒怀,温柔浅笑。


    是……“母亲。”


    空际放晴,青天碧水, 芳草萋萋。


    崔云柯慢慢睁眼。


    姚黛蝉屈身睡在他臂弯中, 怀中紧紧抱着祯儿。


    她偷偷生下的小儿,吃饱喝足,正安静地打量着他。


    祯儿眼一动——肖似自己的那个男子唇线微启,好似在笑。


    抱过孩子让乳娘带走, 崔云柯要了一桶温水。二人身上都没有打理, 泥淖已经干涸, 米青斑层层黏在里头。才伸两指清理, 人便扭腰躲避。饶是如此, 清水不肖几息就浑浊不堪。


    姚黛蝉梦里夹紧眉头,呢喃着求饶。了了又酡红一张脸,烂泥一般瘫在崔云柯光洁的怀中, 发出舒服又痛苦的轻叹,圆白翘挺挺抵过来。


    昨日祯儿并没有吃多少,她能缓和,全仰赖崔云柯生疏的手法。此刻凭本能又想他纾解。


    崔禄在外干等了许久,听得里头一阵水声后又是一阵。终于等到施施然佩戴扳指的崔云柯出来。


    爷昨日匆匆回屋,崔禄正巧做事儿没来得及相伴。他正忧心他的雨日头疾,却看爷面色极好,眼中不见一点血丝。不仅那眉梢欲色未散,身上还有一股浓郁的牛乳香。崔禄眉头大跳,强控制着自己不去想歪,把宫里传来的消息呈上。


    “张茂身边的小黄门道,皇后娘娘大病一场,失忆了。属下猜测,怕是陛下……。”


    隆景帝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密谋。


    崔云柯淡然举步,这位挚友能从满宗室中脱颖而出摘得帝位,本就警觉超凡。皇后的技俩两年才被发现,已极长。


    “去信兰阁老,问问兰小姐如今可好。”崔云柯与隆景帝相识时,这位兰小姐就已落了发,探不得多少他们的往事。但庞观海却了解,还一口笃定,隆景帝待她有几分特别。


    如今人已出家七载,也不知隆景帝会不会留恋这位旧情人。


    崔禄嘶一声,跟着迈上码头。


    庞观海在练兵,甫一闻崔云柯来到,立即过来邀请崔云柯看看成果。


    水师如今都有了架子,木剑挥起来也能唬人。演习完毕,庞观海还未走,看他四方脸上的凝重,崔云柯颔首,将实情相告:


    “娘娘那头的线人已被切断。”


    庞观海晒得黝黑的脸上登时杀气蓬生,“那狗皇帝,害了映真前半生还不够,要害她一辈子!只因我兄妹不肯重组广宁卫给他,他要下这等狠手!”


    庞观海始终存着警惕,醉后与姚黛蝉说的也简之又简。但面对崔云柯,庞观海却并无隐瞒。


    经他之口所述的那些,与崔云柯的推理无甚出入。


    心慈手软者做不得帝王。


    “庞副将稍安勿躁。往事此际暂不可追,应以重组广宁卫当先。”


    崔云柯极少宽慰人,说话只从大局出发,此时难得有几分安抚,“或许陛下待娘娘正是有情,才要强留。失忆非不治之症,庞副将慢慢起势,总有入京面圣那日。”


    庞观海拱手,“承大人吉言。”


    崔云柯点头,巡检刘志过来,道:“大人,那马三堂又借赵二家的货去信首府。此番被我等截获调换,您请一看。”


    刘志神色古怪:“这上头……怎么还有先前那个苏州知府的事儿?”


    苏州知府姚锵,两年前自请卸任返乡,如今已不知去向。


    崔云柯瞟了眼:“蛇鼠一窝。”


    刘志听得不见怪的语气,心道大人定然先一步知晓。便不追问,又道:“您这趟微服私访,约在云溪待多久?”


    崔云柯举步:“还有些日子。待马三堂身死,我自会放出消息。你不必忧愁,首府有人应付。”


    这位素来言出必行,马三堂那恶霸定是活不成了。刘志才放心,一面又觉这事儿怕也存了些报复之意。却也不怪,谁能想到院子里藏的那妇人会是崔大人的老相好呢。


    刘志嘴里道:“大人英明。”


    正和宁波同知说话的陆斐蓦地打个喷嚏。


    同知关切:“小陆大人?”


    “无碍,无碍!”陆斐笑,“方才说到哪儿了?”


    “哦,是这般,”同知压低嗓音,“江监察久久见不到总督大人,便欲要动身前往福州。同下官说道了一声。”


    江忆之本就是浙闽监察御史,留在宁波不动身是为面见崔云柯述职。然崔云柯这一方一直按兵不动,江忆之等不得,便欲先去会会福州那位地头蛇,马公公。


    这些日子来往的信件都由陆斐经手,他自然明白。想起崔大人的吩咐,只是道:“监察大人行事自有道理。”


    同知便明白了意思。


    当日,一行马车自首府驶出。


    小茹坐在车中劝:“小姐不如回家吧?这路太长,坐得屁股都要起茧子。”


    刘如兰嗔她:“江郎为了照顾我,特意改水路为陆路,用尽心思。你只会想着轻巧。”


    小茹噘嘴,往外一探头。


    “过了慈溪,就是云溪,我们可会停留?”


    随行侍卫道:“慈溪不停,云溪路曲,会停。”


    小茹回头笑:“不知云溪有什么特产,我们好好逛逛,回头买些给夫人老爷。”


    “我也正有此意。”刘如兰莞尔,“刚头做的酥糖呢?拿些送江郎。”


    车身摇晃,江忆之捉着书,闻得侍卫递来酥糖,眉头微皱。


    “放着吧。”-


    房门静静关了一整日,姚黛蝉沉沉醒来,夜幕低垂。


    祯儿不在。崔云柯当然也走了。


    她先是心慌,在身上摸了通,所触之处的旖旎立刻在脑中映画。


    虽做了人母,可她也才十八。姚黛蝉忍不住脸红,平复了许久才掩去那段糜烂的记忆。慢吞吞游下榻,才走了两步,瞬时吐出一泡黏腻。


    又要换亵裤了。


    姚黛蝉轻叹,勉力撑起想去看祯儿,乳娘却已经敲了门。姚黛蝉赶忙理理衣裳请她进门。乳母受过良好训练,说了些祯儿的表现,便立刻退到一边,一眼不敢多看。


    姚黛蝉抱着孩子,抚过他脖间的银长命锁,忽而发现他手腕上多了两个精致的祥云纹金镯子。


    姚黛蝉顿,笑了笑。


    有个做高官的爹就是好,两个镯子够买她上百个长命锁。


    喂他,他不吃。掂了掂,人也重了不少。这几个乳母确实是老手,她自己带时长得可没有这样快。


    有她们在,这回她怕是可以彻底断奶了。


    姚黛蝉心情复杂。


    到了规定的时候,祯儿被抱回去。她稍稍恢复了些力气,将就近的油灯点燃。


    仆妇来送菜,这回却没有叫她一声,送到了就匆匆走人。


    姚黛蝉不禁感慨,到底是以色侍人见效地快。仆妇不叫她都不习惯了。


    她刚披上衣服坐下,便见门后一道人影。姚黛蝉一见崔云柯便不自觉夹紧了屁股,待他入内,面上却登时蹦出欣喜的光芒。崔云柯却并未多看她一眼,也不如姚黛蝉料想的那样温柔。


    他在桌前坐下,便与平常无异地看了她眼。


    “布菜。”


    姚黛蝉一愣,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昨夜才浓情蜜意,他却翻脸不认人?


    她有心再等等,然崔云柯觑也不觑她,毫无动作。姚黛蝉心里堵得慌,一时摸不清他的态度。只好强忍着羞恼倾身去夹青菜。奈何才弯腰,就听他道:“要那片猪肘。”


    猪肘在最远处,要么贴着桌上去夹,要么折返绕去。这是故意折腾她呢!


    她行动不便,走姿颇古怪地挪去夹来,崔云柯又道:“太厚,换一片。”


    姚黛蝉吸口气,僵着没动。


    崔云柯侧目,“耳可有疾?”


    姚黛蝉憋着气又挑了片不薄不厚地,怕他找事,还特意举起来给他瞧。


    崔云柯不置可否,她便放到他碗中,“大人请用。”


    崔云柯听出这声大人里的怨怒,却恍若未觉。有条不紊用了饭,漱过口,瞧着还杵在八仙桌旁的姚黛蝉,他薄唇轻启:“你今日旷工,可有什么说法。”


    姚黛蝉红唇一张,不可思议:“旷工?”


    崔云柯解网巾的动作一缓,回问:“你一日未曾上值,不是旷工是什么。”


    姚黛蝉错愕,“我,我与你——”


    “你签了契,做了通房,本就是我的人。房事伺候天经地义。并非旷工的理由。”


    崔云柯脱下褡护,轻描淡写扫她眼,便扯了巾子转身去了浴房。


    门嘎然敞开,姚黛蝉简直不敢相信他方才说的都是什么,等到人走了,才身子一晃,绝望自上到下窜了个遍。


    事态变了。昨夜的迷乱,拥抱,炽热只是暂时的。崔云柯如今对她没有怜惜,当真只拿她当通房看待,再不是那个她卖力哄一下就能回暖的如玉公子。


    若是如此,她该怎么是好?


    崔云柯将来娶妻,她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被对方容下——姚黛蝉一下想到了许多可怕的事,指尖掐入掌心,刺得生疼。


    浴房传来的声音却随意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来擦背。”——


    作者有话说:上一张一直被锁,这章也有点危险,最近可能要收敛一下了


    /蝉:他不爱我了


    第80章 毒药


    流水潺潺。姚黛蝉入内, 崔云柯已坐在浴桶中。


    屏风上挂着换下来中衣长裤,他背对着门,长发披落。


    姚黛蝉慢步挪去, 抓起浴桶边搭着的巾子, 不作声地擦了几下。他只露了个肩头。要往下,就得自己空出距离。


    姚黛蝉等他动,崔云柯闭着眼,这时却又像察觉不出她的意图。


    姚黛蝉便绷着脸又在他肩头擦,擦着擦着, 忽而发现崔云柯右肩之上有一片两掌大小、格外白些的痕迹。


    是伤口痊愈后留下的疤。


    难怪被他强迫环肩时,指腹摸着有些凹凸不平。


    她手上动作减缓, 陡然想起崔云柯那次在雪天等了她一日, 伤口定然处理不够及时,恐怕还流了很多血。


    她心虚。可转念一想,既然他一直在试探她, 早就设下了埋伏, 等一日不也是他心甘情愿的么?


    姚黛蝉装作没看见,再从右擦到左。


    “江忆之在附近,你那日大可以趁我不适去寻他。”


    原以为擦背能稍微安生,不想好端端的, 崔云柯猝不及防又把江游拎出来。他变得十分刁钻, 姚黛蝉真心疲乏:


    “大人何必。我划船南下之前便决定同他断绝关系了。我从未想念过他, 他娶谁也与我无关。祯儿这么小, 离不开我。莫说他在临城, 就是在云溪我也不会主动去见。”


    崔云柯扯唇:“那是因他满足不了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想。倘若他不成婚,你已嫁他。”


    这人真是胡搅蛮缠。


    放在从前,姚黛蝉觉得自己是该得意的。能让这样的高岭之花因她变化, 委实值得炫耀。但这会儿,她却没那个心力,无奈地看他乌压压的发顶:


    “我从未说过要嫁他的话。只是江游曾是我最亲近的人。我那时想不到除了他还能托付谁。若我真是水性杨花随处委身的女子,何必与他断得那么彻底,好歹也要留个一二念想,为以后托底。”


    不仅是回答崔云柯,这番话出来后,姚黛蝉自己也觉释然。


    她始终怀念那个爱护她,非要翻遍书,执着地用“阿蜩”唤她以彰显不同的少年。


    美好压在心底,累时痛时翻找出来看一看,足够了。


    女声里的释然平和甫一道出,崔云柯便半眯了眸子。便油然而生憎恶。她待江忆之永远不同,只对他敞开心扉,却心安理得地玩弄旁人的感情。崔云柯逼迫自己不去在意,却每想到姚黛蝉和江忆之的那一个月,那六年的存在,都深感嫉恨。


    但不论如何,姚黛蝉所言与他两年来调查的全部重叠。她一样轻易地舍弃了江忆之,这叫崔云柯觉得江忆之这两年的种种举措无比滑稽之余,也进一步认识到她的刻在骨子里的自私薄情。


    他声音忽而变得危险:“倘若我杀了他,你可会哭。”


    姚黛蝉结巴:“为,为何要杀他?”


    江游视崔云柯害他们母子分离的仇敌,她知晓,可崔云柯之前从未表露过与江游有怨。


    崔云柯只问:“你可会哭。”


    姚黛蝉含糊,“故友去世,谁都要难受的。”


    崔云柯意味不明笑一声:“那我再留他些时日。”


    姚黛蝉咬唇,终是止住了提问的念头。她被磨得极为了解这个人,这时候帮江游说话,只怕更招他的痛恨。


    虽不觉得江游会毫无防备,可说这话的人是崔云柯……姚黛蝉心里发冷。


    “你在想什么?”


    突兀一问。姚黛蝉还没回答,水已溅湿了她的鞋袜裙摆——崔云柯站起了身。他披了外衫,眸中光芒沉锐,将她的表情一览无余。


    姚黛蝉慌忙低头,“我,我想问大人要些避子汤。”


    他停顿了息,“你不愿生子?”


    姚黛蝉从方才便一直憋屈,怄气道:


    “我一介卑贱通房,有了祯儿已足矣,旁的不敢肖想,更不敢挡未来主母的眼。”


    “祯儿天生哑疾,也不可能同别的子嗣竞争。我知道你此刻或许不会容忍我带走他。但往后他长大了,还是不会说话,又没有厉害的外家,不管是谁都要不喜欢的。我那时带他走,你能同意吗?”她喉中酸楚,却万分真心。


    崔云柯眸色凝聚,直向姚黛蝉躲躲闪闪却不掩凄楚的脸。


    须臾审视,崔云柯正目:“祯哥儿有哑疾?”


    姚黛蝉听了这话更加气愤。这些天过去,她怕惹事不主动提,他便没有发现祯儿的哑疾么?


    愤恨归愤恨,姚黛蝉还是立即道:“是我的错。我那时在路上奔波居无定所,发现怀了他时已经三个月了,我害怕……吃了药,或许影响了他。”


    崔云柯目光变得深幽,“你想如何。”


    姚黛蝉抿唇,“我想……给他请个厉害的医生看看。”


    “我若说他无碍呢?”


    姚黛蝉惊怒:“他生下来就不会哭,怎么会无碍?”


    话音才毕,她意识到自己太不客气,连忙找补:“我是怕……怕他将来长大难过。”


    崔云柯嗤声:“既疼他,当初为何又要将他打下。”


    姚黛蝉心中一酸,却也难以解释什么,只闷下头。鼻尖却突然漾一股药香。崔云柯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颗乌亮的药丸:“吃了。”


    姚黛蝉疑虑,不肯接:“这是什么?”


    崔云柯的眸子又流转着绀色,“毒药。”


    姚黛蝉脑中轰响,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见崔云柯面色平静中携着笃定,她愣了又愣,神情瞬时难以置信,“你要杀我?”


    “你若诚心如你所言那般爱我,无心江忆之,我往后自会帮你解开。反之你若不诚,此药发作极快,不会叫你死得太痛苦,我会为你立一座衣冠冢。”


    崔云柯瞧着她已经泛红的杏眼,“你去了,我自会好好养育祯哥儿,给她寻个好品性的继母,更不会叫他连一件金饰都无。”


    姚黛蝉陡觉呼吸艰难,再张嘴,两行清泪潸然落下。


    到头来,他居然还是想杀她。


    姚黛蝉眼前一片灰暗,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她企图恳求,可念头还没出来就自行破碎。


    崔云柯不是从前的崔云柯了。


    泪花一滴滴打在水面上,姚黛蝉倏而觉得反胃,想要将血都呕出。她摇摇欲坠,指尖强刺着掌心才不曾倒下。


    崔云柯挑眉:“为何要哭。”


    姚黛蝉悲愤地看他,似没有明白他的发问。


    崔云柯轻轻笑起来,眼神却已寒冷:“你若真心爱我,何惧此物?阿蝉,莫非你又在撒谎骗我?”


    姚黛蝉通身的鸡皮疙瘩都在这亲昵的一句中暴起。她苍白的唇乱颤,蓦地,想起了那日地牢里他掐她脖子的手劲,心中腾起滔天的怨毒。


    不愧是勋贵之家,宦海沉浮的崔云柯。


    他居然这样记恨她。两年过去,或许他重新尝过了她的身体后便厌倦了。她生下的长子又有哑疾,担不起侯府。她彻底没有用处,在崔云柯眼里便是可以随意处置的敝履。


    说是有解药,可这东西一旦吃下了,想不想不都还在他一念之间?


    姚黛蝉终是忍不住抽泣,“我,我并非……”


    “那就把药吃了。”他漠然打断,攫住了她的面颊,强迫姚黛蝉抬头。


    姚黛蝉心口闷痛,下唇被揉了揉,强压之下不受控微微启合。


    姚黛蝉闭着眼,猛然又睁开,恨不能用眼神扑杀了他:“崔云柯,你道貌岸然,心狠手辣,比不上江游一根头发!”


    崔云柯眼底一戾,姚黛蝉呜咽,舌尖立刻弥漫苦涩。未能反应,药丸已经入腹。


    姚黛蝉立刻捶动小腹想将药吐出,却直接被绞了两手。惊叫被忽而涌来的水淹没,她才手脚并用爬出,腹中便骤然绞痛,眼前发黑,然而崔云柯又喂来一粒,“解药。”


    她慌忙咽下,绞痛几息后荡然无存,姚黛蝉震惊地看着身后男人,他竟是来真的!


    崔云柯松开她双手,“再提江忆之,我这便送他去投胎。至于你,”他一顿,杀意不掩。


    “我好生伺候你……”姚黛蝉不能自己地哆嗦了两下,湿濡的睫羽耷拉,哭着接话。


    崔云柯睨着她脸上的不屈,浓实的长睫徐徐一覆。


    “记住你说的。”


    乌门开启的一刹,雨声如瀑。


    姚黛蝉软倒在地。


    午后,一行宁波来的马车堪堪进入云溪地界。


    小茹扶着刘如兰下车入驿站。江忆之垫后跟来,刘如兰敲响他的房门,“江郎,你可还好?”


    临近云溪,江忆之忽而有些身体不适。刘如兰担心他,江忆之却道:“无碍,兰娘,我先休息一日。”


    刘如兰不放心,“我还是去寻个医师来罢。”


    江忆之捏着眉心。窗外雨声如诉。心中不知何故地翻涌着强烈的不宁。


    他捉着珍珠耳坠,忽而头痛欲裂。


    “阿蜩——!”


    “江郎?”


    刘如兰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江忆之才觉自己好似魇着了。他定定心绪,又望天边碧青,“许是近来赶路太累……我无事。”


    雨幕打在窗上,檀香萦绕。


    白天的凶险度过,崔云柯还在上值未归。


    姚黛蝉回到房中休息了会儿,本沉浸在悲切里不想理会任何人。却睡着睡着忽然浑身酥热,她正觉古怪地煎熬,门陡然嘎响,崔云柯回来了。他身上的檀香好似有妖力似的渡来,姚黛蝉咬牙,竟然陡然迫切地想要贴紧他,与他交融。


    害怕崔云柯看穿自己的不适,她闭着眼装睡。床沿陷下一角,被褥窸窣。姚黛蝉身子一僵,亵裤一松,大手横来,中指不容分说地刺了进去。


    姚黛蝉强忍着才没有蜷缩成虾子,却克制不住地颤抖。


    股间灼烫,退出去,那手只摸了一把,油灯便照出掌中大片的晶莹水渍,从指缝漏滴在榻上。察觉到那双眼睛静静看着自己,姚黛蝉咬紧牙关。想起他白日的那些威胁,破罐破摔地转身,主动送上红唇。


    重逢以来他们第一次缠吻。姚黛蝉闭着眼,只想伺候完了人就撒开。崔云柯却不依不饶,迫不得已,姚黛蝉反手抱住人。终听他胸膛满意震动。


    这关,总算过了。


    入梦前,她长长吁口气。


    翌日,姚黛蝉方有苏醒之意,乳母已经等在门外。听得人声,姚黛蝉惊慌失措地坐起。


    股下一热,她微愣,才想起昨夜没有清理,今早又积了许多。崔云柯这混蛋,现在浑然不做人了。姚黛蝉恼恨,急急寻了好几张帕子,擦了白的透的才让人进来。


    怕露出异端,她夹紧腿,哄过孩子后忽而道:“前夜祯儿怎么会到这儿来?”


    她也是昨儿才后知后觉,孩子大夜里的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回娘子,大人那日前便吩咐过,我等傍晚便带着小公子等候。”


    姚黛蝉瞪眼,感情崔云柯本就要让她看祯儿,她却白白凑上去?


    乳母看她脸色不好,关切问话,姚黛蝉咬牙切齿一笑,“无碍。”


    话音才毕,崔云柯推门归来。乳母告退,姚黛蝉不自在地唤了声“二爷”。


    崔云柯并未提过让她升职的事,以大人相称又太生疏。她便换回了以前的称呼。


    他在床沿坐下抱起祯儿,姚黛蝉还惦记着他的哑疾,眼神十分关切。


    “第一日便寻医师看过。”崔云柯却极为淡然。早在那日审讯完她,他便发觉了祯哥儿的不对,招了附近所有医师。得出的结果不出所料。


    祯儿黑咕隆的眼也飘过来,安静地望着姚黛蝉,崔云柯十分淡定:“我幼时也不爱张口,待他再大一岁便好了。”


    姚黛蝉结舌,气得偏过头去。崔云柯哂,长指摸弄她的脸:“该吃药了。”


    才升起的温情在这话中没了踪影,姚黛蝉怕极了那腹痛,潜意识眼神闪躲:“怎么天天吃……”


    “往后十日一次。”崔云柯早知她困惑,平然解释,“第十一日才会作痛。”


    姚黛蝉到底不敢违逆,忍辱负重吞下。


    崔云柯将她手牵起,“这几日收拾收拾,你我下福州。”


    “去福州作甚?” 久违地再被他牵手,姚黛蝉稍怔,本能反问。


    崔云柯乜她:“我去赴任,你不愿?”


    “当然愿意。”姚黛蝉也知道了他和江游都是外放来做官的,不奇怪这点。她连忙弯起笑脸,“只是据说很远。而且祯儿还小,长途奔波可怎么受得了。”


    “我自会准备好一切,你不必担心。”


    姚黛蝉只好闭嘴,心中骂了几句,却不知为什么,明明应该避着他些,可一闻到那檀香,情不自禁又往崔云柯身上贴。


    “那我要和街坊他们告别。”


    这些天她都没出府衙,没能感谢刘大娘他们。


    崔云柯没有拘她的意思,“礼已赠过,今日我无事,可一同乘车去。”


    姚黛蝉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她腿还软着呢。


    不多时,一辆青顶马车自府衙后门驶出,小茹正送医师出门,看见车来立刻往边上站了站。


    “多谢,我家公子好多了,您慢些走。”——


    作者有话说:来惹,78章终于解锁了,希望家银们还能品出那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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