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和他,可曾……”


    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 又下了一场新的。


    姚黛蝉正百无聊赖地绣着花,门突然被推开,江忆之解下身上大氅, 阔步朝她行来。


    “阿蜩。”


    “江游!”姚黛蝉起身, “几天不见,你怎么好像憔悴了?”


    江忆之唇边生有不明显的青胡茬,像是急促到来,姚黛蝉看在眼中颇觉违和。


    “这几日公务忙,来不及打理。”


    江忆之看她面色红润, 略略舒了口气,“你在这里过得如何?可还适应?”


    姚黛蝉点头, 顺手帮他拂去发上残雪, “我都好,倒是你,一连五天都没来找我。怪没意思的。”


    姚黛蝉不想说, 却觉得在这块民宅住的几天和在侯府区别不大。怕她擅自离开被人发现, 民妇凡事都跟在她身后。雪也深,没有能够玩耍的地方。日子属实枯燥。


    话中谈不上责怪,但江忆之还是拧眉,“是我思虑不够。阿蜩, 你稍稍再等等。”


    既要防着亲爹, 又要防着崔云柯。这里已经是他能安排的最好去处。


    姚黛蝉抿唇, “你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同我说就成。”


    江忆之沉默, “与你无关, 你不必担心。”


    姚黛蝉早不是小孩子:“到底怎么了?”


    江忆之看了她片刻,轻叹。


    “皇后出事了。”


    姚黛蝉惊:“皇后?!”


    前日,隆景帝领着皇后与一众妃嫔、若干臣子于西山秋猎。


    素来互不搭理的帝后罕见地和睦了不少。皇后一身黑甲, 主动提出与隆景帝比试打猎。猎虎者当即胜。


    隆景帝似是被激起斗志,应得爽快。然皇后策马之后便一去不返,直至太阳落山野兽环伺也不曾归来。随行女官荣蕴带血回营,恸哭道亲眼见皇后葬身兽腹。


    众人大惊,隆景帝亲自带人深入林中,却未见什么猛兽,反而在一处山石下找到了正顺着河道游出群山的皇后。


    皇后设计假死,欲脱身一事在大邺一朝几百年间都显得骇人听闻。


    此事一发,她立即便被秘密带回宫中关押。与隆景帝深入林中的人数不多,他因圣眷正好伴驾,亲眼见证了当日的场面。也才明白,为何爹会对他挪用西山山石阻截崔云柯如此暴怒。


    隆景帝一早便知皇后的计划,也知晓皇后此次筹谋出逃有人接应。正是那名叫庞观海的广宁军户。


    此人与皇后似是旧相识。隆景帝准允皇后的比试提议,便是想借此钓出庞观海,用那西山山石干脆地将其了结,顺道堵住河道。


    然,因他贸然行动打草惊蛇,庞观海这次并未出现在山脚。


    向来笑眯眯的隆景帝一张脸阴如锅底,拍马便将他甩在身后。江忆之出林,便见本在外等候的崔云柯受召入了营帐。


    入营前,还似有若无掠了他一眼。


    那之后至今,隆景帝都未曾传召江忆之。


    同一时,永靖侯一事全然沉寂了下去。江寄却因为帮江忆之善后,提前暴露指认永靖侯,而不得再如之前一般自由处事。只得眼睁睁看着崔云柯短短几日中又重占上风。


    江忆之垂眸,攥紧的拳慢慢松开,又攥紧。


    他十分精简地说了几句,将落石的原因描述为自己无意碰上而触发。姚黛蝉却游神似的,张着唇好半天没能反应过来。


    “她没能逃出去……”


    江忆之疲乏地揉揉了鼻根,“天下之母,却竟出逃,是待天下不义。必然不能被容忍。”


    姚黛蝉颦眉,一时很想反驳这话,却又寻不出具体的缘由。只低低道:“再天下之母也是人。她过得不好,想走又哪里奇怪了。”


    她这一说,不免叫人觉得休戚与共。江忆之也正心烦着,他吃尽苦头才走上这条路,若因一次冲动就要全然交付回去,岂不是功归一篑。见姚黛蝉不识大事,单从己身爱恨发言,不禁多了几分无奈。


    “阿蜩,你不懂。”


    姚黛蝉摇摇头,“她会死么?”


    “看来皇后如传闻一般,确实与你感情极好。”隆景帝心深如海,江忆之也无法说什么确凿的话。


    姚黛蝉叹口气,“罢,那你呢?你不慎掺和到了这事儿里,你会出事吗?”


    江忆之眉间的凝愁淡了几成,“我暂时无妨。”


    帝王之术莫不过一个制衡。


    他还有用,不至于一次失误就被完全抛弃。眼下是故意晾着他,叫他惶惑不安。


    姚黛蝉就点头。


    “没事就好。”


    话音落下,两人都安静了。


    艰难重逢的欣喜,在各自的心思面前被压得不剩什么。


    姚黛蝉忽而感到难言的累,江游的目光重新定在她身上,携几分陈杂。姚黛蝉抬眼,却见他又避开,她咬唇,“江游,过去的事你现在能和我说了吗。”


    “你怎么变成江忆之了,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昭文怎么样了,还有,”姚黛蝉面上浮出困惑,声音低了下去,“我好似在宫中见到过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


    那些积压许久的问题,终究还是摆到了二人之间。


    江忆之无言几息,直直看着姚黛蝉:“我大名忆之,字游。京畿出生,为了避难被我爹一路带到昭文。又因那次险些被发现迫不得已离开。这四年我无数次想要回去寻你,却受困于人。陆举人一家的消息我暂且不知,倒是见过陆斐一趟。他的成绩本可以入秋闱,却不知何故消失。”


    “此番苦读考入京畿,是为了复仇。”


    “你的仇人?”姚黛蝉捏捏手指,知不该问,却又好奇。


    江忆之倒也不打算避讳她,沉道:“永靖侯府。”


    姚黛蝉一唬:“侯府?”


    江忆之点头,止住了这个话题。


    往事太多,牵牵绕绕难以决断。崔家覆灭前,江忆之也没打算将恩怨情仇都剖白。姚黛蝉听得云里雾里,却也可以拼拼凑凑出不少深晦的故事。


    看来宫中那个道士就是江游的爹。


    姚黛蝉忽觉被卷进了一场巨大的阴谋里,背后发寒。


    “那假冒你杀我的人……他有许多你我小时候一起玩过的东西。他又是怎么得到的?”


    江忆之顿,“我所知不多,不排除有人刻意回昭文搜寻,好以我的名义让你帮他们做事。”


    他说的模糊笼统,大意指向朝中的官员。


    姚黛蝉喉头咽了咽,不让自己去想太多,转而担忧起最关心的一桩事。


    “表哥那么爱读书,一心想挣功名,怎么可能缺考?一定是遇到事了。”


    江忆之颔首:“我也派人去关照过,若有消息,会告诉你。”


    姚黛蝉重重点头,只觉得他们这一家实在命运多舛,“多谢你,江游。”


    江忆之浅笑,“只要你不哭鼻子,我做什么都成。”


    姚黛蝉弯唇,“快看我给你绣的荷包,喏。”


    莹白的手递来一只碧蓝色的水纹荷包,江忆之捏住看了看,便见姚黛蝉笑道:“早便想给你了,你瞧我的手艺是不是好了许多?”


    她一笑,娇艳的面孔上绽出阵阵春波,美得惊人。


    江忆之目光一凝,“越发好了。”


    姚黛蝉满意:“小时候我还说要绣得比我娘还厉害,这么看也快了。往后我凭这手绣艺也能吃饱饭。”


    江忆之郎笑了声,手指轻轻摩挲着针脚,慢慢道:“阿蜩,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这几年都经历了什么?”


    江忆之清朗的眼眸凝一抹暗色,“你与崔云柯…发生了何事?”


    听到这个一直回避的名字,姚黛蝉便发窒。江游的眼神看得她不适,下意识别过眼,“就那样一个人过日子,过了四年,被姚锵绑着送来了。你晓得的,他们对我能有多好,我日日都想你。”


    “……”江忆之攥紧荷包,指骨苍白,“你和他,可曾……”


    他终是不能完全说出口。


    姚黛蝉捉住裙子,沉默了。


    江忆之呼吸一重,“阿蜩。”


    她未答。槽牙紧咬,粉白的小脸上一片死寂。


    江忆之呼气,“你不说,我便当我不曾问过——”


    “你是不是知道。”


    姚黛蝉倏而低声打断。


    “…是。”江忆之垂目。


    跟踪崔云柯两日,能看到的全都看到了。她没有提,便更加证实猜测。


    爹的那几番话这几日总是在耳中盘旋。阿蜩当然不会瞧不上他,可是她若是崔云柯的人……江忆之脑中揪痛。一时再说不出什么话。


    姚黛蝉身子颤了颤,“那你还问我做什么?”


    微红的杏眼朝他望了过来,少女抖着嗓,一字一句,“我被侯府逼着和他兼祧,难道能逃过吗?”


    江忆之通身僵冷——


    作者有话说:来咧


    第62章 抱歉


    “兼……祧?”


    江忆之如遭扼喉, 艰难地复述这两字,陡然生出荒谬之感。


    “阿蜩,你说, 兼祧?”


    姚黛蝉两只手绞在一块儿, “我替嫁的那人已经……不能人道了。”


    室中寂若死灰。


    少女一径闷头,耻于再张口。


    心尖抽痛,江忆之捂眼,怪不得爹会那样嘲笑他。


    若是兼祧,崔云柯便不算玷污长嫂, 甚至称得上名正言顺。


    只不过名声难听,不便说出口。


    江忆之无法理清此刻心中到底是何种情绪作祟, 只觉得被强制离开昭文时, 都不曾有过这样的痛苦。


    他沉默下去,先前打过几次的腹稿化为一片空白,他勉强牵起笑容, “阿蜩, 是他强迫的你,对吗?”


    他迫切地想确认,这一切都是看似高洁的崔云柯所为。姚黛蝉是无辜的。


    姚黛蝉绞得没了血色的手指一停,头闷得更低。


    在江忆之眼中无疑是默认。


    江忆之呼出一口浊气, 竟还是觉得无力。


    分明从前无数次确认过这件事, 却在亲耳听到姚黛蝉承认时, 有什么长久树立的信念被击碎了。


    他自小被对比到大的同母兄长, 天下读书人的榜样, 原来真的不是表面上那般不可触碰的高岭之花。而是个有欲有私的肉体凡胎。


    可笑,他要超越的就是这样一个人么?!


    却为何偏偏那么巧,自己总是慢一步。他夺走了他的全部还不够, 乃至还要染指阿蜩?


    偏偏是阿蜩。


    江忆之闭目,一刹,天地都在眼前颠倒。


    同一时,他生出浓重的无措,既觉得世人赞誉的佳公子不过如此,又觉得不当如此。


    阿蜩不过是一个美丽些的寻常女儿家。她只会刺绣,粗识大字,不通诗书琴画。京中贵女如云,崔云柯为何甘愿与她成事?


    江忆之忽而想到一个可能——若崔云柯一早就知道他和阿蜩的身份,故意强纳阿蜩,要他痛呢?


    江忆之怔楞。


    姚黛蝉咬着下唇,被裹挟在这难堪的氛围里,似乎做什么都不对。


    江游和永靖侯府有仇,便也和崔云柯有仇。但她只要咬死不认,江游定会放过她。


    可她一定是被崔云柯磋磨狠了,江游这样问,她竟一下就想起那些夜里的事,想起温泉里氤氲的水汽,想起他手指划过的地方。姚黛蝉忍不住羞耻地颤栗,她懊悔至极——应当撒谎的。


    但对面是江游,不是旁人,是她的青梅竹马,最好的朋友。她张不了口。


    于是两人之间尴尬至极。她叫他失望了,叫他在仇人与好友之间两难。


    姚黛蝉鼻子发酸,突然不知怎样面对这样的局面。


    她哽咽,“江游,”却说不出后面的话。


    外头的民妇禁不住来敲门问他们晚膳吃什么,姚黛蝉这才发觉天都黑了。


    她与江游就这么相对无言了大半日。


    姚黛蝉站起来,却忽略了久坐的腿麻,往前栽倒。


    身前横来一只臂膀,江忆之生了血丝的眼看着她,哑声:“阿蜩,他对你如何?”


    姚黛蝉眼皮一跳,“当然没有你好。他规矩多,又重,”


    她泫然欲泣,“那次出逃被抓回后,还将我像畜生一样锁起来。”


    江忆之呼吸凝结,霎时之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好。


    崔云柯三个字,自这时开始似乎便在他心中烂了。


    他疲惫地将她扶正,“阿蜩,公务还忙,我改日再来看你。”


    姚黛蝉忙道,“江游,你不留下吃饭吗?我们好不容易才相聚。”


    “抱歉,阿蜩。”


    江忆之挺拔的背不明显地垮塌,他身影没入寒雪中,一瞬遥远地几乎难以触及。


    “我……当真有事。”


    雪花打在面庞上,肌肤顷刻发红。


    姚黛蝉立在风中,陡觉眼中凉飕飕的。


    “小姐?”


    民妇不知他们发生了什么,见姚黛蝉单薄地吹风,看不下去地拉她入内暖身子。


    刚坐下,民妇惊呼,“可见怜的,这么好看的眼睛叫风呼红了。”


    民妇粗糙的手在眼周摸动,姚黛蝉却无暇顾及肌肤的刺痛,沉沉对空发了许久的呆。


    “姐姐,你说他下回什么时候来?”


    “小爷的事儿咱也不知。”民妇心善,看她心情不佳,抱着她双肩拍了拍,“小姐莫怪他。做官的,哪有不忙的?”


    姚黛蝉缄口。


    这里的几个民妇是江游恰巧救下的北地人,连江游的名字都不知,只视其为恩人。她知道指望不了。只是心里头不甘。


    姚黛蝉望着黑压压的天,胃里翻涌,忽而觉得恶心,“姐姐,我何时能走?”


    民妇还是那一套等江游来的老说辞。


    姚黛蝉绷着脸,禁不住厌烦,也莫名的不安:


    “我要出去逛逛。”


    她日日都要说上这一句,民妇不以为意,照常打哈哈:“等小爷得空了就来带小姐。”


    姚黛蝉坐回炕上,忽而道:“我想吃酸梅子。”


    大雪连天,湖面结了冰,撑船极为不易。


    江忆之心事重重,为了快些回京畿,不得不半途弃了小舟改换骑马。


    马蹄声震动小径,不免招了林中飞禽的注意。


    崔禄收到消息,大致框好了范围,崔云柯换好纱布,行来瞥了眼,立刻说出了一个地点:“皇庄。”


    崔禄大惊:“他是怎么将人藏到那里去的!”


    话刚出口,便自打嘴巴。


    眼下局势还有什么不明了的。


    江寄父子二人是隆景帝扎在京畿和朝堂的桩子,能一路为隆景帝做这诸多事,还牵扯到了皇后,两方间必然交换了不少。


    崔禄不由得心里不舒服。


    人一旦掌握权势就不对劲了。从前隆景帝还是兴献王之时与爷把酒言欢,对月当歌,何等的好友。


    朝夕之间,竟也潜移默化变成了那般虚与委蛇的君臣。


    “那我等可要派人潜入,取……”崔禄凝噎,“她项上人头。”


    “暂不必动。”崔云柯恍若未觉手下话中的疑问,“他选择将人放到那处,未尝不是在等我。”


    “是。府中的话……”


    何氏恐吓永靖侯之事被揭露,又关在了主院。永靖侯不依不饶,暗中一直在追查到底是谁给了江寄旧日信笺,一度怀疑到了薛大儒头上。


    还有薛夫人等等一干,侯府的事弯弯绕绕,麻烦而无趣。崔云柯不打算全部托出,“还是称病。”


    等他亲手了结她那日再披露,省去许多无用的烦扰。


    他坐下,又看起了那张昨日到手的考卷。


    考卷泛黄,其上江寄二字却还笔力虬劲。与其相比,手边另一份江忆之的殿试试卷便稚嫩了些。


    不妨遣词七成肖似,造句化用频频。


    是一份足够压得江忆之抬不了头的大礼。


    窗外鹅毛大雪,崔云柯通宵达旦,却毫无疲惫之意。


    烛火可照料的边角,一套华美的喜服安然套在衣架上,无人穿戴在身,依然惹目。


    崔云柯只看了一眼,便觉骨髓中窜起一股汹涌的戾焰。


    烛火跳了跳,映在喜服上,像是血——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留下来


    宫中据传出了刺客, 禁卫十分戒严。


    凡是出人者都要脱去外衫检验,确认不曾携带尖锐之物才能入内。


    崔云柯也不例外。


    一路以来,长乐宫的念经声减少了许多。他惯例逡巡, 那位自江寄出现后就没了踪影的三悔道长, 今日似乎也不在。


    收回目光,他跟着前来领路的张茂一路绕去了后宫。七拐八拐,在一处人烟罕至的寻常宫室前驻足。


    张茂小步上前通传,过一会儿,隆景帝顶着右颊上红紫的拳痕出来, 一手搭着襟上扣子。


    张茂震惊:“陛下的脸!”


    隆景帝不耐挥手,“药熬了没有。”


    张茂忙下去取。他这才将目光投向崔云柯。青年站在朱红宫墙下, 肩上几许白雪, 沉静持重。


    一晃,就好像回到了二人在兰阁老后院中初见那一日。


    隆景帝面上刚要扬起的伪笑落了回去,语气不如以往轻巧, “这京城里也就你和她算得旧相识。崔持玉, 同她说几句罢。”


    厚重的毡帘掩着一切,崔云柯扫了眼,颔首。


    青白天光斜入一线,杨映真循声抬头, 见来人, 微有意外。


    “崔大人。”


    她衣着完好, 长发却披散, 唇角有不显的伤痕, 嗓音也嘶哑。


    崔云柯守矩地在一尺外站定,这声线当年赈灾时他也曾听过,皇后这几日大约嘶吼了许多次。


    “娘娘安好。”


    杨映真眼眸一冷, “是李见照叫你来说服我的?”


    她罕见地同人生气,“我已决意不做大邺的皇后,请崔大人直呼我名。”


    崔云柯道,“陛下并未废后,娘娘还是天下之母。”


    杨映真迟了一刻,扭头,“凤印我一早就给了陈贵妃,我不是。”走之前,杨映真便让人将凤印埋到了落英宫的院子里,确实不曾执掌。


    崔云柯默,这位皇后于武艺上天资聪颖,为人却固执地任性,常有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


    隔墙有耳,崔云柯也并不欲劝导什么,只道:“昔年在安陆,娘娘为护陛下免遭奸人毒害废了右手,陛下一直心有歉疚。此番出逃陛下震怒,却也未必没有回旋余地。娘娘若愿与陛下坦诚相对,或可解开多年心结。”


    杨映真一瞬愤怒地想起身,刚一动,便乏力地坐了回去。


    她忍着脑中的眩晕,咬牙撑直身体,“那是我爹的命令,我废一只手是理所当然。可他如今是皇帝了,不缺亲卫。崔大人,我知你公平公正,不指望你感同身受。然而我做王妃本就是一场荒唐,现在职责已尽,我自愿退位,他却将我监禁在此,这算什么道理?”


    “你与他多年至交,也与我相识多年,却不能体谅我一点?”


    她头一回这般疾言厉色,字字句句却叫崔云柯想到了姚黛蝉那只不知好歹的虫豸。


    两者之间此时出奇地相似。


    杨映真见他不语,也沉默了下去,“为难崔大人了。你是他的臣子,本就不能违逆他。”


    崔云柯垂眸,忽而行去,取茶水蘸手,在光滑的床沿写动。


    杨映真看去,只见指尖之下是五字。


    庞观海……无事?


    杨映真愣住,崔云柯将茶盏放回原位,“娘娘既不口渴,微臣便放下了。”


    杨映真反应过来,又沉下了面孔,“崔大夫人可还好?”


    崔云柯眉头微动,杨映真轻叹,“我同她投缘,她也是孤身来到京城,又常常生病,望侯府好好待她,莫因我与她有几分交情而牵连。”


    杨映真这些日子怀疑过许多人。计划失败,显然是有内鬼。但不知何故,她几次复盘,并不认为告密的是姚黛蝉。


    此次和李见照几番要求见她,来的人却只有崔云柯后,便更加认定了这件事。不禁担心她这知情者的身份会不会受到惩戒。


    他顿了顿,语气很轻:“臣自会安排她的去处。”


    杨映真低脸,“麻烦崔大人。”


    崔云柯刚动身,杨映真又道:“下回崔大人给我讲讲安陆罢。”


    他回首,杨映真的身子撑不住地往后仰,“我已不大记得了。”


    崔云柯颔首,“是。”


    毡帘一掀,正见隆景帝那张刚刚上了药的脸。


    侍女端着温热的汤药上前,他站在门前,果不其然得到了杨映真厌恶的眼神。


    隆景帝俊颜扭曲了瞬,冷哼,“怎么不挥你那拳头了?”


    他上手取了药碗,强揽着人灌下最后几口,皮笑肉不笑:“广宁的军户朕已经全部调遣。”


    “朕马上就将庞观海碎尸万段,不信熬不软你这把骨头!”杨映真震怒,却一剂药下去,说话都虚乏。隆景帝在她身上重重摸了把,见她只能怒视,便放心地探入她裤腰。


    杨映真陡然张了张嘴。


    隆景帝以为她还有残力负隅顽抗,本能一避。却见她一动未动,黑白分明的眸子只盯着他瞧,一下又被激起了火。


    “再瞪,再瞪朕立刻宰了荣蕴!把崔持玉他那便宜嫂子也抓来凌迟!”


    鼻息喷在脖颈上,他畅快又残忍,“荣蕴在天牢里日夜地哭,你就不心疼她?”


    杨映真眼前突然模糊。


    他伏在她身上,尽情地延续方才未尽之事。手不住地摩挲她右腕的伤疤,低吼道:“杨映真,朕准许你生下孩子。”


    “过去的事儿忘了吧。”隆景帝的低语竟携遣倦,“我给那孩子取了名字的。男胎叫李昭临,女胎叫李昭微……”


    想到了那些埋藏了许久的事,隆景帝话语便温柔了些,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歉疚。


    “朕已到处算过了。这几月诵经念道,它沐足了香火,会乖乖投胎。”


    他说着,便往她的锁骨啃去。


    杨映真直直望着天,不明白怎么就这样了。


    李见照从来就不喜欢她,鄙夷她丑,嫌弃她笨。


    他喝醉了酒,闯进她房里,把她当成青梅竹马兰漪霜成了事儿。她记着爹的叮嘱,不能违逆世子分毫。他说不算,她就当不算。


    她继续守着人,尽她千里迢迢来安陆的本分,却没想杀完最后一个偷袭李见照的刺客,肚子一痛,低头,腿间堕下一团模糊的红肉。


    胎儿没了。


    杨映真没觉得多伤心,她生下来就没娘,不知为人母该是什么样,只顾可惜自己再使不出祖传枪法的右手。


    她记得李见照也不伤心,只是看了她许久。大柱哥要带她走,李见照不让,还把他赶回了广宁。后来谁都没提这件事。


    原来他还记着呢。


    腿又被捞起分开,他不断说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杨映真盯着帷幔,突然就想到他醉醺醺闯进来那日。


    他忽而掏了绳索绑了她的手,嘴里喊着兰姑娘,却肆无忌惮地撕她的衣裳。


    明明他兰漪霜不是这样。


    杨映真别过头,不肯闭眼。


    崔云柯在外等候多时,迟迟不见隆景帝出来,便知他还是心情不佳。


    张茂送他出去,途中闲聊了几句,张茂道:“如今这势头,咱家也看不懂了。”


    帝后二人不合,本就是隆景帝起的头。这时不肯废后,借机威逼的也是他。这二位纠缠到了一块儿,那陈贵妃又算什么事儿?


    他可没少收她的好处啊。想到她又要哭哭啼啼便心烦。又羡慕起在潜邸养老的干爹,这可比宫里贴身伺候惬意多了。


    这时和崔云柯张口,也是想探探他的看法。


    崔云柯只微哂,不说什么。


    张茂只好将人送到前头。


    户部刘尚书还在,似乎特意等崔云柯。一见他来,便迎上来。


    这两日二人常偶遇。说的都不是什么紧要话题。


    崔云柯耐心同他打太极,一面算时间,刘尚书话锋一转,“可惜我家那个如兰丫头,近日上香算出个与虎相冲的命数。”


    所谓谶语,无非搪塞的借口。刘尚书虽不明白女儿为何决意拒了这门婚事,但他到底看不下去她连日绝食,再一想侯府近日事端,也存个以防万一的心思,先来透个口风。


    崔云柯状若不解,“说来,下官刚巧属虎。”


    刘尚书面上浮出欲言又止的遗憾。


    崔云柯浅声:“尚书倒是避着下官才好,莫将这冲气传了刘小姐,成了谶言。”


    观他毫无芥蒂,清风明月,刘尚书干笑,“是,是。”


    与崔云柯分别,刘尚书唤来小厮,目光往远处正阔步行来的青年身上一落。


    青年气度疏朗,面目却凝峻,步履极快。


    小厮挤眉弄眼:“是他。小姐的金簪游街时正不巧砸进他怀里,也是怕被人指摘才一直不敢吭声。”


    这事儿是女儿突然说起,也是刘尚书今日特意等人的目的之一。


    刘尚书盯着江忆之的背影,忖着这青年才俊的诸多表现,沉吟。


    天气转晴,姚黛蝉却还是恹恹居多。


    那次江游离开后,她总觉得看什么都灰扑扑的。有时忍不住会生出一种江游厌恶她的错觉。


    每每想到当日他逐渐灰败的眼,姚黛蝉便愈加痛恨崔云柯。可是事已至此无法挽回。


    她只盼着江游再来,两人都能冷静,也都能谅解对方。


    床头的酸梅子见了底,姚黛蝉不想叫民妇,站起去柜子里寻新的。才含了一颗在口中,外头民妇高兴地叫她:“小姐,小爷来了!”


    姚黛蝉转头,正逢门被一把推开,江忆之入内,见她面颊鼓鼓的,登时笑起来。


    “又贪嘴了?”


    他衣冠齐整,面上青胡茬剃地干干净净,丰神俊朗。由光沐着,耀阳一般。何见当日的阴霾。


    姚黛蝉愣了愣,欣喜地向他跑去,“你怎么才来!”


    “解决了一桩要紧事,便立刻来看你了。”


    江忆之端详过她,道,“是我多思。阿蜩,那不是你的错。你我…都不要去想了。”


    提到那日,姚黛蝉略略尴尬,眼中一热,“嗯。”


    江忆之才释然坐下,取出带来的各式稀罕物件,一股脑地送到姚黛蝉眼底下,“都是你小时候喜欢的。”


    “亏你全记得。”姚黛蝉抿唇笑,瞧见里头还有稚儿玩的推枣磨,不由得伸手一点。恰逢江忆之也同时伸手过来,两人指尖对上,一硬一软,姚黛蝉眨眨眼,忽而觉得羞涩,把头低下去。


    江忆之也笑着,慢慢正色:


    “阿蜩,今日我休沐,能留下来陪你。”——


    作者有话说:来咧


    第64章 娶你


    青年的眼眸不知何时伊始盘踞着深色, 坚硬的指节一抵,传来的力道让人心慌。


    姚黛蝉踯躅,竟是一屈指, 略略退开了一寸距离。


    枣磨倒在桌上。


    江忆之往她粉润的指尖看了眼:“阿蜩?”


    姚黛蝉摇头:“我听错了, 还以为你又要走。你不怕被人发现吗?”


    “…大体无碍。”江忆之笃定道:“我绝不会让你再被崔云柯欺辱。”


    他这般魄力,姚黛蝉便开怀了,“我瞧这只几间房。一间我的,剩下两间都是姐姐们的。你住哪里?”


    这一问,江忆之言稍迟, 凝着她竟还无邪的面颊,沉声:“阿蜩, ”


    才说出一个词, 他又顿住话音。姚黛蝉微楞,还敞的门突然叫风催着一拍,将两人都关在了里头。


    姚黛蝉面上猛地一烧, 明白过来他的想法:“我们…住一起么?”


    江忆之避目, 无可奈何般:“从前你我也常在草垛中同眠。我以为你不会介意。”


    姚黛蝉尴尬不已,在江游面前她总是情不自禁还拿当年那套相处,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


    江游喜欢她,所以先前才会那样在意她与崔云柯, 姚黛蝉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只是, 她不自在地挪了挪双脚, “可我们现在长大了……”


    江忆之一默, “阿蜩, 你不心悦我么?”


    他看过来,姚黛蝉诧异之余又惶惑:“我当然是喜欢你的,天底下只你对我最好了。你为何问这个?”


    江忆之一字一句:“我娶你, 好不好?”


    姚黛蝉瞪大眼,江忆之神色全无作伪之意,她抿唇。


    江游娶她,她当然该答好。她既歉疚也得意,他不是普通的男子,他有情有义,知道她被迫委身也不弃,反而还如以往一般待她好。


    但他突然一问,姚黛蝉猝不及防,心里古怪。


    江忆之拧眉,“你不愿嫁我?”


    姚黛蝉慌忙摇头:“怎么会!”


    她双手敛回大腿上,不安地抓了抓衣摆:“我以为至少要到回昭文的时候才会成婚呢。到时候外祖表哥他们都在,你把你爹也带来……我们这样突然成婚,谁都没有知会,也没有文书。”


    不大规整。


    与崔云柯的拜堂潦草急促,她也并无什么新婚之喜,只觉得恐慌。但与江游成亲,这些该走的流程怎么能少呢?


    江忆之又安静了下去,这回许久没有说话。


    姚黛蝉不闻回答,不由道:“…很着急吗?”


    江忆之不知在思索什么,眉上又飘来阴云,“阿蜩,若我说,暂且不能带你走呢?”


    “什么?”


    对于以后的那些畅想被这一句击得粉碎,姚黛蝉不敢置信:“为什么?”


    她千辛万苦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找到他,和他一起回昭文团聚么?


    “你公务忙吗?若你公务忙,我自己回昭文也可以的。”姚黛蝉看他不说话,心里怦怦跳,“你知我的,我外祖年纪大了,身子也不算健朗,我担心他。崔云柯记恨我,我待在这里也不安全,只会给你添麻烦。不如择个时间,你我一道回昭文完婚。”


    他一直未言,她声量不禁越来越低,慢慢祈求似的:“江游,你回答我呀。”


    江忆之沉沉吸一口气,“阿蜩,我不放心。”


    “你待在这里最为保险,我会护着你,和小时候一样。章程有旁的法子——先过了文书,成了夫妻,养了孩子,再回去,好不好?”


    姚黛蝉不知所措。


    她看了看四方方的屋子,嗓音在抖:“为什么是这儿?你在京畿也有宅院,为何不可以是那里?”


    他眉头一夹:“阿蜩,我有难处。”


    “可我在这里同侯府有什么区别?”姚黛蝉猛地站了起来,小脸煞白,“江游,你也要把我关起来吗!”


    “哪里有这样的夫妻,外室也不过如此!”


    这一说,立即勾起了两人不好的回忆。


    江忆之呼吸滞住,心中隐痛。原地坐了会儿,再看姚黛蝉,面上是止不住的疲乏。


    “阿蜩,我在朝堂上近来举步维艰,不能再意气用事。”


    崔云柯接连让人在他公文上使绊子,一时是翰林院抄录失察,一时是公文出错,一时又是被朝臣抱团穿小鞋。连续被磋磨过他才知道,崔云柯真正使力对付起人来是何等手段。他不屑藏,更不屑躲。这教江忆之愈加憎恶这道貌岸然的小人。偏偏爹不能再暴露,他便只能自己硬抗这一切。可他才入朝堂,身后又无底气,再有能力也免不了任人搓圆捏扁。因他三元及第的风光,朝中看他不爽者大有人在。这一切隆景帝皆默许,他几次上书均石沉大海,江忆之不得不自立,同一时还要面对那位尚书递来的橄榄枝。


    他没想到,当日接到的那只金簪竟来自于刘尚书之女。


    分明先前刘家即将与崔云柯订婚。如此势均力敌的亲家,却骤然分道扬镳。个中缘由耐人寻味。却不妨碍是绝佳的机会。


    也正是他急需的机会。


    这段时间,江忆之鲜少能睡上两个时辰,当真累极了。为了来见姚黛蝉,不让她胡思乱想,这幅精神抖擞的模样何尝不是强装出来的。


    姚黛蝉呆了呆,忽而就没了火气。


    “对不起。”


    她坐回去,声音很细,“江游,我再想想吧。”


    江忆之叹了叹。


    房中另搭了一张小榻,两人同居一室,并不旖旎,反而因为白日的争吵而逸散着沉重。


    即便后来再怎么佯装无事,两人也各有心思地沉默了下去。


    姚黛蝉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脑中纷繁杂乱。


    身边突然坐来一道人影,长发被五指穿过,姚黛蝉一僵。江忆之抚着她的青丝,低道:“阿蜩,我至多委屈你一年,待事情成了,击败崔云柯之后,我定会让你正大光明站在我身边。”


    他的手掌宽厚微暖,动作柔和地不行。姚黛蝉禁不住眼酸鼻酸,却还背对着人,问出一个疑惑多时的问题。


    “你要怎么对抗侯府呢?你一个人,如何对抗他们?”


    “你和侯府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


    身后没了声量。


    姚黛蝉泣声:“江游,你身上秘密好多。我有些不认识你了。”


    江忆之面色一暗,“阿蜩,这些事并非我不想和你说,是我不能说。若你知晓,兴许会受血光之灾。”


    “……永靖侯害了我爹娘,害我们一家三口天各一方。”他到底还是对她心软,“崔云柯是横阻其中的最大祸害。”


    “你娘……”姚黛蝉从不知道江游原来有母亲,还在世,可她问不得许多,“你告诉我,你要怎么对抗他?”


    江忆之重重阖目,竟也不能说出欺骗她的话:“我需借力。”


    “什么样的力?”


    她笑了:“你凑近来时,我闻到你身上有不明显的甜香。”


    “你是不是要和人结亲?”


    江忆之咬牙,抱她在怀,“不过暂缓之计罢了。我绝无可能与之订亲。只是正在周旋,将他们看中我的话风传出去,给自己立一面盾牌。阿蜩,待我大仇得报,我会放下一切与你回去做个丝商。”


    她伏在他肩头哭了起来,他蹙眉哄着人,好一会儿,姚黛蝉回抱住他:


    “我信你。”——


    作者有话说:嘿嘿,大家觉得蝉会干啥


    第65章 “呸!”


    一缕晨风划过, 乌篷船吱嘎响动,姚黛蝉又确认了遍两个民妇手上的绳子,便笨拙地撑着竹竿, 沿河缓缓而下。


    船开始游动, 她坐在里头,才大致看到了这处的全貌。


    民宅后头生有密实的竹林,此前她只以为这里是寻常百姓人家,但视野越来越阔,便发觉竹林一侧后好似掩着一圈墙。


    姚黛蝉立刻想到了自己在姚家时住的小院, 也是这么单独辟在宅子后头的。


    心中对此地的怀疑便更强烈了几分。


    她怅然若失地捉紧包袱,风拂在面上, 姚黛蝉闭了闭目, 骤然萌生出落泪的冲动。


    四年过去,江游已经不是那个独属于她的江游了。


    他陷在京畿的泥潭里,现在还能因为从前的感情对她耐心诱哄。可时日一长, 他若为权势真与人结亲, 定会渐渐地对她的哭闹生出厌烦。


    姚黛蝉擦擦眼下,她才不要和旁的女人共事一夫。


    天下的男人都是说得好听,实则到了手就翻脸无情。姚锵以往对娘多疼爱礼让,后来就多疏忽冷落。崔云柯看着端方君子, 对她下手时又哪有一点怜惜。这些天江游虽没有来, 却还是爱惜她的, 对她的看管远不如崔云柯严厉。既如此, 还不如趁二人没有闹翻, 没有两看相厌,就在这里停下。还能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供余生回味。


    民宅离开视线的一刹,姚黛蝉坚定地转过脸, 再不回头。


    乌篷小船便顺着小河驶入主道,姚黛蝉拿不准方向,只好先顺着水流走。


    太阳渐渐升高,河面上的船也多起来。不知漂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一处偏僻的埠头,停船靠岸买了十余个饼子。她穿着民妇那里偷来的补丁布衣,又用黄泥混锅灰抹了手脸,安然混在人群里等待货船驶入。


    偶尔抬头,天上不停有雀鸟飞过。


    侯府,崔禄拿了信,瞳仁一震,连忙赶去光华门。


    三刻过后,甫一等来散朝的崔云柯,便立即上前。崔云柯捏着信纸一扫,语气淡漠:“乘舟离开?倒是舍得她的情郎。”


    崔禄噤声。


    爷近日几乎未曾提过那人,有时叫他以为爷都忘到了脑后。这么一句无温无绪,仿佛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人。但崔禄还是隐隐听出了嘲讽,正想问清楚接下来怎么做,余光见江忆之从门中步出,他便小声:“不知他是否知情。”


    崔云柯侧目,江忆之正与新结交来的官员说话,察觉到他们的目光,还抽空回视,像是要上前招呼。


    一副明朗礼貌,从容不迫的模样。


    崔云柯敛下眸中寒芒,绕过他对后头行来的刘尚书点点头。遂一转身,冷道:“不必理会他,追。”


    “江修撰。”一听此声,江忆之面色微变,又不得不应付刘尚书几句。再看,崔云柯已登上马车。


    江忆之皱眉,刘尚书道:“江修撰,我方才说的你可听进去了?”


    “是。”江忆之回神,恭敬道:“此次受圣上嘉尚,多亏尚书大人为下官美言,下官必不敢忘。”


    刘尚书满意地捋胡子,“你扎实肯干,什么文章都不在话下,朝中正需你这样的人才。”


    江忆之笑容更恭顺,“是尚书大人指点地好。”


    刘尚书朗笑,“今日我得空,来府中坐坐。”


    路过官员听得此话,眼神各异。江忆之本想快些去见姚黛蝉,闻言不由得生出躁意,“今日……”


    “怎么,你有事?”


    “…并非。”


    刘尚书这段时日确实属意他,他做事便容易许多,崔云柯的刁难也逐渐减缓。今日这么说,是要让他去相看那位刘小姐无疑。这是莫大的机会,也是爹这些日子来信催促的。但江忆之内心不安,崔云柯方才那一看,总叫他觉得有事发生。


    然思及藏人的地点,江忆之心有底气。崔云柯知晓是他做的,也不能在皇家的地盘上轻举妄动。


    隆景帝要杀的庞观海至今还没有追查到踪迹,他尚未博回欢欣,若这次不遂刘尚书的意,之后定要再度受阻。


    两害取其轻,只能先搪塞会刘尚书,再和阿蜩告罪。


    “下官求之不得。”


    刘尚书笑了,“来。”


    江忆之望望天边,眉头又拧。


    那一头,姚黛蝉翘首以盼货船经过载她一程,却怎么等都不见。岸边站了许多搭船的百姓,纷纷抱怨今日运气不佳。


    一转就到晌午,姚黛蝉胃底不适,连忙取了颗梅子含在口中。酸味弥漫,她才稍稍舒服了点,却还是觉得脚底板发软,不甚站得住。


    等不到船,姚黛蝉寻了个驾车的,要他载自己去下个码头。却才商量价钱,便听有人喊官家来了。


    众人回头,果真见几匹高头大马朝这处冲来。骑者皆是劲装打扮,腰间佩刀,面色冷峻。


    “又来搜人?”边上大娘嘀咕着躲了躲,“前儿才见过,没完没了!”


    姚黛蝉心头一紧,也顾不得价钱,从包袱里摸出一只珍珠耳坠塞给车夫:“快走!”


    车夫狐疑地看她一眼,又掂了掂手里的珍珠,一扬马鞭。


    车身一晃,姚黛蝉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她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马蹄声在身后追着,越来越近。


    “停下!官差查人!”


    姚黛蝉脸色煞白,攥紧包袱的手青筋暴起。车夫已经勒住了缰绳——前头也来了人。


    “下车!所有人排队查验!”


    姚黛蝉心跳愈来愈快,身上没有文书,被逮到定会暴露。


    姚黛蝉拧脸下车,眼神在熙熙攘攘的人头里扫了圈,却见这些官兵只挑身材高大的男子审问,不问女子。


    这群人不是为她来的。


    意识到这点,姚黛蝉在心里头连连道着万幸,也正这时,一艘货船驶入靠岸。姚黛蝉和一群妇人们上了船,半炷香后岸上审问完毕,船才重新开动。


    姚黛蝉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上船的那一刻,新的一批快马又朝此地奔来。


    马夫瑟瑟发抖,只敢抬半数眼皮看那打量珍珠耳坠的青年。


    虽只露了半个身子,可那卓绝的气度摄人不矣,马夫伏地哀求:


    “大人,当真就这一只,那妇人生得黑黄,我本就疑心是她偷来的耳坠,便想着回头去报案,绝对不曾起过独吞的念头啊!”


    说罢打量四遭肃穆的一群人,被崔禄斥了一句,马夫缩头,心道今日撞了鬼,那妇人定是哪家挟财跑路的逃奴,主人追杀来了!


    相他好不容易开张一笔,居然遇上这事儿,早知如此,不如不来赶这趟!


    “小的当真不知载到了逃奴,小的上有老下有小,绝不敢扯谎啊!”


    车中人未答,崔禄望着砸入尘土的珍珠耳坠一震:“爷?”


    “她没有这规制的珍珠首饰。”


    崔云柯再未看那平平无奇的珍珠耳坠,话中之意却叫崔禄胆寒。


    只知二爷过目不忘,不知他连女人的首饰都记得清清楚楚。


    既不是府中打的,那便只能是江忆之给的。


    一想到这,崔禄也冒起火来。不识相也罢了,还水性杨花。莫怪二爷动怒,换了他也要发恨。


    放了那不住磕头的马夫,崔禄道:“此地往外便出了京,她搭船逃路许已去数十里,我们怕是来不及通知人拦下。”


    车帘一荡,露出崔云柯一双绀青的眼,令人生畏地斜扫而来,“传庞观海出没,自有羽林卫阻截。”


    这是借隆景帝的势了。


    崔禄面上一凛,立即着人下去办,崔云柯盯着江水,手中那张纸捏地随时都要龟裂。


    一通折腾,天色已暗。江面逐渐开阔。


    姚黛蝉藏匿声息当哑巴。直到过了第二个码头,才抚抚胸口。船舱里点了亮光,她扯出岸上买的饼子吃了些,偶尔也与边上妇人们说说话。妇人听出她有吴地口音,分了她一块桂花糕。


    姚黛蝉沐浴嘈杂人声,盯着手里的糕点,忽然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从此之后,她就只是外祖的孙女,昭文的阿蝉。


    什么恩怨情仇都与她无关。


    姚黛蝉望着沿岸景致,心中感慨万千。


    才要收回视线,被一点火星勾着,眼神一颤。


    “大人有令,靠岸!靠岸!”


    江风中传来吼声,对侧岸边,数道炬火划破昏黑天目。


    姚黛蝉歘地抓紧包袱皮,又看了眼——炬火后,隐有一辆马车的轮廓。


    她呼吸一窒,刹那不可抑制地弹起身,不顾边上妇人问话,匆忙往暗处走。


    船身速度放缓,在看到岸上越来越近的那辆马车时,姚黛蝉心中的恐慌几乎在迅速坐实。


    车中步出一人,不知为何,她本能觉得车中的那人不像江游。


    那人接过火把,绯红官袍上的云雁补子在火光下熠熠生辉,一张如琢如磨的脸不疾不徐向自己这里抬起,与夜融为一体的眸子映几点暗芒。一下,便让她想起了那些共度的日夜。


    姚黛蝉齿关打颤,“崔云柯?!”


    他果然没事!


    崔禄打量着货船,扬声:“疑有朝廷要犯登船在逃,统统下船,逐一查验!”


    月余未见此人,不可抑制地惧怕却好像被烙在骨子里。姚黛蝉一听崔禄那熟悉的嗓音就是一滞,又见崔云柯好似朝自己的方向望过来,嘴唇顷刻煞白。


    不能被他逮到!


    指甲陷进掌心,她急遽环望,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逃。


    “不好!有人坠江了!”


    船上陡然爆出尖叫,“栏板坏了,好端端的栏板怎么坏了!”


    崔禄听见动静,忙去看崔云柯。青年火光下的侧颜面无表情,“去看看怎么回事。”


    货船离靠岸还有数仗距离,立即有人放小舟下水前去查探情况,似是舷墙损坏,已经有好几人不慎坠下江水。同一时,船板伸出亟待搭上岸头。


    崔云柯眼眸微眯,凝着船上动荡的人群,眉头逐渐内拢。


    蓦地,他盯着一躲在桅杆后的不易察觉的身影,冷声:“过来。”


    崔禄定晴一看,当真看到一道有几分熟悉的影子,不由惊悚二爷的眼力。


    声量不大,但足够姚黛蝉听得清清楚楚,姚黛蝉贴着桅杆,只当他在和手下说话,祈祷他发现不了自己。


    才想躲去船尾,“咻”,甲板上悬的灯突然灭了。


    岸上传来一道疏冷的人声:“莫落了你的路引。”


    她抖了抖,缓缓抬头——一箭将将好钉在她右侧的桅杆上,尾羽尚还震颤。


    上方飘落一张半烧的纸,正是那张留在侯府不曾带走的路引。属于姚惜翎的署名已烧毁半数。


    她面色僵硬,定定盯着岸上愈来愈近的那人,他正不疾不徐放了弓,拇指扳指闪着眼熟的光泽。


    姚黛蝉忽而绝望。


    一切都是徒劳。


    她精心乔装打扮,却还是被他不费吹灰之力看穿。崔云柯什么都知道。她自始至终都活在猫捉耗子的游戏里,不知被瞧了多久的笑话。


    这个人为什么就是逮着她不放呢!


    姚黛蝉猛地抓紧路引,胸腔中不知哪里生出一股恶气。她疾步上前,与崔云柯遥遥相对。


    岸上火光通明,她一动,匿在暗夜中的五官随之显露。隔了不到十丈距离,崔云柯审视着她抹黄了的脸,再到那有致身形,崔云柯唇畔冷冷牵上抹弧度。


    离开他这些天,她过得不差。


    然姚黛蝉却未退缩。那对杏眼反而灼灼地似蕴了一团火,胆大包天地瞪着他。


    他不轻不重地嗤了声,多日不见,她越发吃了熊心豹子胆。


    崔云柯沉目,正要发话,却见姚黛蝉朝前一探身子,将路引捏成一团对着他便是一砸,一面啐了一口。


    “呸!”


    裹着石子的路引擦过鞋尖,崔云柯一愣,俊颜遂即瞬阴。


    “崔禄,放船。”


    见他动怒,姚黛蝉顿时生出一种得胜的快感,机关算尽如崔云柯,也有无法掌控的时候。


    这一刻,她再不是任他摆布的小虫!


    “我便是喂了江,也不会死在你手里!”


    姚黛蝉痛快地昂了昂下颚,倏地便转身奔向破损的栏板。崔云柯眉头紧皱,还未及唤出声,就见姚黛蝉纵身一跃。


    粗布裙裾翻飞,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鸟。


    水花溅起,很快被夜色吞没。


    崔禄刚放好小舟,以为自己看错,“这?这!”


    这最贪生怕死不过的大夫人居然跳了江?!


    他情不自禁去看侧身青年,崔云柯下颚绷紧,面黑如锅底。


    “找!”


    弓弦崩断,割破掌心,崔云柯却恍若未觉疼痛,死死盯着那圈散开的涟漪,薄唇抿成一条森然的线,任血如水流。


    崔禄连劝导他治伤也不敢,慌忙告退。


    岸上江上乱作一团,江忆之匆匆赶到时,不见姚黛蝉一丝踪迹,只见满地狼藉中岿然端坐的青年。


    他错愕间,崔云柯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凤眸掠了他一眼。


    江忆之脊背一紧。


    这一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杀意——


    作者有话说:来了!红包见者有份!换季大家都多多注意身体,好容易这里痛那里痛


    第66章 来日方长


    一场无由大雨, 整个京畿弥漫湿寒。


    案上青年周身都散发着彻骨寒意,羽林卫面面相觑,头领抱拳上前:“大人, 江上水下都搜遍了, 没有庞观海的影子。不过此贼狡猾,我等几次扑空,不怪大人。也多谢大人好心。”


    崔云柯恍若未闻,被雨水打得黏合的长睫覆了覆,还定在水波荡漾的江面上。


    碍于他与隆景帝的亲厚, 羽林卫不好说什么,看向一旁不知因由也在的江忆之。


    他立在树荫下, 一双赤红的眼刀子般剜着崔云柯。头领暗忖, 若不是他们还在,这位江修撰怕是要上前杀了崔少詹事。


    二人同为才子,朝堂上的龃龉众人多少有所耳闻。故而也默认了这位江修撰的出现是为了庞观海。毕竟陛下也极为看好这位少年才俊, 他想立功再正常不过。


    只可惜没抓到人, 他也晚来一步。


    雨势未缓,众人都耐不住,羽林卫头领摆手,做主叫底下人先回去休息。岸上的人瞬时只剩寥寥, 江忆之突然上前就是一拳。


    “崔云柯, 你该死!”


    “爷!”


    崔禄慌忙拦人, 却未料江忆之一避, 拳风继续向崔云柯去。


    “你淫辱人妻, 卑鄙无耻,硬生生将人逼死,还有脸以君子自居?!”


    崔禄被他一踹, 一个狗吃屎倒地,只得眼睁睁看着江忆之冲去,急得抓了坨泥巴就砸:


    “姓江的,你敢动我家爷试试!爷,您快避着!”


    话音方落,拳风擦着领口而过,崔云柯侧身避开,江忆之略惊于他反应之快,还要再挥,“噌”,剑锋倏地抵上他脖颈。


    细密的疼痛传来,喉中流下一串血珠。


    崔云柯稳稳持剑,平然地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江忆之怔了怔,怒极眦目:“崔!云!柯!”


    那最是矜冷的青年漠然弃剑,不掩丁点傲慢。


    “既非要螳臂当车,我未尝不可奉陪到底。”


    天上一串闪雷,白惨惨的电光落在他身上,照得人如厉鬼,也将他们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照得明明白白。


    江忆之沉沉看着他,失魂落魄又望江面,蓦地扑入水中,摸得满手泥泞。


    他垂头,倏而嘶吼:“阿蜩,等我为你报仇!”


    “崔云柯,来日方长,你我有得斗!”


    他踢开剑,翻身上马,疯也似的急奔折返。


    崔云柯并未理会,坐回岸边。掌心的伤口已经流不出血滴,被浸泡地浮白。看雨珠淅淅沥沥打着江面,崔禄有心劝,可崔云柯态度坚决,他便也不多嘴,牟足力气找人。


    崔云柯在原地坐了三个日夜,底下人找了三个日夜。河道几欲挖通,下游码头轮番截堵打捞,却始终未发现姚黛蝉影子。


    她像凭空消失了一半,真正地融入了水中。


    这场雨下了许久。


    隆景帝第四次下旨召他入宫,崔云柯才堪堪回到侯府。


    暗室的梅树被打得七零八落,崔云柯瞧着那凄清的景象,喉中一阵阵血气翻涌。


    如火的杏眸时时刻刻映在眼前,他看着她曾经常常坐着墙角,心中萌生出异常的揪拧。像是被毒火燎着,又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藤蔓不断裹缠。


    他不能明白她为何非要投江,却又确确实实地被这样一个狡狯愚蠢的女人深深勾动,无法做到不在乎。


    崔云柯盯着那梅树,猛然拔剑。


    既然无法不在乎,那便纠缠到底。


    她最好逃远些,快些。祈祷这辈子都不会落到他手中。


    崔禄端着姜汤进门时,那棵梅树已经被砍去了所有枝丫,只留光秃秃的一截树根在雨中沉默。


    “封了此地。”崔云柯换了一身衣裳出来,孤寒更甚以往,气势冷厉浑然,“带上东西,随我入宫面圣。”


    大氅破开东风,往昔一切嘎然被一扇窄门锁紧。


    谁都不容他,他也不必再容谁。从今往后,无论朝堂家宅,他都不会手下留情。


    且教天下人知,搅风弄云,不过崔云柯覆手之间——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有丢短,明天就正常了!!补药打我


    第67章 祯儿


    六月的云溪镇一片安好, 花儿开得正艳,陆家绣坊里一早就响起了女子们的话声。


    姚黛蝉清点好上个大顾客订下的绣样,扬起笑容:“成了, 我这就叫栓子送去。姐姐们都辛苦了, 后头的活计不打紧,慢些也没事儿。”


    王二娘笑呵呵点头,“有陆娘子的手艺顶着,我这次等货也卖得上价了。”


    她又这样说,姚黛蝉笑笑, 对侧正劈线的李红姑也感慨道:


    “天可怜见,保佑我们遇上陆当家的, 不必去黑心绣坊里挨人打骂, 还能精进手艺。可惜杨兄弟那日不在,赵家绣坊那等没脸皮闹没了海商的订单,咱们又要偷闲一个月。”


    云溪靠海, 贸易往来频繁。海商的出价极高, 李红姑一直惋惜那单子被家大业大的赵家绣坊抢走,时不时就要难受一回。


    “…总不能事事麻烦杨大哥。”一大笔钱,姚黛蝉说起来也心疼,“等手上这批做完了, 我就去雇两个人看门, 不叫你们担心。”


    李红姑自知话说多了, 不好意思地舔舔嘴, “当家的, 我就是心疼啊。上回若不是咱们几个娘皮拼了命,货都要保不住。人在世间混,总是要寻个稳妥的依仗。”


    王二娘也道:“我瞧杨兄弟可靠, 当家的同他同住一个屋檐,何时把名分定下来,那些个混账公子也就安分了。”


    姚黛蝉顿了顿,打哈哈道:“瞧我这记性,线不够了,我拿去。”


    说罢一抱箩筐出了门。


    房门里又传来善意的话声,姚黛蝉看着把一个院子分成两半的薄墙,无奈地拧了拧眉。


    离开京畿两年时光,这些话她也听了快一年。


    那日落江,她只记得冷到骨头里。她凫水太久体力不支,险些见了阎王时,一只大手拽着她从鬼门关出来。他自称杨大柱,带她换了水道上岸,一路假扮夫妻辗转南下。


    杨大哥帮了她许多,连这绣坊也是在他的保护下才开了门。街坊邻里见他又高又壮,轻易不敢招惹。也就是吃准了那天他在码头监工才派人来泼鸡血。


    绣坊里的几个女人都是家境不好的。不是死了丈夫,就是被迫下堂。姚黛蝉招她们本是因她们工价低,那时她手上正好开不出多少银钱。渐渐混熟了,她们便对这构造独特的院子,和她与杨大哥的关系好奇起来。


    丝线在手里绕了又绕,姚黛蝉不禁肉疼即将花出去的打手开销。


    成婚自然是不可能成婚的,但碍于那几个觊觎她容貌的浪荡公子,姚黛蝉对外还是默认杨大哥是她的相好。


    可杨大哥也要去码头做活,不可能日日守着,这笔钱还是得从她兜里出。


    理好丝线,姚黛蝉帮着赶车的栓子抬了货。忙完这一通,绣房里的活计也差不多了。


    姚黛蝉和她们道了别,转身便去灶上拿了米糊,绕进后院一处厢房。


    “娘子来了?”


    门口织布的刘大娘同她打招呼,“祯儿好着呢,就没看过这么省心的娃娃!”


    “又劳烦您了。”姚黛蝉感激地谢过人。


    刘大娘是隔了一个院子的邻居,怜惜她绣花辛苦,又极喜欢祯儿,便常帮她看着孩子。


    房中安安静静,只在推门时才发出吱呀的动静。


    摇床里的粉白婴孩正坐着拨弄布娃娃,闻声悄无声息地朝她看了过来。他的瞳仁极黑,一对上便鲛人觉得陷了进去。


    姚黛蝉柔柔笑了下,俯下身:“祯儿想娘了没有啊?”


    粉雕玉琢的娃娃盯着她,斜飞的丹凤眼慢慢眨了眨。姚黛蝉心里一软,端起米糊让他吃。


    几口下去,祯儿朱红的小嘴轻轻一闭。姚黛蝉知他不想吃了,放了碗将他抱起,带他去外头走动。


    “祯儿,好不好玩?”


    孩子窝在怀中,乖得要命,任姚黛蝉怎么逗都一声不吭。


    姚黛蝉放下手中的拨浪鼓,长长叹了口气。


    怕崔云柯会在昭文堵她,也怕她给外祖招祸。姚黛蝉半途放弃了回苏州,求着杨大哥带她一起,兜兜转转南下到慈溪。


    刚到了地,她便突然晕厥,醒来时人在医馆,就见花白胡子的老大夫正在臭骂杨大哥。听他疾言厉色,姚黛蝉才知自己已经怀孕三月。


    推算时间,是在崔云柯带她去温泉前有的。难怪她后来总是想吃酸梅子,还时不时反胃。


    可笑那时诊脉得了个空,她以为自己侥幸没有中招,没想居然还是摆不脱崔云柯的痕迹。


    寒冬腊月的水何其伤身,她又一路逃窜,这孩子居然都硬挺着没掉。


    她居然要做母亲了?姚黛蝉一面觉得荒诞,一面纠结了许久。买来的红花就在手边,她熬了一碗,凉了。


    又熬了一碗,也凉了。


    最后一点红花下了锅,姚黛蝉擦了泪,仰头吞了口。


    刚要咽,腹中剧痛。她愣了很久,抚着微微丰腴的小腹,忽心中忽而涌出浓重的不舍。


    她来到这个世间,过了几年好日子,便没了娘,也没了爹。好不容易与江游重聚,却又是物是人非事事休的结局。


    杨大哥沉默寡言,她并不能将希望寄予在他身上。自始至终,她都是一个人孤身飘零在世间。


    何其孤独啊。


    可若有一个血脉相系、独属于她的孩子,是否会不一样?


    姚黛蝉在慈溪生下了他。


    一日一夜,几乎耗尽了她的气血。可是一看见被稳婆抱来的孩子,姚黛蝉便苍白着脸笑起来。


    泪不断打在襁褓上。笑什么她也不知道。只是由衷觉得,她终于又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她没什么文采,翻遍了手头有的书也取不出什么好名字。杨大哥亦然。路边一位算命先生一日没有开张,便免费给他取了个“祯”做乳名,了她希望孩子“吉运护持,平安有福”的愿望。


    姚黛蝉觉得很好。


    却不知是不是那一口汤药的缘故,祯儿打出生起就没哭过。姚黛蝉起初还不懂,后来经人一点拨,才疑心祯儿是不是有哑疾。


    这可把她吓坏了,辗转求医又来到了云溪,那位隐居的老华佗却道他无碍,不肯开药医治。


    姚黛蝉始终不放心,干脆在云溪定居下来。她改了姓名,又用留身上的那点首饰换了钱财维生,隔三差五就带着孩子去问诊。


    今日有不少空闲时间,姚黛蝉看着还晴朗的天幕,打算去平山巷寻那老华佗。


    才刚走近院门,一道高大的影子先她一步将门打开。


    “陆娘子。”


    男人如若一堵小墙,只站在那里便叫人觉得可靠。姚黛蝉惊讶:“杨大哥,你今日放工这么早?码头货不多?”


    庞观海摇头:“并非,我听打杂的兄弟说,巡检换了人,新的这位突下召令,强勒码头关闭三日。再有倭寇不断侵扰,近日恐怕不太平,你还是带着祯儿在家的好。”


    临海的城市就是这般,因各色人员来往,时不时就要闹出些事,只不过还是头回听说换巡检。官府的事她不清楚,自从离开京畿后,这些人她通通都不想再打交道。


    姚黛蝉点点头,决定延后带祯儿去看病的日子,又把要找。打手的事儿同他说了说。


    庞观海沉吟:“赵家的老二又来了?”


    赵家绣坊的二公子,打姚黛蝉刚搬到云溪便盯上了她,多有骚扰。


    “并非他。”提及赵家那个公子哥儿,姚黛蝉便厌烦得紧,“有杨大哥你在,赵二不敢再调戏我。只是活儿都被他恶意抢了去,我再不给自己打算打算就得喝西北风了。”


    庞观海是知道她的艰难的,认真道:“我在牙市有认识的,可以问问。这几日我在,你不用担心。 ”


    姚黛蝉道好,“杨大哥同我一起用饭吧?灶上还有几个馍馍,你正好吃。”


    他是北边的胃口,不爱吃米,却爱吃面。姚黛蝉一直都感谢着他,每逢有面食都留他一份。


    庞观海起初不肯受,后来许是怕她多想,渐渐承了好意。


    两人虽没什么话可说,如今却也算得上朋友。


    庞观海看着坐在石凳上瞧自己的祯儿,道:“陆娘子,我听闻石头巷新来了个医师,专治小儿病症。改日可带祯儿去看看。”


    姚黛蝉连忙道好。


    祯儿直勾勾盯着庞观海,他刚硬的脸被瞧得微微不自在。将兜里的糖块放桌上,庞观海道:


    “祯儿喜欢。”


    “杨大哥也忒惯着他。”姚黛蝉笑笑,捻了颗给祯儿,果真见他飞速张了嘴,生怕不给他吃似的。


    庞观海瞧得有趣,不知又想到什么,眼中黯淡了下去。


    取了酒,庞观海默默进了自己的那半侧院子。姚黛蝉忙活完了一探头,他还在,桌上的酒瓶东倒西歪。


    天已黑了,他极少酗酒。即便要饮也会避着姚黛蝉,怕惊扰了她们母子。


    姚黛蝉看出他今日的不对劲,犹豫了番,抱着祯儿过去道:“杨大哥,你遇上什么事儿了?”


    庞观海没动,像是在发呆,姚黛蝉叹息:“你若有什么不高兴的,同我说说。何必一直憋在心里。”


    与自己相同,也与自己不同。姚黛蝉起初只以为自己是凑巧撞上的杨大柱,又凑巧和他一起南下。


    可日子久了,姚黛蝉能看出不对劲。


    杨大柱从不提父母家人,也无妻儿,对自己的过往更是噤声。似乎比她还要忌讳被人发现。


    世上有故事的人太多,姚黛蝉经历了这些,又有了孩子,脾性到底比起从前柔和了几分。


    遑论杨大柱是她和祯儿的恩人,她只盼大家都好。


    庞观海顿了顿,缓缓转头,一见祯儿那双漂亮的眼,眼中蓦地溢出一抹沉重。


    “我妹子的孩子若还在,兴许也和祯儿一般齐整。”——


    作者有话说:来咧


    第68章 南下


    姚黛蝉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旁人, 还是这般暗含痛楚的语气,抱祯儿的手紧了紧。


    “杨大哥……有妹子?”


    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庞观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杆擦得铛亮的枪。姚黛蝉只见过两回, 怕伤着人, 平时这枪都在他房里从未拿出练过。


    庞观海扶额,“我妹子是天下第一等的好姑娘,是我没护好她。”


    姚黛蝉忖度,这里头俨然藏了许多伤心事儿。头回听杨大柱主动说起这些,许是压抑太久, 想酒后寻个发泄的法子。


    姚黛蝉在他前头坐下,揉揉祯儿的脸, “杨大哥的妹子在哪儿呢?若是不远, 大哥帮她一把?”


    庞观海哑口片刻,“她被那人关着,我去过一趟, 没能把她救出来, 还连累了她。”


    姚黛蝉叹:“杨大哥同妹子很亲厚?”


    庞观海很少能和人毫无芥蒂地说着些,竟未及时打住:“亲厚。”


    他爹娘死在偷袭边境的女真人手下,杨叔将他捡了回去收为义子。入门第一日,小他七岁的映真端着盆跌跌撞撞走过来, 门槛都迈不过的年纪, 却要帮他擦脸, 乖乖唤他大哥。打那天起, 他就下定决心护她一辈子。


    “大哥那位妹子莫不是远嫁?”姚黛蝉诚心想安慰他, “远嫁是难。若有一日,和离呢?”


    她只是猜测地宽慰,庞观海却看她眼, 垂头,“是远嫁。”


    他又沉默,“原本不是去嫁人的。”


    老兴献王于还是泥腿子时的杨叔有恩。杨叔将他视作至交,一心为他助力。王府子嗣众多,原本的世子熬不住斗,死了。老兴献王病榻上又请立了第十三子李见照。虽为世子,周遭却还虎视眈眈。恰逢杨叔也旧疾复发,无法,将一双儿女托付给了王府,为他和映真寻了个倚靠,让他们好生辅佐世子。


    同一时的,老兴献王也将世子托付给了这对兄妹。


    也是这个日子,庞观海承了养父的遗言,和杨映真跋涉千里来到了兴献王府。


    马匹有恙,杨映真先一步至安陆。刚入密林,便与一锦衣公子哥迎面撞上。


    其眉目阴柔,貌若好女,举止尊贵,却偏偏率手下围着一名清丽文雅的姑娘。


    庞观海每每想起此事都内疚不矣。


    是他把映真带得太正直,她不懂转弯,也不曾细想那少年为何有如此大的阵仗。她只以为是欺男霸女,便一枪将人挑落了马,从此结下不该有的孽缘。


    可谁能料想堂堂世子竟是个混账,往后待映真百般挑剔,甚至强闯映真卧房。偏偏那时,庞观海被他的亲和笑颜糊了眼,当日在外追捕刺客,让映真遭了难。


    他大大灌一口酒。


    那时映真比眼前这陆娘子还小些,手腕腿边都是血,蹒跚在暴雨中回了府,那混账却只派人送了几件补品就草草了事。那孩子被埋在何处他至今不曾找到。


    而今陆娘子褪去了少女神采,通身气韵柔缓。映真若真有了孩子,或许也会心思柔软许多,不必一直碰得头破血流。


    可惜他那时才醒悟,决意带映真请辞。孰料,自此天各一方。


    “我对不起她。”


    他言简意赅,刻意隐去了不少,却还是能叫姚黛蝉体会里头的一波三折,“杨大哥当年在京畿,是因为你妹子在京畿?你隐姓埋名南下,是避她夫家的追捕?”


    庞观海点头。


    一切都说得通了。


    想来杨大哥救她,正是因为那个被缚在婆家不得相见的妹子。毕竟当时她求他救自己时用的正是类似借口。她胡扯一通,道自己被夫家强纳,又被迫下堂,是个无奈出逃的可怜女子。


    “同是天涯沦落人。那孩子有大哥这样的舅舅,泉下有知,会投去好人家的。”


    做了人母,姚黛蝉对世上的孩子便不由自主多了几分怜惜,也心疼起杨大柱那流了产还要一路走回家的妹子。


    她笃定道:“总有一日大哥能带妹子走。若不嫌弃,到时和我一块儿住,我们互相照拂照拂。我叫祯儿也唤她一声干娘。”


    庞观海顿,笑了笑,姚黛蝉摸着儿子的脸蛋,才想起这孩子至今连她这个娘都没唤过呢。


    不由得尴尬:“待我寻医师治好了病,定履约。”


    “承娘子吉言。”


    庞观海望着祯儿白润的小脸,目光又变得深长。


    “改明儿我去上香,给大家都祈祈福。”姚黛蝉抱着孩子起来,顺口道:“从前一直不敢问,杨大哥是哪里人,我听你的口音不那么像京城人士。”


    庞观海摸着枪头,隔了会儿道:“广宁。”


    皇后也是广宁人。


    姚黛蝉立时想起那位出逃失败的天下之母,惋惜地表示知道了。


    她没有想太多。世界这么大,不至于事事都凑巧。在天高皇帝远的云溪,京畿里的大人物极少会出现在街坊邻里的口中。但凡出现必然是大事。


    没有废后,也没有皇后殡天的消息传来。映真姐姐想来还好好的,也算那狐狸眼的皇帝有些良心。


    思及皇帝,姚黛蝉不知怎地抖了抖肩。


    与崔云柯玩到一起去的能是什么好人。


    约是月事临近,身子开始不适。姚黛蝉咬唇,哄睡了孩子,将垫着的布条取出换上干松的,翌日准点开门让绣娘上工。


    栓子拿来了结款,姚黛蝉收好,发现丝线不够了,便打算去买。


    庞观海并未迟起,一夜不见,他已恢复如常。


    “我去拿,你在家待着。”


    他刚走,里头传来善意的哄笑。


    姚黛蝉装作没听见,正要校对绣样,栓子突然又跑回来,“陆娘子,银铺老三哥叫我带话,长命锁晌午就能好。”


    逃窜的途中,那些临时藏在身上的首饰散地七七八八。到了慈溪的时候就已经不剩什么了。之后当掉江游买给她的金镯子,又问同样没什么盘缠的杨大柱借了钱,这院子才盘下来。祯儿的百日宴也便没有仔细办。


    姚黛蝉心里亏欠,攒了几个月的钱给他打了副长命锁。金的打不起,只能是银的。


    想着那石头巷新来的医师,姚黛蝉同绣娘们打了招呼便叫了辆牛车,决定先去带祯儿问诊,回来的路上再拿长命锁。


    天气热,到了地方的时候母子二人身上都出了汗。


    姚黛蝉躲到树荫下,前头已经排了老长的队。


    她素来是避着人群走的,这会儿却也没办法,拨拨祯儿头上的小冪篱,姚黛蝉耐着性子等待。


    前后抱孩子的女眷什么都聊,姚黛蝉从小儿溏便听到了即将上任的巡检。后头的女子说得信誓旦旦,“那巡检可是有靠山的,据说要编军整治倭寇呢。”


    “左不过就是换个法子贪图我们的银子,装模作样几日又叫他们卷土重来。”


    云溪的匪患并不严重,百姓们说起来不以为意,多是笑着的。姚黛蝉听了个大概,想起杨大柱的叮嘱,也不觉得这事儿和自己有多少关联。


    队伍慢慢变短,终于轮到她,年轻的医师问了病症后拨开冪篱,一见祯儿的脸,先是上下打量两回,由衷夸了声漂亮。而后才捏嘴瞧了瞧,摇摇头。


    姚黛蝉一口气憋在胸腔,却又心知约莫是这么个结果。付了诊金刚要出去,那医师突然叫住她:“你这娃娃是绝顶的聪慧像,开了蒙许就自己说话了。与其到处问诊,倒不如寻个学堂沐浴沐浴书声。”


    姚黛蝉瞧着祯儿黑啾啾的眼,虽疑心,还是抱着孩子去了书肆。选了几册蒙求千字文,姚黛蝉又去看纸笔,才转身,一道不怀好意的人声突兀地彻响在脑后:


    “陆娘子,许久不见,今日怎么得空了来见我家公子了?”


    人声滑腻恶心,姚黛蝉抱紧了祯儿,疾言厉色道:“赵多宝,你想干什么!”


    “哟,陆娘子这话说的!娘子今日特意找来我们赵家铺面,不就是等咱们公子的?”说着往后头一瞧。


    来人容长脸,绿豆眼。正是赵家绣坊二公子的贴身小厮。


    他是头一等的马前卒,没少给赵二出阴损主意。姚黛蝉一见就恶心。怕赵二在附近,她带着孩子往人多处站了站。


    “你家铺面在对侧,我是来买书的,同你八竿子打不着。”


    她冷声:“我可告诉你,我杨大哥今日在家,你们再想动手掂量掂量!”


    初来云溪时,庞观海日日外出做活,姚黛蝉也不能全依赖他,去找了一份工,正在赵家绣坊。


    她手艺好,工价半月就翻了一倍。姚黛蝉便打定主意做上半年,谁想遇上了来巡视的赵二。这赵二风流,一见窗下臻首刺绣的姚黛蝉立即心痒难耐,要弄她到手。姚黛蝉当然不可能从,一来一去,就有了后头这许多麻烦事儿。


    是以对于这主仆俩,她一贯是能避则避。赵多宝一听庞观海在,少不得回味起了打在身上的棍子。


    那厮是个练家子,棍棍到肉,疼得人打滚儿,却看不出什么伤。他又与前任巡检有些交情,赵家硬是不好动手。


    但新巡检可是他们提前打点过的,赵多宝斜楞姚黛蝉,怪笑道:


    “瞧娘子说的?我怎敢?娘子也别把自己说得贞洁烈妇似的。你一个已婚妇人,带着孩子同外男私奔,婚书都不曾结。可要一点脸面?我家公子不嫌弃娘子一双玉臂几人枕,那是真心爱娘子啊,娘子较什么劲呢。”


    姚黛蝉早听惯了这些流言蜚语,斥道:“我过我的日子,轮不到你多嘴!”


    赵多宝哼笑,扫眼祯儿,又扫眼姚黛蝉手上的启蒙书:


    “似娘子这般挣,什么时候给这娃娃挣出束脩?”


    “我儿自有名师教导,用不着你担心。”眼看有牛车经过,姚黛蝉招手,催着人快些回桃花巷。


    赵多宝在后啐了口,“不识相的贱妇!”


    折回赵家的铺面,见一冷峻的男子行出,赵多宝点头哈腰送人出去,“官爷慢走!”


    跟在后头的赵二公子理了理衣襟,官差前脚刚走,他脸上笑便荡然无存。


    一展折扇,赵二公子道:“这批打点送了去,下回海商订单定要一个不落地进咱们手里。叫他们休想再同赵家抢生意。”


    赵多宝应和:“铁定能成。”


    “你着手去把云溪的小绣坊都并下来。”他朝赵多宝一斜眼,面上露出森森垂涎,“这回势要把那陆小娘皮弄到手,我先玩儿够了,再叫她伺候人去!”


    有了靠头,区区一个外地妇人当然不算一回事。赵多宝摩拳擦掌,“小的这就去!”


    姚黛蝉回到家中有了些时候,心还砰砰跳着。


    丝线已经摆在了箩筐里,却不见杨大柱的影子。绣娘们七嘴八舌,道他被码头的人叫走。姚黛蝉也过问不了太多,却没心思绣花了。


    带着祯儿去了后院,她掏出书来念,等到庞观海回来,把今日的事儿说了番。庞观海沉吟许久,“我明日就把两个打手带来。”


    姚黛蝉才安心。


    庞观海回到院子里,打开一盏酒,又沉闷地喝了起来。


    姚黛蝉夜里翻身,隔壁好像道了声“映真”。


    是听岔了?


    杨映真冷眼望着身边的人。


    隆景帝才泄过火,摸着她的腰把朝堂上下都骂了一大通。说到倭寇作乱时,恨不能拔剑把人都杀光。


    “什么武将,都是一群软脚蟹!要是杨总兵还在,何至于此!”


    两年过去,杨映真习惯了他什么事儿都在自己耳边叨叨。只当没听见。


    隆景帝骂够了,又来摸她肚皮。肚子平坦,其下是坚韧的软肉,隆景帝没好气道:


    “你这身子怎么这么不争气?当年可是一次就中了。如今漏了不知多少进去也不见动静,我的皇太子何时才能出世?再不生,这帝位又得换人坐。”


    不知何时,宫中默契地只认一个女主人——被关在栖梧台的皇后。


    这两年皇帝专宠皇后,偶尔也有人闲来无事想起那位以治下无德之罪被打入冷宫的贵妃,替她唏嘘一番帝心莫测。


    杨映真不理他,隆景帝也不恼。拨拨她黏在脸上的乱发,隆景帝端详着她养得柔软不少的侧颜,忽而道:


    “其实……你也没那么不好看。”


    他看她看得紧,头年怕她跑,时不时就灌药,彻底喂软了她的筋骨才堪堪打住。解了这层顾虑,隆景帝便不必和从前一样等到人睡了才去偷香。他正大光明地同她敦伦,杨映真隐忍着,慢慢也只能摊开四肢顺从。


    漫长的时日里,她瘦了不少。没了以往的强健,人便透出柔软。如今不论怎么挥拳,都不会打得隆景帝脸颊高肿。更做不到和少时一样,一个箭步上来挑他下马。


    杨映真躲他手,隆景帝强把她的脸掰正,动作熟练,做过不知多少次。


    “你大庭广众之下叫我没脸,我要是不生你气,别人都得笑我这个世子。”


    “你同庞观海不清不楚,从前也罢了,我都与你成了事儿,你还和外男卿卿我我,把我堂堂世子置于何地?”


    隆景帝最近总是怀念往昔,一说起来就没个完,他发狠地一掐杨映真腰,咬牙切齿:“你就是该的!但凡你长点脑子,知道吭一声,孩儿早满地跑了!”


    “我一见崔持玉,当即就选定好了他来教导皇儿,为将来设想了许多。你呢?你光会气我,光会傻愣着同人对着干!”


    隆景帝的这些话,近来杨映真听得耳朵起茧了。


    他惯会用好话蒙骗人,唯独只对她恶言相语。少时如此,现在也如此。


    杨映真没劲儿,也不想去体会这些话藏了什么意思。


    李见照又在她身上摸了起来,杨映真扭头,属实不明白他为何不腻味,好似她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


    “崔大人这月没来。”


    他又要提腰刺入的刹那,杨映真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隆景帝面色一沉。


    “他任了浙直总督,即将出京,自然没空同你说闲话。”


    杨映真沉默:“倭寇狂悖,你故意把他调出京。”


    隆景帝笑了:“你这榆木脑袋越发灵了。胡思乱想,江忆之封监察御史,也去浙闽。难道朕闲着没事,一下子要害两个肱骨之臣?”


    杨映真眼中才显出讶异。


    这两年,崔云柯忽而不掩锋芒,一力督办几桩大案,又主张开设辽东马市,朝堂上风头无俩。


    原本备受看好的江忆之总是与他同办一案,却件件逊他一头,官阶也不过升至从五品。


    同一时,他身上还有一殿试作弊的争议。两年前,一封检举信直入太极殿,将二十年前的江寄模考卷与江忆之的殿试卷面对比,指出他抄袭化用二十余处,震惊朝野。


    此事非同小可,轩然大波下,不少人质疑江忆之三元及第的真伪。若非刘尚书一力挺他,江忆之或许真要撤职下狱。


    虽然此事最后查明,但依旧不乏质疑声。而江忆之在此不久后与刘尚书之女刘如兰定下亲事,又叫众人不禁多思。


    再提那位曾经万人赞扬的江状元,话意便不同了。


    这几年,倭寇躁动频繁。以前只在宁波近海作乱,最近甚至往附近城市蔓延。不乏有人定居城中。再加上江南积弊,惊天贪腐,乱象频出。朝中又有人与倭寇里应外合,急缺一位有威望的大员去治理。


    这等事儿,老狐狸们自然互相推诿。推来推去,落到了崔云柯头上。为表看重,隆景帝还特意设立了浙直总督这新定的官职,让其执掌整个东南半壁,代天子巡狩,权柄滔天。


    然而,同一时江忆之也受封监察御史。此职堪称帝王心腹。品级也与浙直总督相近,可互相制衡。


    帝王的心思可见一斑。


    崔云柯按下手中文书,扫眼整理出来的大小箱子,淡道:“派去的巡检怎么说。”


    既然任了浙直总督,全境官员的调遣都是崔云柯一人说了算。官职一下,信就先透了出去。如今正寻机会陆续插人。


    崔禄概括了番,崔云柯颔首。


    老夫人接后来到关怀,崔云柯平淡地应付过去。其后的永靖侯坐了坐也走了。


    侯府如今唯崔云柯是命,无人敢说什么,也无人敢在他面前拿长辈架子。


    把手头的事儿处理了,崔禄带着一个人进来,“爷,来了。”


    崔云柯挑眼,俊秀的青年恭恭敬敬揖礼,抬脸时,与姚黛蝉五分相似的容貌漾出截然不同的微笑。


    “大人。”


    崔云柯垂目,“坐吧。”


    陆斐拱手坐下,几次交道下来,面对这位年轻有为的崔大人虽不那么拘谨,却还秉持着崇敬之意。


    他与之对坐,崔云柯却并无什么说话的意思。


    大抵看见陆斐那张脸,便会打心底升腾杀意。


    姚黛蝉逃出了经验,此次十分成功。崔云柯的人在整个苏扬都翻了一遍,没翻出她一根头发。他知道她必不可能死了,定藏身在别处。


    然而人在京中,能伸手的地方不多,崔云柯便自请去了冀州查案。却在那处,遇到了早就消失不见的陆家人。


    果然如他所料,陆家人并非凭空消失。而是遇难举家逃亡。


    躲的,是两年前就消失在朝野的江寄。


    江寄不会容忍痕迹留下威胁自己,便在替嫁一事后对陆家动手。陆斐在考场上见到四年未见的江忆之,突觉不对,临时弃考回家,保下一家人性命。


    崔云柯并不想搭理姚黛蝉的一切,但陆斐确有些才华,崔云柯将他带了回来,此次,也决定带他一道南下。


    抿了口茶水,陆斐等了许久,终于听崔云柯道:


    “听闻,你有一表妹。”——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69章 一帆风顺,得偿所愿


    陆斐未料这位大人召他来不问南下的规划, 问起了毫不相干的阿蝉。但既有问,陆斐不会做隐瞒:“晚生是有一位表妹,名唤姚黛蝉。”


    想起分离六年的阿蝉, 陆斐情绪便低落了几分。


    他观摩崔云柯, 神态甚是踟蹰。


    “你尽管说。”


    来到永靖侯府十日有余,陆斐还从没见到那骄横的姚惜翎。无从问她阿蝉在姚家如何。有崔云柯这首肯,便没了顾忌。


    便实言,“也是府上大夫人之妹。”


    这等碰巧的事,崔云柯听着却毫无波动, “你与江忆之少时相识,她也是?”


    问及江忆之, 陆斐便才确定了这位大人问阿蝉的目的。


    陆斐会举家逃难, 正是因无意在考场外撞见江游父子二人对话。久别重逢,他本存着好心邀请江忆之吃饭,却不想发现二人与白莲教勾结匪浅。


    江游改名, 一路高中入了金銮宝殿。他却以抄书写联为生, 日日提心吊胆。连给阿蝉去信也不敢。


    陆斐愤恨江忆之政途之顺畅,又不得不钦佩——他竟敢与那位崔大人叫板。他敌便是己友,甫一闻崔云柯来到冀州查案,陆斐便筹谋拜谒。熟料崔云柯先将他找到, 便将事情从头至尾交代个清楚。


    此人可谓是二人共同的敌人。姚惜翎虽嫁入侯府, 但自小欺负阿蝉, 世人都知侯府大爷与崔大人不睦, 应是不能问出什么话。陆斐猜测, 崔云柯是要让阿蝉来当新的佐证。


    “是,只是我们兄妹二人当时都不明他真实身份。六年前我等几次上门,姚家拒而不见, 还持棍殴打,阿蝉从此便与我们断了联系,与江忆之当更无什么关联。这些大夫人或可证实。”


    陆斐不欲将姚黛蝉牵扯进来,话里存了明显的撇清。


    崔云柯乜了浑然不知事的陆斐眼,“你且将往事都一一说来。”


    陆斐备好的一腔慷慨激昂的说辞都被这一眼封在了腹中,他心中有些茫然,“大人是说谁的往事?”


    先前在冀州,陆斐早已将他与江忆之的几次接触合盘托出。崔大人未曾表露不满,反而让人带他入京。陆斐以为这些已经够了。


    崔禄看不下去,提醒道:“姚小姐与江忆之,陆公子可知道什么?”


    陆斐怔忪,一时不能参透其意。但看崔云柯眺望着亭外绿意,俨然是在侯他开口,便乖乖将往事道来。


    “阿蝉自小活泼,姑姑被姚家磋磨地去后大家都心疼她,更宠溺些。我文弱,不能时时刻刻陪她玩耍。江忆之在她八岁时搬来,与阿蝉起初龃龉,没多久便投缘地玩儿到了一起。故而他们二人在一块的时间远比我多。我常在房中看着他们卷着裤脚捞鱼疯跑,很是艳羡。”


    离开昭文的碧水青山两年不止,头一回不必遮掩地娓娓道来,陆斐神色慢慢放空,极为怀念,没有留意崔云柯微颦的眉头。


    无人叫停,陆斐便说得细致,连姚黛蝉小时候搭灶台烧糊了头发也记得。


    “江忆之为她扑了火,我赶到时,阿蝉又笑了起来……”


    “江忆之曾戏言要娶阿蝉。阿蝉虽小,却并未答应。不过……若江忆之不是乱贼,祖父和爹倒是有几分属意他的。”


    他说得周全,却几乎全程都是个旁观的局外人。而崔云柯再听他转述,便似一个彻头彻尾的看客。自讨没趣地听着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故事。


    陆斐说到口干,喝茶时窥了眼一直没有发话的崔大人。见他眉梢挂几分疏寒,不似对他费尽口舌的往事感兴趣,便捉紧了茶盏,识相地住口。


    崔云柯却不动声色地敛眸,淡漠道:“无妨。”


    陆斐便放下茶盏,稍迟片刻,道:“姑姑过世后,大夫人常欺负阿蝉。撕她的发,浇湿她的褥子,又往她的饭食中掺老鼠屎。阿蝉反击回去却遭了罚,消沉了许久。来到昭文后才渐渐重新转好。她不得已被逼得有几分獠牙,本性却是个好姑娘。”


    崔云柯眼睑掀起,陆斐低着头,不敢与其对视。


    崔云柯意味不明嗤了声,示意忐忑的陆斐离开。


    崔禄道:“这陆斐也是个人精。”


    莫看陆斐秀致文雅,这通话故意偏离原题,字字句句都在明示姚黛蝉与姚惜翎关系极差。毕竟侯府两个爷不合,夫唱妇随,陆斐自然是将姐妹二人分割,以免被归为一个阵营。


    而江忆之是他要讨说法的敌人,姚黛蝉与他关系太好也会招祸。他口中的故事约莫十中夹了五成假。好不让她被波及。


    比方江忆之亲口许诺要娶姚黛蝉是真的,姚黛蝉拒绝却是假的。


    心眼与姚黛蝉如出一辙,不枉是表兄妹。


    崔云柯挟了一片绿叶在指尖,慢慢碾碎。


    崔禄见状,疑心崔云柯听到了太多二人之间的事,正值不虞。


    崔云柯却扫了他眼,平静道:“你也下去。”


    与崔禄揣测的截然相反,崔云柯心中不起什么涟漪。


    陆斐口中的姚黛蝉与此前打听到的没有多少区别。不过多了些无聊的细节,进一步佐证姚黛蝉是个如何不像样的闺秀。


    两年,足够崔云柯查清当日的境况。


    不是江忆之演戏把姚黛蝉送走,是姚黛蝉自己要走。两年前的这一日,她还在对他虚与委蛇,心心念念江忆之。然而重逢一月二人便分道扬镳。她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留恋旧情郎。


    这叫崔云柯觉得可笑至极,进一步鄙夷姚黛蝉的愚蠢。


    “知——知——”


    府中又响起旺盛的蝉鸣。分明已让人提前处理了这些虫豸,却还有漏网之鱼。


    崔云柯拧眉,蓦而又舒展,喉中溢出冷笑。


    她的性子不会死,也不可能死。


    崔云柯无比确信这一点。


    动身前,崔云柯时来到了两年未至的青云观。


    日夜轮守下,密道早已被封。崔云柯到来时,先踩中了上百张祈福经文。


    掠过上头写着的江忆之,他足下绕开,崔禄立即拿下去烧毁。


    薛夫人正在念经,视而不见他的出现。崔云柯也全无什么谈话的意图,“孩儿不日南下赴任,请母亲继续秉持祖父的遗训,好生维系侯府,莫要再生事端,让孩儿忧心。”


    薛夫人本以为经过了七百多个漫长的日夜,自己已经修炼得稳得住。在听到长子这番话后,竟恍惚了瞬,还是忍不住破功。


    “崔云柯。”


    崔云柯将将转身,忽闻一唤,侧目。


    薛夫人背对着他,手中木鱼已放下。


    “你当真一丝情理都不顾,视他人苦楚为乌有,只为了粉饰太平?”


    崔云柯面无表情,“母亲胡言了,世上无人不盼太平。”


    薛夫人陡然往前一扑,勉力撑住蒲团,她深吸一口气,“我不曾这样教导你。”


    “母亲何曾教导过我。”


    薛夫人气滞,低笑:“难怪世上无人真心爱你。”


    崔云柯面色一凝,薛夫人瘫坐在蒲团上,美眸极尽恶毒地刺来。


    “不错,我恨你,恨到了极致!我绝无可能喜欢你,无论你幼时如何乖巧,在我眼中都是崔朔这畜生的孽种!”


    “崔云柯,你害了我,害了江寄,害了游儿,你是这世上最大的祸害!我只恨当年为何没有狠心掐死你,让你来到这时间作恶多端!”


    薛夫人压抑二十几载的爆发如一片利箭,不断地向崔云柯刺去。崔云柯居高临下注视。没了昔日风轻云淡的从容,她狰狞时的面目显得可憎。


    与常人没什么不同,也与记忆里模糊的母亲大相径庭。


    薛夫人被他俯视疯子一般的眼神一震,崔云柯却像看够了戏,淡然打开房门。


    “天气炎热,母亲躁郁,芳姨,煮些汤水来降降火。”


    薛夫人瘫倒在地。


    崔禄在外听了那些诛心之语,时刻留意着主子的心绪。崔云柯只是将车帘拉上,平淡地闭上眼。路经薛府,下去看望了一番。


    江寄指认永靖侯之事一出,薛大儒的身体便已经不大好了。江忆之殿试作弊之后,他更是常年卧床,没了以往的精气神。


    知晓崔云柯要赴任东南后,也只哑着嗓叮嘱了些官场大忌。


    崔云柯为他掖好被角,薛大儒忽而抓住他的手:“持玉,你留他一命。”


    崔云柯挪目,薛大儒艰难道:“他斗不过你,你留他一命。在世上也多一个亲人。”


    崔云柯收手,“外祖累了,且先休息。”


    门关上的一刹,里头传来长久的叹息。


    崔云柯的步伐没有停留,耳畔却忽而响起薛夫人绝望的嘲讽。


    所谓“爱”,虚无缥缈。


    他也曾险些被姚黛蝉打着喜爱的名义蒙骗,差点成了笑柄。


    只要牢牢抓在手中,爱与不爱又算得什么。


    离南下还有半月,隆景帝为他在宫中设了一场小小的饯别礼。


    杨映真难得被他放出。她穿了身宫装夏衫,耳上颈上配了翡翠首饰,发髻挽得雍容。这两年变得十分白皙。日日有人将她的剑眉修成柳眉,整个人温婉秀丽,身上已经看不到多少往日的英气。倒像一个真正的皇后了。


    如今的她,不知还能否拿得动枪,舞一舞杨总兵的绝学。


    他们错开视线,各自行礼。


    隆景帝未照着宫规行事。反而和在安陆时微服私访一般随意。他揽着人,仿佛只是和妻子在家招待好友,“此去一别不知几年才回。崔持玉,我就你这一个好兄弟,也只放心你帮我守江山!来,喝!”


    “为陛下鞠躬尽瘁,是臣之责。”


    崔云柯始终谨记君臣之别,酒盏低一大头,绝无一厘僭越。


    隆景帝笑容开阔:“这趟回来你也该升至二品。侯府一切有我看顾,你放心去。”


    杨映真微微皱了皱眉。


    崔云柯却不觉有什么一般,安然再饮。


    “惟愿陛下与臣,一帆风顺,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说:来咧


    第70章 砒霜


    崔云柯赴任浙直总督的消息传入云溪时, 姚黛蝉正对着空荡荡的绣房发呆,栓子突然从外头跑进来,脸色发白:


    “娘子!赵家来人了!说是要谈并坊的事, 带了好几个打手!”


    姚黛蝉抓了把笤帚就往外走, 还没来得及说话,院门已经被推开。


    赵多宝站在门口,姚黛蝉雇来的两个打手正持着棍子瞪他。赵多宝伸手一打那棍子,绿豆眼往她身上一溜,笑嘻嘻道:


    “陆娘子, 我家公子说了,今日这契书, 您签也得签, 不签也得签。”


    “你欺人太甚!截了我的单子不够,还要我的命!你们赵家迟早遭报应!”


    姚黛蝉气得脸红。这些天,赵家把云溪的订单全捏在手里, 绣房一个接一个倒。她还想挺两天, 赵家却开十倍工钱把人全挖走了。


    姚黛蝉不生她们的气,谁在世上不想活下去。可才结清了她们的工钱,转头赵多宝就又来逼她签并坊的契书,要她从这院子里搬出去。


    “陆娘子也莫指望你那姘头了。”赵多宝看着两个打手哼了声, 不屑道:“只这两个人, 你当我真怕不成?现如今好声好气同你说话, 是家公子还有几分情谊。奉劝你别给脸不要脸!”


    姚黛蝉唇一白。


    这正是她最愁的。


    几日前码头重开, 杨大哥去监工后却一直没有回来。两个打手俱不知他行踪, 姚黛蝉亲自去码头打听,才知他和船工帮的兄弟们被一行倭寇强行抓走做了苦力。


    幸存的老船夫道,倭寇阴狠, 在宁波近海时便常常抓人充作向导,逼他们上阵冲锋。苦力则要昼夜不分地冶铁制盐修船,凶多吉少。


    杨大哥刚被抓走,赵多宝便带着人来接连施压,吃定了他回不来一般。


    两桩事儿撞到一块儿,姚黛蝉和只无头苍蝇似的。


    人多势众,两个打手着实抵不得大用。她也没多少钱能一直雇佣。


    姚黛蝉瞪了洋洋得意的赵多宝眼,“我这院子三十两才盘下,还有诸多家具,总计得要个五十。你们能出多少?”


    赵多宝眉毛跳跳,“陆娘子同意了?”


    “谁说我同意了,”姚黛蝉猛地一把抓过他手里契书,“这么大的事,总该当面谈。”


    她抬眼看他,眼底意外地没有恐惧,“五日后,我亲自登门。”


    她一副改了性子的架势,赵多宝不由摸下巴,眼珠转了又转,笑道:“我们二公子等着娘子!”


    “走!”一行人扬长而去,还不忘踹翻沿街的箩筐。


    笤帚落在地上,姚黛蝉关紧门,后院刘大娘立即小跑过来,“陆娘子,这可怎么是好啊?那赵公子连个纳妾书都不给,这不是逼你上门自荐枕席吗!”


    姚黛蝉秀眉紧蹙,“这一遭我怕是难逃。”


    赵二被她拒绝多次,怀恨在心,真让他得手怕是要往死里折腾她。她是打听过他后院的,那些姬妾们常常被他用来与人转手,根本不能指望。


    “大娘!”姚黛蝉噗通跪下,“祯儿还小,他是我的命根子不能出事!我身上还有七八十两银子,大娘我求你,若我回不来,你帮我抚养他一段时日,切莫丢了他!”


    “哎呦使不得,我老婆子担不起啊!”


    “大娘你听我说,”姚黛蝉捉住她的手,破釜沉舟地咬咬唇,“若你不愿养他,就带他上京城找一位姓崔的高官,他见了祯儿就明了…应当会要他。”


    姚黛蝉不能确定两年过后崔云柯对于突然冒出的孩子是什么态度。他必然恨极了自己,心中无数遍把她千刀万剐。但此情此景下,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莫过于此。


    他毕竟是祯儿的生父。姚黛蝉虽一直不想承认,也无法否决祯儿长得极像崔云柯。


    尤其眼睛鼻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刘大娘被她这番托孤说得眼泪打转,想着祯儿那乖巧的模样,叹口气,“赵家公子未必要害你……罢,我尽力。”


    姚黛蝉重重磕了个头,遂便抱着孩子出来给了刘大娘。而后在院子里到处翻找了通,翻出一包给绣线上色的砒霜。


    姚黛蝉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便拿了只马扎贴门坐着,呜呜咽咽地大哭了一场。


    哭声之大,街坊邻里无不动容。连从前讨厌她的几个小妇人都出来张望。


    赵二公子刚松快过,白花花的胸膛上都是黏汗。听了赵多宝转述的消息,恻恻笑道:“这小娘皮,现在知道怕了。”


    赵多宝道:“她定是还想捱上一捱,等她姘头回来搭救。”


    赵二公子哼笑:“我可特意叮嘱过,那倭寇穷凶极恶,凭杨大柱通天本事也逃不出。她要捱,就等她捱。”


    忙了这些日子,赵二公子纾解了一通,心情好了不少。


    眼前飘忽着那张窗下浅笑的脸,他心痒难耐,又翻身大战一场。


    衙门来传话的见了,嫌弃地撇撇嘴。赵多宝请他在前头坐坐,那衙役道:“我家巡检说了,这几日有大人物要到。咱们可得小心些。”


    赵多宝听得云里雾里,把这事儿和赵二公子一说,赵二公子沉吟,“倒是听闻朝廷派了两个大员。定是去首府坐镇,同咱们云溪有何干系?”


    赵多宝恍然大悟:“咱赵家在首府可不是有生意?官衙这是提醒咱往上打点呢。”


    这些当官的可一个不能落下。赵二公子一合计,立刻起身:“捡几箱贵重的,我亲自送去。”


    大船刚靠岸,一行人便携着进贡的厚礼侯好了。


    接待的知府姓王,嘴皮子极老道,见崔云柯颔首,王知府嘴咧到耳根,连连将崔云柯往府邸请。


    崔云柯不急,沿着码头先绕了圈。王知府往后一看,小心道:


    “敢问总督,监察大人何日到?府邸老了,下官唯恐招待不周,正修检着,就是还差上一些……”


    为了迎接大员,知府接了信后就一直翻修。但时间太紧,目前只收拾出一间院子。大人物不计较倒罢,若计较起来可真是要命。


    然而这位崔总督一径看着远处码头里的船帆,未理会他的问询。


    一旁崔禄管家道似笑非笑代答:“江大人啊,他妻室有恙,少说得晚上个七八日。知府不必急。”


    江忆之此次赴任,本该同崔云柯乘一艘船。然而两人势如水火,隆景帝便格外体贴地给二人分别派了一座。却未料,船开后,刘尚书那位掌上明珠竟然也在。


    江忆之迫不得已,只能放缓船速照看娇客。慢慢地就落他们一大头。


    崔禄记得那日他脸上一闪而逝的阴沉,每每想起都觉得十分解闷,回味无穷。


    瞧瞧,这靠女子才能勉强坐稳位置的孬货!


    真该让那有眼无珠的姚小姐见见,好好后悔去!


    王知府自然知道二人不合,闻言立即闭嘴,请崔云柯一行人入了院门。


    赵二公子混在一干来送礼的商贾里,远远目送那官员走过,惊疑于他年纪轻轻却气势磅礴,暗中打量了好一会儿,随即心中担忧。


    他先前不知,将头等的好货都打点给了那长据浙闽的马三堂公公,余下的给了新任巡检,又打点了几个倭寇头目。


    也不知这京城贵人会不会瞧出他送的绣布是次等货。


    但转念一想,这些京官哪里分得清本地货色的好坏?


    果真不见里头传话,他定定神,堆起笑脸拜过,大道回了云溪。


    首府发生什么,姚黛蝉一概不知。


    她连着哭了几日,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便在第五日傍晚准时向赵家去。


    赵二公子早就在花厅等她,一日下来,已经极不耐烦。


    他摇着折扇,见她一身柿红纱裙进来,眼睛亮了亮,火气顿消:“陆娘子果然守信。”


    姚黛蝉低着头,声音很轻:“公子看得起我,我总不能不识抬举。”


    赵二笑了,让人上茶。


    姚黛蝉端起茶盏,没喝。她捻了捻袖中的纸包,里面的砒霜被她碾成了细粉,一碰就散。


    “公子,”她抬眼看他,眼底是认命的怯惧,“从前是我不识好歹,公子怜惜我则个,体谅体谅我孤儿寡母。”


    赵二公子登时失笑:“陆娘子这是什么话?我自然怜惜娘子,否则哪里有这空闲等娘子来签契?”


    姚黛蝉便抿唇笑了笑:“这并坊的契书,我能再看看么?”


    赵二把契书推过来。她低头看,瞧着上头的一百两,微微张了张嘴。


    “娘子乖巧些,钱是小数目。”赵二公子狎昵地打量她这张脸,折扇一并,幽幽往她下颚一勾,“娘子做了我的房中人,一月一百两的花销都算不得什么。”


    姚黛蝉强忍着恶心,难为情地扯出个笑:“我也并非不明公子的好意。可做娘亲的,哪有抛得下孩子的?”


    赵二面色微变。


    他是知道这陆惜娘有个小儿,却从未见过。毕竟只是玩儿她一玩,这小儿的死活同他有什么干系?难不成上赶着给他当爹?


    女人就是这般掂不清自己的分量。赵二公子心里轻慢,脸上却情真意切道:


    “你好生跟了我,我自然给他一个好去处。”


    姚黛蝉才欲哭不哭地应了,她将契一推,“我既同公子做了夫妻,绣坊就是公子的,要签什么契呢。公子给我一纸纳妾书,我自此只伺候公子一个。”


    赵二听得心猿意马,未想这一直抗拒他的陆惜娘驯服起来也是个轻易的。


    他驱走赵多宝,笑着捉她胳膊,“娘子真真可心,可累了,后头坐坐,我去去就来。”


    说着,在她手背上一揉。


    姚黛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闷着脸道:“妾等着公子。”


    赵二立即着人去给马三堂传话,遂搓了搓手,在房中原地踱步两个来回,换身衣裳邪笑着回了卧房。


    姚黛蝉坐在火光下,一见他便不安地动了动,羞怯的作派别有风味。


    一个小女子,能翻出什么花儿呢?没了奸夫帮衬,还不是逼一逼就屈从了?


    赵二心头冷笑着,正待上去搂她,姚黛蝉却为他斟了茶水,道:


    “公子先润润喉……”


    赵二一听,更是不得了。这小娘皮果真是个熟手。便就着她的手一饮而下。


    哐当,杯盏碎裂。


    赵二栽倒在床。


    多亏他自作孽截她生意,这剩下的砒霜正送他上西天!


    姚黛蝉麻溜起身,夺过赵二手中折扇,抡圆了胳膊连抽几个耳光,抽得他鼻中溢血,才勉强解了气。


    她寻了几间房钻进去,再出来,赵府顷刻多了几团火势。


    “走水了!”姚黛蝉一扯嗓子,立时引来了府中下人。趁着夜幕的掩盖麻溜跑出赵府。


    砒霜剂量不大,死不了人,救却要救上好些功夫。趁这档口,她去刘大娘那带走祯儿,跑路先要紧。


    姚黛蝉动作急,来不及留意身后暴起的火光。


    “倭寇来了!倭寇袭城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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