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好似谁在哭
姚黛蝉眼皮抖抖, 庆幸自己没有脱口而出江游的名字,急急点头:“有些……”
崔云柯将窗子合了半扇,抱着姚黛蝉在腿上, 大掌揉上她小腹。
“新课状元江忆之, 百年难遇的新秀。”
指腹匀速碾弄,崔云柯平然道:“他少时父母双亡,仅凭自己一路求学,可歌可泣。你若有他半分的意志,不至于连《大学》都读得磕磕绊绊。”
这个位置, 姚黛蝉可以正可以看见江游弧度得当的笑容。他头配簪花,脚蹬江崖水纹的长靴。配着崔云柯的叙述, 愈发显得人踔厉奋发, 是梅花香自苦寒来的一代英才。
姚黛蝉小心压制着心中的翻江倒海,江游有爹,也不叫忆之, 更不爱读书。可他长得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更坚毅了些。那就说明江游或许是隐瞒了身份,这四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她抱着侥幸想,崔云柯或许不知道他就是江游呢?
小腹被压了压,他的呼吸不知何时已经贴上了她的耳廓。
“他也是昭文人士, 与你正好同乡。”
姚黛蝉脖颈上顺势冒出一串鸡皮疙瘩, “是, 是么……真巧。”
他将她往上掂了掂, 淡定自若, “我初听时也觉得很巧。你那情郎刚好也姓江。虽则他有些窜逃的本事,不过一个穷寇,焉能登宝殿。”
吐息已从耳廓喷洒向后颈。姚黛蝉听他此言, 低声:“我只喜欢二爷……”并不敢多说一句话。
令人生怯的哼笑又出现了。
姚黛蝉在窗缝里死死盯着将要离去的人,如非臀下有力的大腿抵着,又要忍不住生出虚幻之感。
她不过分反应,崔云柯也不苛求,透过那只能容下半张面颊的窗隙,与街上众人一般观赏着三年才能一见的景致。
视线在那双靴上游了游。
江忆之心中虽压着事儿,却也是真扬眉吐气。
他不吝于区分百姓官员,俱都拱手回馈,便是被荷包手帕橘子甚的砸中也和颜悦色,引起更多人真心的祝贺。
沿边酒肆茶楼更是大手笔,不少东家都派了伙计来送东西,邀月楼亦不例外,自正上方掉下一支金簪,将将好落进披红的褶皱里,外看好似正入他怀。
江忆之循迹望去,只见二楼各个厢房里俱挤了人,半数都是以扇掩面的闺秀。见他仰头,纷纷打趣道,“哪位姐姐的簪子叫状元郎拾得了?快来认认!”
街市上都发出善意的哄笑。
榜下捉婿自古以来都是美谈一桩,更不说此人三元及第,姓名在古往今来的科考中都要着重记上一笔。
再者,这江状元英俊潇洒,气度卓然。俨然是各个大官一早定下的佳婿。这定是哪家闺秀看中了人,想抢先留下信物。世人最爱看才子佳人的戏码,全都挤过来起哄。
无人回答,江忆之便只好先收拢袖中,双目却还逐一看过去,在一处掩得格外窄小的窗户上停驻了瞬。
眼神一凉。
牵马的衙役驱开凑热闹的百姓,对江忆之道:“状元郎,过了长安街,咱们就回寓所了!”
江忆之顿了顿,方才应声低头,道:“大人,我在寓所中无甚行李。过完这条街,可否登邀月楼一看。”
“这,不大符合规矩啊……”衙役倒没想到他提出这么个请求。
最后一站回举子备考居住的寓所是历来的习惯,这邀月楼固然是文人雅客最爱之地,但此时入内,恐怕要引起骚动。
衙役为难地又看眼江忆之,后头打鼓的道:“当年崔大人中举,登楼赠墨宝留下美谈,江状元此举不算过!”
衙役眉一跳,也笑了。
天下的举子从前多爱效仿崔少詹事,这状元郎又怎会不知。定是也想留下一则供人口口相传的名人事迹。
想起他在圣上那里受到的隆恩,衙役做了主:“成!”
殊不知江忆之面上的笑已然减淡许多。
纵有珠玉在后,崔云柯依旧还有一席之地。
思及被他强行捉走至今没有下落的阿蜩,江忆之也无甚心情再朗笑回应。
再看眼已经闭合的窗户,江忆之与衙役道谢,专心驭马。
“好不好看。”
小腹上的大掌速度减缓,慢地像是戏弄。
江游离开的刹那,姚黛蝉便想从他腿上下来,正组织话术,被他这突兀一问,本能停下动作。
“很威风。”
崔云柯将她改成侧坐,很轻易地便让姚黛蝉靠在他肩头,另一只手却还在小腹附近放着。
姚黛蝉不安地觑他,崔云柯眉目薄淡,不知满不满意这谨慎的回答。
她很快阿谀:“听说二爷十七就中探花,震惊天下。打马游街时一定比今日热闹多了吧?”
崔云柯不大在意似的,“尚可。”
姚黛蝉咧嘴笑笑,继而道:“我小时候听外祖说,殿试前三的才学许多时候实则差距不大。二爷当年只差一元便圆满,哪有今日这江状元的事,真是可惜了。”
崔云柯凝她亮晶晶的双目须臾,漫不经心牵唇:“世上之事,最难的就是圆满。”
老皇帝到老了,才发现多年施压下留下的儿子们都不堪重任。想纠正早已来不及,只得寄希望于朝臣的辅佐。
那时永靖侯府不显,老侯爷虽在,朝野重文轻武近三十载,武官人人自危。他的出现恰到好处,又比那些内阁各自为派的老狐狸们好拿捏。
可谁都瞧得出太子的不稳,即便崔云柯藏拙,也免不过老皇帝的试探。一个坚定的“不可”,褫夺其原本该有的荣光,从第一变为第三。
此事崔云柯并不如何在乎,却除了他,同窗们谁都比他上心。
如今,连怀中这只蝉也装模作样地为他惋惜。
楼外的欢呼随着人一道远去,也不乏留下的百姓们七嘴八舌地商讨这位江状元的本事。
姚黛蝉听得诧异,亦不住惊喜。
若江游比崔云柯还有才学,那到时候救她定会轻易许多。
还有表哥,他苦读多年一定也会参加科举,加之成绩优异,说不准和江游一块儿入了京呢?
希望升腾在心间——若江游真能救她,她该怎么让他知道自己在这里?邀月楼是唯一的机会,可崔云柯寸步不离……
想摆脱他,难如登天。
“再留会儿罢,正可一睹状元风采。”
肚子里难道有他下的蛔虫不成。姚黛蝉心尖跳跳,疑惑道:“他已经走了,难道还会回来?”
“他马上就会来邀月楼。”
她不敢置信,随即涌过狂喜,“来……邀月楼?”
崔云柯好若没有提点的意思,抱她上里间小榻,“楼中贵客众多,自然要来提前见见。”
崔云柯正也是其中之一。
真是船到桥头必有路!
姚黛蝉伏在他身前,竭力克制自己才没有露出欢欣的神态。反而平平道:“原来如此。二爷正可以提拔提拔他了。”
她自始至终都将他高高在上捧着,配着无比钦佩的语气,叫外头守门的崔禄听得牙酸。
一楼突然一阵躁动,崔禄一瞄,一见那吉服青年,立即报了过去。
崔云柯嗯了一声,边上姚黛蝉抿抿唇,“若要见人,我们是不是得去外间等?”
“不急。”他语气逸散几分沉笃,姚黛蝉连忙乖乖坐在榻上等待。
崔云柯拨弄着扳指,余光有意无意乜过身侧之人。
不到两刻钟,门外崔禄果然通传,“大人,新科状元江忆之求见。”
姚黛蝉呼吸立时就屏住,崔云柯收回视线,道:“进。”
江忆之对崔禄微微颔首,便入了门。却没见在窗前看到那个人,他唤了声“崔大人”。
姚黛蝉全神贯注听着,情不自禁瞪大眼。
关着的里间门中传来沉雅的男声。
“江魁首。”
江忆之眼睑压了压,行上前去拘了一礼,“多谢大人允见。大人这是……”
里间中还有一道屏风阻碍,只能依稀看到模糊的人影。既愿见客,却以门隔阻,属于失礼。
“有些急事,不便见客。江魁首莫怪。”男声带上了歉疚。
姚黛蝉畏惧地看着崔云柯发绀的瞳仁,想躲开,却被突然探入的手一惊。他低头亲下,眨也微眨盯着她颤抖的杏眼。
江忆之皱眉。
崔云柯此举,倒像是给他下马威。
他当然是来故意膈应崔云柯的。江忆之冷笑,可见所谓的如琢如磨君子,其实承其父之险恶,一旦被人越过一头,便根本藏不下嫉妒之心。
“大人肯见晚生已是晚生之幸。早在昭文,晚上便多次读过大人殿试的杰作。此次殿试见题,还得多谢大人,晚生方能险摘桂冠。”
此言意在青胜于蓝。
崔云柯那些荣光俱是昨日黄花,被更年轻的他踩在脚下。这话看似感激,实则挑衅非常。凡是有些脾性的多少都要面对面回呛一番。
然而江忆之等了半天,里头却静悄悄的,像是根本没有人在。
疑心崔云柯耍他,江忆之凑近贴上那扇门,刚要问询,里头便溢出一声细小短促的呜咽。
好似谁在哭。
“大人?”
“无事。”
指腹抹过姚黛蝉的眼周,崔云柯淡然地做出“专心”的口型,手却不曾自短袄中离开,反而低头,又与她缠绵地亲吻。
姚黛蝉背对着屏风,耳中还是江游那久违的声音。却不能动,更不能逃开崔云柯无耻至极的狎弄。
希望就在几步之遥外,却好似天堑。
眼中的润泽浮出了凄楚,崔云柯的吻还在继续,甚至慢条斯理地问:“喜欢么?”
姚黛蝉说不出话,双手死死揪着崔云柯的衣襟,手背挣出数道青筋。
江忆之不欲再耗费时间,直切要点:
“晚生来叨扰大人,还有一则要事。”
“晚生出自昭文,与贵府大夫人之妹少时素有旧谊。此次入京,她将好托我寻机拜访大夫人,转交一件旧物。不知…大人可否应允?”——
作者有话说:最近审核发疯……
第52章 阿蜩,是我
姚黛蝉浑身哆嗦, 指尖的力道大地抠进手下皮肉。
她的真实来历崔云柯已经参透,江游这么一说,分明坐实他身份。自己方才辛辛苦苦搪塞的全成了呈堂证供。
崔云柯却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 掌心有一搭没一搭轻拍着她的轻颤的背, “江魁首竟与我长嫂有旧,缘分也。”
“晚生也从未想到这处。”
明明是安抚性质的拍背,于姚黛蝉言却好似凌迟。怀中人越抖越厉害,崔云柯抽手,适然地为她理了理敞开的衣襟, 姚黛蝉连忙回头遥望屏风。
那里有一道模糊的红色人影。
只一眼,鼻尖发酸。她几乎想要立刻夺门而出, 念头甫一窜起, 又听崔云柯道:“府中病气重,只怕过了江魁首。信物可转交崔禄,再拿与长嫂。”
言毕, 将腰间打了结的宫绦递给姚黛蝉。
姚黛蝉咬唇接过。
江忆之知当年德安交手时其的手段, 几年来日复一日钻研此人,对他的拒绝了如指掌。
他自知操之过急,但自己的暗桩根本无法入侯府内院一步,京中的眼线又以爹的命令为先。哪怕重重责罚了邀月楼的小二立威也难以迅速改变。
当下, 只有借状元身份, 正大光明与崔云柯打交道这一条路最为快速有效。
江忆之盯着开始动作的人影, 捏紧了袖中珊瑚手串。
“恕晚生得罪, 此物贵重, 一旦丢弃损坏晚生难以承担。恐怕还是亲手转交的好。”
崔云柯横目扫眼闷脸不动的姚黛蝉,轻然道:“江魁首才华横溢,前途光明, 可曾思量过官场中事。”
这话,分分明明就是要招揽的意思了。江忆之一路来见了太多,不由又鄙夷其之虚名,却还正色:“崔大人此言…何意?”
“我许久未曾对弈,不知江魁首可擅棋艺?”
“…晚生棋艺尚可。”
“静候江魁首。”
里头的人递来这意味深长的一句,崔禄便来送客。江忆之又看了紧闭的门一眼,刚跨出外门,便听其中又一声细密的呜咽。
不待他回头,外门就被崔禄带上。
江忆之眉头紧拧,心中划过强烈的不安。
崔云柯那副君子皮囊下藏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玩弄女色,自然不在话下。崔云筏虽已死,但阿蜩嫁过去还是大夫人的身份,此时也该被严加看管,无可能有出门的机会。
此人是否知晓那些旧事暂不能确凿,江忆之定了定心神,捉紧红珊瑚,决定先回去传信江寄,好生筹备这趟侯府之行。
望,成功救出阿蜩。
人走了,里间屏风陡然倒地。
姚黛蝉扑在上头,双目殷红望向崔云柯。
他泰然坐着,淡淡藐视她。
眼中的嘲讽呼之欲出。
游街时发生的所有事都被尽数报给了宫中的三悔道长。江寄刚从太极殿出来,便见陈贵妃迎面而来,笑与他攀谈——近来她总是如此。江寄深知她是为帝王恩宠,敷衍几句便将人摆脱。
刚到江忆之居住的民宅,手中的拂尘已经高高举起。
不妨江忆之冷道:“崔云柯邀我入府对弈。”
父子二人说起崔云柯,从不会往血脉联系。即便同母,江忆之也不会把他当做兄长看待称呼。
江寄动作一迟,江忆之先一步概述了崔云柯今日的无礼和放浪,又道:“我与爹七分像。他见过你再见了我,定会猜到。如今圣上表明要重用我,爹又何必犹豫不决。”
江寄心头的矛盾被一举击中。
他既一早就想要崔云柯发现身份,又不想那么快就暴露出埋伏近二十年的天罗地网。
这些年,一步步间出现了许多意外。牵扯太多,太深。在隆景帝面前全然坦诚绝非良计。一旦没了价值便是一个死。
暂且保持如今的状态,叫崔氏父子自己惊疑瓦解才是上策。
江寄眸光深长。
一个无用的女子,一下就将他的心智再揠高一截。思及那生死未知的丫头,江寄心中不屑。崔云柯将计就计,殊不知他黄雀在后。兜兜转转还是落了他的圈套,招来隆景帝问责。
她在崔云柯手中,至多比绛儿好些。
至此,江寄懒得戳穿儿子的心思,亦不曾告诉他侯府暗中兼祧的事实。
“去见你外祖一趟。”
那次夜中拜访,薛大儒惊愕间将江忆之拒之门外。这位恩师的性子江寄最清楚不过,他无非是觉得两人苟合失礼,游儿的存在对不起一手教大的崔云柯。
“你外祖嘴硬心软。这回你携功名去见,他会认下你。”
江寄望着那被悬在衣架上的状元吉服良久,冷笑:
“这本该都是你的。此时不夺回来,更待何时。”
江忆之自然不会对此言说出什么异议,他取出游街时收到的物件,其中金簪熠熠生辉。
他看了会儿,想起阿蜩被抓时那凄楚的容颜,心头发紧。
四年过去,她果然出落得无比娇美,连哭也艳地惊人。不知何时何地开始,他总在夜梦中回味起她的笑颜,从前还觉得不对,如今想想,倒反而觉得正该如此。
她素来爱漂亮,定会很喜欢这簪子。
侯府的请帖当日就送了过来。
日期定在四日后,刚好容他处理完手上的杂事。
江忆之有多精心准备,姚黛蝉的日子便有多煎熬。
她尝试着解释自己是没有认出江游的模样,不是故意扯谎,崔云柯仅仅应了,偏偏不责备,更不惩戒。日日与她同吃住,看书抚琴。
他越淡然处之,姚黛蝉便越难受。仿佛脖上缠了一根隐形的白绫,随时就要赴死。
主动讨好在他的平静下显得无比虚伪,她不好再说甜言蜜语,只好屡次以行动表示。却连着被拒绝,挫败极了。
这日秋阳温暖,崔云柯一早便出去。姚黛蝉起得晚,刚裹了身榴红长裙,侍女便带着她去往水榭散心。
姚黛蝉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一个人出去闲逛了。
哪怕是崔云柯故意设计,她也愿受下,先尽请吸够了院外的空气再说。晚上琴声涤荡,她知是崔云柯回来了,将那一桌子茶食理好,姚黛蝉让侍女传了话请人过来。
那头没动静。
连请了三次,姚黛蝉不得已去找人。一进屋,却闻见浓重的酒气。
崔禄不在,崔云柯端坐蒲团上,正遥遥抬头赏月。面上看着无碍,只像是在思索什么。
她还是第一回见崔云柯喝酒,料想他许是在酒局上应酬了,吊起的心不由得下了下。趁机靠近他关切。
崔云柯眼珠动了动,没有出言。
姚黛蝉摸摸他的脸,暗暗吸鼻子,“二爷需我扶一扶么?”
酒气如此浓重,他连沐浴都来不及,恐怕醉得厉害,眼下只是强撑罢了。
崔云柯只看着她,姚黛蝉便自作主张搀人。竟靠着那点猫力顺遂地把人拉了起来。
人是起来了,她又纠结是叫人打水还是先让他睡觉。崔云柯的身子却突然靠了上来,压得姚黛蝉差点站不住脚。
她悄摸瞪他,心骂醉鬼就是麻烦,索性就把人搀到了就近的小榻上。刚要走,腰却被环住。
姚黛蝉惊讶:“二爷干什么?”
崔云柯抱着她,忽而闷闷低笑,“阿蝉。”
姚黛蝉简直要吓死了:“你,你干嘛这么叫我?”
崔云柯却只一叹:“行乐须及时。”
姚黛蝉呆住,被环着带上榻后才急急忙忙推他:“崔云柯,你干什么!”
青年却自顾自乱来,麝香喷薄,姚黛蝉脸红着猴屁股。恨不能把手剁了。待洗干净,崔云柯已去了浴房。姚黛蝉等了好久没见人过去一看,瞧见浴桶中那镀了一层润泽银芒的光洁躯体愣了会儿,蓦地转身。
持玉这个名字,和他好像确实很贴切。
不,她疯了不成?
姚黛蝉掐了自己一把。起初她碰了他一下就被嫌恶地不知什么样,谁想他本性其实也如寻常男子一般放浪。若真是一块始终自持的无暇美玉,就不该人前人后两副嘴脸。
姚黛蝉回到床上,明明心里堆了一堆事儿,这夜却睡得很快。再醒过来,崔云柯早走了。
侍女奉来净面水,“二爷有事,嘱咐夫人先自个儿玩会儿。”
她笑道:“早晨二爷心情很好。”
姚黛蝉脸热,她的虎口生疼,他心情当然好。
便没有去看侍女打趣的脸,对镜穿衣,却一眼看见脖子上两处红痕,唇有些肿,眼角也泛粉。她尴尬扭脸。
水榭没有水粉,反正是在府里,姚黛蝉便也不费那个劲去遮掩。穿戴齐整就出去。
侯府极大,不少地方先前锁着,她一直不得目睹。而今再看,移步换景,又能品出不同的繁华。
一眨眼,来时的翠绿满园都化作了片片枯槁的棕黄。
短短半年,便发生了一连环的事。江南遍地青葱的冬日已经久远地仿佛在另一方世界。姚黛蝉突然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现在的心境。
姚黛蝉叹息,却又觉得自己该笑笑。
好歹又成功顺了崔云柯的毛,再撒娇卖痴应当就能过去了。
至于江游,她只要活着,总有办法见到。
外院,茶香袅袅,江忆之落座,与崔云柯已喝了四盏茶。
两人对坐,都不约而同地先维护表面上的和气。谈些科举文章、朝堂见闻。崔云柯言辞简洁,见解独到。身在他人地盘,江忆之自然收束,应对从容,心中却始终五味杂陈。
二人身量一般高,视线平齐,江忆之头一回这般近距离地瞻观这位盛名远扬的崔少詹事。
他同小时常看的母亲画像有八成相似。
日前终于得见,她却已老去,不复笔墨描绘的昳丽。
而他……却正值大好年华。颀长高阔,自里而外的清冷矜傲。比马车外一见还要出众。
出众又如何,依旧是崔朔的儿子。
江忆之不屑关注一个即将被打败的对手。
阿蜩就在这府里。不知在哪间屋子,不知过得如何。
“魁首?”江忆之官职还未正式定下,崔云柯仍这么唤他。
江忆之回神,对上崔云柯那双乌压压的墨瞳,镇定扯出一个笑:“大人方才说什么?”
“我道,”崔云柯端起茶盏,目光不着痕迹落在他脸上,“魁首年纪轻轻便三元及第,前途不可限量。日后若有闲暇,不妨常来坐坐。”
“多谢大人抬爱。”江忆之垂眸饮茶,余光却忍不住又往内院方向飘去。
崔云柯顺着看了一眼。
“魁首上次在邀月楼说,与家嫂的妹妹有旧?”
江忆之手微微一紧:“是,少时相识。”
崔云柯一哂:“青梅竹马。情谊非同一般。魁首若要转交信物,我遣人去知会一声。”
他没有要求验看是何物,江忆之心思打个转,面上道谢,便见崔云柯施手加炭火。倾身时宽领里红痕若隐若现,江忆之目光顿住。
崔云柯察觉他视线,淡道:“后宅闹腾,教魁首见笑。”
江忆之是听过崔云柯被姬妾咬了一口,不得不捂严实上朝的事的。鄙夷之余笑笑:“大人好福气。”
崔云柯浅嗤:“是祸害。”
他起身:“魁首稍坐,我去换件衣裳。”
“我等大人。”江忆之独坐厅中,四下观察一遍,崔禄进来道:“江魁首,二爷与您投缘,欲请您去书房稍候细谈。”
江忆之眉心夹了夹,道好。跟着崔禄穿过回廊。走过一道月洞门时,崔禄忽然道:“魁首请进,余下的路小的去不得。”
倒是好机会。江忆之称是,看着眼前四通八达的回廊,正与提前记下的地形重合。
他提步转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水榭,一池残荷。
池畔站着一个曼妙的女子。
榴红长裙,如云乌发,正望着满池枯荷出神。
他呼吸凝住,“阿蜩!”
不及防备的一呼,身后响起衣袍划动的空响。她怔了怔,骤然回头——青年伸手敏捷一如从前,熟悉的面上是重逢的欢喜。可那欣喜在看到她的瞬间,似乎顿了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又飞快落在她脖颈处,瞳仁极沉。
第53章 外人
“江游!”
姚黛蝉从未想到和江游的重逢会在这个场合。
她更没想到的是,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惊喜刚涌上来,她立时僵住。
不对。
侯府在崔云柯治下称得上森严,他是怎么进来的?
江忆之盯着她, 目光落在她颈侧那些暧昧的痕迹上, 脸色还在一寸一寸沉下去。
姚黛蝉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低头,一眼看到脖颈下的痕迹。江忆之沉了沉气,有心问问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话刚出口,姚黛蝉转身就跑。
江忆之楞, 忙追上:“阿蜩!”
手腕被一把攥住。力道不重,却让她挣不脱。
“你跑什么?”他声音发紧, “你看着我!”
姚黛蝉低着头, 死死盯着地面,不敢看他。
她颈侧的痕迹还在那里,刺眼得很。江忆之看着那些痕迹, 喉结滚了滚, 声音哑了:“谁欺负你了?”
姚黛蝉眼眶唰一下便发红。
少时她被昭文的孩子丢泥巴。江游也是这样从家中冲出来,站在她跟前道:“谁欺负了你?我打他去。”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
“阿蜩。”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像刀尖一样细密扎在心里。
她终于抬头, 看了他一眼。
然后猛地甩开他的手, 退后两步, 不悦道:
“江公子认错人了, 我是姚惜翎, 不是家妹。”
江忆之愣住。
“许久未见,我也一时失态。”她说,“公子走错了路, 往后不要如此了。”
江忆之还要追上去,姚黛蝉却提着裙子,大声叫起了侍女。
侍女闻讯赶来,饶江忆之再心急也不得不收敛,对侍女解释是自己迷路,正巧代人探亲云云。
因他是受邀入府的身份,侯府当然客气相对,将人引入崔云柯所在的书房。
房中檀香浓重,另兼有一抹清雅发苦的梅香。
崔云柯已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直身,领口拢得极紧。斜飞的凤眼匿在蒸腾的茶汽后,看不清明。
“崔禄行事不周,我已罚过。江魁首不必介怀。”
“嫂嫂年少,嫁入府中后便一直侍疾,心神俱疲。若有冒犯,请担待。”
不待失礼的先道歉,崔云柯这个东道主却先一句将事情带过。姚黛蝉的举措在他口中更是孩童一般不懂事。
语气之理所当然让人不禁觉得不对劲,却又挑不出错处。
阿蜩的欣喜、抗拒、为难,江忆之俱都看在眼里。她发肿的唇和脖子上的红痕从方才开始就萦绕在眼前。
江忆之不可避免地再去打量崔云柯的领口。
他不是混不懂事的毛头小子,不会认错那种痕迹。
眉头暗暗皱了又皱。
崔云筏是爹命人下的手,阿蜩侍疾当然是互相都知的谎言。可崔云筏不在,府中又有谁能这样对她?
江忆之始终保留些读书人的体面,扼制自己不将阿蜩与崔云柯联系在一起。可此事……太不合理。
崔云柯又唤了一遍,江忆之站在蒲团一尺外少顷,掀袍落座。
“晚生误打误撞,惊扰了大夫人。恐惹了大夫人生怒。这信物……还请大人代晚生转交。”
他袖中取出一方精致的小盒,崔云柯颔首,并不问里头是何物。反而自如地与他说起了历朝历代的典学。江忆之也沉得住气,一来一往,竟越说越深。
江忆之听着,倒有些静然。崔云柯不负血脉,学识博广,连先秦的诗歌也能娓娓道来。
他态度不由得认真几许,一面思忖阿蜩今日的异样崔云柯占了多少手笔。
忽而又见崔云柯信口道:“邀月楼近来常排一场戏,魁首这几日不知可曾看过。”
“大人是说痴绝一梦?”几日来往邀月楼应酬,江忆之怎会不知。
然而即使不看,自身父母的往事他又有什么不清明的。崔云柯主动提及,江忆之心底的猜疑立刻开始作响。
“原是唤做这个。”崔云柯仅仅闲谈般,长睫无温无绪一掀。“痴男怨女的故事历来都经久不衰。我见其中一句诗不错,却未听得后半段。不知江魁首可记下?”
江忆之定定看他,笑容不改:“只听说前半句,一溪烟雨一溪云,半棹山光半棹春。”
“没有下文?”
“不曾耳闻。”
崔云柯道了声可惜,“江魁首不妨对上一对?”
江忆之心道荒谬。父母定情之作,岂有贸然续接的道理。崔云柯必是试探他。
“晚生不擅这等诗作。莫若,大人施展一手?”
崔云柯下颚轻点,作沉吟状:“我以为,丹崖仙阁凌青霭,蜃市神山隐碧粼,可应。”
对面青年眼中登时一寒,一股无法抑制地冷意攥紧心尖。
江忆之面无表情与之对视。
丹崖仙阁,蜃市神山俱是登州名景。
而他爹江寄,正出自登州。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茶水不再沸腾,室中依旧缭绕着冷冽的气息。
江忆之盯着这张处变不惊的脸,良久笑了声。
“大人好文采。”
“不比魁首三元及第。”
“晚生还有要事,不叨扰大人。”江忆之起身,虚虚拜礼便走人。
崔云柯颔首,“棋局未定,再候魁首。”
听到后头这悠然一句,江忆之袖中双拳紧拧。
人影不见,崔云柯目光投上那方小盒,指腹一推。
一只成色极佳的红珊瑚手串由锦缎垫着,静静躺在正中。
形状,大小,都与那条她常常戴着的卵石手链如出一辙。
侍女端来午膳,姚黛蝉面无异样地都吃了。
而后擦了嘴,让侍女带着走进书房,往正在抚琴的青年怀里就是一扑。
琴音戛然而止,崔云柯挑眉。
“下人为何没有将外人看好?”姚黛蝉抬头,举起自己发青的右手腕,一五一十道:“我虽惦念与他的少时情谊,却怎么也没想到他如此失礼。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如今我不同于从前,他却……却叫我觉得陌生。”
崔云柯低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落到那只发青的手腕上,停了片刻。
抬手,指腹轻轻按了按那片青紫。
姚黛蝉嘶了一声,想缩手,却被他握住。
“疼?”他问。
她点头。
崔云柯看着她,忽然掀唇。那弧度很淡,看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知道疼就好。”他说着,唤人打来水,将她手掌置入水中,细致地从指间揉搓到手腕。只是洗个手,却好像恨不能把皮洗下来。
“可还有别处。”
姚黛蝉急急摇头。
他便为她拭干水珠,取了屉中膏体涂抹,“下次别再乱跑。”
崔云柯冰凉的手背贴上她面颊,有一搭没一搭磨蹭着,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你既这般说,下人确实疏漏。我再寻些人手,免得外人再打搅你。”
“外人”二字,咬得微妙。
姚黛蝉刚刚扬起的笑脸,被冰得有些僵硬——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珊瑚树
江忆之才出了侯府, 遥遥便见一辆气派巍峨的马车驶近。他藏身在后,是永靖侯面色凝峻地下车。
江忆之收回目光。
对崔云柯他是不屑,却压有一股说不清的忌惮。对上崔朔这老货, 是彻彻底底的瞧不上。
想来他是察觉了什么。
大仇得报的日子又近一步, 江忆之却高兴不起来。
今日得以入内院毫无疑问是崔云柯故意留空子,他主动入瓮属实无奈。阿蜩见他分明红了眼,却强拗着说不。定然也是反应过来,刻意与他拉开距离。
饶知她迫不得已,想着她身上被欺凌的痕迹, 江忆之心情极为不佳。
女子的贞洁如何重要,他自然不当把她往不好的那一块想。
但若仅仅只是她身上有就罢了, 崔云柯为何也有?
位置……也相近。
王衡守在门前, 一见他便上来拉他去给同窗们讲文章。江忆之在王衡的书房落座。这里他来过许多遍,陈设都是一般读书人那一套。讲究一个清雅整洁。才接了书,江忆之的手蓦然悬停在半空。
思绪飘到了十里外。
方才只顾交锋, 只略扫一遍, 未及细思。
崔云柯的书房似乎比寻常的拥挤得多,四遭都置放着女子的器物。
和他的性子截然不符。
江忆之不由得重新审视这几日发生的事。
都说崔云柯破戒得了姬妾,却不闻她有什么名分定下。可他若不疼爱那姬妾,那日在邀月楼又何必带她厮混。
甚至, 容忍她将书房弄成那幅模样。
王衡催促:“大伙儿不少要外出赴任, 就等今日一聚。你既承了崔大人的邀, 还不赶快和我们说说?”
自江忆之夺魁, 王衡虽不如以前那么崇拜崔云柯, 却还存着些仰慕。知道江忆之被崔云柯邀请入府,他比谁都激动。
“等我缓缓,几日不碰书, 手生了。”
江忆之打趣自嘲,内心却又升腾起一股隐晦的寒意。
崔云柯已不是唯一一个百般优秀,难望其背的天才。明明自己已做到了声名大噪,这些人竟还对他抱有憧憬之心。
崔云柯何其傲慢,连设计也蔑于精心,只用那傻子也看得出的漏洞引诱。
他还偏偏应了他的算计。
想到这里,心中无法抑制地烦躁。江忆之蹙眉翻开书页。
那条珊瑚手链,崔云柯出于放线钓鱼的念头定不会截下。
阿蜩瞧了,必会知道他这几年的记挂。
他要快些行动。
两人没回暗室,又去了水榭。
姚黛蝉也更喜欢宽阔的地方,在崔云柯怀里躺了会儿,一只精美的盒子便直接呈在眼前。
“险些忘了这信物。”崔云柯被她小心翼翼哄出了不明的轻笑,忽而随意地来了这么一句。
长指缠上她的发,“江公子所给,打开瞧瞧。”
姚黛蝉略略屏息,眼神碰上他的,“这不合适。”
崔云柯乜她,又勾了她一缕发:“有何不适。”
姚黛蝉正色:“说到底只是不懂事时的友情。我如今是侯府的大夫人,也是你的人,怎么还能收外男之物。”
她说得认真,崔云柯瞧着她,姚黛蝉没有回避他的注视。
发丝忽而一松,崔云柯随手将那方盒搁置一旁,语意和煦:
“明日让崔禄领你去府库瞧瞧,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姚黛蝉暗自呼了声幸好,还是摇头:“我从前是爱钱,却是为了凑回家的路费。我舅舅做丝织布匹生意,不差花用的。”
“而且你让人给我做了好多衣服,我都穿不过来。”
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开始,日日都有侍女来送新制的衣裙。暗室的衣橱堆得满满,她常常懒得翻找,随便拿一件就套。
这人可怕虽可怕,却很大方。姚黛蝉不怀疑这话的真假,但出于谨慎,还是惯常缩着头。
崔云柯微顿,“那便着人送来,你看看喜欢哪些,留下就是。”
姚黛蝉甜甜地说好。
涌动的暗流总算停滞了些许。
相偕看了会儿下头的游鱼,姚黛蝉撒完手中的最后一粒鱼食,拍拍手回了主卧。
和四方的暗室不同,水榭四处透风,今日又降了温,寒意便怎么都关不完,帷幔外牵绕着阴冷,里头却热乎。
崔云柯看着胸前红着脸的人,姚黛蝉蹭了蹭,“癸水……已好了。”
他黑瞳一动,姚黛蝉道:“趁你还是我一个人的,我想同你好好过日子。你对我好,我知道的。”
说着,又蹭了蹭。
崔云柯喉结轻滚。
她贴在他耳廓,轻轻吹了口气,语气却还天真:“你轻一点。”
青年的呼吸登时发沉。
黑黝黝的眼盯着她,仿佛在问:你想好了?
姚黛蝉埋头在他肩窝里,不说话。
葱指却探入了他的胸怀。
……
遍地凌乱,钗簪等等被解开丢在地上。姚黛蝉颤着腿躺下,魂还游在天外。崔云柯一来,她又自发地伸胳膊环住他,再顺势一锤。泪水洗过的小脸上潮红犹存,羞耻地不敢睁眼。
崔云柯洗了三遍澡也还没有完全平复,被她这样一缠筋肉绷紧。
姚黛蝉愤怒地骂他:“混蛋。都叫你轻一点!”
崔云柯一默,难以反驳。
骑姿着实有失君子体面。
姚黛蝉闹了会儿,困倦地闭眼。身体却始终贴着崔云柯,呼吸安泰。
库房送来的东西很多。姚黛蝉睡够了起来,一眼先看见了等人高的红珊瑚树,心头一唬。
这样贵重的东西竟然就直接摆在了她的跟前。
姚黛蝉见过的那些世面,在这棵巨大的红珊瑚树前有一瞬的瓦解。而后那些首饰,雕像琳琅满目,却都不比珊瑚树的壮观。
曾几何时,说要给她珊瑚树的是江游。而今将东西送到她眼前的,却变做了崔云柯。
姚黛蝉心里头又鼓又胀,怪怪的。侍女看她盯着许久,便做主留了珊瑚树在厅中。
姚黛蝉回神,凑近观摩了好会儿。
崔云柯去上值,她骑了许久马,只想休息,又回到卧室。
刚要拿连环画,一旁的檀木小盒显眼地放着。
是江游的。
姚黛蝉抿唇,只正常地看了几眼,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神态,打了个哈欠安生躺回去补觉。
晚上崔云柯回来,明显温柔了许多。
姚黛蝉很配合,关键之时竟也差点无法自抑。累极闭目,眼皮上一凉。
她噘噘嘴,与他亲吻着,而后头一歪,发出匀称的呼吸声。
浑不在意暗夜里那道一直注视自己的视线。
崔云柯抚她面颊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外头的珊瑚树安然屹立。
他们极为默契地,一同忽略了那只手链——
作者有话说:蝉:隐忍!
风雨前的宁静
第55章 无谓
科举的热闹还没有完全消散, 万众瞩目中,终于传来了江忆之任翰林院修撰,兼直经筵日讲的消息。
圣上拖延已久, 一动就炸了锅。此消息一出, 朝臣们不少都坐不住了。
历来状元必任翰林修撰,这无可异议。但直经筵日讲可是协少詹事一道为太子讲学的重要官职。
隆景帝还未诞育皇嗣,便先后为太子定下一个少詹事,一个日讲,摆明了敲定这二人都直截隶属皇家, 都为他看重之人。
然而此事中让人不得不思虑的,是崔云柯尚要外放五载才得以担任少詹事, 江忆之起步便是从六品, 还兼任直经筵日讲,前途不可限量。
天家到底器重谁多些,可见一斑。
一时之间, 本还因他出身贫苦而观望的朝臣几乎将门槛踏破。小小的巷子里门庭若市喧闹非凡。
这样的热闹, 崔云柯身为被顺之议论的中心,当然不会错过分毫。
对此,隆景帝有几分心虚似的,“你也知晓做皇帝难。这段日子你被张廷和阴了一把, 税银之事便一直无法推进。这里不比安陆, 朕还是根基太浅。持玉, 你体谅我。”
久违地再被传召, 棋盘上的残局已不是二人之间惯留的格局。
崔云柯持着黑子, 看了片刻才落下一子,精准地堵在了那片狡猾白子的咽喉。
隆景帝嘶一声,他抬眼, “陛下之忧亦是臣之忧。陛下既觉得江修撰是可造之材,臣也理当为陛下高兴。”
隆景帝笑笑,“是。你从来都最理性。不像我,最近被几个女人弄得焦头烂额。”
陈贵妃近来借巫蛊之术污蔑皇后,宫中人人自危。
这位一向以温婉懂事示人的贵妃娘娘性情愈加古怪,隆景帝面上这些天也少见春情,似是苦恼。
崔云柯却莫名为隆景帝此话生出感同身受之感。
隆景帝话锋一转,“崔持玉。你说,税银若还是不能补齐,国库当如何?”
“从上至下削减一次俸禄开支。”
隆景帝叹一口气。
“如今北方倒是安稳了,我却听说东南又有人里应外合,钱有几成都流了出去。若是杨总兵还在世,也能帮我镇守东南。”
他说的杨总兵,正是皇后杨映真的父亲,曾为老兴献王提拔的杨呈同。
这位早已过世的忠臣,如今却被频频提起。
崔云柯不置可否:“恐也与白莲教乱党脱不了干系。陛下打算派谁去勘察?”
隆景帝长久后才道,“那些老家伙提拔的朕一个都不信。虽派了一个进士去探路,但他初出茅庐,能保命便不错。要他助力,难。”
他看着崔云柯,“你可有人选?”
崔云柯列出几个人名。
隆景帝沉吟:“朕这几月观望观望。”
在詹事府中处理了些事宜出门,恰遇到玉河西岸翰林院中步出的江忆之。
詹事府翰林院一个在河东,一个在河西,比邻而居。只一眼,两人就精准地看到了对方。
崔云柯未曾停顿分毫,四平八稳行路,伺机多时的江忆之却等不得了。
“崔大人。”
揖礼,江忆之的笑容春风得意:“上回请教的九章学说第七篇,大人还未及解惑。”
近来他常以此理由拦崔云柯的路。所谓的文章学术,自然是虚的。归根究底是为了打探姚黛蝉。
崔云柯面不改色略过他,“江修撰蒸蒸日上,门前雪尚不及扫,何管他人瓦上霜。”
江忆之笑容一凝。
“崔大人何意?”
崔云柯却理都不理他。仿佛他的挑衅连呼出一气都不值。
王衡从官署出来叫人回去理清文稿,却见江忆之面色阴沉。
“你升得快,又与崔大人同为讲学之责,既是人,难免心有不悦。”王衡终归还是更支持自己的同窗,想他几日来常常主动请教崔云柯,却总是副碰了一鼻子归来的模样。王衡了解江忆之,知道他素来开朗。加之才入官场几日就被老油条坑了几把,心中对朝臣们的看法逐渐有了变化。
再思及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向那位沅芷澧兰的孤高君子递请帖,却至今不得回信,不禁也有了些“也不过如此”的成见。
王衡叹道:“咱没背景的,不就这样。”
江忆之不语。
外界的事情,姚黛蝉如今不是完全不知,偶尔也能从崔云柯的只言片语中提取出些讯息。
但她从来只听,不问。
外头的秋风狂嚎一刮落叶,姚黛蝉隐约闻到一股酒气。披着薄裘走出去,室中的珊瑚树后,崔云柯握着酒壶,正坐在书案后酌饮。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当面喝酒,很稀奇,又不免猜测是不是像上一次一样心情不佳。
但她大约是猜错了,崔云柯毫无醉意的眼扫过她纤薄的身形,姚黛蝉依偎着他坐下。
手中递出一张纸条,“今日又来了一张,要我溜出府门等人接应。”
姚黛蝉手上的是一张写着逃跑路线的卷条。
这几日,时不时就有这种没有落款的纸条出现在犄角旮旯里,也不知是怎么弄进来的。
姚黛蝉每次都会老老实实地交给崔云柯,今日也不例外,连到底是谁要她出逃也不纠结。
她越来越服软,崔云柯揽着她柔曼的腰肢,看了眼那张纸条,随手扔入罩灯。
嗓音磁沉:“我再寻些人查漏,省得打搅你。”
姚黛蝉点点头:“是很烦,还是安安生生待着好。”
因为怕冷,在水榭住了没几天,姚黛蝉便主动要求搬回了暗室。一回来便不和以往那般惦记着外头了。反而贪恋其这里的一亩三分地,总是不肯出去。
崔云柯浅嗤了声,“越发懒了。”
指尖在他心口百无聊赖地打着圈儿,姚黛蝉娇娇哼道,“什么酒这样香?官人叫我也尝尝味儿。”
崔云柯侧目,她一派俏皮地看着自己,得意他因为这声称呼而做出反应。
不必想,定是她从哪本话本子里看来故意撩弄他的。
他睇着她片刻,姚黛蝉眨眨眼,唇上蓦然映来凉意。她瞪眼,带着花香的醇厚酒水却先一步流入口中。
两腮发红,手上轻轻推了两下,喉中已咕咚咽进。
姚黛蝉羞恼,细声细气道:“孟浪。”这人真是越发不知羞。
崔云柯似被逗笑,姚黛蝉却只是抱怨了句,酒水再度倾来,她尽数吃下了。没几口便头晕目眩,主动往崔云柯身上攀附。
喝醉的姚黛蝉意识浅薄,不等脑中作反应,身躯就自发地绽放。她热得慌,胡乱地扯自己的衣裳,却怎么都扯不对地方。
崔云柯为她逐一解开衣衫,红唇便张合着,不断细声吐气。
崔云柯寻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般,这一次格外漫长。
姚黛蝉第一次只凭着身体的本能做这事。
耳畔的男声好似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什么,她一字未答。仅有的一点力气全都用在了抵抗。
可那也是无用的。
姚黛蝉趴在崔云柯胸膛上昏昏沉沉睡到半夜,蓦地因为那股深埋的异样惊醒。
她鼻子一酸,她喘息着,快要熬不下去了。
崔云柯温水煮青蛙的驯化一步步蚕食着她的心智。或许再撑几个月还行,可一年呢,几年呢?
姚黛蝉有时候已经快要分不清日子。
她甚至已经不奢望短期内逃跑,更不幻想江游能快快救自己出去。只想知道还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再次为自己争取喘息的机会。
感受身下人动了动,姚黛蝉连忙闭目装睡。
却身前一阵温热的湿濡,姚黛蝉克制不住地觳觫,“没力气……”
回应她的是坚实的讨伐。
黑压压的夜幕又飘摇异香。任北风如何呼号,也饶不了丁点。
翌日崔云柯出门,将那摞话本子先收走,对崔禄道:“那些试探的信纸不必再送。”
崔禄道好,“夜里那人上山,似乎在夫人那处停留了许久才走。”
暗中围看缙云山三个月,终于有了头绪,崔云柯毫不意外地嗯了声。
“随他们去。”
崔禄顿,讪讪主子的凉薄。
捅破天的大事,在他眼中竟也如此无谓——
作者有话说:容我再短小一章
第56章 刘小姐?!
姚黛蝉在这间暗室又呆了许久, 眨眼便是深秋时节。
京畿下了第一场雪,姚黛蝉已经懒懒得连着五日没下过榻。今天更是病恹恹地,饭都没有吃。侍女正忧愁, 老夫人突然让润香来问平安脉。
老夫人这些日子一直隐身, 她是老人精了,怎会不知姚黛蝉的抱病有异样。阖府里能自如安排这一切的只有孙儿。
此番催促的同时,也是想探探姚黛蝉还在不在。
然而侍女接到望北居的报信却很犯难。事情还没在明面上捅破,万幸崔云柯披了一身雪回来,还带了一名医师。
“脉象平稳, 微有郁结。是早年亏空导致的畏寒之症。”
医师又将姚黛蝉的左手牵出再诊,摇了摇头:
“不过夫人年轻, 有孕也是极为容易的。喝些温和的药剂暖暖身子, 多活动活动,想来子嗣不日就到。”
与之前的医婆说得无二致。
姚黛蝉掀开帷帐,遗憾地将脸倚在崔云柯腿上。
“祖母来催是忍不了了吧。我太无用, 是不是要被放弃了?”
实际催促的又哪里是老夫人一个。府中最着急的便是何氏。
她百般打探不到姚黛蝉的动静, 几番疑虑,担心是崔云柯不愿守诺,期间多次遣人寻崔禄要说法。
崔禄不胜其烦,却也不免忧虑。如今圣上越发器重那江忆之, 甚至常留他伴驾。何氏再闹, 少不得再给自家爷添麻烦。
听得姚黛蝉这话, 不禁留神多看她眼。
她面色微白, 听得未能有孕后便满眉目的惴惴不安。
如今她倒是真的乖顺了, 也积极地想要个孩子。谁又想到正值妙龄的年岁却迟迟怀不上。
想她自己也明白,没有子嗣傍身,哪怕二爷再疼爱她也难保将来艰难些。
崔云柯在外掸了雪, 又烘热了手,指腹摩挲着她软弹的面颊:“胡思乱想什么。”
姚黛蝉咧出个难看的笑,手指时不时勾勾他的。却不是挑拨,更似无序。
最近她常常如此,不闹将作怪,不使些小心眼,乍看像一朵逐渐枯萎的花,缓慢地失去活力。
崔云柯蹙额,道:“外头下雪了,出去瞧瞧。”
姚黛蝉瘪瘪嘴,一副想去却又畏怯的模样。
腋下一紧,崔云柯将她从被褥中捞出,唤人取来新制的狐裘,亲自为她系上。
姚黛蝉愣了下,随后安安分分坐着。崔云柯靠得很近,长而密实的眼睫半耷,在眼周勾勒出一笔漂亮的墨线。
她下意识嗅嗅鼻子,他身上的味道已经不若以前那样直接。有时候闻着,难以察觉是他来到。
……共处一室也没多久。他们的气息已经缠在一起,快要难分你我。
青竹摇动,两人走出嵌在玉磬院内部的暗室,姚黛蝉以为自己会瑟缩。却没想到这条狐裘暖和得出奇。
不仅一点不冷,走远了路甚至还嫌热。
他们没怎么避着人,走过拂月塘,又去了水榭,再到琴室。崔云柯带着她把景致都慢慢逛了圈。
一大一小两个脚印并列,姚黛蝉累了,拉住他耍赖:“去亭子底下围炉煮茶吧,休息会儿。”
看她额上出了汗,面颊终于有了红晕,崔云柯为她拢好狐裘,“我去取茶具。”
下人们提前驱散了,姚黛蝉披着狐裘仰躺。漫天雪点洒在脸上,凉凉的,却不像在苏州时那般湿冷刺痛。
原来两地的雪也不同。
不出片时功夫,一身玄色狐裘的崔云柯归来。炭火燃起,姚黛蝉看着他翻烤小橘子,忽而皱着脸:“若刘小姐进门我还没有身孕,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就要结束了?”
刘如兰这个许久没有出现的名字一道出,周遭安静地只有飘雪声。
他声音极为沉稳:“不论有没有,我都会守诺。”
姚黛蝉咬唇,“要是用不上我了,你让人把我送回昭文吧。我想我娘,想我外祖,想我舅舅表哥。我想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这一辈子我哪儿也不去,也不会把这些事儿说出来。侯府别杀我。”
崔云柯眼睫动了动,眸光深深地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压了回去。
“不会有这样的事。”
他既连番守诺,自然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姚黛蝉的思虑实属无稽之谈。然而对这问题感到无聊乏味之余,崔云柯也能够深切地察觉到她内心藏着的不安。
这一切是因他而起。她依附他,从身到心投注在他身上,故而才会如此在意他有别的人。
或许这便是世俗之人所说的女子的吃味。
崔云柯细细品味,不觉得厌烦,甚至容许自己再宽纵一二。
“谁知道往后呢?现在你好好疼疼我,以后我想起来这些就不觉亏了。”
她终于又窝进他怀中卖娇了。崔云柯低低一笑,应允似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碳火哔剥轻响,掩去细碎的踏雪声。
“刘小姐?!”
润香捧着茶,刚要入内院,却见刘如兰从游廊穿出,竟是往着正门方向去了。
润香急急追上去,“您才受了寒,不喝杯热茶怎么得行?老夫人方才还嘱咐奴婢千万好生照顾好您呢!”
“咱两家今日一遇,这又雪天路滑——”
刘如兰素来礼佛尊道,常在这个日子前往大冲寺上香。不巧半途马车坏了,正好遇上代老夫人来供海灯的润香。刘家与侯府的心思大家都有数,如此好的机会,润香立即做主捎她们一程。
老夫人笑开了花,拉着人嘘寒问暖,满意极了。说过了话,就命润香带人在府中四处坐坐走走,同崔云柯提前接触接触。
这门婚事其实已是差不离的。
满京的贵女艳羡她的不知其数。刘如兰一干人也算从小听着何采莲对崔云柯的夸赞长大,只是她们都是听的那个,极难像何采莲一般频频与他见面。
她谈不上多么得意,只是能和那样的人做夫妻,心中到底是不同的。
刘如兰握住自己狂颤的手,勉强扬起得体的笑容:“润香姐姐,这茶我怕是喝不得了。”
说罢,再不顾阻拦,坚决地走出府门。
润香别无他法,只好命人驾车送她一程,再疑惑地走回内院的游廊。
看来看去,只在青松掩映后的亭子里瞧见一方微有余温的炉子。
地上的痕迹被新雪覆盖,除了她新增的脚印,什么都没有。
在外头走了一遭,回来后药刚刚煮好。
原本以为会苦得要命,没想这次一入口就是浓郁的陈皮甜香。
姚黛蝉道:“早知道煮茶时也放些陈皮就好了。今日的普洱有些涩。”
她多了些活力,崔云柯便也温缓了些,“下回换雀舌,甘甜。”
姚黛蝉弯起眼睛冲他笑,遂即想到一事,抓起褥子盖住半张脸:“喝药的时候可不可以行房啊……”
面对这种话题,姚黛蝉如今淡定多了。而崔云柯则一贯是不羞涩的,闻言回忆了番医师的说辞,未曾直言不可。
软玉温香的滋味固然不错,但近来她总是十分吃力,与其纵欲伤身,崔云柯道:“你若想,过段时间再说。”
姚黛蝉抓褥子的手一紧,缓了缓憋闷在喉中的气:“好。”
嗓音软地不像话。
崔云柯唇线微扯,大掌隔着褥子摸上小腹,不知在想什么。
姚黛蝉已经习惯了这事。被摸得本能发颤,硬忍着不出声,生生熬了过去。
夜晚就寝,永靖侯忽然派人来请。
以为又是关乎母亲的,崔云柯倒不怎么想理会。直至崔禄附耳,他给姚黛蝉掖好被角起身,半夜后才归来。
姚黛蝉伸手抱人,迷糊道:“怎么才回来。”
“神棍装神弄鬼。”他摸着她的发,语气很淡。
永靖侯连着三夜在卧房中遇到了同一个冤魂。崔云柯过去时,房中的桌椅俱都被长刀砍得支离破碎。
然即便叫了他去,永靖侯依旧在最后关头选择了闭口不言。
黑夜里,崔云柯悠悠捏着她的后颈,如提溜狸儿那般狎昵。绀青的眼睛聚着诡谲的丝线。
他忽而道:“不折腾,又会如何。”
姚黛蝉眼皮一抖。
崔云柯未再说话。
姚黛蝉摸了摸怦怦跳的心,应当说得不是自己吧?
夤夜,万物寂籁。
主院中行来一道急匆匆的黑影,“夫人,到了。”
床中的何氏连忙伸手:“我看看。”
来人解了面巾,正是素灵,她呈出手中那块玉佩:“我瞧着像。”
何氏抓住玉佩,摩挲着上头的刻痕,泪潸然落下。
“是骄儿的,是骄儿那块常戴的玉佩!他当真没死!那人没骗我!”
“若大爷在那人手里,这事儿也不好做。侯爷今夜发了一场大火,还叫了二爷去。想来是要追根溯源。若二爷动手,轻而易举就能查到是我们作祟。”
一旁素心叹息,与何氏的躁动截然相反。
前日夫人回了一趟镇国公府,竟在车前遇到了一个早该投胎转世的死人。
他口口声声,道大爷还活着。若要见,便得助他一把力。
夫人爱子心切,听闻是帮他教训一番永靖侯,想也没想便答应下来。
“这有什么!他还能杀了我不成!”何氏沉浸在儿子没有死的喜讯里,什么都不管不顾,“崔朔自己做出那样的丑事,还怕旁人说吗!”
素灵素心都闭了嘴,何氏攥紧玉佩,脸上癫狂道:“继续!”
第二天,夜里的事儿像是根本没有发生似的,所有人照常做着自己的事。姚黛蝉却少了一日闲,被一顶轿子接进了皇宫。
皇后的召见这回没有一点缓冲的功夫,有股子明显的急切。
在从光华门特地折返的崔禄的跟随下,姚黛蝉顺遂地进了宫门,一路到了永宁宫。
进宫门前,她一眼望到了那矗立天地间的观月楼。
如今已经建成了,像一座巨物横阻在视野间。
姚黛蝉回头。
邀月楼,观月楼。只一个字区别,却天差地别。
宫中的雪比侯府的还要深,路上到处都是扫雪的宫人。永宁宫居然比之前来的两次都热闹,这回多了好几个人手。
荣蕴见到她很是开心,连声夸赞她愈加娇美动人,正殿里传来爽朗的笑声。
“你来了。”
皇后正在解护腕,今日心情很不错的模样。她一身劲装,长发高束,行动间衬出极利索的味道。
姚黛蝉看地愣了下,猛地想起崔云柯当时描绘的场面。
情不自道:“娘娘、映真姐姐好英姿飒爽,今日是骑了马么?”
她看室内,总觉得皇后手里还差一把弓或者枪。
皇后笑道:“是。你不觉得不伦不类?”
“明明威风极了,女将军不都如此么?”
荣蕴一顿,轻声发笑。皇后也为这话稍迟,很认真道:“我从前一直想当个女将军。”
荣蕴出去沏茶,她邀她坐下,“这月我找了你好几次,崔大人都道你病了。是什么病?我库房里还有许多药,你都可以拿走。”
她目光清正,毫不怀疑崔云柯的话。姚黛蝉本还挺高兴,一听顿时有些无语。
“谢映真姐姐关怀,我就是畏寒,没气力。”
皇后了然,许多女子都是这样的,姚黛蝉又道:“姐姐能给我些红花么?我活活血,提提气。”
她不好意思道:“不敢和婆母说,外头的红花又掺假,真是——”
皇后不疑有他,“当然无事。我这就叫荣蕴去拿。”
荣蕴端着茶入内,闻言却摇头:“娘娘,我们库房里早就没有红花了。”
荣蕴愤愤:“何止红花,那些对女子好的药材都叫陈贵妃上月要走了。分明行了巫蛊之术,竟然还稳坐妃位,真是可笑!”
姚黛蝉慌忙打岔,“无妨无妨,我只是随口一说。”
“对不住。”皇后为她端茶,姚黛蝉受宠若惊地接过,她道:“崔夫人,我要走了。今日找你是为了和你道别。”
姚黛蝉耳边轰然一响,好会儿看着皇后坚定的眸子,结结巴巴道:“走,走了?”
皇后点头:“是。”
姚黛蝉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当时不过信口安慰而已。侯府都那样难逃出去,一层又一层的宫闱又如何打开?
“您怎么走呢?”她知道不该问这个,但却忍不住。
“抱歉,暂且还不能告知你。”
姚黛蝉抿唇,皇后歉疚地看着她失望的眼睛,“过两天他要去西山打猎,会带宫妃。那时我有法子。”
还真是个不错的时机,她试探道:“姐姐有几成把握?”
“五成不到。”
姚黛蝉一顿,也太莽撞了。猎场有许多野兽,还只有五成不到的把握。她是不指望。
“祝姐姐一帆风顺,日后……你我再遇,都是自由人。”
皇后微笑,蓦地反映过什么,“崔夫人不想待在侯府?”
姚黛蝉一哂,“婆家哪里有自己家好呢?”
皇后深以为然,“是。”
姚黛蝉看她有同感,想了想道:“姐姐这次出去,陛下追来怎么办?”
“躲开就成。”皇后很是理所应当,“他讨厌我,巴不得我死掉,还找了道士咒我。若有意外,等我出京会传信崔大人。”
姚黛蝉以为自己耳背,“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他与陛下不是相熟已久么?”
皇后笑道:“当然是传假讯误导他们。”
“虽不想牵连他,但若不及时按下,就会牵连更多。算我对不住他。崔大人最清正不过,会以国事为先劝诫李见照。”
姚黛蝉一阵沉默,“若他不是那么清正的人呢?”
“什么?”皇后困惑。
姚黛蝉心一横,目光如炬:“若他强占民女,心思阴狠。这样的人,当真称能与清正二字匹配吗?”
皇后顿:“崔夫人……”
姚黛蝉低下头:“我说,假如。”
皇后静默了多时,“若无证据,我暂不能信。不然便是冤枉崔大人。”
姚黛蝉暗暗叹口气,心说果然。崔云柯名声好,做过不少切实的事,又与皇后旧相识,皇后当然信他。幸好她刚刚没有把自己和崔云柯的事情说出,否则要在皇后这里落个坏印象了。
姚黛蝉重新微笑,放弃了求皇后带自己走的念头:“我也这样觉得。”
皇后松口气:“他是个难得的好官,不拿百姓一毫。”
姚黛蝉忽而问:“姐姐就不怕我告诉他吗?”
皇后沉吟,“你会么?”
姚黛蝉突然心虚,“这次不会了。”
皇后满意:“那便成。”
姚黛蝉鼻子莫名就发酸,“姐姐要好好的。”
皇后眼里浮出感激,“你也好好的。”
走前,姚黛蝉转首望了望。
雪雾里,观月楼上恍惚多了一道高颀的黑影,正看着永宁宫的方向。
眨眼,又不见了。
皇宫回来后,姚黛蝉再度食不下咽。
药还是正常喝着,但看着就是精神不济。
崔云柯随口问了几句话,姚黛蝉假装不知地糊弄过去,他未追问。晚上念了会儿书,翌日,早早将姚黛蝉叫醒。
姚黛蝉还想睡觉:“你不上值吗?”
崔云柯已经换了身雅致的衣袍,“休沐。”
她心头一动,感觉崔云柯今天的态度不太一样。随机就应证她所想似的,他将她抱起来穿衣,“带你出去走走。”
姚黛蝉暗喜,却不忘摆出茫然失措的面具:“为何带我出去?”
一旁崔禄端着茶水进来笑道:“还不是记挂着大夫人的身子,二爷特意带您泡温泉去。”——
作者有话说:来惹
第57章 巨石
温泉在郊外一处别院。
姚黛蝉进门不见一个人在, 看门的老者见她东张西望很好奇,笑提醒了句,姚黛蝉才知晓这里是崔云柯的产业。
一个四品文官居然这样有资产, 也不知收了多少孝敬。
这么一想, 姚黛蝉越发觉得世人称赞的那些话都是虚的。
如姚锵一般,越是身居高位者,越食天下百姓的血肉,还理所当然。
“何不去衣。”
崔云柯的声音从层层水汽里穿过,姚黛蝉看着那一池泉水, 声如蚊嘤:“光天化日一齐洗澡……不好。”
他静静地眄过她满面的忸怩,“此地无人。”
又补充一句:“泉水过热, 我不在旁看着, 你容易晕过去。”
姚黛蝉一僵,这话显得她尽往荤处想似的!
衣物窸窣,崔云柯转眸, 少女已如一尾鱼般滑入池子, 一双手捂在胸前不放。
他收回视线,仰靠在被水冲洗得圆润的岩石上,“这次想吃什么苏州小食。”
崔云柯问得平和,姚黛蝉正热得慌, 本没有胃口, 闻言却一顿, 不禁看向他蒙着水雾的侧颜。
姚黛蝉心里烀得慌, “其实我小时候不爱吃这些, 觉得糯米粘牙。后来娘没了,外祖怕我伤心不敢做,被姚家抓回去后更吃不上。有一次我想娘了, 抱着牌位哭,哭着哭着就饿了,那回开始才经常念着那些小食。”
“我讨厌姚家所有人。明明我小时候爹是很疼爱我的。后来一切都变了。我四岁还是五岁开始,他便看也不看我一眼,把什么好的都给姚惜翎姚惜翰。他婚前养通房还不遣散,我娘嫁他也算委屈。他为何就要那么对我娘呢。”
莫名的,她向他坦诚吐露那些年里最平常,也最不被人在意的心事。
真是荒诞。明明半年之前她还要为了一碗粥和张妈妈说尽好话。却突然和崔云柯那样活在旁人口中的人物做了不成文的夫妻。
不知所踪的玩伴江游不仅没出事,还从一个满地跑的泥腿小子变成了三元及第震惊朝野的状元。
比较起来,过去的时光竟然更像一场梦。
这些事,有些崔云柯知,有些不知。由她口中说出来时,每个字都演绎出了鲜活的画面,在眼前反复跳动。
仿佛千里之外的某个小宅,一朝跨越光阴,与他的玉磬院连通在一块儿。
他的气息变得柔缓,但略一细思她话中省去的人,便冷冽了回来。
江忆之,江游。
她心心念念,全权信任他。与他结下了多少情谊?又一起做过多少事?
崔云柯克己复礼,平生绝不会叫自己失控。但那人看似凄苦,却占尽一切关爱,日日挑衅于他。有时难免会生出厌烦的情绪,欲将其了结。这时候,他恍惚便觉得自己与那些会嫉妒、会想杀人的普通男人无异。
这与他有违。
姚黛蝉说得累了,也泡得受不住,穿衣时突发奇想道:“我想吃酿肠水引,可以吗?”
崔云柯没吭声,她揉揉鼻尖,“你是不是嫌我粗鄙?”
猪下水本就是平头百姓吃的贱物,肠子更是贱中之贱。气味奇大,又是装臜物的地方,多是卖给那些干重活的汉子。
姚黛蝉好歹也是官家女子,崔云柯更是金尊玉贵的侯府公子。他生来就比别人尊贵一大截,是该以露水为饮的仙人。在他面前呈上一碗酿肠水引,真是莫大的侮辱。
他若要发怒,姚黛蝉不会觉得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她没有看他:“我就是随口说说的,你别在意。”
“没有。”
姚黛蝉抬头,崔云柯绀青的凤眼里不见愠色,弱水一般安谧。
“外头有一处卖酿肠的客栈。”
姚黛蝉微怔。
鞋履在雪上踩得嘎吱响,崔云柯十指相扣牵着她往山脚下去。
他没有叫马车。走出半里路,姚黛蝉惊呼:“我们没有戴幂篱,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
她心里埋怨,崔云柯事事思量,怎么不记得这个?
那大掌却将她捏了捏,“看到了也无妨。”
姚黛蝉诧异,然看他从容不迫,便觉得他一定想好了策略,就不甚担心。
外头确实有一处客栈,看着有些年头。这时没什么客人,来的老板娘一见这对神仙一样的男女,正发呆,却不想那看着就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居然张口要酿肠,懵了。
然两人已经入内,又重复了一遍,老板娘才稀里糊涂地小跑进后厨。
桌凳都泛着腻汪汪的油光,下水的腥臊气不断从后厨溢出。崔云柯本能拢眉,姚黛蝉正好整以暇等着看他为难的神色。未想崔云柯却取了手帕擦过桌面,掀袍坐下。
姚黛蝉愣了愣,老板娘已经端上了热腾腾的酿肠水引,拘谨地招呼他们享用。
气味扑鼻,姚黛蝉亦收束了些,怕他认为自己戏弄他,忐忑地问:“我叫店家换一碗吧?”
崔云柯却已经执箸,慢条斯理夹了一根粗面。
咬了一口。
面上不见任何不适。
这一根面像是为她定了心神。姚黛蝉也低头吃了几口,又放下了。
崔云柯搁箸静静等待。姚黛蝉却丧气地道:
“以前玩儿狠了来不及回家吃饭,便在镇上的铺子里来碗水引。那时觉得好香。可现在却吃不下去了。”
明明味道其实差不多,她却丝毫不想大快朵颐。
他绀青的眸子点动:“想是对坐之人不同。”
姚黛蝉被这一句吓得差点失态,震惊望去,当即反应过来崔云柯在说江游。愕然之余又无端气愤道:
“我只是不喜欢以前的东西罢了。”
她潜意识吐出这一句,还没反应过来,崔云柯却淡淡道,“很好。”
“往后我问你,记得都要这样说。”
姚黛蝉一口气闷在胸前,讷讷咽下去了。
他牵起她,“今日还有两处地方要去。”
“哪些地方?”
姚黛蝉不明白,不是来泡温泉的么,为何又要去别处。往日不见他这么爱逛。
崔云柯只握着她的手腕,那里空空如也,没有碍事的卵石手链。他揉了揉,“你可想去青云观祈福。”
姚黛蝉摇头,“我不想再摔下山了。那里的蛇好吓人。”
崔云柯温和道:“有人手在,不会教你出事。”
姚黛蝉便点点头。他发了话,她哪里又能拒绝什么呢。
却没多久便走得脚痛。
这段时间过得太安逸,她的身子娇气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姚黛蝉的速度慢了下来,慢慢地迈都迈不开。
崔云柯瞧她眼,招了招手,立即有不熟的车夫驾了一辆车过来。他抱她上车,顺势低头为她揉了揉小腿。动作很熟稔,力道也得当,轻易缓解了酸痛,仿佛做了无数遍。
姚黛蝉的眼眶不知不觉发红,心头漫过一阵有一阵的酸楚。她说不明白是为什么,只是突然很想问出那个盘旋在心间已久的问题。
他这种智谋无双的人,为何识破了她的算计却还偏要和她搅在一起?
他完全可以先纳妾生子,根本不用顾忌她的死活。只因她骗了他,所以他不肯罢休么,愈加要占有她么?
一个孤高贵公子,帝王宠臣,要什么美人没有呢。
“二爷……”姚黛蝉嗓音很涩。
崔云柯眉头微挑,她埋头在他肩窝,闷声道:“你要是我爹就好了。”
他冷肃,却事事周到。如果她有这样的爹爹,定会过得快乐又安康。
崔云柯面色微凝,没理她。
姚黛蝉却打开了话匣子,忽而之间生出许多无聊的问题。
“你走过许多地方吗?德安是什么模样,和苏州像吗?”
“为什么你成日都在看书?书就那么有趣?”
少女喋喋不休,大抵是音色轻灵,并不让人觉得聒噪。
这是她第一次围绕着他发问,崔云柯薄唇几度动了动。
他的少时至青年按部就班,日复一日地浸淫在书海和君子六艺中。比起山野间奔跑的姚黛蝉,枯燥地寻不出一处说道。
即使后来自请外放,游历之地也不过大千世界里的寥寥一方。
她的问题源源不断,他亦难以全部回答。索性闭口等着以后,逐一告诉她。
连绵的山势出现在眼前,姚黛蝉赞了声:“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身侧人似乎轻嗤了声,姚黛蝉刚刚扬起的诗性登时减半。
她懊恼,却不好反驳什么。她的文采只停在这些启蒙的诗词,藏着算了,说出口本就叫人贻笑大方。
崔云柯却望着山势,认真念了句:“贪看晓光,不知云起。相逢畏失,并著兰舟。”
他说话时,侧颊携有减淡地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姚黛蝉听不懂,猜测是他在赞扬山里的光很好看之类的。
一路到了缙云山附近,却见有人拦住山脚的香客。马夫上前问话,道是山上今日闭关不见。崔云柯便携姚黛蝉,从另一座山走,那里正有相通的窄道。
然而才踏上石阶,山上突然轰响,几块巨石怖然坠落——
作者有话说:要分离惹
第58章 “嗤。”
巨石从天而降, 将山上辟出的窄道砸地粉碎。
崔云柯一把将姚黛蝉扯入怀中。碎石崩裂,烟尘弥漫。
姚黛蝉颤颤巍巍睁眼时,正看见他挡在她身前, 衣袍被划破, 肩头渗出血来。
“抓紧我。”上头还不断地有星零碎石坠落,两人难以站稳,被强悍的重量所胁,几次踉跄险些摔落。崔云柯盯着落石上方,拉着姚黛蝉从原路折返。
然而一到出路, 却见横阻的巨石。
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谁又要害我们?”两次上山, 两次都遇意外。姚黛蝉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 沾着灰迹的小脸惶惶仰起。
“不怕。”
崔云柯顺手抹去她面上的尘土,身上虽狼狈,神态却还清明沉着, 语毕便折了岩上斜生的枯枝, 插入堆叠乱石中的一处缝隙,两手并用,竟一点一点翘开了一个腰身大小的洞口。
姚黛蝉红唇紧抿,崔云柯扯了衣角随手扎住肩头血迹。姚黛蝉才注意到脱下狐裘后, 他身上有几处大小不一的血痕, 肩头那处最严重, 颜色还在飞快加深。
反观自己, 仅仅手背上被草木划破, 别处竟全然完好。
“车就在下头,车夫或许正在,又或许到了别处打盹。你去寻他报信, 崔禄会带人过来。”
崔云柯粗粗丈量过洞口,确认自己无法钻出,便将姚黛蝉唤来。
姚黛蝉未想到这样的重任居然落到了自己头上。她惊疑不定地看着崔云柯沉静的脸,惶惑道:“我一个人?”
并非她只担心自己的安危,这事儿分明就是冲着崔云柯来的。上次的教训在前,外面恐怕还有后手等着呢。
而且她走了,崔云柯却出了事……那她怎么办?
“我暂时无事。只肖通知崔禄,你我都会无碍。”
他深邃的眼眸落在她面颊上,微光零碎地游动,叫人情不自禁地就跟着他的话意走。
姚黛蝉咽口唾沫,乖乖脱下狐裘。两肩缩起往前一钻,刚刚好差不多宽。她面上一喜,立即手脚并爬出。
重新披好衣裳,她刚要走,又扭身蹲下,透过那狭小的洞口往里看。
“二爷等等我!”
崔云柯端坐其中,黑色狐裘半披在身,染了血的昳貌安宁地朝她看来,声线很平:
“我会一直等你。”
姚黛蝉心头蓦地抖了抖,不自觉地瞄眼他身上的血迹,提裙跑得飞快。
转身的瞬间,青年一双丹凤眼便登时凛冽,幽谧莫测。
昂首,山头连飞三串烟火,雪白的日幕上炸出三片红花。
姚黛蝉踩着不平的碎石,气喘吁吁跑到山脚下,果然看见了崔云柯的马车。
她刚要跑去喊马夫,脚步却忽而慢了下来。
马夫就在那里。只要她去说一声,崔禄很快就会带人上去。崔云柯会得救。
然后呢?
她会被带回那间暗室,继续做他的笼中鸟。
姚黛蝉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雪白的狐裘。暖得出奇,暖得她差点忘了,她是他的禁脔。
她把狐裘裹紧了些。
然后慢慢攥紧了袖口,指甲陷进掌心。
跑,还是不跑?
姚黛蝉犹豫了一番,正痛定思痛想先去探探车夫到底在不在,然而手腕突兀被人握紧,姚黛蝉吃痛回头,“江游?!”
多日未见的青年上下将她扫了一遍,面色陈杂了一息,“阿蜩,随我来!”
骏马因山石的崩塌而烦躁,江忆之匆匆抓着姚黛蝉往鞍上一提,一个旋腿上马。马鞭挥了又挥,姚黛蝉颠簸地受不住,难受地想要吐出来。周遭的景致变了一轮又一轮,竟回到了她当时被骗去的郊外。
姚黛蝉强忍着腹部的翻江倒海,惊惧地回首看向身后神色沉重的青年。
“马上就到。”江忆之心中亦急迫。他坏了爹的计划,又提前暴露了埋伏,爹必要大发雷霆,须得在被发现前尽快将阿蜩送到安全之处。
一艘乌篷船停在岸边,姚黛蝉拧着眉被拦腰抱下马,又被江忆之带入船中。
竹帘落下,船身荡动。
姚黛蝉窝在裘衣里,江忆之勘察过附近,松一口气,俊朗的眉目终于向她看来。
“阿蜩。”
他刚呼出口,对上姚黛蝉复杂的眼神,顿时也凝滞。
“你看到我不高兴吗?”
青年目光如炬,和记忆里的没有丝毫变化,看她时的眼神也如当年一般清朗。
那股不清不明的不适之感,在这双眼睛里悄然消解了。
姚黛蝉杏眼眨了眨,小小摇头。
“高兴的。”
人生在世,有一个人能这样惦记着自己,怎么能不高兴呢。
她一心盼着能自由,如今江游给了她,更应该高兴了。觉得不适反而才奇怪。
她嘟囔:“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想给你收尸呢。”
江忆之唇角一咧:“我就知道你始终想着我。”
姚黛蝉扁着嘴,将他左看右看,“没以前黑了,你做起文弱书生也挺像模像样。”
甫一说起他们二人之间的少时往事,两人之间还有些紧绷的氛围霎时烟消云散。
江忆之何尝不是压抑了许久,这四年太枯燥,若不是靠和她的那些记忆,他许也不能苟延至今。
“我武将做得,文人也做得。不然如何护你?”
他一贯爱逗她。姚黛蝉噗嗤笑了,隔了会儿,神色又变得整肃。
“江游,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就不说一声走了,你爹还在么?”姚黛蝉攫着他灼灼的眼,重逢的喜悦过后,心中升起的却是一个又一个疑问,“你怎么找到我的?上回有人借你的名义骗我,我差点死了,你知道吗?”话到最后带了哽咽。
江忆之被她眼中一圈圈的泪花闪烁地失语,姚黛蝉红唇张合几下,灰扑扑的脸上被冲开两道白痕,她抹抹脸,忍不住地哭。
“你知道我外祖他们怎么样了吗?我听说你是昭文户籍考过去的,你和我表哥碰上了没有?”
她呜咽着,眼中泪如泉涌。
江忆之心中止不住地难受。
一去四年,她真的长大了。
没有和小时候一般一见他就告状,可他怎会发觉不出,她字字句句之后藏着的都是委屈。
然这些问题,江忆之竟寻不出几个能答复的。
她期冀的眼神微暗:“江游?”
江忆之叹:“一时半刻难以说情。我往后会告诉你,你只管放心,我绝不会害你。”
姚黛蝉便点点头,又抹了抹脸。江忆之目光点在她被泪水润红的唇瓣上,歘地缩紧。禁不住地往她脖颈观察。
白狐裘绕着脖颈严实地裹了一圈,难以查清肌肤上是否还留有红痕。
江忆之的神色变得难看。
崔云柯!
爹两日前的嘲弄又在他耳畔晃荡。江忆之本硬挺着不肯信,可今日这两人同去山泉,还一路携手,都是他亲眼所见。
他再自欺欺人,便当真是天下一大傻子了。
对面的青年突然看着自己不说话,姚黛蝉也感知到态度的微妙变化,她打量他,低声:“怎么了?”
江忆之回神,瞧着姚黛蝉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底一抽。
换作从前,她早已经叉着腰娇声和他置气,哪里会这般察言观色。
即将问出的种种话,在姚黛蝉怯生生的眼神下骤地吞回腹中。
“那珊瑚手串,你喜欢吗?”
他迫使自己不去提那些私密的事。阿蜩才与他真正重逢,一个女儿家,直接问那等事定会受不住。
江忆之不动声色巡视她面颊。
姚黛蝉顿了顿,为了在崔云柯面前装得彻底乖巧,那只手串她一直刻意忽略,逼着自己忘干净。
这些天也真的没有想起,甚至那串卵石手链也搁置在暗室的梳妆台上,至今都没有重新戴回。
他说及,姚黛蝉莫名想到了那株珊瑚树,她点点头:“当然。我瞧着比婇表姐的要大多了,很贵吧?你哪儿来的钱?”
“你喜欢就成。”江忆之笑笑,当年她为了那手串郁郁寡欢小半月,他一直记着,去年托人溢价十倍拍下的这串珍品,自然极贵。
外头船夫蓦地吆喝了声,他变了面色:“时间不及,往后再和你说。我还需回京畿里一趟。”
将姚黛蝉扶上岸,江忆之深深看眼船夫,凝重对姚黛蝉道:“你在这里等我些时候。我一旦得空就带你出来。”
他说罢要走,倏地又道:“欺辱你的,我会帮你讨回来。”
他面上闪过的狞色教姚黛蝉愣了愣,抿唇,“好。”
“黛蝉小姐。”
远处民宅里,两个民妇打扮的女子将她请入房中,悉心为她清晰面上的脏污,帮她换下染了尘土的衣裳。
看出她的担心,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个端来一盏甜汤,笑着宽慰她,“这地都是小爷的,您放心住就成。若要什么,尽管吩咐我们。莫拘谨,把咱当成一家人看便是。”
姚黛蝉悄然收回视线,接了汤,甜甜对她微笑。
“多谢姐姐。”
“诶呦喂,您是小爷的人,应当的!”
北风一呼,本只开了一个缝隙的窗子被卷得哗哗作响。民妇赶忙上前关紧,又添了碳,坐下继续同她拉家常。
姚黛蝉回着,不忘和她们问问江游,偶尔眼神飘向外头。
大雪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
直教人心慌。
山石堆了雪,越发难以清理。终于凿开最后一块挡路的石头,众人看着那白刹鬼一般缓缓步出的青年,都是一惊。
崔云柯结了浓重一层雪痕的鸦羽覆了覆,幽幽看向崔禄。
崔禄两股战战,心虚无比地跪地。
“夫人她没来通禀,怕是……逃了。”
“嗤。”
崔禄头皮一麻,崔云柯却越过他,径直行向马车。
“驾车。”——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杀了她
“爷, 处理好伤势再行动也不迟啊!”
凝结的血迹随着他的步伐一直蔓延到车轮边,崔禄心惊肉跳。
崔云柯立在雪中,持续失血后的面颊煞白一片。明晃晃的白日下, 眉宇间笼了一片阴云。
蓦地, 地上的血迹扩大,崔禄惊叫:“二爷!”
崔云柯望着青云观的方向,捂肩头的左手缓缓放下,寒声:“驾车。”
“侯府有事!”
几人齐齐看去,传信的下人策马而来, 高声道:“二爷,侯爷为人攻讦, 一自称江寄的男子击鼓鸣冤, 污蔑侯爷曾对其多加陷害。满朝震怒,圣上暂将侯爷压在宫中,老夫人传信, 请二爷速速去一趟!”
崔禄面色一变, 崔云柯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废墟。
他靠在车壁上阖眼,面色白得近乎透明。
“回去。”
崔云柯来到太极殿时,隆景帝刚坐下喝茶。永靖侯与江寄的往事爆发地突兀,眼下满京怕都已经知晓。
那些陈年的八卦死灰复燃, 不过一段路, 崔云柯已听到了许多的揣测。他面色如常, 入内揖礼, “陛下。”
隆景帝甚为苦恼道:“崔持玉, 这事儿可怎么办?”
“若没有佐证倒罢了,偏偏这江寄手中呈上来的,还有一份侯爷的亲笔信。”
御岸上一张缺了角的纸张置于中央, 边缘焦黑,像是被人火烧过,又被匆忙救下。崔云柯扫一眼,便认出这是永靖侯的字迹无疑。信字迹有些模糊,却还能看出内容是永靖侯崔朔与江寄互约泛舟,足可证明江寄身份。
他正目,“江寄何在。”
“已一道压下去待细审了。”隆景帝长叹:“若提前通个气,朕也好操作。偏偏毫无预兆,朕只能先做个样子。”
“永靖侯保家卫国多年,在京营里更是恪尽职守。他是你的爹,朕也不信他会做那事儿。”
“微臣可否见一面那江寄?”
隆景帝嘶声:“可以倒是可以,只怕污了眼。”
“陛下何意?”
隆景帝拍拍他肩头,崔云柯眉头也未皱一下,他便收手,“那江寄面目全非,丑陋不堪。吓晕了好几个宫婢。”
话音落下,对侧之人却未回话。
隆景帝不禁瞧过去,却见崔云柯定定看着自己,仿佛透过他在看什么。
隆景帝安慰一笑:“可不是朕诓你!你若实在不放心,朕唤张茂带去你看上一看就是!”
崔云柯却垂眸:“不必了。”
“登州江寄,微臣少时亦有所耳闻。此人乃是微臣外祖最得意之学生。臣去有私。不妨换微臣外祖一探,公平公正。”
隆景帝点头,崔云柯又一板一眼道:“微臣今日上山登高,惊见巨石滑落。幸为一广宁赴京的好汉相救才免于一死。陛下,京畿从无地震,此事恐怕蹊跷,还需彻查。”
隆景帝本要关怀之后就将人打发,却敏锐地听得“广宁好汉”四个字,话到嘴边一转。
“你没伤着吧?”他将崔云柯上下看了遍,见崔云柯摇头,才放心道:“什么样的汉子?他救了朝廷命官,朕的好友,理该嘉奖。”
“此人行迹匆匆,只见他十分高壮,救下臣后便离去,似是寻人的架势。”
言毕,崔云柯再未看隆景帝变幻的眼眸,拱手称退。
“这样啊,成,你回去就是。”隆景帝了然摆手,然而殿门一闭合,脸色瞬时巨变。
“哐!”,一方香炉就重重掼在了石板上。
“张茂!将人叫来!”
“叫他告诉朕这玩儿的是哪一出!庞观海没死,还叫崔持玉逮到了把柄!这便是他承诺朕的如愿!”
隆景帝面目狰狞,不可自抑地想到了许多往事。
这些年过去,那人竟然还迟迟未死!
他又要来了,又要来搅浑杨映真的心思,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演一出兄妹亲爱的戏码,再挑唆杨映真远走高飞!
狠狠将身侧长椅一踹:“广宁,广宁!又是广宁!”
“没脑子的蠢货,为何就这么执着广宁!”
宫人无一敢出声,却似乎并不见怪帝王不顾形象的怒容。
张茂躲在后头擦了擦额角,总觉着宫里得变天。
江忆之甫一回到京中宅邸,便瞧见院子里的背身而立的人影,面色凝结。
“你还知道回来!”
江寄转身便是一鞭,“尽会坏事!这落石本是我立头功之作,你却用它围困崔云柯抢个女人!你要害死我,害死你娘便直说!跪下!”
鞭子抽打在身,江忆之却直直站着,“总有这一天,不过慢些快些。我若连喜爱之人都护不了,又焉能成什么大事?”
“你反了天了!”
“你倒是世上第一等的绿头王八。她与崔云柯不知滚了多少回床榻,你还争抢着来当个宝贝?我当真不该生你,好坏不分,蠢笨如猪!”
“这一切又是谁促成的?”江忆之怒道:“爹处处拿崔云柯与我对比,处处要我比他强,既如此,他要阿蜩,我又为何不能要?”
“爹与母亲难道不也是后来重逢!”
江寄一窒,大力踢他一脚,“冥顽不灵,无药可救!”
“为了帮你将此事掩盖,我迫不得已提前暴露身份揭发崔朔。可崔云柯立即反应过来,胡扯庞观海反将一军,陛下已不信我。此番我露了明牌,便藏不下去,你若真有骨气,便先想想去哪里寻新助力帮你维。稳!”
江忆之攥拳,“仕途和阿蜩,我都会料理好。”
“哼!”江寄不屑一笑,“她那等身份连姚惜翎都不如,只会拖累你!你如今看着新鲜,舍不得。可日子一长,便定会知道什么叫做后悔,什么叫做两看相厌。”
说到这里,江寄之言已是浓重的轻蔑。
“这天下最值得人争的只有权势。她跟过崔云柯,入过侯爵之家,你一个六品小官,她还未必瞧得上。我活着一天,便不会容许她过门。”
江忆之牙关紧咬,江寄嗤声:“你犯不着辛辛苦苦将她藏起,她算什么东西,值得我一而再三二三地追杀?崔朔现押在宫中,陛下正想借他做崔云柯的文章。有空成日想女人,不如好好想想如何顺水推舟,让陛下看到你的本事!”
“我还要回去,你若想儿女情长,尽管去,不必在意我的死活。”
江寄挥袖便走,江忆之捂额。
“公子……”随侍殷切来唤,江忆之却不闻,只是走远。
父亲走前那番话字字如针扎在心口,呼吸艰难万分。
自小到大,那双美丽的杏眼分明映的都是他。他们是最了解对方之人,怎么会两看相厌?
江忆之痛苦喘息。
这一切都是因为崔云柯,崔朔!
侯府,永靖侯暂被扣押宫中的事如一根巨木,贯彻南北,重重压在侯府中的每个人身上。
老夫人刚疲惫地离去,崔禄重新为崔云柯包扎好肩头,面色沉重:“都找遍了,可雪太大,车轮的印记都能掩盖。”
崔云柯盯着前方不语。
崔禄心恨,却又不敢看崔云柯的眼睛,“已着人紧盯江忆之了。”
“大夫人之事府里解释不难,但外头……”
正说着,湘儿传话:“爷,福寿哥!绣坊来送东西了!”
崔禄眉头一拧,崔云柯道:“拿进来。”
“…是。”
崔云柯拢好衣襟起身,直视案上绣满吉祥缠纹的正红喜服。
喜服红地灼目,然肩头阵阵疼痛,提醒着他姚黛蝉是如何养不熟的白眼狼,亦讥讽着他的矜骄。
他下定决心为她抵住压力,让她做正妻;带她去见母亲和外祖,让她知道自己的看重。种种举措,为的都是姚黛蝉这样浅薄无知,自以为是的女子。
高傲如他,也有明知故犯,异想天开的一日。
崔云柯薄唇轻扯,“杀了她。”
崔禄一愣,“爷?”
崔云柯挪目,面容明明幽静,却好像有一张隐形的面具,一点点碎裂,剥离,露出其下原本的可怖形貌。
“若她叛我,杀了带回。”——
作者有话说:来咧
最近打工忙,难加更呜呜
第60章 蝜蝂
姚黛蝉蜷在炕上, 梦中被刀光一闪,匆促摸上自己的脖子。
没有血迹。
她松口气,又顺着往上摸了摸脸, 头还在。
舌头也没有吊死鬼似的伸出来。
肚子更不痛, 未曾喝下毒酒。
擦了额上的细汗,姚黛蝉长长喘息了会儿,试图重新入睡。
却怎么闭眼数羊都睡不着。
姚黛蝉看着被雪糊满的窗子,索性坐起来喝了口茶。
江游没有归来,她略有些遗憾, 但不感到奇怪。
虽说和民妇们没套出什么话,种种事件在前, 她也知道他恐怕有诸多压力, 不可能和以前一样肆意在山间奔跑。
姚黛蝉取枕头垫腰,突然觉得鼻子里头痒痒的。一动,血花落在手背上。她微怔, 忙抬头, 好在没多久就不滴了。
嘴里还是干燥,恐是这热炕的问题。
到底不像在侯府,可以奢侈地烧炭。姚黛蝉又灌了几口茶,才擦去那滴血, 手一顿。
崔云柯肩头的伤不像致命的, 再者动静那么大, 不可能一直一个人都没有吧?
他若不是个傻子, 就不可能真的一直等着她。
姚黛蝉抿着茶水, 又想起他将自己护在狐裘下的那一幕,胸口闷闷地不舒服。
若他死了,皇后和谁传信?
…他应当不会死吧。
姚黛蝉心境复杂, 一时盼他不死,一时又希望他真死了。
崔云柯面如冠玉,心如罗刹。只因为她骗了他,他便要她自戕,还逼她失了身。若他不死,发觉她不见岂不是要把她碎尸万段?
一思及这处,她便忍不住打个寒战,不禁设想以后。
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好歹伺候了他那么久,总归有几分感情,不至于那样狠辣。
况且他受了伤,不会那么轻易找到她的。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嘎的声响。
夜幕深重,芳歇听到别院后的小道里传出动静,疑惑那人为何今日来到,一边伸手将地门打开。
对上底下那双眼时,霎时震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一直不听人声,薛夫人放下手中正在缝制的袜子,蹙眉去看了眼。
看到门口立着的崔云柯时,唇色一白,手中绣绷抖擞坠地。
“你,你怎么会——”这条密道是江寄专属,除了他和儿子,无人知晓。长子贸然出现在这里,不亚于白日见鬼。
崔云柯自如地迈入房中,并未解释自己如何得知这处地道,也未质问她明明收到自己要带姚黛蝉来拜访的来信,却还是闭门不出。
“父亲遇事。母亲若愿佐证,可助侯府转危为安。”
他唇微微翘起来,如一尊被邪佞附身的玉像,神姿高彻,却凶兆尽显。
薛夫人怔怔瞧着他,蓦地两肩一震,指着崔云柯狂笑连连。笑声轻而易举盖过了屋外的寒风,癫狂地一旁芳歇也愕然。
“你既发现了,凭什么觉得我会愿意去帮他?”薛夫人砸了篾箩,绣线布头撒了一地,“他活该,活该!”
他淡然,明知故问:“江寄亦在宫中。母亲若想见他,这是机会。”
薛夫人震惊地看着这个儿子,旋即强撑着冷笑,“这些事你还是不要掺和进来的好。莫要以为你有些美名权势,就真能转圜世上的一切。”
“祖父在时,待母亲称得上关照。体谅母亲不易,是祖父做主允母亲长居青云观。”
崔云柯只用一种漠视一切的眼神,一点点剜下她精心维护多年的秘密。
“我此前并不明白,为何祖父走前的眼神那般悲痛,为何厉声要我兄友弟恭。兄长即便能力不足,有我掌家,再如何也不至于维系艰难。后来仔细思忖,才知祖父担忧的或许不止于内忧,还有外患。”
他扫室内一周,瞧了眼地上那双白袜,平静转身。
芳歇欲言又止。
门在夜风中拍打,颀长的人影离开时,薛夫人一下便站不住。芳歇哭着将她抱起,“小姐,小姐!”
薛夫人虚虚瘫坐,“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吩咐好看守严加围住别院,崔禄皱着眉下山,满心都是为自家爷感到的心酸不忿。
崔云柯走在陡峭的山中,沉静地想起幼时。自己也是这样被抛在山里,独自走了许久才回到家中。高热之后,迎来的不是家人的关怀,而是一叠叠的空白课业。
飞雪如霰,打在身上,却未曾传来什么疼痛。在连续的背叛之前,约莫丁点躯体之痛也不算什么。
崔云柯面前不可避免地浮起姚黛蝉那张巧笑倩兮的脸。那鲜活的皮囊之下,填塞的是无休无尽的谎言与算计。他自小便擅长克制愤怒,此刻一步步走着,心绪竟然被各色描绘不清的情绪充斥,叫嚣着快快放他们出去,好畅快淋漓肆虐一场。
他给了她那样多机会,一而再再而三,却通通被弃如敝履。她大约正在沾沾自喜,等她的好情郎来和她双宿双飞。或许还在娇嗔地同旁人嘲笑他,得意地比划她是如何将崔云柯这个人玩弄于手掌心的。
杀了她,太便宜了她。
他要她看着,她的好情郎被轻而易举击垮,她精心渴求的一切被轻描淡写地粉碎。再亲眼见证自己如何凄清地死在他手中,化为玉磬院的尘泥,日夜在他脚下忏悔。
男声在肃肃寒风中稳态地诡异:
“崔禄,去詹事府。”
何氏一直着人留意着前头的动静,胆战心惊到夜半。听说崔云柯没回来,才抚着胸口慢慢躺回去。
“我也不是故意的,都是那江寄,是他说只给侯爷一个教训,我才把那信给他的。”何氏喃喃,“这江寄也是阴险狡诈的。我哪里知道他居然敢击鼓鸣冤,若侯府保不住,我儿可怎么办?”
素灵素心对视,纷纷摇头。
两个会拿主意的丫鬟都不发话,何氏惴惴不安,“平日一个赛一个的能说,这会儿怎么都哑巴了!”
素心语塞,她们早提醒过,可何氏又哪里听进去了?
大爷到底在不在还是个未知数,夫人关心则乱,一提到他就见不管不顾,硬生生往江寄的圈套里钻。
“只盼着二爷妥善处理了侯爷这事,别的都后说。”
何氏闻言,颓丧仰天,蓦地又笑,“江寄没死,薛若愚哪里还能坐得住?我怕什么,这府里有的闹呢!我怕什么!”
崔云柯一个日夜未眠,上过药后便赶赴皇宫。路经翰林院,马车放慢。
江忆之站在院门前,透过飘散的车帷,冷冷与里头的青年对视。
看他完好无损,容颜与平时全无二样,心中那股无名火便烧了起来。
“崔大人。”
崔云柯颔首:“昨日齐岩来寻书册,江修撰不在翰林院?”
齐岩是詹事府的官员,两府临近,常去串门,属翰林院的熟脸。
江忆之闻言,暗忖崔云柯这是在试探他阿蜩的去处,面上摆出禁不住发笑的模样:“崔大人倒是无所不知。家中的鸡病了,我不巧回去一趟。敢问齐赞善寻下官要哪本书?”
“<柳河东集·蝜蝂传>。”
江忆之一顿,面色才变,马车扬长而去。
刚来上值的王衡不明所以:“忆之,方才崔大人可是说柳河东集里的蝜蝂一节?此文我也读过,蝜蝂者,善负小虫也…不对,他为何要与你说这个?”
蝜蝂这一节,不过是复述螳臂当车的典故,借物喻人不自量力,贪得无厌。
王衡凝重道:“莫不是觉得你挡了他的路?这崔大人还真是小肚鸡肠。你才入官场,这便受不得了?”
江忆之牙关紧咬,扭头就走,徒留王衡原地茫然。
而崔云柯入宫后不到一个半时辰,更叫众人茫然的谕旨便下达了。
“此桩旧事疑点重重,薛大儒又突然抱病,难以分辨这江寄的真假,便先收集证据,延后再仔细审理。”
永靖侯当即便被放出回府,暂时革去的职位也同日复原。那江寄则由隆景帝下令,安置在京中随时配合审查。
这件事起得高高,放得轻轻,叫世人都摸不着头脑。
马车再度经过翰林院时,江忆之在半悬的车帷中,清楚地看到了崔云柯眼中的藐然。
江忆之眉头紧蹙,牙根几欲咬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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