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放纵地吻了上去
姚黛蝉昨夜在书房几乎睡到天明, 才等来门推响的声音。她固然喜欢书房的凉快,却爱大床的舒坦。
想着崔云柯那声承诺,姚黛蝉明白对崔云柯的勾搭已经足够。她也该到了收手的时候, 便在傍晚前离开了玉磬院。
湘儿抱着木老虎跑来时, 她刚从福绵堂回来。何氏也在,被她不阴不阳盯了小半晌,姚黛蝉正烦,见人惊异:
“二爷让你来找我?”这可不是崔云柯的作风。
湘儿摇摇头,又点点头, 为难道:“大夫人给我买了这木老虎,我投桃报李, 只敢偷偷与大夫人说。”
“爷回来, 瞧见您不在……”他缩了缩脖子,“那脸色,我都不敢多看。”
崔云柯崔禄不在的时候, 院子里就姚黛蝉与湘儿两个人。姚黛蝉真心想哄人时没有什么难度, 只需笑盈盈和湘儿说说话,今日买了个新花样给他,便成功地小小将人收买。故而他这么信誓旦旦一讲,姚黛蝉没有不信的道理。
她犹还想问细问湘儿, 谁想他报完信便跑地没了影。
姚黛蝉便望着玉磬院方向, 认真思考到底要不要过去找他。
院中蚊虫繁多, 她想着想着进了房门。隔了一会儿, 招丫鬟打了洗澡水。
细细思来, 何尝不是个好机会呢。
姚黛蝉窝在水中,此时丁点都不紧张。
崔云柯这样的人居然也会为她变动情绪,确实是一件值得宣扬的趣事。但奇货可居的道理, 她少时也有所耳闻。
她次次主动,回回先行,已经足够。再向前,很快就会一文不值。
让他等一等,急一急,才知道她的好。
姚黛蝉泡完澡,捏着那封没有落款的密信,心中七上八下。
既是货郎那里买来的,约摸就是江游。
但他迟迟不现身,她又该和谁传话?-
崔禄远远看着湘儿跑回来,正期待他带回个好消息。却看湘儿头一转,溜回了自己的小屋。
崔禄吸口气,悄摸睨眼窗下抚琴的青年。
他只卸了朝服,简略梳洗。要等谁不言而喻。
崔禄心说晦气。刚头二爷虽没有言语,却摆明了不悦。
这大夫人也是,二人既在浓情蜜意的档口,又突然抽身走人算什么。
只苦了他们这些底下人遭罪!
他老神在在守在一边,盼着湘儿偷偷报信后姚黛蝉快些来。然而一等到夜深,也没见半点人影。
窗下油灯里的油已燃到底,烧出刺鼻的黑烟。一曲琴又结尾,未曾再起。
崔禄小心瞄了眼,恰逢崔云柯起身,冷道:“打水。”
玉磬院的气息霎时寒漠了许多。
崔云柯坐到榻上时,天际已经泛白。
他并无睡意,昂首静待钩月落幕,蓦而才低头。
视线自绘有竹柏的屏风一路落到脚踏上。皂靴都原原本本摆放于边陲。他漫无目的地巡视,忽而在其上第二双鞋驻目。
一只左靴的方向,比平时略略歪斜了少倾。
四下阒然。
清光照进,崔云柯别眼,躺了下去。
与此同时,望北居的烛火才堪堪熄灭。
翌日,崔云柯准点上朝。
朝中吵的还是老事件,但老兴献王为皇考一事名义上已经凿定,护礼派无可反驳。只好装模作样说起了科举。
崔云柯对此事未曾发言。
回到詹事府。账目一事初初取得进展。他罗列了些罪证后便安置。
崔禄小心问他今日要怎么打算,崔云柯沉吟了会儿,道:
“去外头逛逛罢。”
崔禄以为自己幻听:“哪头?”
崔云柯睨他眼,举步而出,“东市。”
崔禄立马想起薛夫人生辰就在这几天,忙点头。虽觉着二爷再置备也是多此一举,却怎会败坏其孝子之心。
“我前儿才听前头看门老六头道,他在荣国公府做工的儿子瞧见府里买了不少宝燕堂的燕窝。可把国公府的老封君欢喜地连连叫好。”
薛夫人是半路道士,只是问道,却不多么守道家戒律。加之燕窝滋阴润燥、益气补中,本就是对女子好的物什。
崔云柯颔首,“去瞧瞧。”
崔禄领着人进门,一下引来不少人瞩目。听见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他,崔云柯命崔禄等着,先自发出了门。
他在女子喜欢的铺面扫视一遍,刚要回头看看崔禄如何,却闻一声惊呼。
“公子险些踩到我家姑娘!”
双丫髻的侍女愤愤抱怨,崔云柯侧目,见是一和丫鬟来逛街的冪篱少女,他低目,直见一双干净的绣鞋。
缄默一息,崔云柯如常道歉,崔禄刚巧提着两大盒东西赶来,对此景见怪不怪,只斜看了那主仆眼就跟上崔云柯的步伐。
“二爷可还再看看?”
崔云柯淡道:“不必了。”
崔禄巡视周遭,不少人都有意无意往这里瞄,“爷素不在京中露面,商贩们都眼生了。”
崔云柯不予理会。回到侯府,崔禄正想问及姚黛蝉,崔云柯却下了车,径直去往顷山楼后的一块靶场。
崔禄便住嘴,猜测二爷这是还生着气,决口不再提她。
一来三日,姚黛蝉也没有主动往玉磬院走,连拂月塘都不光顾。
崔禄偶尔巧遇姚黛蝉,还想着要不要上去打声招呼,姚黛蝉反而见了鬼似的匆匆跑开。
崔禄:……这叫什么事。
薛夫人的生辰当日,崔云柯一早便备齐东西出发,刚行几步,便遇到永靖侯的马车。
永靖侯今日一身紫袍,大马金刀端坐车中。
“你我一道,省得再惹你母亲厌烦。”
崔云柯自不会违逆。
因是休沐,青云山今日的人不算少。走一会儿就能见到许多年轻的男女。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两人择了另一条蜿蜒些的小路走。
父子二人俱寡言,偶尔永靖侯开口,说的无非就是些见到薛夫人后该如何的话语。与崔云柯相比,倒显得他像个有些心急的毛头小子。
虽然可笑,崔云柯却不会表露丝毫,只是称是,顺带考虑如何联系芳歇,将东西送进去。
山顶的别院逐渐出现在视野,被刺杀后还是第一次再来此处。崔云柯往后头密林看了眼。转至院前门,正习以为常要敲门,却见院门开了一扇,里头侍女不知所踪。
永靖侯亦感诧异,“你同你母亲说过了?”
崔云柯盯视院门,“未曾。”
永靖侯也觉出自己这话的可笑来。
若愚恨他至深,连带儿子都不喜,怎可能主动开门让他入内。
他沉声:“莫不是像上回那般出了事。”
上次之后,侯府一直派有家丁在底下保护别院,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崔云柯不认为南舵主有那样的本事这时作乱,“父亲与我先入内看看。”
永靖侯肃穆着脸打头进入,直奔正卧。
他久经沙场,步伐重,动静不经掩饰便极易听清。刚踏上石阶,脚下碾着石子发出一声噶响。
永靖侯叩门,“若愚?”
里头顿了顿,突然发出一阵细密的步声。
永靖侯不闻回答,以为出了事,重重一砸,“若愚,你可在!”
“出去!”
长刀险些出鞘之际,屋舍中陡然爆出女子的厉呵。永靖侯面色一凝,“是我和持玉。”
“都出去!谁许你们进来的!”
隔一扇门,薛若愚却陡然尖叫。永靖侯许久没有见过她这般,愣了愣,担心道:
“你出来,有事我们好生相谈,不要做傻事。”一面看向一直不发一言的崔云柯。
崔云柯敛眸:“母亲可是遇到了危险?父亲担心您的安危,还请开门,以免扰了山上的香客。”
他一句,里头的暴喝声登时哑声。
永靖侯不由再看了看这个儿子,把在佩刀上的手慢慢放下。正此时,门开了。
薛若愚一身道袍,眼尾氤有红色,似乎才哭过。
即便将他抛在山中不理,薛若愚也是淡然无谓的。崔云柯还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不动声色观察了番,目光越过薛夫人,望向里头不大的主卧。
斜看,隐能瞧见微乱的床榻。他视线微凝,榻上有双一看便是年轻男子式样的皂靴。
“是你从前答应不来找我,为何食言?”薛若愚却将门一关,满面厌恶。
十几年没见,女子容颜虽有衰减,却还是那般气度斐然。
永靖侯一顿,“今日是你生辰——”
“我何须你为我过生辰?”
薛若愚冷笑,“你与何幽汀才是结发夫妻,好不容易回京,你不去陪陪你的发妻,来我这不妻不妾的笑话这里作甚?”
她才看向崔云柯,不住起伏的胸脯舒缓了些许,也仅是些许。
“我说过了,你不必来。东西我不要,拿回去。”
崔云柯衔默退下。
永靖侯尚不甘,想和薛若愚说清楚,将将抬手,薛若愚便惊叫:“你还要当着你儿子的面强迫我不成!”
“你当年是怎么趁江寄不在逼我的,可要我现在一五一十地全部说出来与天下人听!”
永靖侯面色立马黢黑,“薛若愚!你还要惦记他多久!”
“我活着多久,就惦记他多久!你若受不了现在就滚!”
争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外头等候的崔禄万万想不到来贺个生辰还能遇着这些秘辛,听得心肝儿发颤。他不敢看一旁长亭管家的脸色,担忧间,崔云柯已经步出,“走。”
崔禄大大安心,忙跟上。
崔云柯不曾往下山的路去,反而折向之前遇到刺杀的地方绕了圈。崔禄道:“爷,我等哪里去?”
男女之间的叫骂还在远远地传来,极为扰耳。
“回去罢。”他从没有听人吵架的兴致。
崔禄叹气。
下山的路总比上山快不少。行动间可见白云沉浮,崔云柯抬首遥望,忽而便想起从前。
也是这样一段山路。
母亲领着他上来,又任他独自一人行下。
下头依稀有人说笑着往上爬,口中皆是功名。亦不乏有人惊叹山脚停驻的马车之豪华气派。
崔云柯目不斜视,不久之后便与这些声音的主人擦肩而过。
是一群举子。
众人本在说笑,一见上头行下一位格外俊美的青年,都有片刻的噤声。崔云柯没有理会,兀自下阶。待他走过,呆了许久的王衡喃喃:
“这看着也像是读书人,却好生气度不凡……”
“王衡兄竟认不出,他便是你仰慕不已的崔大人?”
王衡一愣,看向被挤在最里侧的青衣男子:“又无画像,忆之兄如何认出那位就是崔大人?!”
江忆之笑容狡黠:“一面之缘。”
王衡一收折扇,隔空点了三点:“好哇,原来你偷偷拜见过崔大人?方才你如厕大半天不曾回来,又偷摸见了谁?”
“王兄这话难听。”旁的人则起哄,“我瞧忆之兄身形高阔,气度不菲,不比那崔大人差,还有些肖似呢。待忆之兄摘下第三元,往后天下就不效仿崔探花,而是效仿江状元了!”
“诶呀,忆之兄娇妻在怀,功名在即,要什么没有,何不能给我等留点面子?”
众人打趣着,继续爬向山顶祈神仙庇佑。
那厢,崔云柯刚下到第二段路,忽而回眸后望。
崔禄道:“爷落了什么?”
崔云柯扭头,“没什么。”
骏马啼鸣,青云观的纷杂在滚动的车轮下碾地粉碎。
时候不算晚,还赶得上午膳。
崔云柯没胃口,听崔禄报了一溜菜名,最后破天荒地要了碟酥山。
可他惯不吃甜食,崔禄吃惊之余,转念想到山上凉快,山下却大大相反,这就不古怪了。于是也顺便给自己加了一碟。
到了侯府,马五不知吃了什么坏了肚子,刚停车就跳下跑了。崔禄骂了几声,只好将马牵去臭烘烘的马厩。
崔云柯先行回玉磬院,才至门前,目光便游动了番。
湘儿不在。
他气息不自觉稳住,将要推开卧房,临头一晃,慢慢走向书房。
吱呀——
一息。
两息。
三息。
崔云柯正要撤步,一道赤红的影子裹着香风欢欣地袭来。
“二爷!”
崔云柯瞳仁一颤,蓦然站定。几日不见的姚黛蝉抱着一双绣着精致云纹的皂靴,献宝似的举高。
“你瞧,我做的,你可喜欢?”
她姣美如以往,今日这身红色衣裙更衬出人的艳丽。此刻正甜甜笑着,眼中是他放大的面颊,全无旁人。
崔云柯长睫微动,又用那种深晦幽沉目光盯视姚黛蝉。
姚黛蝉不自在地举了举皂靴。
崔云柯眼中的寒漠突然化开。
他指腹抚过那细密的云纹。当着姚黛蝉的面,薄淡的唇一点、一点掀了起来。
良久,极轻地应了一声:“喜欢。”
于崔云柯而言已经显得出格的话语,有朝一日竟真就这样从他口中直白说出。这委实打破了姚黛蝉对他的印象。她心中微愕,便雀跃抬头,正对上他垂落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一丝常见的疏冷,只有深深浅浅,她看不懂的东西。
“二,二爷?”外头看了许久的崔禄突然一唤,打断两人间的眼波。
崔云柯薄唇轻抿,崔禄闷头端着一盘酥山过来,话也没说就飞速关上门。
他领着她在书案后坐下,将酥山往侧边一推。
姚黛蝉张张嘴,“给我的?”
崔云柯嗯了一声,“你很喜欢酥山。”
她知道他这是在说先前的肚子痛,脸上一热,“我之后就不敢吃了。”
“今日可以少用些。”
姚黛蝉惊讶地打量人。在崔云柯看过来之前收回视线。正好她是真馋这口,没拂他的意。
“为何。”他突然发问。
“什么为何?”姚黛蝉侧脸。
“……二爷的皂靴好几双底子磨了,却都没换。我也没有什么别的本事,就给你做双厚底子的鞋。”她声音很轻快,“我想着第一日初见,你那双皂靴干净归干净,但是太素。配那身云母白的袍子,还是多些绣花好。”
“不经允许偷偷进入二爷卧房,我怕被二爷知道,所以不敢出现。”
“原来二爷没有发现我动了你卧室的东西吗?”
她哀怨地咕哝:“早知我就继续来了。省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差点要害相思病。”
这样的轮番表白,换作常人早就受不住了。崔云柯看着那双绣工精致的皂靴,身边的蝉喋喋不休,他却不觉得烦闷,反而有闲心回答她无聊的问题。
“发现了。”
“那,你怎么不理我?”
他没有解释。
这世上有太多不能定性的事。尤其她,是个不定的因素。
他不该围着她转,她既要走,他便不会做那些莫名其妙的事,只为了将她挽回。
姚黛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低下脸,继续舀酥山。两口过后,她有些捱不住他今日格外直接的视线,放下调羹,红唇亮晶晶地启合:“二爷今日去参加薛夫人的生辰,好玩儿么?”
他淡淡乜她,姚黛蝉心虚,期盼道:“成日闷在府里,我都要无聊死了。听说邀月楼的戏很有意思,二爷能不能带我去听听?”
崔云柯眉头微拢,情绪不辨,“就为了这个?”
姚黛蝉瘪嘴:“我许久没有真正出门逛过了。二爷天天在外头走,才不懂我们这些女儿家呢。”
崔云柯沉默,似在思索。
姚黛蝉以退为进:“我看人家清闲的时候,丈夫也带着妻子出去游玩呢。我们如今的关系,难道一道出去逛逛都不可以吗?”
崔云柯倏而凝视她。
姚黛蝉从他眼中看出反问,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还不是你以前总吓我,我成日担惊受怕才想逃走……”
如今再谈这些,她倒没有什么避讳,分外坦荡。
过了少顷,崔云柯浅声:“我可以信你?”
姚黛蝉不想他竟然还在怀疑这个,顿觉气闷,眉头一耷:“信不信难道是我能说的算的。我只有一片真心在此。”
崔云柯无声地低笑了一下。
“我们如今的关系……是什么关系。”
姚黛蝉一怔,抬眸,崔云柯黑瞳攫着她。
姚黛蝉喉头一紧,仓促躲开,道:“自是……那样的关系。”
“哪样。”他莫名耐心。
姚黛蝉心中发恼,万万想不到自己要忍辱负重到这个地步。她脸上火烫,暗骂这个人怎么一息之间变了样子似的。如此轻佻!
“就是那样……相护相爱,相敬如宾的关系。”
周遭陡然愔愔,隔了会儿,崔云柯叹息一般:“是么。”
姚黛蝉点点头,那视线却又骇人的黏滞在她面上。姚黛蝉无所遁形,被逼着不得不重新看他。
只一下,就陷入他忽而游走着银芒的眸子里。
姚黛蝉突然有点害怕:“二爷……”
崔云柯静静注视,像在求证。
姚黛蝉呆住,似乎读懂了他眼中的意味,无措了片刻,慌张地想要逃离。
可崔云柯盯着她。
江游还在等她。
姚黛蝉扼着乱跳的心,膝行挪去,伸手环抱住崔云柯的腰。
腰腹瘦窄,抱起来却也不轻易。可她好不容易环紧,宽阔的身躯一动未动,连呼吸都没变。
崔云柯这样,是嫌不够。
姚黛蝉好似被无形嘲笑了番,脸色苍白。
深吸一口气,唇豁出去地飞快在他右颊上碰了碰,而后就要爬起,后腰却被一只大掌摁下。
姚黛蝉低呼着落在了崔云柯的怀里。她刚想支腿便被扣住压回。那大掌揽着她,指腹带着可怖的意味,自红唇慢慢碾过。
晶莹的丝线慢慢拉长,姚黛蝉被迫昂头,一动不敢动。
手指抚过唇角,崔云柯思考着这些夜里的不宁,想起了近日常在隆景帝身上看到的餮足。
让人沉溺的欢愉,便是从这里开始。
眼前的女子确实是他的妻。
是她引诱他。
他并不该在此克己复礼。
崔云柯半阖目,垂首,放纵地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谈情说爱
将将靠近时, 唇瓣却败兴地闭合。
姚黛蝉哀哀看着他,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怀春少女的悸动。
不是这样。
崔云柯眸中的柔色一寸一寸转冷。逸散在呼吸间的檀香, 也慢慢变得寒漠。
姚黛蝉齿关打颤。
她做那些事不过是为了立足, 给自己挣一个去路。她外祖也是举人,怎会不知男女之间不能做什么。
敢诸般撩拨,不过是吃准了崔云柯性情疏冷,目高于顶。她知道他对她始终看不起,些微的变动不过因为他归根结底是个男人。
可那日望北居, 崔云柯纵使触摸了她,也没有对她表露出丝毫的邪念。他该继续高坐神坛, 当好他的谪仙,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胁迫着她做无耻之事。
那只捏她下颚的手,无声无息地下滑, 抵在了她的脖颈。
姚黛蝉被冰了一下, 想哭泣示弱,然泪却仿佛被崔云柯阴冷的视线冻结。她始终畏惧他的眼睛。
她明白今日逃不过了。也罢,就当半嫖了他。京畿的贵女恐怕要羡慕自己呢。
姚黛蝉闭目,视死如归地贴了上去。
少女的唇不出意料地柔软。羊乳与果浆的醇甜藏在舌齿间, 诱着人采撷。仅一下, 她便要退回。
又被那只大掌扣住。
芳毫震颤, 姚黛蝉怯怯睁眼。崔云柯居高临下审视着她, 好似在质问她的敷衍。须臾, 他像是做下了什么郑重的决定,托住她的后脑低头压上。
唇齿轻易被抵开,崔云柯轻而易举地擒住了她。
姚黛蝉杏眸圆瞪, 不受控地发起了抖。
少时在昭文,玩伴间也会看着路过的年轻夫妻,好奇地商讨着吃嘴子。她羞涩听这些,总是拉着江游跑远。
后来刘妇人说男女之事,她左耳进右耳出,并不觉得会落到自己身上。
如今,她嗅到的全是属于旁人的气息。口中无法抑制地分泌着唾液,崔云柯略显粗鲁地缠弄,起初不觉所谓的欢愉。但渐渐地,甜头开始慢慢攀上。那令人回味无穷的水泽又通过另一种法子,卖力讨好地舔吮着他的舌尖,甩尾勾他去追寻。
呼吸陡地开始粗重,唇齿纠缠间,细微的声响在静谧中格外清晰。姚黛蝉头晕目眩地感觉到了不对,烫软的双手连番拍打,终于嗬嗬喘着气,仰着身子逃过了新一轮进犯。
崔云柯浅淡的唇被润泽地鲜红,昳丽之外添了几丝狎媟的味道。配着他整肃的衣冠,真是好一个放荡的伪君子。
迟到的泪浸润着姚黛蝉的眼睛,她费力地扶着崔云柯的肩,不知何时已经半坐在他腿上。
她红唇微肿,舌尖的麻痒还在作祟,说不出一句话,也使不出力气拿开他擒在腰窝的手。
崔云柯气息已然平复,平平看着她,问询:
“是这样,相护相爱,相敬如宾。”
姚黛蝉顿觉脸上又烧,却无法反驳。
是她失足在先,只能强忍着耻辱与他虚与委蛇:“……嗯。”
崔云柯的胸膛震动了两下。
“很好。”
姚黛蝉看去时,他面上还是一派淡漠,仿佛刚刚的震动只是自己的错觉。
她陷入尴尬的境地。想从他身上下来,又不知如何张口,恰逢外头湘儿喊道:“侯爷回来了!有请二爷!”
姚黛蝉活似见到救星,自发蹦起,“那我先回去了——”
崔云柯蹙额,掠着慌张整理衣裙的姚黛蝉,淡道:“你此时的样子,于礼有违。”
姚黛蝉楞了楞,遂即反应过来,“那我过会儿再走。”
他起身,“等我回来,要什么和湘儿说。”
姚黛蝉背对着他抹嘴巴,闻言点头。
门合上时,崔云柯又回看了眼。
说话动作间,从头至尾都不敢看他。哪有从前撩拨时的一成放肆。
他无法描述此时的心情,只觉得胸腔在被不未知的情绪填满,很古怪。
却也愉悦-
永靖侯和薛夫人不欢而散,或许还吃了闷亏。这时心情极差。
偏偏何氏又遣素灵来找他,永靖侯烦躁不已,派人去找崔云柯。
“你可知江寄。”
“此人是你外祖最得意的学生,他当和你提过。”
崔云柯撩袍坐下,“是。”
永靖侯沉沉道:“你外祖一向喜欢他,反而对我们几个勋贵子弟诸多苛责。”
永靖侯少年时称得上京畿一霸,恣意妄为,与后来的沉稳很不同。薛大儒常说这些,还津津乐道自己当年在书院时如何罚抄永靖侯。又如何以江寄对比。
崔云柯也曾读过江寄的几本诗集,确有才华。
“此人已无踪迹十八载。”
“他自然早……可你母亲记着他。”永靖侯寒声。
崔云柯对他们的恩怨情仇实在没什么兴致,只是道:“父亲想做什么。”
永靖侯稍滞,“我心中不安。”
江寄的死并虽是长亭亲眼见证,但岁月弥厉,他却渐渐生出江寄或许生还的错觉。
在见到薛若愚今日哭红的眼后,这错觉莫名变成了认定。
她素来不爱哭。也只生下儿子那日落了泪,遂便封了心,半年半年地住在青云观给江寄祈福。而后直接定居在了里头。
永靖侯这段时日上山,也一切如常。但下山时惊鸿一瞥,竟恍惚看到一张肖似江寄的脸。转眼却又寻不到了。
永靖侯觉得不妙,但这些无法与儿子直接说,脸色止不住地难看。
“父亲想去寻他?”
“…当年他在出京的卡口不见踪影,有人道其跌入江水,有人道他已身故。”永靖侯话到一半,又摆手,“罢。陈年往事。你母亲今日一时激动胡言乱语,你不必放在心上。”
兜来转去,永靖侯还是以维护颜面为先。
崔云柯颔首,这等事不管真假,他当然都会守口如瓶。
“你那处——”永靖侯欲言又止,“姚氏怀上了没有?你祖母的意思,时间也差不多了,可以开始日日请平安脉。”
崔云柯方才平复的心绪瞬时躁动起来,“…恐还需等等。”
“你大哥的事很快就要瞒不住。你掂量掂量。”
“儿子明白。”
崔云柯没有多逗留,径直回到玉磬院。
书房空空如也。
姚黛蝉跑了。
他看着案前乱了的软垫,和齐整摆放在案上的皂靴,心情并不差。
他几可以想象,她是如何落荒而逃的。
湘儿小心翼翼来问是否要去请大夫人时,崔云柯坐了下来,语意微妙,“无妨。”
姚黛蝉确实逃得狼狈。回到望北居小半时辰,她把嘴巴擦肿也始终没能驱赶掉那抹浓重的檀香。
木愣愣在床上躺了会儿,手脚的力气才慢慢回归。
掏出那只卷筒,姚黛蝉看了又看。翌日,自发去找了崔云柯。
崔云柯在书房练字,面前还是那张书案,好像早早就在等她。
听见脚步声,他耐心道:“过来。”
姚黛蝉抿唇,休整了一夜,她已经不那么难受。便如常坐在他身侧。
崔云柯不知哪里推来一碟蜜饯,“可用过早膳。”
“没有……”姚黛蝉正巧爱吃酸甜,一见就口中生津,虽然鄙夷崔云柯对自己的所为,却还是捻了一颗。
崔云柯停笔,看她鼓起一侧腮帮子:“昨日为何不等我。”
姚黛蝉低头不看他。
“说话。”
她两颊微红:“你那么……激烈,好生吓人。”
崔云柯全无尴尬之色,“难道不欢愉?”
姚黛蝉差点呛到,震惊地看向一本正经的男人:“你,你!”
既是君子,怎可说出这样的话!
崔云柯无风无波的眼睇着她,好像她在大惊小怪,“天理伦常,你我之间,可以宣之于口。”
经过这一吻,崔云柯好像彻底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人,不再回避两人的关系。
这或许是好事。姚黛蝉一噎,无可反驳。
“欢愉么。”他还不依不饶。
姚黛蝉直觉脑子要炸了,偏生不敢违逆他,只蚊子哼似的:“……嗯。”
崔云柯满意,尾音悠然上扬:“今日,你想做什么?”
姚黛蝉正发愁如何张口,听他主动问话,不由一喜,却不敢太直接,转了转眼珠子道:“我们……能不能效仿话本子里那样谈情说爱?”
崔云柯微有疑惑,“谈情说爱?”
姚黛蝉才抬脸正眼看他:“我在家时瞧见许多青年男女,婚前也眉来眼去的,相约看灯会,听戏,还有放风筝等等。也并非都是盲婚哑嫁。”她话中的艳羡不掩。
崔云柯垂眸,有几分回忆。
姚黛蝉说的,他从前也并非没有看到过。但那是旁人的事。他要做同辈中最优秀的那个,没有闲暇出去玩耍,更不可能坏了规矩,与女子不清不楚眉来眼去。
所谓谈情说爱,不过是年轻男女之间的悸动促成。正是他需要克制的事物之一。
但,他已做下决定兼祧,算有了一房妻室。
从前有诸多龃龉,如今俱都化解,不必再提。
她年纪不大,于此事心生向往,崔云柯自觉可以包容。
再者有汝宁的宗室在,她不用被逼得太紧。
“你也想做这些么。”
姚黛蝉意外他居然这样好说话。看来豁出去被啃一口是值得的。
她抿唇微笑,十分盼望道:“二爷要是愿意,我当然想了。”
姚黛蝉越想,便越觉得好笑:“天下的女子要是知道她们的梦中情郎是我的夫婿,定要气死了,骂我配不上你,日日扎我的小人。”
崔云柯看着她得意的模样,不知怎地也轻轻一笑。
“好。”
第43章 逛街
“二爷, 快来啊!”
艳阳高照的午后,姚黛蝉却好似有无限的活力。
一旬过去,她每日总能找到玩乐的东西。
府中许多久无人烟的地方被她统统逛了一遍, 崔云柯对此虽无什么过多的感觉, 但她兴致勃勃,他便也忍着夏日的黏腻,安然陪她谈情说爱。
眼见姚黛蝉要爬去假山拿风筝,崔云柯不由出言制止。
“寻根杆子便是。”
姚黛蝉不以为意:“不高!”
这也是崔云柯的新发现。褪下狡猾的外衫,她实际是个顽皮的人, 尽兴了便容易忘却大家闺秀的举止。倒确确实实是在乡下长大的。
崔云柯没有出言约束太多,她慢慢露出真面目, 是一件值得品味的事。
相反, 被她衬着,他似乎显得太沉默。
姚黛蝉捉着风筝要跳下,才想起今天穿的这双鞋打滑。就将求救的眼神投向崔云柯。
崔云柯没动, 大抵是觉得这样不合适。
姚黛蝉又一催促, 他便浅叹,张开臂膀,接住了飞下的倩影。
耳畔登时响起一串银铃似的笑声。
崔云柯听在耳中,也扬唇。
“还想做什么。”
姚黛蝉从他怀中跳下, 拉着崔云柯漫无目的地走动。
“也没有什么好玩儿的。总得避着人, 都玩儿遍了。”
她没主动提去别处, 但崔云柯明了她还惦记着外头。然而二人干系不曾在外公布, 尚有些顾虑。
崔云柯沉吟:“待下次休沐, 天气正好,你我出府。”
“当真?!”
崔云柯直视她惊喜的杏眸,颔首:“真。”
姚黛蝉万万没想到进展居然这样快, 经过那一次,崔云柯对她愈加宽纵,居然到了可以主动带她出府的地步。
她的笑容一时真心不已:“我最喜欢二爷了。”
灿阳下,少女的笑容有些灼人。崔云柯挪目。
时间过得很快。
初秋无声无息地到了,拂月塘里的荷花便陆续败了一片。
清晨的凉意逐渐增加,纱衣也要多套一层,屋舍中再不需要置放冰鉴,也可以睡得很香。
赶在崔云柯休沐前的,是一封谕旨。
隆景帝不知何故起了念头,今日早朝突然赞扬永靖侯戌边多年有功,回京几月更是安分。特封其为京营总督,掌京师兵权,何等荣光。
阖府都齐齐来拜,永靖侯老夫人与何氏都极讶异,却不敢问什么,接下圣旨。
崔云柯下朝归来,先去福绵堂商议了番,回来后神色如常。
姚黛蝉不会多问这种事,只道:“公爹这般是不是常驻京畿了?”
“是。”崔云柯接过她递来的狼毫,“往后也要日日上值。”
她点头:“那又有俸禄可以拿了。”
崔云柯忍俊不禁,本微沉的心情竟因这幼稚的话顺势好了许多。
练完今天的字,他回忆着崔禄搜罗来的消息,道:“邀月楼排了场新戏,荣宝斋上了不少新头面。杂耍的班子也多了,你要去哪个。”
姚黛蝉正襟危坐,“都要。先去看头面,后去看杂耍,然后去邀月楼看戏。”
他哂:“贪心。”
为了不引人口舌,二人都带了冪篱出行,没有让崔禄和侍女跟来。
街市上的人对于这等场面早见怪不怪。无非就是哪家的公子小姐偷摸出来幽会,常常打趣。
京畿的头面风格与苏州是不同的。这里的更华丽,不藏锋,而江南的则秀致为主。
姚黛蝉虽喜欢,但怕自己不合适,便只点了一套兰花样式的就收了手。崔云柯却又多买了套蝉衔枝的真金头面,姚黛蝉心里发虚,没有对此出言。
看过了吐火胸口碎大石,崔云柯又饶有兴致地猜来虾灯给姚黛蝉,刚好邀月楼的戏也到了时候。
姚黛蝉头一回坐在戏楼的包厢里,很是新奇地四下看了看。刚透过窗子看向外头,便与一低头倒茶的小二恰巧对上眼。
姚黛蝉蓦地收回目光。
崔云柯正在解冪篱,未曾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锣敲了三声,他道:“开始了。”
姚黛蝉嗯声,往他那处靠了靠。
红幕一拉,今日排的是场新妇别嫁的俗戏,最近正火热。
崔云柯皱眉,他从不看这痴男怨女的戏码。但姚黛蝉聚精会神,他便忍下。
开头场景似是书院,一书生打扮的男子摇头晃脑,道:“一溪烟雨一溪云——”
紧接门后,那画着白脸的少女打扮的伶人一张口,欢喜唱了一句:“半棹山光半棹春。”
崔云柯微顿。
不是所谓名家诗词,但却有些耳熟。
他博览群书,确定自己一定在哪处看过这句诗。
江寄?
思绪回到外祖的书房,很快想起确在书架上见过。江寄是二十年前的大才子,诗作流传,好似不怪。
崔云柯继续看,却越看,越发觉得这出戏耐人寻味。
女伶父亲入狱,有心人被拆散,一纨绔子弟强夺其入府,还设计追杀男伶。
何其相似。
姚黛蝉未觉不对劲,看得得劲,还去和小二买了瓜子来嗑。
崔云柯一个不留意,人便出了包厢。
他蹙眉,戴上幂篱跟去。戏刚好落幕,人头攒动,姚黛蝉的身形很快淹没在人群中,倒有些难找。
崔云柯唇线不自觉抿起,刚刚下了楼梯,却又被一女声唤住。
“崔大人。”
崔云柯眸色一沉,偏首,正见一容貌清丽,气质端庄的年轻女子笑盈盈看着他。
她指了指幂篱,崔云柯才觉被人挤得掀起了一角。他颔首,拉下那角便要走,那女子却又道:
“崔大人可还记得我么?幼时我等还曾同赴嘉宁郡主寿辰。前些时候……也在街市上见过。”
崔云柯启唇:“刘小姐。”
刘如兰浅浅微笑:“崔大人的记性还是这样好。莫怪家父常常赞扬崔大人。”
刘如兰的父亲正是当朝户部尚书刘柏。崔云柯默,此前永靖侯府曾有意与刘家结亲。
崔云柯很快明白为何刘如兰会叫住他。如非意外,应是祖母和刘家递了他要娶妻的风声。两次相遇,俨然有人精心设计。
刘如兰大方得体,又是刘柏之女,自然是极好的亲事。但崔云柯此时没有空闲与她周旋,只浅浅道了句:“刘小姐亦如是。”便举步离去。
刘如兰瞧了他一刻,被失散的丫鬟找来,才收回视线。
街市上更为分散,姚黛蝉如鱼入海。崔云柯眉心愈蹙愈紧,正要唤人来,忽而一声咚响。
崔云柯循声望去。
姚黛蝉在不远处直直看着他,脚边砸了一方糕点盒,蓦地,抖着嗓往幂篱一侧一指。
“这口脂……哪里来的?”——
作者有话说:蝉:先扣帽子,这样我就不明显了
第44章 逃跑
口脂拉出浅浅一条, 俨然是无意蹭上。
崔云柯看了眼,皱眉道:“你去哪里了。”
姚黛蝉却盯着他不说话。
崔云柯不想在大街上生事,道:“回去再说。”
姚黛蝉不知在想什么, 闻言却摇头, 崔云柯不明她为何突然发了脾气,耐心道:“随我回去。”
崔云柯话意虽算得上温和,周身的气度隐隐有变,姚黛蝉心知不能太过,便故作愤怒地略过他, 行向马车停靠处。
人流如织,虽不至于摩肩接踵, 却也挤得慌。一群青衣举子在人群中正相对行过。
马车驶出人潮, 姚黛蝉坐在崔云柯身侧一言不发。
崔云柯摸了摸摘下的冪篱,“你在意这个?下回我会注意。”
姚黛蝉却绞着手,只是摇头。到侯府, 她第一个跳下马车, 丢了冪篱就朝望北居走。被崔云柯一把捉住手腕。
“放开我!”
“你且说清楚,为何忽而生气。”
崔云柯墨眸凝着她,姚黛蝉紧紧抿着唇同他僵持。半晌,呼口气。
“其实我难受的不是这个。”
崔云柯眉头挑了挑, “什么?”
姚黛蝉抬脸, 娇靥上一派凄楚, “那个小姐看你的样子, 很欢喜。”
姚黛蝉强颜欢笑般:“她气质高洁, 穿戴华美。是哪位高门贵女吧。你要娶她么?”
“……”崔云柯沉默。
刘如兰的身份不高不低,与侯府正堪配。有户部尚书这样的助力,祖父维系侯府的遗愿会更轻巧。
若刘如兰不介意兼祧, 他当会承了侯府的意思。
姚黛蝉面上顿时凄惶了起来。
“你娶了妻,那我呢?”
“我全心全意都爱着二爷,可二爷呢?二爷背着我在做什么?”
崔云柯顿,“你自然还是原样,我说过了,不会负你。”
“你不负我,却也不会负旁人。你娶了旁人,一样会和她恩恩爱爱。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们快乐?”姚黛蝉咬唇,“若我说,我现在受不了与人共事一夫,想你只有一个妻子呢?”
崔云柯微窒,平然与她含泪的眸对视。
姚黛蝉抖着嗓:“如何?”
四下一瞬沉寂。
崔云柯直视她,良久,长睫默然覆下。
“不可。”
他确实暂无办法让她成为唯一。
姚黛蝉定定看了他三息,猛地脱开他的手。
“早知如此,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搅和在一起!”
人已经跑了,掌中还残留着她的余温。
崔云柯站在纷繁的树影下,忽觉喉中涩极。
姚黛蝉跑回望北居,闩上门,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才发觉手心全是汗。
她平复了片刻,锁上门,哆哆嗦嗦掏出小二那买来的一袋瓜子。掏了掏,果然在底下找到一张信笺。
展开,其上字迹和江游的一模一样。
姚黛蝉细细读了遍,连番呼气让狂跳的心回缓。
但那张叠好的证据……姚黛蝉犹豫,这种东西,真能让崔云柯暂时受困,无暇来追她?
上头红红黑黑,写了许多不认识的人名和数字。
姚黛蝉兴奋过后,捉着纸开始细细研究。
她今日赌对了。将事情一说穿,矜骄如崔云柯定会好几日不来寻她。他若真有愧,总要想着补偿她什么。
姚黛蝉蓦地捉着拨浪鼓,轻轻摇了摇。
“江游,你可要助我啊。”
“忆之兄,看什么呢?”
邀月楼,王衡见江忆之站在窗前看了许久,不由呼唤。
“没什么。”阿蜩一直在昭文,应当只是声音相似。他收回视线,笑意未变,“近日抄书得钱,今日我请,诸位尽兴。”
秋闱还有一个月,举子们苦读多日,挑今日出来散心。一听江忆之这抠搜的竟然愿意请客,都振奋了,“我们可不客气了啊!”
“我去点戏。”江忆之告别来人,招来大堂内端茶的小二。
“爹可曾有话。”
小二还是一副招待客人的架势道:“少主,舵主只要您务必夺魁,三元及第。”
江忆之拧眉:“我自信定能超越他,爹何必再三重复。”
“此次科举结束,我要回昭文一趟。你与他传个信。”
阿蜩久不见他,定要气急了,也不知这些年备下的礼物可能将她哄好。
小二眼神一烁:“是。”
“忆之兄——”
远远地,王衡招手催促,“这邀月楼崔大人当年登科时也来过,咱们快一道蹭蹭气运!”
江忆之冷笑,舍下银子,提袍上梯,“就来。”-
玉磬院。
崔禄看着书房亮了一夜的灯,又看看望北居的方向,叹了口气。
湘儿小声问:“二爷不去看看?”
崔禄摇头:“主子的事,少打听。”
如姚黛蝉料想,崔云柯果然没有来找她。
来的是湘儿。
姚黛蝉自不会实言相告她和崔云柯怎么了,只是摆出一张凄惶的容颜,让湘儿自发闭嘴。而后紧锣密鼓地盘算如何把这封可以拖延崔云柯的绊子递交到内阁那位张大人手中。
那厢,隆景帝一封口谕将崔云柯召去了宫里。
“苏州税银之事还无进展?”
崔云柯顿了顿,答:“回陛下,还没有确凿实证。”
隆景帝遗憾,“国库不丰,这些虫豸光会昧银子。科举过后朕定要给他们一个教训,崔持玉,这些时日要你辛苦些了。”
崔云柯拱手。隆景帝观摩他似乎心不在焉,不免称奇,“瞧你像中了邪。可需三悔道长念念?”
崔云柯只道夜中无眠,并不肯透露什么。
隆景帝深知他秉性,也不纠缠,放他走人。
崔云柯甫一出门,正与那正面行来的三悔对上视线。他直直看着自己,这次未如上回一般颔首示意。
崔云柯径自回走。
忽闻那三悔道长道:“崔大人印堂发黑,近或有不祥之兆。”
崔云柯步子停驻,面无表情斜他一眼。
“不劳道长费心。”
崔禄问及去哪处,崔云柯心烦意乱,默许去了詹事府。
新上的文书罗列成堆,崔云柯坐下,取笔墨一本接一本翻看。一直到天黑,未有动身的迹象。
崔禄等着,倏而听崔云柯道:“这几日不回府了。”
崔禄:“……是。”
夜半三更,最后一本文书才被合上。
崔云柯环视空荡荡的詹事府,眼前蓦然浮现黄澄澄书房里的倩影。
他取出袖中的荷包,指腹擦着云纹,蓦而扶额。
他最近太放纵自己,或许是该借此机会冷静冷静。
静默片刻,他抽一张纸,慢慢落笔。
姚黛蝉的猜测得到证实,立刻开始着手计划。
货郎没有再来,这俨然是侧面印证着他正是江游的人。
姚黛蝉这次比以往都要谨慎,坚决不敢乱动。在最风和日丽的平常一天,她找上了湘儿。
湘儿直接通知了崔禄。
崔禄一思忖,做主命马五将人接到车里,等崔云柯下朝。
崔云柯刚从光华门中出来寻找马车,被崔禄引着进了侧门,一见车中直勾勾看他的人,微微佁儗。
“我想你了。”
还不待他发问,姚黛蝉便耷下眼,不甚好意思道。
崔云柯敛眸,冷道:“胡闹。”
姚黛蝉早有准备,一扯他袖子,“我错了,二爷。”
崔云柯薄唇抿直,默了会儿先上了车,直径坐下。
姚黛蝉立即小心倚到他身边,悄悄抱住他的胳膊。
“你不想我么?”
崔云柯看也不看她。
姚黛蝉讪讪:“上回你给我猜的虾灯,我落在邀月楼了。要不然,你再帮我猜一次?临近中秋,肯定还有许多不同的虾灯。”
“我很喜欢的。”
少女的身体出离柔软,蹭动时,好若陷入一团棉花。她如此亲昵自然,仿佛这几天的无理取闹根本不存在过。
崔云柯了解自己不当这么轻易接受她的示好。
可姚黛蝉依偎在他身侧,忽而攀住他的胳膊,在他面上大胆亲了一下。
崔云柯一顿,姚黛蝉又抱着他道:“你别生气了……”
他屏息一瞬,到底无可奈何地松动。“等我后日休沐,这次,你不可乱走。”
“二爷待我真好。”姚黛蝉立即高兴起来,“我想通了。我就是难过,我心里不舒服…你这么好,我舍不得和别人分享。”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日子有多想他。外头坐着的崔禄听得龇牙咧嘴。隔了会儿,闻车中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更是瞠目,惊得连连咂舌。
车终于停回侯府,下车后,崔禄好奇一瞅,正见自家爷侧颊上不显的口脂。
登时回头。
万幸万幸,这没由头的冷战终于过了。
湘儿和崔禄以为能睡个好觉了,却半夜,传来一封汝宁的信。
几个宗妇齐齐拒绝了过继的承诺,恳求崔云柯换人选。
其中定有曲折,崔云柯回信安抚,派人前去调查。
做完这件事,他挥退崔禄,如常抚弄那只荷包。烛火燃地欢腾,点在云纹上,折射出夺目的光彩。
夜风掀动,案上一角宣纸滚着墨汁砸上手背。崔云柯看得出神,一时避之不及,任荷包染上墨迹。
他蹙眉,打水来清洗。绸缎尚能洗净,密集的丝线里却嵌了缕缕黑色。
“……崔禄。”他唤人,“寻府里绣娘,将这云纹重新梳理。”
崔禄连忙去了,却不久后就折返,疑惑地捧着拆了线的荷包道:
“爷,绣娘说这花样本就改过,不好再下针。”
崔云柯沉眸,拿来一看,瞳仁一竖。如若被掴了一掌。
剪开的云纹下,赫然藏着一方江水。
崔云柯攥紧了荷包,指骨用力地险些要将其捏碎。
崔禄惶惶不解间,便听崔云柯嗤了声。
“原来如此。”-
这次,二人择在晚上出行。
灯谜于崔云柯言实属稚儿水准。老板被猜得没了脾气,嘟囔着“又是你俩”,不甘不愿地递了灯。崔云柯并不欺负人,照价付了钱,便递给姚黛蝉。
姚黛蝉兴奋地扯着他去游船,崔云柯没有拒绝。
船家唱着小调撑杆,两侧夜景不急不缓淌过。船头小灯一动一动,姚黛蝉正张望,崔云柯道:“你身上是什么香。”
姚黛蝉心一紧,笑道:“是和你一样的檀香啊。我偷偷叫人去你喜欢的香铺买的,怎么样?”
他盯着她,几于夜色融为一体的眼淡淡掀动,“不错。”
姚黛蝉才要笑,崔云柯身子一晃,蓦然后倒而下,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这香时效有限,小姐快快动作。”
前一息还在撑船的船家立刻放下帘幕,姚黛蝉把崔云柯往里拽了拽,抓起船板下的素衣,急切道:
“江游呢?他怎么不亲自来接我?”
“他到底去哪里了?怎么会知道我被替嫁?”
初次看到江游信纸里的传递的缜密计划,姚黛蝉吃惊万分。
她不知道他真的还记着自己,不仅发现了自己被替嫁的事,还关注着外祖家。甚至为了她冒险策划了这一场逃跑。还提前安排好这么多人环环接应。但,以江游的本事怎么可能办得到?
姚黛蝉怀疑,却无法否定除了江游以外,还会有人知道他们幼时的趣事。
她说着身体一晃,迷香的劲不小,若不是她提前吃过醒神的药丸,这会儿也要和崔云柯一样倒地。
姚黛蝉把腰间的香囊拆下丢进河中,船家观察着四周,“来不及细说。小姐只顾坐上下艘船至郊外,那里有马车接应。”
姚黛蝉忙不迭点头,又看向里头安分躺着的青年,“他呢?”
“崔大人乃朝廷命官,我们自会将他送回侯府,小姐宽心。”
姚黛蝉舒一口气,“麻烦你们了。待我回到昭文,一定好生谢你。”
船家犹豫了下,道:“黛蝉小姐,此去……一路珍重。”
分明是道别的话语,不知为何,姚黛蝉却在其中听出了怜惜——
作者有话说:马上上菜:爆炒知了虫
第45章 选一个
“爷, 跟上了。”
船夫刚要停船,便觉后脑一痛,栽入水中。
崔云柯站在船头, 衣袍烈烈, 神色再清明不过,哪有半分被迷倒的痕迹。
一早就守在附近的崔禄适时将飞鸽传信的内容呈上,崔云柯看了眼,塞入船头油灯,任火舔舐成灰烬。
一切都是假的。
她果真还是那只谎话连篇的虫豸。
他忽而一嗤。
一瞬, 记起了那只不知好歹的蝈蝈。
他确实早就说中了,这只蝉, 充其量只能聒噪一个夏季, 很快就会死在秋日的寒风里。
是她引诱,越界,哄骗, 还自以为可以置身事外, 妄想与另一只虫豸双宿双飞。
他却屡次纵容,明知她不怀好意,依旧为那些虚伪的言语迟疑。让她觉得,她轻而易举将他玩弄于鼓掌之间。
何其该杀。
崔禄听到那骇人的笑声, 不由得缩脖, 暗叹何必闹这一出。
姚黛蝉在半夜抵达郊外, 天上莫名下起了缠绵的细雨。
看到打着响鼻的高头大马时, 她短暂腿软了会儿, 提群冲去。
“小姐。”神色坚毅的马夫招手,姚黛蝉点点头,麻溜坐进去, “麻烦了!”
一声啼鸣,车轮辚辚始动。
夜风呼在面上,姚黛蝉认真吸着林间的清风,满心畅然。
在富贵窝里滚了一遭,终于可以回家了!
“敢问江游来京城了没有?”
姚黛蝉揉着腿,不忘关怀江游。
“回小姐,公子在后头等您。”
得到这个回答,姚黛蝉抿唇,“你可曾见过他?他如今是什么模样?”
四年了,他应当长得很高。也不懂她还认不认得出。
马夫有条不紊地驾着车,“公子俊朗高大,文武兼备。小姐见了定会欢喜。”
姚黛蝉浅浅弯唇,江游文武兼备?
真是违和。
她印象中,江游很是讨厌读书,只喜欢拉着她在山野里尽情撒野。
这马夫受他银钱,必然要说些好话。姚黛蝉想着想着愈发好笑。
太阳渐渐升起,不知不觉已经驶出京郊。姚黛蝉疲乏地窝在车中休憩。
“铛!”——没有任何征兆地,一把长刀悬在她眼前。
她爆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你做什么!江游!江游?!”
马夫一脚抵住车门:“黛蝉小姐,您死了,那位才能安心。”
“你在说什么!”
姚黛蝉手足无措,拼了命地抄起马车中的物什摔砸,“江游不可能杀我,不可能!你到底是谁!”
烛台小几被利刃劈作两半,马夫看了看,瞧见密林深处那方红莲旗帜,再不等候,倾身就要捉姚黛蝉出来砍杀。
姚黛蝉慌不择路地推窗,却已被提前封死。她愕住,怎么都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模样。
她千辛万苦逃出来,想和江游一起回昭文,却进了一条死路。
江游怎么可能要杀她呢?
怎么可能?
泪噙在眼眶中,姚黛蝉再逃不得了,被捉住小臂强行拖入外头。
刀锋毫不留情地劈下,姚黛蝉闭着眼,尚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她才十六,就要死了吗?
外祖呢,娘呢……
哀恸中,泪嗒嗒打下。姚黛蝉想了很多,预想的剧痛却迟迟没有到来。
马夫反而闷哼一声,擒她胳膊的手忽而放开了力道。
姚黛蝉愣愣,疑惑地睁开眼,登时瞠目。
马夫目眦欲裂,眼珠艰难地向右扭曲——一支羽箭精准地穿进他太阳穴。
哐当。
人倒了。
姚黛蝉呆呆看了一息,猛地手脚发软地要下车。才一探头,便见一佩着大帽的男子,握弓驾马,不急不缓向她行来。
姚黛蝉一喜,刚想感谢此人,顺道托他将自己带走。那人抬脸,隔着愈发细密的雨雾,大帽下逐渐显露一张凌厉的俊颜。和一双,凝聚了看不懂的风雪的眼。
姚黛蝉呼吸骤停。
“二爷?!”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那不是梦。
射箭的人竟是崔云柯。
他没有中药,还追来……救了她?
不管如何,姚黛蝉踉跄着想爬下车朝他跑去——刚迈出半步,就见他缓缓举起角弓。
碧玉扳指在晨光中一闪。
箭头不偏不倚,对准了她的眉心。
姚黛蝉钉在原地。
怔忪一息,她猛地一拍马屁。崔云柯眯眼,手中羽箭咻地穿出,林间爆出一声惨叫。紧接着剑光袭来,受惊的马匹还没跑几步,被他一剑斩断车辕。
姚黛蝉被惯力带着滚出车厢,慌乱抬头。
崔云柯居高临下俯视她,面无表情冷嗤一声,极尽讥讽:
“你的好情郎呢?”
姚黛蝉呆住。唇瓣哆嗦着还未说出一个字,便被周遭早已埋伏好的人捆住了双手。
林间贸然窜出五十余人俯首待命,“大人,方圆十里果真有白莲教踪迹!”
“追。”崔云柯颔首,待人都散尽,崔禄拱手,“爷,大夫人……如何处置?”
崔云柯才施舍似的看向被押进车中的姚黛蝉。
她被堵住了嘴,满眼惊恐地侧躺,祈求地望着自己。
可怜至极。
正是这幅模样,几次三番地博取他稀薄的信任,而后沾沾自喜地将他骗得团团转。
薄唇扯了扯,语气毫无起伏,“带去别院。”
“我亲自审问。”
崔禄深深看姚黛蝉眼,再未有常见的嬉皮笑脸,凝重称是。
马车行入岔路,即将消失时,远远地忽而有人嘶吼:“阿蜩——!!!”
江游?!
姚黛蝉窝在马车中,蓦地挣扎起来。
“大夫人还是老实些,待会儿少吃点苦。”崔禄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姚黛蝉怔住。
那声“阿蜩”还在耳边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她闭上眼,通身冰寒-
“唔!”
姚黛蝉被丢进一处完全陌生的院子。
不容她观察周围的环境,门便关紧。她在昏暗中仓惶地不知等了多久,门缝中才泄入一线天光。
有什么东西被放到了床边小几上,姚黛蝉企图去看,却只能如毛毛虫一般蠕动,始终看不清。
两个侍女突然为她解开了束缚,姚黛蝉终于得以大口喘息,却才爬起,就见崔云柯从外步入。
门歘地带紧。
他解了大帽,仿佛没有瞧见她,直接在床沿坐下,又冷锐如初见的目光才淡淡将她逡视,“选一个。”
姚黛蝉抽气,才见他手边托盘上放置的三样东西。
一条白绫、一杯酒、一把匕首。
姚黛蝉愣住,“二、二爷这是做什么?”
他嗤声:“你借口认错来找我,将假证丢在街市上,让接应的人捡起送给张和廷,与他一道置我于死地。”
姚黛蝉面色巨变。想不到他居然悉知自己的举措,更不知这证据居然会掀起这么大的风波。
她刚刚组织好的狡辩在这番话前土崩瓦解。姚黛蝉不敢赌崔云柯还知道多少,只慌忙跪下来,抱住他的双腿哀声恸哭:
“二爷,我不知,我当真不知。我只是想回家!他们说把这个给了张大人能拖延你,我才做的。我怕意外,送去前特意用墨迹涂黑了几处字,我当真没有要二爷出事的意思!求二爷放过我,我不想死,我愿谢罪去指认假证——”
“晚了。”崔云柯却毫不留情将她打断。
姚黛蝉心口一揪,面上骤痛——崔云柯的指腹漫不经心地拂去她的泪珠。一手取出那只被马五弄不见了的荷包。
上头的云纹绣线被拆地干干净净,原本绣好了的江水纹样掺着若有若无的黑色,毫不掩饰地甩到姚黛蝉跟前。
她呼吸屏住,不敢置信地看着荷包,颤抖着对上崔云柯厌色不掩的凤眸。
“你瞧着我这些时日百依百顺,是否很开心?”
“姚、黛、蝉?”
如非意外沾染了污渍,他岂能知晓,这数日来令他欢喜的心意,是借旁人的福。
姚黛蝉如遭当头一棒。
不知是为了崔云柯发现了荷包的秘密,还是为了他字正腔圆,清晰无比的“姚黛蝉”三字。
她仿佛被缚住了口舌,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崔云柯将托盘推来,凤眸不带任何情绪锁着她。
“白绫最为难受,匕首次之。毒酒有些痛,却发作地快。”他嗓音平静,却叫姚黛蝉不怀疑他要她死的真心。
“不是这样的——!”
姚黛蝉大力攥着掌心,忽地挺直脊背,豆大的泪水凄楚滚落,“我真心爱慕二爷,否则怎会不顾女子礼教,那般向二爷献好?我一开始不过是想绣个常见的江水纹样,二爷何必这般苛责?”
明明事实摆在眼前,她依旧胡诌为自己脱罪。崔云柯森冷的眼中浮着讥诮,姚黛蝉咬牙。
“二爷好歹是如玉君子,逼死我一个小女子,当真下得去手?”
“死性不改。”
崔云柯面无表情看她须臾,蓦而扯唇:“若不想这里认罪,天牢亦可。”
姚黛蝉身子一晃,当真有些坚持不住了。
天牢是什么地方?
蛇鼠虫蚁,各式刑具,不死也要残!
她明白崔云柯是真的动了怒,一刹再不敢强撑,伏在他腿间求道:“求你绕我一命,我本就是误入这里的,我从未想过真的害你,害侯府。我只是想回家,回昭文!”
姚黛蝉抓出怀中路引,泣不成声:“我是被替嫁来的,我不是姚惜翎。若非姚家强行将我捆来,我又怎会无意之中犯下这等过错?二爷既然知道了,求二爷放我一条生路!”
姚黛蝉不管不顾,此时为了活命,只能走投无路地将真相告知。可崔云柯依然不为所动,只用那漠然的眼睛蔑着她。这些日子里的温柔荡然无存。下颚突然被捏住,姚黛蝉颤了颤,一时忘了哭。
“你骗了我,却不想死。凭什么?”他话意之清浅,之淡然,让姚黛蝉头皮发麻。
“你说你真心爱慕我,那江游,又是谁?”
姚黛蝉抖着嗓,不敢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他只是我的少时玩伴!我小时候常常被姚惜翎欺负,早早没了娘,江游是唯一一个护着我,全心全意对我好的人!我只视他为好友,兄长,与爱慕二爷不一样!”
她的身体因强烈的恐惧不受控地打颤,连悔恨也无暇,只想在他手中活下来。
崔云柯的双指缓缓施力,话音轻不可察:“是么。”
姚黛蝉慌忙点头,“我当真喜欢二爷。二爷对我的好,我怎么会看不见?我是怕,怕替嫁之事败露,二爷要厌弃我,侯府也处置我,才不敢贪恋二爷的喜欢。何况,二爷明明也要娶旁人。我生来心眼小,如何能受得住。”
她就是这般,死到临头了,还不忘推卸责任。
崔云柯轻轻笑了起来,五指向下。
“你要如何证明。”
姚黛蝉口舌干涩,不敢相信崔云柯的举措是那个意图。
他眼风又疏寒了几许,不悦:“说。”——
作者有话说:炒菜明天来
第46章 强占
“我, 我……”
姚黛蝉几度哑口,那只冰凉的手背顺着面颊,贴上了脖颈。危险之意呼之欲出。姚黛蝉不怀疑, 如果她敢违逆, 崔云柯就会直接拧断她的脖子。
可她本就是无辜被卷入的!
心头压抑多时的激愤又卷土重来。她眼中蓄泪,还是想挣扎一二:
“我害怕,我怕……”
她真的怕了,怕极了。
早知崔云柯如此狠辣,姚黛蝉宁愿开始被爆出替嫁之事也不敢招惹他。
她捧起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先被凉意刺得瑟瑟,不忘看着崔云柯深晦的瞳仁, 恳求道:“是我之前不懂事, 求二爷怜惜我——”
到了如此境地,她还翻出昔日的温情在这里讨巧。崔云柯耐心尽失,周身气度尽数冷寂。
“事不过三, 这是最后一次。侯府不需要一个一无所成的大夫人, 我亦不需一个屡次背叛的妻室。你既享受荣华,便要承担责任,绝无独善其身的可能。”
姚黛蝉呼吸发僵,腰间一重, 崔云柯将她提起掼在榻上, 漠然无比:
“我不会再怜惜你。既然汝宁宗室临时反悔不肯过继。那就由你来。”
“你与白莲教、船难的勾连尚未结束。若按律法, 论罪当诛。”
他竟还在怀疑这些!姚黛蝉悲从心来, “我不是侯府的人, 我叫姚黛蝉!你不能这么对我,你这是强辱民女!”
崔云柯好看的薄唇似笑非笑牵起:“那你为何拿着姚惜翎的路引?”
姚黛蝉拼死砸着他的手,闻言瞪眼, “你明知故问,你——!”
“既顶替了姚惜翎的身份兼祧于我,便是我嫂子,也是我的妻。倘若你能叫我满意,证明你活着还有价值——”他居高临下,语意讥诮,“好好生下一男半女,兄长之死,嫂嫂那些谋算…”
青年凤眼透着怖人精光,轻描淡写替她定了命:
“我既往不咎。”
姚黛蝉浑身一震,五雷轰顶。
“崔云柯!你这个伪君子!”
他看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是么?”
衣裙被不可反抗的力道破开。
叹息似的男声融在骤然响起的呜咽里。
“你逼我的。姚黛蝉。”
是她非要把他诱下神坛。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精心雕琢的蒙骗,细致的关怀。没有人如她一般把喜爱挂在嘴边。即使知晓她的虚伪,他却还是不自觉溢出几分真心,认真地为她考量往后余生,放下二十年来的礼教陪她玩儿毫无意义地谈情说爱。
纵使她做这一切是为了逃跑,纵使她利用他的喜爱送证给张和廷,他依旧只是看了一夜信,仍然给她机会。可是他等来了什么?等来她心有他人,竟还敢口口声声说爱慕他。
这样不知悔改的精怪理当受到惩戒。她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矫饰的伪装。他若不将她驯服,她会更变本加厉,得意地骑到他头上,害他堕入尘泥,再去祸害更多无辜之人。
总要有人入地狱。
克己复礼,节欲自重如崔云柯,此时再不欲压制怒火。
他要如了结那只蝈蝈一般,了结这纠缠已久的痛苦,得到解脱。
阴戾的双眸攫着她眼中的惊恐,重重地杀伐。
“我之清名,你来赔。”
“不——!!”
姚黛蝉胡乱挥着臂膀,却被他轻而易举擒回压下。紧接便觉有东西劈入,姚黛蝉惊愕了一瞬,扭身哀叫,“二爷我错了,我错了,你放过我,有那么多人喜欢你,我算得什么?你——啊!!!”
……
姚黛蝉一句话也说不出,呆呆看着梁顶,瞬时什么也听不见了。
檀香喷吐,姚黛蝉想捂脸,却被一把捉住悬在头顶。
他冰冷倨傲地,当真没有任何怜惜地折辱着她。稍稍通畅,便狠辣地讨伐。姚黛蝉浑身狂颤,哭也无泪,逃也无力,只得被钉着哀哀呜咽。
………… ………… …… ……
姚黛蝉渐渐地哼都哼不出,紧闭双目,连看他的表情也不敢。
她感知不到外头到底过了多久,一阵狂轰滥炸的鞭挞后,姚黛蝉艰难地呼吸着空气,崔云柯沉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嘲弄地奏响。
他的指腹捏动,嗓音更沉:
“你很高兴。”
姚黛蝉脸上又红又白。像被打了一拳,有心想反驳,却骂不出一个字。
………… ………… ………… ………… ………… …………
崔云柯说到做到,并没有心软分毫。
有什么物什飞速地啃噬着神智。
她本能惶惑,想撕破脸与他对骂,想从这桎梏中解脱,可立即就被崔云柯察觉出意图,一字一句。
“你以为这就足够了?”
姚黛蝉一哆嗦,她真的知道错了。褪去君子外皮的崔云柯一点道理都不讲,不顾她一点意愿。姚黛蝉酸地不住泪眼婆娑,吸着鼻子:“你已经强占了我,还要我如何……”
“强占?”
他为她至此不改的狡狯感到荒谬的可笑。天经地义的敦伦,竟也能扣上这样的罪名。
崔云柯眼中聚满冰寒,一瞬爆出的杀意逼得姚黛蝉大气都不敢出,不自觉夹紧两股。
崔云柯眉目一沉,闷哼了一声。皙白的面上泛出成片红色。
姚黛蝉怔楞,遂即反应出来了什么,心中恨毒了这个人,耻辱无比地转过脸。
少顷,崔云柯却恢复如常。一手将她捞起,居高临下道:
“我说过,若不能叫我满意,我不会留你。”
姚黛蝉惊,没想到这么久了他居然还没满足。刚愤愤扭头,就对上他晦暗的透不进一点光的眸子。
那里头没有半丝的情谊和温和。但凡有一点违抗,都会被这个人杀死。
她嗫嚅,终是认了命。虚脱无力地抱住他胸膛,极尽乖巧地,讨好地将红艳艳的一点唇舌送了上去。
舌尖在唇上描摹了两遍,姚黛蝉正烦闷地猜想崔云柯为何不张嘴,蓦而便觉下颚被捏住。浓郁的檀香气息如狂风卷过,舌尖被扯咬进去,滋滋的水声不绝。
她吸不上来气,几次头脑发昏,却不敢躲开。直至眼睛翻白即将晕倒,崔云柯擒着她后颈,指骨缓缓滑动。
姚黛蝉闭不上嘴,露一截舌尖在外粗喘着气,呆呆看着他不知何时变得猩红的薄唇。
一时动也不敢动,只无声掉泪。
她这模样委实乖巧。紧贴的胸膛轻轻震动。乌压压的凤眸一点一点描摹着她,周身那股令人打心底畏惧的阴戾之气慢慢消散些许。
大掌游走,姚黛蝉害怕他掐死自己,被逼着不自觉伸长脖颈,没有违逆崔云柯丁点。
再怒,崔云柯还是被她这不遗余力的配合取悦到了。他过于秉持涵养,轻而易举就原谅了她。那骇人的触感渐渐从颈后撤离。姚黛蝉细密颤抖着,还未能因劫后余生庆幸,便听他淡声:
“祖母为你请来的刘妇人,只这些手段么?”
他连这个也知道?!
姚黛蝉毛骨悚然。
顾不上生出别的情绪,她自暴自弃地闭上眼,咬紧了褥子。
话音刚落,便抑制不住地低低哼出了声。
身后崔云柯沉沉地笑了。
初秋的雨下着下着便绵密了不少。
姚黛蝉半死不活地躺在里侧,不时有侍女进进出出,她昏昏沉沉,任由她们摆弄自己。偶尔听到低呼,约是诧异痕迹的繁重。
在檀香重新冲淡内室令人面红耳臊的味道时,姚黛蝉眼皮抖抖,畏怯地想要求饶。然而崔云柯只是将她抱在身上,姚黛蝉心中一定,连忙强忍着酸痛送上红唇。这样主动自觉的讨好实在很识趣。他冷然审视了片刻,在姚黛蝉恳求的视线中,施舍似的低头吮了吮。
姚黛蝉依偎着他,葱指牵着他的长发,沙哑道:
“二爷饶了我,我往后定尽心尽力侍奉二爷。”
他大掌有一搭没一搭抚弄她的脊背。闻言未曾言语,姚黛蝉等不到回话,只好忍着肌肤的颤栗,窝在他怀中小憩。
不一会儿,便睡熟了过去,连被抱着洗浴一番也没有感觉。
崔云柯披衣出门,得知那人已经逃跑时丁点不意外。
南舵主的手伸得远比表面上看到的深。
崔禄假装没有看到自家爷面上的余韵,问下一步如何是好。崔云柯只淡道:“夜中回侯府。”
崔禄颔首,继续去做新吩咐下来的任务。
姚黛蝉再醒时,一切都变了天。
四周熏着梅香,她身处一处从未见过的暗室,尝试动了动,却觉脚腕上叮铃响。
姚黛蝉傻了傻,循声看过去,正见两只脚腕上套着的金锁链。
崔云柯占了她不够,还要把她当成禁脔么?
他怎么是这样的人!
姚黛蝉仓惶地趴在榻上,想起被他翻来覆去的折辱,不觉就鼻子发酸。同一时,小腹也开始难受。那恐怖到极致的酸涌上来,姚黛蝉哭也不敢哭,只轻声呜咽。
片刻,门吱呀被打开。姚黛蝉忙抬头,崔云柯缎发披散着,一身轻简道袍,端了一壶茶水入内。
姚黛蝉一见他就惊怒,可今时不比往日,她没有造作的本钱。
姚黛蝉殷殷切切看着人,盼着他占了自己后态度能缓和一点。
可崔云柯只是放下茶水,撩袍坐在床沿。
姚黛蝉深知她必须伏低做小,忍着酸痛并腿挪去。却一个晃动,人往床下栽。
长臂横来,不待惊呼便将她拢在了怀里。姚黛蝉感受着那臂膀的力量,莫名红了眼眶。
“你……以后都要将我关着吗?”
话一出口,姚黛蝉就委屈极了,“我知错了,真的不会再跑了。我已完完整整是你的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能到哪里去?”——
作者有话说:不乖的小孩挨大棒
——
一直被锁
第47章 封禁
身体一轻, 是崔云柯将她放下。
“二爷?”
崔云柯目光疏冷,“这里四处封禁,你自然不会出逃。”
姚黛蝉直愣愣看了崔云柯片刻, 霎时明白他昨日并非说假话, 他确实不打算再怜惜她。
那些才得来没多久的宽纵消散地轻而易举。姚黛蝉口中发苦,心尖悲戚愈重,也失了和他虚与委蛇的念头,再也克制不住地大哭:
“你不如杀了我算了!”
“我那里真心害你了!我在昭文活得好好的,被抓走当姚惜翎的替身本就艰难无比, 我想活下去有错吗?你只会揪着我不放!”她稚童似的毫无顾忌发泄,嗓音本就嘶哑, 此时听在耳中简直破锣一般刺耳。
崔云柯眉头微折, 斟茶递入她口下。姚黛蝉正自怨自怜,竟得不到一声安慰,禁不住恶从心来, 一把茶盏打开, 蜷缩着身子哼哼唧唧起来。
崔云柯本就不是会因为眼泪而松动的人,如今打定主意给她一个教训,更是冷漠。
姚黛蝉还存着一点微小的期盼,盼着崔云柯惦记着点昔日的感情。然而哭到嗓子干痛也听不到他一句话, 哭声只好渐渐地降了下去, 姚黛蝉透过披散的发丝, 偷偷觑崔云柯的反应, 却一下撞上他鄙薄的视线。
她噎了噎, 当即也挤不出泪了,羞恼无比地扭过头。
崔云柯正看她做戏能做到几时,见状扯唇, “你既这般有骨气,何必拍马求生,那一箭便能成全了你。”
姚黛蝉脸热。又恨又急——这禽兽竟还拿那般凶险的事嘲笑她!
她就是贪生怕死,怎么了!
伪君子!算她从头到尾都错看了!
崔云柯未理会她这幅故意瘫倒的模样,又倒一杯茶,兀自慢饮。
“若你不想死在箭下,亦可以再去寻你的好情郎。他亲自送你上路,想必你要开心地多。”
姚黛蝉怔了怔,本能反驳,话刚至嘴边,又变得喃喃:“江游才不会杀我。定是有人从中作祟……”
回答她的是崔云柯的冷嗤。
姚黛蝉咬牙,“你生来尊贵,又能力超群,万事顺遂,怎会懂我的曲折。我被人欺负,都是江游替我出的气。若不是她,我说不准就成了人家的妾,只能做个玩意儿。”江游护住了她的自尊。在她被姚家抛弃,被昭文的孩子合伙排挤时,像一束光一样照了进来,拉她出了阴霾。他更不可能看得她哭,如果是他,定一早就来哄自己。
崔云柯哪里能和他比。
她顿住,自嘲道:“再怎么逃,如今我也还是个玩意儿。”
她的过往崔云柯早已经调查过,没有意外之情。听她自我讽刺,眉心微不可察地拢了下,“若你不屡次欺骗,何至于此。”
姚黛蝉沉默。
是啊。
侯府大夫人的身份确实怎么都比以往强。可这里又不是她的家。崔云柯这样说,只不过是借机骂她不识好歹。
“总之,江游绝不会杀我。”
她憋闷着道出这一句,遂就被崔云柯毫不留情的话击碎。
“若非他,又有谁知你们幼时之事。他让你送证给我的政敌,待侯府覆没,你以为你能活下来?”他素来不搬弄是非,甫一张口却一举揪住了痛点。
姚黛蝉哑口无言。
马夫那句话像一把刀扎在心口。
如崔云柯出事,她还死了,便全无对症。
“或许只是凑巧……”替嫁本就意外,江游可能是来找她,被崔云柯的政敌有心利用了而已。
她执迷不悟,崔云柯语意轻蔑:“在他面前,你也这般狡诈献媚么?”
姚黛蝉身子一僵。
和江游在一起时就是最本真的自我。他会把一切好东西都捧给她,根本不需要提。
可姚黛蝉从崔云柯的话里听出了危险的味道。
几息过去,室中一片死寂。
崔云柯心嗤这一趟自找无趣,撂下茶盏便要走人。
“等等!”
袖口一紧。崔云柯侧目,姚黛蝉红着眼,卑微地仰视他:“我——”
纤纤玉指只揪了这一下,便无力地滑落。
姚黛蝉再不愿,此刻也只能摇尾乞怜。
崔云柯面无表情扫视着她,目光之直白看得姚黛蝉难堪又后怕。
她自然不敢再说那些祈求逃离的话触怒他,虚声咕哝:“好渴。舌尖痛……身上也痛。”
崔云柯一默。
为何会痛,没有比他更清楚的。
姚黛蝉确确实实与他成就了俗尘之事,行了周公之礼。
崔云柯到底还是取杯盏,喂到她唇边。
姚黛蝉早渴急了,连忙咬着杯壁大喝一通,囫囵吞了大半壶水,几度险些呛到。
看那茶盏被放回小几,她才恍惚反应过来这是崔云柯用过的杯子,尴尬无比。
崔云柯亦察觉到这一点,却似乎不算厌恶。
“此处只这一套茶具,你先用着。”
姚黛蝉慌忙叫住他,“二爷别走!真要关着我吗?府里知道了怎么办?我乖乖地在这里,真的不会跑了。”
崔云柯颀长的背影并未因她的求饶有片刻停顿。
“待你真心悔过之时,我自会放你出来。”
门吱呀打开又关上。
丁零的光线一闪即逝。
姚黛蝉瘫在大床上,无助地望着踝上金链。
该死的崔云柯!-
“爹,那是阿蜩,你为何这么做!”
一日一夜追捕,马车好不容易甩掉追兵,驶入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宅。
江忆之被踢下马,紧接着那拂尘柄便如藤条似的重重打在背上。
“一个贱人,能为你死便是莫大的恩典!如不是你为她出头打伤了人,我等藏身处怎会暴露!那几千教众又何须被淹死!都是因为她!”
江忆之痛苦不已,此时还有什么不明了。
怪不得这段时日总是幻听,原来根本不是幻听。怪不得突然被带到郊外,原来是他的父亲,要他亲眼看着阿蜩死去。
“你明明说她还在昭文,是你答应我得了功名就能回去找她!她为何会代替姚惜翎嫁进侯府,是爹你的手笔,对不对!”
江寄冷哼,狠狠一打他套着簇新皂靴的腿:“你还胆敢质问我?”
“为了你,你娘六月早产九死一生!我被奸人所害,辗转反侧投入太子麾下,一手拉扯你长大!我心痛你体弱,想了无数法子强健你身躯,又将毕生所学倾授。你要做的是摒弃一切,把崔云柯踩在脚下,把永靖侯府踩在脚下!届时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都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你为何偏偏没有他半分狠辣!”他气不过,又取马鞭抽打儿子,“我早便想杀她了!如今她被崔云柯所擒,我倒要看看能讨得几分好!”——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相处
“爹!!!”
江忆之安生跪着抗下数鞭, 闻言愕然怒吼:“崔云柯只论理法不近人情,必然不会放过她!”
江忆之抹去唇边的血,怔怔看着自己仙风道骨的父亲。
“孩儿自小事事尊你意, 从未悖逆, 更不曾求过你什么。可阿蜩她是无辜的,只因她是姚锵不要的女儿,她与我有故,你就要将她当做替死鬼,推她去死?”
“我从前总听人道登州江寄清朗正直, 是举世君子。爹,你为何变成了这样?”
不懂事时, 父亲严厉却也温柔。他鳏夫一个, 带着孱弱的孩子四处奔波讨生活。期间吃了数不尽的苦,江忆之打心底敬他。
可突有一天,父亲突然变得陌生。从只敢杀鸡的读书人变成了满手鲜血的贼首。
江忆之双目赤红, 在昭文与阿蜩相遇是他寂寥人生中最好的时光。可怎么也没想到, 有朝一日,他的记挂竟成了阿蜩的催命符!
“你还敢质问我?”
江寄看不得儿子这副怒目相视的模样,抬脚便是一踹,“我料想得不错, 她果然是块隘路石。只恨当时走得匆忙, 没能杀了她。起来!”
江寄丢了马鞭, 遥望熹光升起的皇城, “此番出了差错, 却也叫崔云柯吃了一亏。我要回宫,你自己好生掂量。是快些独当一面,还是继续做见不得光的奸生子。想想你娘落了多少泪, 这些年又亲手为你做了多少衣衫。你可辜负得起?”
“你,才该是大儒外祖悉心教养、年少折桂享誉天下的才子。而非崔云柯!”
马车扬起阵阵尘烟。
江忆之晃了晃,大力一砸地面。
“阿蜩!”
姚黛蝉梦中一惊。
面上凉飕飕的,腿心也痛。
她颤巍巍地抖开眼皮,对上崔云柯那张漠然的脸,登时没了睡意。
姚黛蝉忿忿道:“我都已交代清楚了,二爷还有什么要问的。”
三日了。崔云柯每日都在傍晚来到这里,姚黛蝉起初还害怕,那些无所遁形的心思被揭开,他会借故变着法的折腾自己。
然而崔云柯还有些良心,没有上什么严刑逼供的法子,只是关着她让她悔过,叫她逐一交代自己的错处。
翻来覆去不就是那些说烂了的老话,姚黛蝉起初还能细数,两回过后绞尽脑汁,什么也憋不出。
她看了看窗子的灰白的光,才觉这是清早。
一大早的,崔云柯来这里做甚?
姚黛蝉坐起,下意识靠在架子床头,离他远了些。
崔云柯未着朝服,还是那身常穿的道袍,姚黛蝉想了想,许是又休沐了。
她一下有些紧张。
这幅情态被崔云柯尽收眼底,他一字未语,转身倒一盏茶水送到她唇边。
姚黛蝉瞄着他,低头饮尽。
室中响起飘扬的琴声。姚黛蝉古怪他莫名其妙大早上弹琴,默默听一曲毕。崔云柯忽而道:“今日,你欲反省什么。”
又来。
姚黛蝉如鲠在喉,“我不自量力,满嘴谎话。二爷都听过了,我还能反省什么?二爷恨我就直说,不要折磨我了。”
她身处劣势,表面乖巧,实则还是胡搅蛮缠的本性。
崔云柯多次领教过,谈不上失望,只是沉了语调。
“欺人心者,当自承其咎。”崔云柯淡淡续道,“你在此三日,竟未曾往此处思量分毫,可见从不曾诚心悔过。”
姚黛蝉一噎,喏喏想辩解什么,一看崔云柯冷漠的侧颜,蓦而又觉得讥诮。
原来归根究底,崔云柯是怪她屡次撩拨?
也是,他之前确实是个正人君子,若换了个花花公子,她反而才不敢用这招呢。
姚黛蝉不吭声的态度明晃晃表露着不服。
崔云柯扯唇,“鞋,也是为他做的?”
“不是!”姚黛蝉脱口而出,随即滞住。
崔云柯扭头看她。
姚黛蝉低脸躲他发冷的视线:“当真不是……我想你惊喜,特意为你绣的。从头到尾都没有旁人。你若不信,拆开绣花看看不就是了。”
皂靴的绣花,早在发现荷包不对那日便拆过了。此时来问无非是敲打。
姚黛蝉的反应还算本分,将江游称呼为旁人,令崔云柯心情稍缓。崔云柯静静看着她,直至姚黛蝉不自在。
这几天,她一直被锁在这间房里活动。身上穿得薄,也不套袜子。一双脚成日露在外头,哪怕两个人之间已经做了那种事,姚黛蝉也还是觉得不应该。
她缩缩身子,难为情地屈腿,“饿了……”
足上金锁随之响动。环在她踝上,甚是惹目。
崔云柯凝视半晌,道:“想吃什么。”
几日内吃的都是些容易克化的食物,姚黛蝉早就想换换了。怕崔云柯不悦,一直不敢提。今日他好似好说话了些,姚黛蝉便道:
“我想吃……八宝鸭、糯米藕、莲子羹……”都是些江南的食物。
崔云柯没有说什么,吩咐了下去。不久后菜色端了上来,姚黛蝉高兴归高兴,可看崔云柯在一旁守着,便一时动不得筷子。
崔云柯打量着她:“为何不吃。”
姚黛蝉自不好说是不想在他眼皮底下吃饭,努了努嘴,默默夹了块糯米藕,递到崔云柯唇边。
他眼神幽邃,姚黛蝉有几分狗腿道:“二爷也未用膳吧。我家乡的小食,你尝尝看。”
崔云柯在南方几年,自然吃过些附近的特色。这些常见的食物与他而言更是没什么稀奇。
但姚黛蝉讨好地小心翼翼——
崔云柯盯着她紧张的面颊,薄唇微微一张,慢斯条理咬住了那块糯米藕,几下,唇上隐隐泛了油香气。
姚黛蝉屏住的呼吸终于放松。
他愿接受她的示好,便总有转圜的机会。又夹了只鸭腿给他,而后便吃了个八成饱。
只是轮到收碗碟,那只鸭腿也没有动过。
姚黛蝉漱过口,崔云柯已经坐在床的一侧捏了本书看,并无离开的意思。
她抿抿唇,纠结要不要凑过去,忽而听他道:“你要回昭文,是因你外祖。”
姚黛蝉顿了顿,实则不想回答这些事情。但他问了起来,她却也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泄的机会,闷闷嗯了声。
“我外祖一家都待我极好。即便我是外孙女,没了娘,他们却比宠我表哥还要宠我。和姚家截然相反。”
说起旧事,姚黛蝉心中便不知不觉攒了一团郁火。
她憋了太久对姚家的恨,此时被揭穿了真面目,倒可一吐为尽。骂起姚惜翎姚惜翰苏氏姚锵丁点不顾忌。连带着张妈妈干的事儿也说个干净。
红唇喋喋不休,时激昂、时怨恨。提到被迫回姚家的原因时,便柳眉倒竖,沉默了下来。
崔云柯知道缘由。安然等待,等她自发冷静过去。
姚黛蝉已经在心中把王正昌千刀万剐了不知多少遍,即便他连她的一根头发都没碰到,也叫姚黛蝉时刻记着他那张猥琐的脸。愤愤咒了几句,她便不愿再回忆那个残废。才又记起崔云柯在这里。
她抬脸,刚好对上他深远专注的目光。
心间忽而颤了颤——
作者有话说:真滴谈情说爱互相了解了
第49章 乖。
姚黛蝉回避似的耷下眼皮, 她一贯是害怕他这双眼睛的。黑汪汪的两潭不知藏了多少东西。她看不透,也猜不出。有了这次的栽倒,更本能地畏惧。
“二爷问我这些做什么……二爷已经不怪我递送了证据么。”
崔云柯这几日没有揪着这点拷打她, 姚黛蝉便觉得这事应该没有闹得那样大。如若那位张大人真的发难, 他必定不可能还有这等空闲。
崔云柯睨着她心虚眨动的芳毫,淡淡道:“人名被划,此事还有迂回的余地。圣上只当众斥责了我,暂时将此事压下。”
张和廷当然有手段,借此发难的目的谁都看得清。但证据不够充分, 即便人名不被划,碍于崔云柯早早就布下的法子, 多花些时间就平反, 并不能真正直击要害。
此说,不过诓姚黛蝉。
姚黛蝉不了解里头的弯弯绕绕,喉中一紧又一紧。
多亏她灵机一动, 果然没出大事。
她摆出一副后怕作态:“我长了记性, 往后真的不会了。可二爷……又是怎么发现的?”
姚黛蝉这话没有试探的意思,是真的好奇。
此事布局算得紧密,崔云柯能了如指掌,难不成在各个犄角嘎达都安排了人手看管不成。
那道视线意味难明地端详她。
姚黛蝉自觉可能问过了头, 立即告罪。
敛眸, 崔云柯靠回床头, 继续看起了书, 好像不打算理她了。
明明从前还虚与委蛇时, 她在崔云柯看书写字时捣乱,他都是隐隐纵着她的。
姚黛蝉心尖拧地难受,暗骂他翻脸无情, 脚上金链也赌气似的时不时发出响动。崔云柯许是听烦了,书一放,转头瞥她。
姚黛蝉扁嘴:“扣在脚上疼。”
她素来事儿多。崔云柯断不会再上她的当,目光又一次掠过她玉白的双足,上头是有细微红痕。
一声低呼,有力的手捏过脚腕。姚黛蝉愕然,崔云柯已用软麻裹好金圈,放下她双足漠道:“你真心实意悔改前,这金链不会解开。”
说罢,拿起书继续阅览。
悔改悔改悔改!有什么好悔改的!
姚黛蝉暗暗瞪了他一会儿,磨蹭着挪到到崔云柯身边,牵了牵他的小指。
崔云柯不为所动。
姚黛蝉不敢再冒进,只这么倚着人慢等待。
一晃到傍晚,崔云柯放下最后一册书,侍女敲门送水。姚黛蝉皱皱眉,慢慢睁眼,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
绢窗也已经黑了。
她揉眼爬起,刚巧见崔云柯带了一身水汽,自里间行出。
他没走?!
屋中四角点了灯,崔云柯走动时的影子将好拖长,一张脸在暗中明灭不定。
床褥下陷,混合的香气覆过来。是崔云柯在窗沿坐下。
姚黛蝉回神,干巴道:“二爷…今日不回去么。”
晚上他都不在这里过夜的。
崔云柯没有出言,被灯火映衬地愈发绀青的眼平平凝着她。
姚黛蝉眼皮一跳,十指攥紧了床单,静默以对。
崔云柯匿在暗处的面颊似勾了一抹冷冽的弧度。
姚黛蝉被看得打颤,禁不住地悲愤。
经历了那样的事,她还有什么不懂的。
崔云柯从高高在上的神坛上下来,也不过是个抵不过尘俗欲望的伪君子。偏偏她被钉死了身份,他要行事,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也根本不敢直接回绝。
姚黛蝉脑子里不能自已地飘出一堆那日的惨烈,身子不由得绷紧了。
时间依稀依稀过去,那道视线还在自己身上定着。姚黛蝉起身站在脚踏上。
崔云柯眉头微挑,不妨就听姚黛蝉怯声道:“我还没有洗漱…能不能等我洗好了再做那事。”
室中静了一息。
崔云柯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急。”他淡声。
姚黛蝉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一般滑下床榻。
里间水声泼动,姚黛蝉坐在浴桶里,时不时弄出声响拖延时间。水不久就冷了,她齿间瑟瑟,却无论如何不想起身。索性外头崔云柯没催,姚黛蝉捱了会儿,逐渐小鸡啄米。下颚点上冰冷的水,才一惊醒来。
回头看,外间的灯已熄了。
姚黛蝉起身穿衣,小心打开门,侥幸地希望崔云柯睡着了。
脚上金链还隐隐约约发出细微的响动,瞧见放下的帷幔,姚黛蝉心中一喜,才倾身过去一看,卒然对上一双反着冷芒的眸子。
姚黛蝉吓了一跳,脚下一个不稳,囫囵撞进帷幔。
崔云柯好整以暇等着,却未料她这样禁不住吓。径直将自己送到了他怀里。
躯体软中带香。一手揽着人,一手顺带扯开帷幔。崔云柯淡淡看过来时,姚黛蝉连忙低头,两手撑在他身侧,“二爷……还没睡。”
崔云柯微顿一瞬:“在等你。”
明明只是以平常的口吻道出,姚黛蝉却总觉得听出了狎昵的含义,忍不住两耳烧热,膝盖抵着床身想要撤走。
却手上一重,崔云柯捉住了她的,嗓音泊然:“夜深了。”
姚黛蝉脸歘地发红,又急又难为情,死死把着窗沿不肯再进一步。
那人并不催促,只用那双发绀的眼睛静静凝视她,半晌启唇:“你便是这样仰慕,做我的人的?”
姚黛蝉脑子一空,遂白了脸,僵硬地看着他。
崔云柯安然回视。
姚黛蝉知道自己是逃不掉了。
“我并非不愿,只是羞臊……”
他悠然嗯了声,语意已凉:“是么?”
她被这话中的冷然激得咬牙。心一横,将唇送了上去。
唇瓣贴来,送上一抹馨香。崔云柯却闭着嘴,恍若刻意回避。
姚黛蝉起初只是贴着,见他不动,便忍着难堪驱舌**,来来回回舌根发僵,却无论如何都撬不开他的唇。
他在故意折辱她。
姚黛蝉察觉出了他的意图,恨恨想要别开脸。舌尖却忽而被迫牵长,她瞪眼,崔云柯张开了嘴,在她错愕之际,轻抹慢捻地缠上。
好像特意练习过了一般精进,她震惊地看着他,很快为舌尖的酥麻而颤抖,呼吸也开始短促。
崔云柯并不着急,反而像在认真地尝试,一双眼一直钉在她面上观察她的反应。银丝牵出长长的一线,姚黛蝉浑身发软,连逃了几次,才气喘吁吁地逃开,趴在他胸膛上平复。
大掌捏着腰窝,姚黛蝉的喘息声终于慢慢降下去,求饶地低泣:“我还疼……”
却闻一声笑。
腿上一凉,**有序地游动。她惊异地抖了抖,不敢置信地看着人。蓦地连声闷哼,通身都烧了起来。
“你——”
她耻于张口,崔云柯却异常淡然,甚至低头一看。
他顿了顿,“不像还疼的模样。”
“这里,”指骨没入,他抬眼瞧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很丰沛。”
姚黛蝉脑中轰地巨震,剧烈地摇头。
崔云柯这个畜生!
这张皮囊下藏的根本不是人!
铺天盖地的羞辱淹没了姚黛蝉,她眼中的泪一颗颗往下落,隔着中衣打在肌肤上,点起难以言喻的火烫。
久违的水泽细密地吮吸着指尖,与围绕许久的夜梦如出一辙,乃至更甚。
待到姚黛蝉崩溃地哽咽出声,崔云柯眼睫微覆。
***
姚黛蝉躺在床中,咬着唇一动不动。
崔云柯已然恢复了平素的正经。夜色太深,给二人之间蒙上一层无形的纱,亦蒙住姚黛蝉失神的眼。
崔云柯问及她可要饮水,姚黛蝉不曾做出反应。便将人抱起来喂。孰料甫一碰上她的肌肤,姚黛蝉便惊得颤抖。
崔云柯一默,姚黛蝉以为他不悦,惶惶地低泣。
“难受……”
除却痛,更恐怖的是钻进骨缝里的酸。如果他食髓知味再来一次,姚黛蝉觉得自己定会死过去。
“……”
崔云柯没有强迫的意思,今夜已体会到了诸多不同,他并不急迫。然而褥子上多处湿腻,难以入睡。
他将她抱了起来,唤了下人来清理。又要了热水,将身上都洗净。
姚黛蝉紧张地缩了缩脖子:“不必劳烦二爷,我自己可以的——”
身后胸膛震了震,不掩讥嘲。
姚黛蝉银牙紧咬,耻辱地闭上眼。
似乎经历了那一次,崔云柯便将从前恪守的礼节抛之脑后。将她纳为可以肆无忌惮对待的所有物。他做起这些事,没有分毫的不适,反而自然地像是早就干过无数次。
不属于自己的泥泞顺着水流滑出,姚黛蝉被弄了这一通,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却碍于浑身无力,只好任人上下为之。
等到回到床上,姚黛蝉已心中将他五马分尸。
衾被覆上身,姚黛蝉嗫嚅着看着崔云柯在身侧躺下。难以接受真要和他同床共枕这个事实。
崔云柯却也好像是第一次同人共眠。他躺直地端正,长发一丝不苟压在脑下,两手叠在胸前,并未朝她这里看。
姚黛蝉忐忑地等了会儿,逐渐抗不得被耕耘了半夜的疲累,眼皮子不住打架。
崔云柯忽而动了动,将她那处的一角衾被掖好。
“睡吧。”
嗓音很轻,不带任何狎昵的味道。
姚黛蝉愣愣了会儿,竟莫名安泰地闭上眼。
一觉醒来日上三竿。
崔云柯已经不在了,姚黛蝉浑身酸痛,又觉得湿漉漉的不舒服。
用发僵的手摸了摸,惊恐地掀开衾被。
侧了侧腿,臀下赫然一滩黏腻。
她怔住,怎么还有?
是他趁她睡着又……还是,没洗干净?
姚黛蝉脸上滚烫,强撑着爬起。崔云柯的内搭贴里叠放在床头,正压着她的干净中衣。
姚黛蝉没好气地把他的衣裳往地上一砸,才拿起中衣,便觉叮铃一声。
一把钥匙从贴里滚了出来,弹飞了好几尺。
她楞了楞,猛然想到了什么,直直看着踝上的金圈。
艰难地将钥匙捡起,插入一旋,锁开了。
双足重获自由,姚黛蝉晃了晃腿,发了许久的呆。
崔云柯在午膳时归来,他身上有一股香火气,不知是去哪里沾染的。
回到暗室,姚黛蝉已经开始用膳。见到他,小脸便止不住地泛红,不敢与他对视。
崔云柯的视线扫过她全身,在趿着便鞋的双足上随意地扫了圈。
金链牢牢扣在详细的双足上,黄白交映。
他在她身侧坐下,姚黛蝉便自发给他盛了一碗饭,又双手递上银箸。
崔云柯觑她眼,安然受下。七成饱后放了箸,拭好的唇轻轻启合。
“何时醒的。”
姚黛蝉估摸着说了个时间,仍低着头。
“今日打算做什么。”
她吸口气,“身上乏,只想睡觉,不想做别的。”
他嗯声,室中遂便谧然。
姚黛蝉等了须臾,小心取出一只钥匙,讨好地递到他眼下。
“二爷的钥匙丢了。”
铜匙在她嫩白的掌心躺着,正是贴身衣物中掉出的那只无疑。
崔云柯眼风淡淡斜扫,姚黛蝉羞怯地将头闷得更低。
无比乖巧。
他眄视着她红扑扑的,无意中生出了风情的脸颊,俄而垂目。
掌心一凉,崔云柯拿过钥匙,喟然赞了声。
“乖。”——
作者有话说:有点少明天等我
第50章 又疼了?
约是因为姚黛蝉主动交还了钥匙, 崔云柯这日明显宽容不少。夜晚虽还是留宿,却没有行房。
姚黛蝉嗅着他的味道挺了一夜,被细小的翻书声慢慢叫醒。
甫一睁眼, 便是崔云柯捏着书的那双手。
光洁修长, 一看就不该是做那事的读书人的手。
姚黛蝉脸发热,顺着向上看,崔云柯似乎也没有起太久。一头及腰的发未束,身上还是中衣。侧颜清泠地沐在秋光里,有了好久日未见的和煦。
察觉她醒来正在注视自己, 崔云柯侧目,那双眸子在晨光中褪去了夜的冷。
他将书递过来, 指节在书页上轻轻一叩。
“读这一段。”
姚黛蝉愣了愣, 顺着他的指尖看去,那行字墨迹沉沉:
“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 见君子而后厌然, 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
她张了张嘴,涩涩地读了一遍。
“什么意思?”她不记得外祖教过自己这个。
崔云柯将书收回, 放在枕侧:“自己想。”
说罢起身束发。
“……”姚黛蝉捉着书, 看来看去, 依稀只能看懂那句如见其肺肝然。
忽然想起自己那些小算计, 自己的隐瞒, 在他面前是不是从始至终都“如见肺肝”?
她撇嘴合书,懒得再瞧,也并未去看前头的那番话。
吃过早膳, 崔云柯出去了一会儿又回来。这次身上的烟火气息比昨日的浅淡。
姚黛蝉在他换下的氅衣上闻了闻,大户人家的香火种类多样,谈不上什么熟悉不熟悉。
比起这个,她更关注崔云柯到底要把她关多久。
一段时日的屈服,那股想逃的念头又慢慢烧了起来。姚黛蝉始终记得那声阿蜩。他是她最好的故友,不当面对峙,她委实无法相信。
但此时的境地完全在人掌控之下,姚黛蝉摸摸小腹,还酸痛着。
不知怎么瞒着崔云柯避孕才好。
他那日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她诞下孩子,姚黛蝉未敢表露,心中却一直有着计较。
而且,姚黛蝉直觉他今天的心情平平。
琴声又响了起来,她坐在一旁听。崔云柯此次的琴曲弹得很长,末尾时有明显的凝顿。弦音震地瞌睡虫飞走,姚黛蝉再看去,崔云柯已取了一方帕子将手上的划痕裹好。
她愣了愣,发觉那帕子很熟悉。
是丢在拂月塘,后来被他伺机盘问的那张练手蝉纹帕子。
双腿自发走了过去,崔云柯将琴闲置一旁,却也安然接受了姚黛蝉的靠近。
他不说发生了什么,姚黛蝉便也不问。
只睨着那方本该不见的帕子,好久才挪开视线。
如此过了几日,崔云柯突然将金链解开。
昨日受累,姚黛蝉还沉沉睡着,恍惚被抱起,耳畔崔云柯道:“想出去么。”
姚黛蝉浑浑蒙蒙里一激灵,面上疲乏道:“不想!透透气就行……”
他神色莫测,未再置词。
姚黛蝉心里打着鼓,环着他的脖颈,柔顺地将头埋在他胸前。
暗室外,姚黛蝉连日抱病不来问安,何氏着人请了几次都没有个头绪。心中越发恨她。
偏生崔云柯将她护在手心里,何氏动不得,又不想招了婆母的骂,只好忍下。
恰逢今日永靖侯从京营归来用饭,何氏虽怨,却还是倾心为丈夫布菜送去。
永靖侯竟收下了,何氏不觉欣喜,又给他夹了筷鹿肉。却猝不及防听到永靖侯道:“将薛氏从青云观中接回,你以为如何?”
何氏手中碗筷哐当砸碎,怒不可赦:“崔朔,你想都不要想!她若回来,先从我的尸身上跨过去!”
永靖侯冷冷看着她扭曲的脸,沉道:“你现在岂有一点主母的模样。”
何氏失声:“你终于说出来了,你早嫌弃我了,是不是!”
永靖侯撂下筷子离开。何氏气急败坏,挥手将碗筷打个粉碎。
永靖侯的步子反而更快,在无人处,长亭赶来耳语一番。
“不仅长得像,也姓江。”
永靖侯沉默良久,“将那举子再好生调查。若他家中还有亲眷,可着手。”
长亭肃然称是。
祠堂里,崔云柯听完崔禄禀报的动静,颔首。
对着祖父的灵位,他插下香,眼前恍然闪过许多旧事。
侯府里发生了什么,姚黛蝉自然不可能知道。但她明白,她的去向一定被崔云柯安排得妥妥帖帖,瞒过了所有人。
被解开金链五日后,她逐渐地被允许走出房门。原来暗室之外是三面高不可攀的围墙。只有一扇院门。院中栽着梅树和一棵老梧桐。她焦躁着,同一时也仿佛回到了被关起来的那四年,不消几天就习惯了僻静。重新拾起了隐忍的滋味。
澄黄的落叶飘荡在足畔,门被推开时,姚黛蝉正坐在墙根下翻花绳。看见崔云柯来了,连忙站起迎上去。
京畿不同于江南,入了秋就得开始添厚衣。姚黛蝉身上穿的是早上侍女送来的新袄裙。柿红色,在遍地泛黄的秋风里分外鲜亮灵动。
崔云柯素无什么夸赞人的习惯,但姚黛蝉与他亲自挑选的颜色很般配悦目。倒让人舍不得她在这场萧瑟里凋零。
他端详她手中花绳:“这是什么花样。”
难得他会好奇,姚黛蝉把花绳举高,“小时候娘教我的猴子捞月。像吗?”
崔云柯看着上头活蹦乱跳的猴子,深深看了眼姚黛蝉:“像。”
姚黛蝉被这眼看得一头雾水,又打算翻个老虎花样,风一过,她打了个喷嚏。
崔云柯拢眉,将她往室内带。姚黛蝉挣扎几下,忽而听他道:“就这么不愿待在我身边?”
姚黛蝉闷声:“我看外头太阳还好,想多晒会儿罢了。”
崔云柯似有若无哼了声,姚黛蝉知道不妙,老老实实进了房门。
前脚才进,天色便暗了。
姚黛蝉坐在美人靠上,面对崔云柯眼中投来的谑弄,尴尬地抿抿嘴。
今夜还是照常。崔云柯练字,看书,抚琴,她在一旁百无聊赖地陪着,又被他逼着念些晦涩的书籍。她嫌弃抚琴疼,几次耍赖不肯动,崔云柯也没有强迫。
熄了灯,便要睡了。
姚黛蝉坐在床上看他落帷幔,呼吸平稳。
越接触,她发现崔云柯实则应该不怎么重欲。仔细算来,碰她的次数一次比一次延长,好像她越乖顺,他就越不在意这种事。行房也不那么一味征讨。
他在她身边躺下,睡姿端正。姚黛蝉看着他直挺的鼻骨片刻,刚想闭眼,小腹一阵绞痛。
崔云柯听到痛哼声睁眼,入目便是姚黛蝉额上亮晶晶的汗珠。和那次吃多了酥山一模一样。
近来从未有冷食入内。
“何事?”崔云柯蹙眉探她的脖颈,姚黛蝉疼的厉害,顾不得什么禁忌,虚弱道:“癸水……”
崔云柯顿,亦察觉到一股血气。他下床点了灯,姚黛蝉屈着身子,臀后的薄被已然红了一块。
颀长的身影立在床前许久没动,姚黛蝉艰难抬眼,正见崔云柯看着她,素来冷厉的眸中值此竟呈出困惑。
姚黛蝉张口,“叫侍女”三字还未出口,就被再度犯上来的绞痛夺去了声息,蜷缩地更紧。
崔云柯定定看了会儿,转身开门。
帷幔拂动。不多时,小腹上传来慰藉的热源,姚黛蝉渐渐放松了身体,眉头却还紧拧。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自己好像被抱了起来。那令人无地自容的血迹被悄然换下,有一只宽大的手掌隔着热源慢慢地为她揉弄小腹。另一道指尖点在她眉心,迫着两弯眉慢慢展开。
翌日,姚黛蝉在崔云柯的臂弯中醒来。
他头一回没有按规定的时间起床,凤眸犹还闭合。
那股锥痛已经消散许多。姚黛蝉游神片刻,猛地一摸亵裤。
触及厚实的月信带,思及还算是人不必担忧怀孕,她大大松一口气。再看过去,崔云柯已经醒了。
四目相对,两人都一滞。
姚黛蝉立即忆起自己出的糗,仓促埋头在被褥中。崔云柯觑着她微乱的发顶,若无其事地撑起身体,将汤婆子摸出放在床头。
“还疼否。”
姚黛蝉不作声。
她的月信准一时不准一时,痛得直不起腰却极少。这样需要避讳的东西就这么展露在了崔云柯眼皮子底下,再厚颜也禁不住。
崔云柯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事,很快有药送进来。姚黛蝉喝了一副下去,没觉得好转多少,倒先被苦得连连干呕。
崔云柯拿来一碟蜜饯。姚黛蝉丧着小脸不想起身,他眉尾折了折,捏了蜜饯送到她口中。
倒是姚黛蝉为他这出离的宽容讶异,张嘴含了两颗,又闭着眼哼哼唧唧道:“不想喝药。”
指尖的湿热轻而易举勾起了不合时宜的旖旎,两指若有若无摩挲,压下那股升起的浪潮。
“不喝怎么能好。”
女人的癸水于崔云柯而言极为陌生,他并不能想出什么有效的法子,故而拒绝了她的撒娇。
姚黛蝉噘嘴,也不纠缠,只转身向内,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
崔云柯望着她思忖片时。
到了中午,药又端来了,却不那么腥苦。
姚黛蝉不甘不愿地吸了两口就缩回去,凭崔云柯如何催促也不出来。
仗着这疼痛,她屡次肆无忌惮,她刻意抱怨他翻书声打扰了自己,崔云柯竟就将书合上。她又嫌弃琴音,崔云柯便放下琴。姚黛蝉还收敛着点,没有让他也滚出去。但心中已经得意着,盘算怎么借这癸水把她受的磨难讨回来。
然而没得意多久,晚间一冷,那锥痛又猝不及防地袭来。虽没有第一晚的难以承受,却也叫她连声哼哼。
崔云柯拿来新灌的汤婆子给她,姚黛蝉斜了眼,却又闹了性子不愿接。
眼瞧崔云柯眼神逐渐幽深,她又转转眼珠,牵着他的袖子找补道:“我不要这个,二爷的手给我揉揉就好了……”
他凝着她,姚黛蝉心虚之际,终于坐下。
“忍忍。”
残留着汤婆子余温的手深入褥中,掌心一点一点打旋。
姚黛蝉起初只想示弱叫他怜惜,被揉着揉着,竟难以言说地觉得舒服。原本半真半假的哼声中也无意间带上了浅叹,情不自禁想窝进他的怀里。
舒适间,她蓦而想起自己那些小算计,忽然觉得一阵不好。崔云柯是她主动招惹的,走到这个境地,将来她若是再逃被他逮住,恐怕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一想起这个,姚黛蝉便冷静了下来,想要抽身。
手掌也陡然一停,姚黛蝉疑惑睁眼,便低喘一声——他换了个方向加重力道,好似一刹把积瘀的血块都揉通了。
她柔弱无骨地瘫在他怀中,一时什么都不愿去想。
腹中终于缓解,姚黛蝉身上出了细细的汗。崔云柯却好像毫不受影响。见她缓解就走人。
姚黛蝉心中不知为何涌上一股无由头的委屈,逮住他打手勾了勾,颦眉:“陪陪我。”
崔云柯移眸,隔了一息拢她上榻。姚黛蝉识趣地亲他下颚一口,喃喃:“你最宠我了。”
他低目,少女娇艳欲滴,眉眼之间俱是不掩的风情。
这一夜,姚黛蝉睡得神清气爽。面上也恢复了血色。
吃过早膳,崔云柯看了她会儿,蓦而道:“中秋在即,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姚黛蝉手中的银箸险些没拿稳,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姿态:“当真可以吗?”
他长睫垂覆:“你乖巧,自然可以。”
姚黛蝉忙表忠心,“我都听二爷的,才不会乱走呢。”
这话当然是两人都知的放屁了。她前科累累,莫说崔云柯不信,姚黛蝉自己都不信。
像是证明,她捧起他的手,谄媚地啄了一下他光洁的手背。
“二爷重新用金链把我锁起来带着也好,省得被人流冲走。”
他望着她灼灼的眼睛,幽幽抿唇。
第二天,马车驱入一侧后门,姚黛蝉被崔云柯牵着手,戴着幂篱再一次来到了邀月楼。
抛却能出门的欣喜,姚黛蝉走着走着发现不对。定下的包厢是上次那一间。
难不成又在试探她?
姚黛蝉跟着崔云柯在窗后坐下,他解了幂篱,俯视朱雀街上繁多的行人,悠然品茗。
“今日不看戏么?”姚黛蝉奇怪街市上不断增加的人头。
从小至老各个挂着喜庆的笑靥,争相着在青石路两侧占位子。对面茶馆酒楼上窗户满开,几层楼似都住了客。
惊鸿一瞥,能瞧见不少华贵的衣饰。
崔云柯淡然:“马上就到。”
姚黛蝉只好跟着他一块儿往下望。
不过几息,就有衙内锤着锣鼓驱散沿路百姓,“状元巡街,见者得喜!”
科举?
姚黛蝉不明所以,又听下头笑道:“三元及第啊,本朝第一人!”
“文曲星要换人坐喽!从崔改姓江!”
“听闻圣上极为赞许这江状元,召他入殿半日才放。想那崔少詹事才受了御前斥责,这天子跟前的大红人莫不是也要换人做了?”
“啧啧啧,一浪接一浪,代代才人出。”
姚黛蝉眉头动了动。
他们说的怎么好似他已经失了圣心……若是因为那无意中递送的证据,那她岂不是真的闯了大祸。
比崔云柯轻描淡写说的还要厉害得多!
她心头生出有类愧疚的情绪,悄无声息地瞄眼崔云柯。
他平静地俯视下方,恍若未闻底下人对他这个已经失去光环的少詹事的商议。
姚黛蝉捏紧裙褶。
锣鼓再敲,“来喽!”
朱雀街轰然一片,喜庆的唢呐中,逐渐行出一匹高头大马。
姚黛蝉也跟风伸了伸头,却在看清马上意气风发的青年时呆住。
那披红作揖的状元俊朗潇洒,不是四年未见的江游又是谁?
姚黛蝉心脏猛地一缩,惊疑不定地二度看向崔云柯。
他把玩着茶盏,从容不迫望来。
“又疼了?”——
作者有话说:
想想还是挪了一下蝉没看的前端话:【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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